Bye-Bye，Earth(再见地球)

作者：冲方丁

第一卷 理由之少女 人物简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YouR

图源：天王洲アテネ

拉布莱克=贝尔

世界上唯一的，“无面”的少女。

（注：“无面”原指一种没有口、鼻、眼的妖怪，即野篦坊）

拉布莱克=曦安

贝尔的老师。月瞳族(C a t’s e y e s)。

夏迪=加普

城中的上级剑士，也是贝尔的师兄。

奎斯提恩=阿德尼斯

有着“怀疑者”之刻印的剑士。月瞳族(C a t’s e y e s)。

基尼斯

剑士=剧本家。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

贝涅迪库丁

剑士=导演。雌雄同体的水族(M e r m a i d)

提香

陷入疯狂的剑士。水族(M e r m a i d)。

凯蒂=札·奥尔

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

第一卷 理由之少女 Prologue 于赤色之刻出发

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撕裂了少女的心。

对方是养育了自己，教导了自己的，无可替代的男人——明明是自己最熟悉的，一直以来都生活在一起的男人。可是，如今的他却突然变得如陌生人一般。这是为什么呢。

好可怕。

男人如影子一般背对着太阳站立，让少女看不清男人的表情。

「这是我身为教导者(E n o l a)最后的任务。来吧，贝尔！」

男人举起手中的剑，朝少女踏出了一步。

少女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到了闪耀着锐利光辉的剑尖上。她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破碎了。

为了抵抗这种痛苦，少女如此想到，

啊啊，就像自己要离开这个男人一样，这个男人也要离自己而去啊。

这里不存在“为什么”这种疑问。

存在的，只有选择。在无数的选择背后，存在的还是选择。无论何时，选择的种子都会深埋心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不再问“为什么”。

是啊。

为什么——

1

Lin，时计石(o’c l o c k)发出了声响，少女微微睁开了眼睛。

阳光映入少女微微睁开的双目，逐渐盖过了她眼中的黑暗。一望无际的蓝天一下子跃进了少女那好强的黑色眼眸之中。

（一不小心就会被吸进去吧…）

春意盎然的丘野上，铺着芝草的地毯，充满了阳光的气息。躺在地毯上的少女惬意地伸长了身子。她的身旁有一把用麻布包裹的沉甸甸的巨剑。少女摸了摸剑身，将身体贴了过去，另一只手放在了胸前。她的手上有着点点不起眼的伤痕，虽然尚显稚嫩，却也不失柔韧。她用指尖轻轻捏起了一颗用琥珀工艺(A m b e r W o r k)特别制成的宝石。

「已经…这么红了啊。」

少女认真地呢喃着。时计石(o’c l o c k)的色调已经转为红色。那是像火一样明亮的颜色。少女盯着这丝毫不显黯淡的颜色，盯了好一会儿，不由得叹了口气。然后，她扑哧一笑。

「算了，想也没用。」

她精神满满地说着，突然翻身坐了起来。少女的身体就像是在空中飞翔的鸟儿一样轻盈。从浮在空中的少女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重量。随着“咚”的一声轻响，少女的双脚立在了地面上。

少女那短短的黑发将美好的春色绘卷一分为二，而后又轻轻地遵循着大地的引力落了下来。

「好，走吧，伙伴。客人们应该都等得不耐烦了吧。」

就像是在回应少女的视线一般，躺在她脚下那厚重的大剑似乎传来了一声不耐烦的轻哼。

切萨湖的台场( Platform)早已骚动起来。

远道而来的月瞳族( C a t’s e y e s)的商人不由得脱口说道，

「哎呀，这可真是。整片湖都乱了套了。」

湖的周围到处都是各个种族的人。

以平时生活在森林深处、有着深邃智慧的月齿族( W i l d W i s e M o u s e T e e t h)为首，时常群体活动的弓瞳族( S h a r p E y e s)们,以力量为傲的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年轻人们，悠闲自在的长脚族(F r o g g y)们，尖耳朵的萤族(ロイテライテ)都来到了附近。甚至还有栖息在沼泽深处的美丽水族( M e r m a i d)，向来以水妖(O n d i n e)自居的他们竟然也罕见地来到了台场。所有人都似乎在认真地讨论着什么。巨大的湖像是镜子一样吞噬了光芒，与台场上高耸的天气轮之塔一起映照出这些湖之住民的样子。

「嗯…莫非这里有什么生意的门路吗？」

以行商为生的这个男人低声说着。他竖起尖尖的耳朵和胡须，环顾四周。

然后，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群熟悉的萤族(ロイテライテ)，便向他们爽朗地笑了笑，开口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月齿族(老 鼠)和不喜欢离开村落的弓瞳族(山 羊)都从森林里出来了。现在明明既没有祭典，也没有在审判罪人，不是吗？」

双方都没有在意那些繁琐的礼节。其中一个人点燃了一支薄荷烟，吸了一口，吐出烟圈，随意地回答道，

「哎呀，不久之前，海潮来了的时候，有东西跟着流了过来啊。」

「哦，随着海潮一起吗？那到底是个什么种族呢？」

「不不不，要是对方能听明白话就好了啊。可惜，它是个水媒花(鱼)啊。现在，它就像是恶魔一样，在湖里撒毒呐。」

「哈…水媒花(鱼)…撒毒？」

「海潮啊海潮，虽然不是毒药，但对我等来说就是毒啊。你看，湖现在不也正在一点点开始变成海潮了吗？」

「哈哈，是啊。否则的话，海潮之花也不可能在湖里播种…那么，你们是为了消灭这个水媒花(鱼)才聚集在这里的吗？」

「是啊。」另一个人压低声音说道。「快看那些水角族(牛)的年轻人们。他们最先出发，却也最先被干掉了。」

确实，每个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年轻人都或多或少受了些伤。其中也有人失去了一根骄傲的角。对于以力量为荣的他们来说，这是最为羞耻的事情了。

「然后，月齿族(老 鼠)的大人物们绞尽脑汁做了个决定。」

哦？行商探出了身子。有着深邃智慧的月齿族(W i l d W i s e M o u s e T e e t h)在天气轮之塔下做出的决定，对于湖之住民来说是绝对的。也正因如此，他们很少进入塔中。

「这个嘛，好像是拜托了个不认识的人。就是那个，旅行者(N o m a d)那边的。」

「哦哦，拜托了旅行者(N o m a d)吗！原来如此，这样的话…」

「不是的，那个旅行者(N o m a d)把住在一起的小姑娘派过来了。」

「小姑娘…？」

「月齿族(老 鼠)的大人不是说过吗。不过，关于那个小姑娘，有个奇怪的传闻呢。」

传闻，这个词让男人眼睛发亮。嚯嚯，他点了点头，催促着。

「这个嘛，好像说她是石头生出来的？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彩色的石头。」

「啊啊，你说的是那种时计石(o’c l o c k)吧。确实，它的颜色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不过，时计石(o’c l o c k)生下了孩子，这也太奇怪了。」

「我们也不清楚。还有传言说她本来是住在都市(P a r k)里，因为到处作恶才被人赶出来的。至于她是不是迷路之后才来到这里的，我们也不知道。」

嗯，男人点头沉吟。

「这也很有意思。会是一份很好的新闻(D e a l)吧。」

男人一边说一边高兴地拍着手。而就在他身后，他们正在等待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靠近，不久之后就在一片沉默之中出现了。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那个…有什么人来了。」

突然，台场的一角安静下来。寂静慢慢扩散，现在，到来之人的身影还不能清晰可见。不过，对方越是靠近湖面，大家就越是沉默。

这时——

毫无预兆地，聚集在那里的人流被分成了两半。没有任何人的指示。在来者与湖之间最短的路径上，出现了一条被群众围起来的道路。

名为沉默的地毯铺在了道路上。

「已经座无虚席了吗。」

耀眼的光线照在道路上。

而后，少女紧随其后，走了过来——

那个少女，什么都没有。

没有尾巴，没有鳞骨，没有羽毛。没有大大的眼睛，没有尖尖的耳朵，没有胡须，也没有值得夸耀的角。她不具备任何种族的特征，没有特征就是她的特征。少女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无畏地环视四周，紧绷的嘴唇上浮现出亲切的微笑。

她背着一个用麻布包裹的巨大物品。从其轮廓可以知道那是一把剑，仿佛这就是她的特征似的。那把剑的宽度超过了少女的肩膀，算上柄的话比她的身高还要长，与她娇柔的外表格格不入。

「…总感觉很恶心啊。」

随着少女的前进，沉默也逐渐消散。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尽管如此，她还是对着人群微微一笑，但反而招来了更加奇异的目光。

（还是老样子呢…）

微笑着的少女在心中呢喃着这样的话语。她并不是因完全习惯了这些流言蜚语而产生了放弃的念头，而是心中另一个自己的声音给一直无法习惯的自己注入了动力。

（有朝一日——）

那是渴望着，并且相信着这奇异的目光有朝一日一定会改变的自己。

少女停下了脚步。

「拉布莱克=贝尔！」

少女用凛然的声音说道。

「这就是，我的名字！我奉师父(M a s t e r)，拉布莱克=曦安之命前来。」

这时，人群中出现了一位年老的月齿族(M o u s e T e e t h)。他的腰因层叠的圆环而弯曲，以倚靠在拐杖上的姿势面对着少女。他的表情真柔和啊，贝尔心想。

「欢迎到此，贝尔殿下。我谨代表湖之住民，请求您的帮助。」

「您是？」

「吾乃率领月齿族(M o u s e T e e t h)，掌管天气轮之塔之人。大家都叫我J。」

J殷勤地说道。“J”是一族之中对最年长者的称呼。

「那就拜托了，J。我的对手在哪里？」

「请看那边。湖面上，有一点黑色的污浊。」

「哈啊…在我看来有点太远了，看不太清。不过好像确实是这样呢。」

「在这被称为被神遗弃的镜子的切萨湖中，有东西给它带来了一点阴霾。它就在湖底。它的手臂比树干还粗，也不知道数量有多少。它那鲜红的身体会弹开一切剑和枪，口中还会吐出漆黑的毒素。」

「师父(M a s t e r)说那一定是“八手(N e g r o n i)”。不过，到底是真是假，我还得亲眼看看。」

「哦哦…那么，就请您把它除掉吧。」

「嗯。不管是什么样的花，它的果肉都是我爱吃的东西。嗯，放心吧，我一定会把它打倒的。」

但是，听到这句话的人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更进一步地从贝尔身边后退了一步。

「多么野蛮(B e a s t y)啊…」

从骚动的人群中传来了这样的话语。

（切，只吃草和果子就是美德(B e a u t y)了吗。）

暂且不提心中的不快，贝尔立刻着手准备工作。

她望着湖面，从背上取下了剑。没有剑鞘，她只在剑尖和剑柄的根部绑上了应该是用花皮编织的剑袋。贝尔随意地把剑取了出来。

咚！在自身的重量下，剑刺进了贝尔背后的地面，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哦哦…

那把剑看上去就无比沉重、巨大，足以让围观的群众发出呻吟。以最宽的剑柄为起点，整个剑身呈现极为平缓的曲线，直到剑尖。包裹着剑的布上有着类似白诘草(C l o v e r)叶的轮廓。虽然这把剑在外形上与锐利二字毫无关系，但是它的质量和威风却足以对大地露出獠牙。

贝尔离开笨重的剑，开始随手脱起了身上的衣服。

「你在做什么…？」

J瞪大眼睛问道。

「为了让身体变轻。」

贝尔一边回答，一边看着湖面，一副完全不在乎周围群众目光的认真表情，最后连鞋子都脱了。之后，她只带着挂在脖子上的时计石(o’c l o c k)和一条亚麻色的裤子，慢条斯理地走上了台场。

随后，她朝着湖面迅速走去。

「什么…」

「啊哇哇…」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潜入水中的瞬间，贝尔的身体竟然在水面上高高跃起。

这让附近的群众吓得不轻。他们的每一张嘴，每一双眼睛都张得大大的，呆若木鸡。

贝尔轻轻用脚尖踢了一下水面，留下一道波纹，飞了起来，就像是风中的妖精(F a i r y)一样在空中起舞。每踢一次水，她舒展开来的身体就像是在华丽地起舞。

然而，对围观者而言，少女这轻盈的姿态无疑是可憎之物。只有被大地抛弃的失重之罪人才会做这样的事。

被这样的视线看着的贝尔在水面上跳跃着。她注意到自己的脚下逐渐染上了黑色。突然她发现，在下方，也就是水底，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缠绕着。

贝尔踢向水面，浮在半空，对着黑浊的水面低语。

「喂…你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

波纹扩散到整个湖面，消失了。

「你没有故乡吗？」

似是在回答她这如自言自语般的问题一般，那个东西出现了。

贝尔瞬间做出了反应。她再次踢向水面，高高跃起。

如镜子般的黑色湖面突然整片变得通红，爆炸了。随着激起的猛烈水花，巨大的触手笔直地飞向空中，追逐着贝尔。

那是一只有着众多吸盘，没有一根手指的触手。它抓住了空中的贝尔，缠住了她的脚腕，一口气收了回来，转眼间就把贝尔拖进了水里。又响起了一声巨响，宛若天气轮之塔那么高的水柱在湖面上猛地升起。

没过一会儿，就如晴空下雨一般，湖面上洒满了水。

看着这在一瞬之间就结束了的事态，群众们束手无策。就在沉闷的寂静即将要再次支配周围之时，台场旁的水面突然晃动起来。

「呜哇！」

「噫呀！」

全身湿透的贝尔出现了，让正好在那个位置的人大吃一惊。

「切…果然下面也该脱了吗。」

她毫不费力地跳上台场，抬起一只脚轻声呻吟。被触手缠住的地方的布料被巨大的力量撕裂了。但是，还有比那布料更为破碎的东西。那就是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的，被贝尔握在手里的红色触手的尖端。

啪嗒。随着一声湿哒哒的声音，触手被她扔到了台场的地面上。

「让一下让一下。」

不用她说，周围的人们就将惊讶化为了恐惧，“哇”地一声从贝尔身边离开了。

这时，红色的触手更加凶猛地一个一个出现，朝着台场径直而来。所有人都一溜烟地逃走了。

贝尔穿过恐慌的群众，迅速跑回剑边，顺便披上了外套。

「水还很冷啊。」

她看着插在地上，仿佛被丢下了一般的孤零零的剑，悠然说道。

这时，天气轮之塔上已经绕上了很多根触手。随后，一个巨大的红色肉块突然冒了出来，出现在台场前方。它那黄色的眼球和细长的瞳孔闪着黑色的光芒。它看着贝尔，仿佛就知道她是来杀自己的一样。

「果然是“八手(N e g r o n i)”啊…还真是大啊。」

贝尔抿住双唇，凝视着那恶魔般的水媒花(鱼)。

「该出场了，伙伴。」

盖在剑上的布一下子脱落，出现在下面的是一团散发着沉重光芒的，年老的百合科的钢铁之果实。没有比这更不适合做剑的钢了。

——EREHWON.

剑的身上写着一段灵妙的古代文字的印记(S p e l l)，但是谁都看不懂其中蕴意。

“八手(N e g r o n i)”无言地逼近，巨木般的柔韧触手以猛烈的势头弹起，猛地扑向贝尔的头顶。

「歌唱吧！“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贝尔猛地叫了起来。她用双手紧紧握住剑柄，扭动全身，将剑从地上抽了出来，向左右挥舞。她毫不费力地挥着比自己还要高的剑，就好像是被她触碰之物也染上了她的那份轻盈一样。

YAAAAAAAA——

随着贝尔的一声大叫，两个有着巨大重量之物呈一上一下之势，正面碰撞，震撼了整个空间，天地间回荡着微妙的钝响。下一个瞬间，触手以惊人的气势撞向了天气轮之塔。

但是受伤的却只有塔，触手则是毫发无伤。

在这期间，其他的触手纷纷挥下，贝尔用剑一个个地迎击。飞起的触手挖开地面，挂倒树木，台场周围瞬间出现战损的模样，被滚滚沙尘覆盖。

「加油啊——！」

「守护我们吧！」

看着似乎被逼上了绝境的贝尔，刚刚那些窃窃私语和憎恶的声音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群众们一个个在远处放出了激励的呼喊。然而，就在他们对着这个与“锋利”二字无缘的剑开始不再抱有期待，差点放弃希望之时，

「给我断！」

随着贝尔的猛烈一击，被打飞的触手的根部和尖端飞向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周围瞬间沉默，随后爆发出“哇”的欢呼声。

被砍飞的触手在贝尔背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而接下来袭击向她的触手也是同样的命运，被贝尔猛然砍断。不知何时，她手中那把剑的容貌竟然发生了变化。贝尔的每一次挥剑都让剑刃就越显锐利，老去的钢铁果实不知不觉间展现出百合科原本洁白光滑的铁肌，仿佛在拥有成铁的刚强的同时恢复了幼铁那丝毫不显黯淡的光辉。

“八手(N e g r o n i)”似乎也明白了光靠敲击是没用的，便停住了挥向空中的触手。

它的犹豫没能逃过贝尔的眼睛。

贝尔一口气冲了过去，剑尖向前，一口气逼近了它。她完全不给“八手(N e g r o n i)”逃向水中的机会，猛烈地挥舞起了如今闪耀着优美的白银(L i l y W h i t e)光辉的剑。

EEEERRRREEEE…!

剑突然发出了不可思议的低吼。那宛如欢喜的低吼与轰然的破坏之音重叠在一起。一瞬间，“八手(N e g r o n i)”鲜红的身体被切开，变得七零八落。

仿佛是听到了“八手(N e g r o n i)”不成声的悲鸣一般，漆黑的血一般的东西涌了出来。

（是海潮的味道…）

巨大的内脏充满了鲜活的颜色，四处散开。被切下的触手了陷入疯狂，一连串的冲击使得台场的一面出现了龟裂，被“八手(N e g r o n i)”紧紧缠住的天气轮之塔剧烈地摇晃着。

虽然“八手(N e g r o n i)”的身体已经支离破碎，但是，触手仍然缠住了贝尔稚气未脱的身体，做出最后的抵抗。贝尔握着剑，静静凝视着八手的眼睛。

「…呐，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呢？」

剑发出轻微的低吼。

『想回大海——』

“八手(N e g r o n i)”的呻吟通过剑传入了贝尔脑海之中。

「那你为什么…」

『已经…回不去了。』

贝尔猛地握紧了剑。

『死吧…』

突然，八手的头部膨胀起来。从伤口处，可以看到它正在收缩的心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那鲜红的内侧盛开。是的——花要开了。

『播种…』

在那句低吼的最后，贝尔再次挥下了剑。

「对不起。」

“八手(N e g r o n i)”的身体突然收缩。在它想要播出种子的刹那，贝尔切断了它想要护住身体的触手和心脏，将其破坏粉碎。她仿佛听到了喊叫的声音，那是很悲伤的声音。在同样的地方两次遭遇重击的台场慢慢地无法支撑“八手(N e g r o n i)”的重量，不久就崩溃了。被巨木般的触手缠绕的塔从根部折断。在迅速退开的贝尔面前，塔与“八手(N e g r o n i)”的尸体带着台场的残骸一起倒入了湖面。

在剧烈的崩坏之音之后，是沉默。贝尔回头看向哑口无言的群众。没有一个人敢与她搭话。大家都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聚集在倒塌的台场、塔和“八手(N e g r o n i)”的残骸周围。

贝尔从“八手(N e g r o n i)”的碎片中拿起一颗种子，走向了自己脱下的衣服。

不知何时，她手中的剑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露出了一点儿也不美丽的年老钢铁的样子。

「谢…谢谢您。报酬会改日…给您送过去。」

看着穿上衣服的贝尔，J战战兢兢地说道。他那温柔的微笑如今也变得僵硬。J从来没听说过贝尔会把塔也一起退治掉。

贝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她犹豫片刻，客气地问道，

「这个种子…还有…那个，我能收下吗？」

「那…那东西…能做什么…」

「和之前说的一样，我喜欢花的肉。」

一阵尴尬的沉默。

贝尔把一根被切开的触手扛在肩上，对着J轻轻低头示意。不应该再待在这里了。这样的焦虑催促着她离开台场。多么野蛮(B e a s t y)啊…也多亏了这个决定，她不至于再听到了这样的话了。

回去的路上，她将“八手(N e g r o n i)”的种子放在了途经的溪谷中，很快就看不见了。种子消失在了淡淡的水中。她不认为种子会发芽，但是，这样做的话，就能有种吊唁“八手(N e g r o n i)”的感觉。

（…那些家伙一定会把种子一粒不剩地全都碾碎吧。）

这当然是正确的行为。但是，贝尔想到，如果有一天，她自己也能站在今天的“八手(N e g r o n i)”那一侧战斗就好了。到了那时，她现在的行为也将是正确的吧。

回过神来，时计石(o’c l o c k)的颜色已经从红色变成了淡紫色(H e l i o t r o p e)。

黄昏将近，贝尔急匆匆地回家。

2

「我回来了，师父(M a s t e r)。」

贝尔走进小屋，只见一个男人正对着壁炉鏖战。

「辛苦了。」

男人只是如此简短地回了一句，连头都没回。

贝尔把“八手(N e g r o n i)”的触手放在了圆桌上。

她把剑挂在剑架上之后，一如既往地感觉到地面离脚下越来越远了。她与大地的联系非常稀薄，只有背负上让大地足以露出獠牙的重量，才能在大地上迈出步伐。而告诉她这件事的，正是如今这个背对着她的男人。你什么都没有错——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唯一对贝尔这么说的男人。

「曦安。」

贝尔轻轻叫了他一声，而对方正在埋头点着暖炉的火。大概是不小心把火种熄灭了吧。笨蛋。明明只要使用自己的魔法，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了。

真是的，这位师父(M a s t e r)还真是喜欢给自己找罪受。

（这次也没必要让我去的。如果是曦安的话，一定能做得更好。）

突然，曦安尖尖的耳朵立了起来，好像终于是点着了火。他“呼”的一声吃力地叹了口气，回过头来。他那难得的雪白体毛和胡须都被煤灰熏黑了。

他接过贝尔递过来的毛巾，瞪大眼睛说，

「啥啊这是。」

如今，他的眼睛呈现出月瞳族(C a t’s e y e s)特有的，纵向略宽的椭圆形状。如果是在明亮的地方，他的眼睛就会变细，就像是在碧绿的眼睛上画了一条黑线一样。

「是战利品哦。就像师父(M a s t e r)说的一样，对方是一朵花。」

「嗯…不错的剑击(S c h w e r t S t r e i c h)。砍的方式很漂亮。」

「哎嘿嘿。」

「但是，剑刃还是没有完全现出来。」

「那是因为我在观察情况——」

「要让剑随时都能挥出。对了，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

「吃了。这肯定是水媒花(鱼)。」

「嗯。」他耸了耸肩。「这也是礼节啊。吃掉是吊唁死者最好的方法吗。」

虽然贝尔从来没有抱过什么期待，但是曦安在做饭上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他虽然对做好的东西从不说三道四，但是却有着把调味料当成玩具来玩的习惯。

「好吃。」

即使被贝尔这么说，但是曦安还是在一番操作之后让料理的味道变得莫名其妙，让贝尔不太高兴。虽然他本人是美其名曰为“用心”。

「那你每天都自己做饭吧。」

这句话击中了曦安的软肋。归根到底，这只是曦安出于兴趣做出来的料理而已，要是太欺负他就太可怜了。贝尔看准对方吃完的时机，换了个话题。

「师父(M a s t e r)，这个“八手(N e g r o n i)”为什么要离开大海呢？」

「不知道。可能是厌倦大海了吧。」

「可是它说想回大海啊。」

曦安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是啊。”

「这家伙想要完成身为花的使命，也就是身为播种者的使命。不只是花，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想要互相交合。所谓的世界，就是指这想要交合的万物。」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曦安迅速起身走向壁炉。他坐在摇椅上，点亮荧光石(L a m p)，戴上眼镜，叼着烟斗，手里拿着书。他这惯例般的饭后姿态，是这世上几乎是唯一一个能让贝尔感到安心的，永恒不变的姿态。

萦绕在烟斗上的烟其实只是幻影而已，是曦安用魔法制造出来的。他只是想要享受这种气氛，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真的抽过烟了。据他说，这么做是为了不忘记最后一次吸烟时那美妙的味道。但是，他却只字不提那种存在于那种偏执背后的，很久以前就存在的真正原因。贝尔不禁想到，这反而是一件相当辛苦的事吧。

这反而让贝尔奇妙地感到安心。

贝尔坐在曦安旁边，开始鞣制“八手(N e g r o n i)”的皮。拿来做剑袋正好，做鞋子好像也还行。想着想着，贝尔突然说，

「大家都害怕我。」

曦安看着书默默点了点头。

「如果去的人是你的话，能做得更好。」

「以水媒花(鱼)为对象吗…我能教它什么呢。」

「你太偏执了，除了教别人之外，你在什么地方都不愿花力气。」

「这是我身为教导者(E n o l a)的职责，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啦。当然…是做得不好的我问题更大。但是，这样的话，我们在这里也要待不下去了，肯定会变成这样的。」

「那么就赶紧收了报酬，早点走吧。那么，接下来去哪里呢…东边还是西边呢。这个国家里，你没去过的地方还有很多呢。」

「去那里的话…」

贝尔突然闭上了嘴。曦安合上了书，抬起头，和贝尔对上了视线。

「去那里的话，会有和我一样的种族吗？」

贝尔盯着曦安的脸，继续说道。

「不。」曦安很干脆地摇了摇头。「之前我去那边的时候，哪里都没有像你这样的人。」

贝尔低下头，皱起眉头。刚才为止一直在她的心中沉睡的莫名的感情突然涌上了心头，而不能把它当作平常之事消解的自己让她感到很是焦躁。

「…如果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被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带走的。」

「连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就别说这种话了。」

「你教过我的，我知道。就是那些无法享受这个世界的人吧。」

「哼…。没错。」

「如果被他们抓住，我的人生一定就结束了。我到底要去哪里，才能见到我的种族呢？我也想融入这个世界呀。但是，好痛苦啊…这样下去…」

曦安望向了壁炉。他那碧绿的双眸中闪烁着平静的光芒，低声说道，

「在你心中这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觉，我称之为乡愁。」

「乡愁…？那是什么啊？」

「是什么呢…对故乡的思念，对理想乡的憧憬，还有明明活着，却对现在的自己和所在之处都无法爱上的，内心之中的痛苦吧…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你就告诉我怎么办吧。我没有什么故乡啊。」

啪嗒，小小的火苗爆开了。

「那么，去旅行吧。」

曦安爽快地说。如此重要的事，在他口中就像是在谈论家常便饭一样。而这正好表明他是非常认真的。贝尔露出了连自己都觉得没出息的表情。

「听好了，贝尔。在我看来，“剑之国”中没有你这样的人。但是，如果你离开这个国家，去世界中旅行的话，也许你就能得到属于你的真正的世界。」

「但是…师父(M a s t e r)不是一直在说吗。那是到最后才会教我的东西。在那之前…我们要一起…」

看到曦安点了点头，贝尔迅速陷入了悲伤之中。

「去都市(P a r k)，接受成为旅行者(N o m a d)的考验吧。你一定能行的。因为你是我的徒弟。做不到的话，你就只能一生都在这个世界徘徊了。」

「太严厉了吧…」

「旅行是赌上自己的全部存在的行为。没有人能帮你。即使我身为教导者(E n o l a)，和你一起共度了诸多时光，我也不能代替你。就像你不能成为我一样。」

「我知道了啦…」

贝尔轻轻抱怨着。但实际上，这也是贝尔自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总有一天，这种生活会结束，而那一刻才是真正的开始。

「可是，师父(M a s t e r)你总是这么突然。我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曦安扑哧一笑。

「就是这么回事。之后就等你的结论了。不必着急。」

曦安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立刻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那天夜晚，贝尔只穿了一件衬衣，像往常一样抱着剑上了床。因为光靠毛毯是无法将她的身体与大地(B e d)连结在一起的。

「我的世界…」

贝尔嘀咕了好几次。她自己也不清楚每当说起这句话时就会涌上心头的那个想法是什么。

她想起了“八手( N e g r o n i)”，想要称赞它离开大海的勇气。即使它最终在旅途的中凄惨地死去。

时计石(o’c l o c k)的颜色由深紫变为了宵蓝(M i d n i g h t B l u e)。随着颜色的改变，夜色渐深。当清晨再次到来之时，贝尔一定能再次迎来像今天这样的赤色之刻吧。

睡吧，把这个想法带进梦中吧。贝尔闭上了眼睛。她能听到剑在轻轻地低吼。你心中不是早就决定了吗？剑这么说道。之后，就只剩下将之用语言表达出来了——

3

第二天午后，湖之住民带着满满一袋硬币(D e n a r i i)来到了这里。

贝尔从餐桌上窥视着在小屋门口应付自如的曦安。她注意到湖上的人们也不时向自己投来视线。J也在其中。好奇，恐惧，畏惧…这种看向特异事物的目光，仿佛像针一样刺痛了她的肌肤。而且，他们绝对不会自己走进小屋。

（没关系。）

突然，这个念头涌上贝尔的心头。

不能把寂寞归咎于别人——。

或者说，这才是她从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学到的最大的东西。

「靠这些就暂时不愁吃穿了。」

湖之住民走后，曦安笑眯眯地说道。在这种地方，他实在是显得俗气无比。

「我有话和你说，曦安…」

贝尔下意识地叫了对方的名字。曦安一脸温柔，眯着眼睛歪起了头。

「怎么了？这么严肃。」

「我要接受旅行的试炼。」

贝尔斩钉截铁地说道。终于说出来了，她想到。

曦安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却又立刻消失了。那是一张平静得难以置信的脸。

「嗯…不是骗人的呢。你比我想象中要更早地下了决心啊。」

贝尔沉默了。她知道如果现在说些什么，就会动摇自己的心。

「把你我的剑拿来。」

贝尔照做了。两人走出了小屋。

太阳高高升起。迎着灿烂的阳光，曦安背对着贝尔。

「那么，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教导你了。」

说出这句话的曦安突然让贝尔感到陌生。贝尔用后背感受着剑的重量，死死地盯着对方。

「要想成为旅行者(N o m a d)，身上就必须背负上诅咒。诅咒的形式根据每个人的人生而千差万别。这个诅咒正是成为旅行者(N o m a d)之人的第一个考验。即使在踏上旅程之后，这个诅咒也会纠缠不去。顺便一提，我身上的诅咒则是，不能在教导以外的场合行使力量。」

曦安脸上浮现出略显顽皮的笑容，但是贝尔如今已经没有余力做出回应了。

「诅咒会通过旅行者(N o m a d)的血继承。做好觉悟吧。」

说着，曦安抽出自己的剑，将剑刃划向了自己没有握剑的那只手。鲜艳的红色水滴滴落在他的拇指腹部。

贝尔也弄出了同样的伤口。她朝着曦安伸出了手。伤口和伤口互相接触，两人之间仿佛能共享对方的痛苦。就在这时，贝尔发现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以伤口为媒介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她猛地颤抖了一下，心中涌起些微的恐惧，以及强烈的幸福。曦安体内的东西流入了贝尔的体内，这个事实，化为确实的实感支撑着贝尔。

「你旅行的目的是什么，天赐之子啊。高声歌颂吧！」

「我…我想知道自己的身世(R o o t)！我想见到和我一样的种族！我…我…我也想融入这个世界！」

那是仿佛啼血般的声音，也是仿佛在哭泣的声音。

那个东西一下子流入了贝尔的体内，啪的一声炸开，然后消失了。手指和手指分开了。伤痕已经消失，只在指腹上残留下干涸的血迹。贝尔突然感到一阵寂寥。下一个瞬间，她突然对眼前的男人产生了违和感。

「要相信，并且接受，诅咒终有一天会变成幸福。」

曦安稍稍离开了贝尔，手里拿着剑站在那里，就像是要挡住贝尔的道路一样。

「有点奇怪。」贝尔呻吟道。「曦安…你的脸，简直…」

「看起来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样吗？嗯，这就是最后的教导即将完成的证据。」

曦安始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明明他现在认真得可怕，但是却从不让人察觉。

贝尔差点哭出来。像是想要阻止什么一样，她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尽管如此，她却还是什么都阻止不了。贝尔挤出沙哑的声音，说道。

「啊啊…不行。曦安，你会消失的…」

「毕业之人不需要对师父(M a s t e r)有什么记忆，只要他的教导还活在心中就够了。而且，这样做也能避免你察觉我的企图。」

「企图…？」

「也是一种托付吧。为了让你能够去到我明知自己到达不了的地方。」

男人像影子一样背对着阳光，贝尔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

「啊啊…我就知道是这样。就因为是这样…我才不想提旅行的话题。可恶，玩弄人心的人算什么教导者(E n o l a)啊。可恶…曦安，我好寂寞，好痛苦啊…」

「对不起，贝尔。只要杀了我，你就能从那痛苦中得到解脱。」

「你啊！你总是这样，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必要之人！」

「这就是我身为教导者(E n o l a)的宿命！」

贝尔的喉咙鸣动，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眼泪。

「…我也…想变得和你一样坚强。」

「你不需要。」

这是充满温柔的声音。曦安终于举起了那把剑。那把剑是由莲花科的美丽钢铁打磨而成，呈现深而鲜艳的青磷色(L a p i s L a z u l i)。在光与影之间,剑刃放出锐利而苍白的光辉。在剑身上，刻着ENOLA的刻印(S p e l l)。这是意味着教导者(Enola)的神代的文字。

贝尔的手颤抖着，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剑。

从面对曦安的剑开始，贝尔手中的剑就开始发出低沉的低吼。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那把剑上刻着的EREHWON的印记(S p e l l)是什么意思。无何有乡这个词，如今已经失去了它真正的含义！」

话音未落，两人之间的紧张感已然高涨。即使两个人都不愿意，剑与剑之间也会因互相寻求，让握着剑的手动起来吧。

剑的吼声渐渐高涨，贝尔几乎是无意识之中说出了这句话。

「我喜欢你，曦安。」

「你会找到更好的男人的，我的女儿！」

最后，

「这是我身为教导者(E n o l a)最后的任务。来吧，贝尔！」

贝尔的剑发出了咆哮。贝尔动了。在这瞬间的冲动下，自己到底做出了什么动作呢？在这个疑问形成的瞬间，无形的答案也随之而来。啊啊，是吗，她这么想道。

逃吧。

Lin的一声，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时计石(o’c l o c k)变成了红色。

那是像火一样的红。

是暂且不会变暗的颜色。

第一卷 理由之少女 I 缘由。圣星照(E a r t h S h i n e)下

1

(这里的石头食欲很旺盛。)

踏入了钵状(C r a t e r)盆地的贝尔在心中自言自语。

周围没有人影，只有一个个外形奇特的石柱。它们就像是沉思的人们一样，拖着长长的影子伫立在那里。地面上铺满了尚未枯萎的树叶，证明这些石头直到最近都还是绿意盎然的树木。

其上的叶子也微微作响，带上了坚硬的光辉。

（石英之森…还真是好久没来过了…不过也没什么值得怀念的。）

贝尔用清晰的目光放眼望去，那里是树木和石头互相争斗的地方。

石头们把树木变成和自己一样的物质，然而却立刻再次萌生绿色，花朵如穿透了石头一般绽放，树根则把石头再次化为尘土。

风景瞬息万变。洒在那里的阳光，不知是被石头吞没，还是被树木吸收，化为了大地夹缝间的结晶，不久就会随着时间而转变颜色，生出不可思议的石头。

这里是石英之森——也是时计石(o’c l o c k)的产地。

同时，也是贝尔第一次出现于这个世界上的地方。

（小时候的我是从哪个石头中出现的呢…）

那是贝尔出生前的记忆，甚至称不上是记忆，不可能有什么怀念。不如说，在这千变万化的森林中，又有什么样的记忆能不被淹没呢？

那么，能找到替代之物吗？在这里，那些被世界遗忘之物化为光的结晶，开始计时，化为化石的记忆，随着时间流逝，发出LinLin之声。难道这就是时间冻结，永恒降临的证据吗？

「这些树木和石头，就是我的母亲和兄弟吗？」

贝尔出声低语，但还是没有一丝现实感，有点失望，

「唉，怎么可能呢？」

她苦笑着走向盆地的中心。

在那里，有着将贝尔诞生在这个世界的东西。

「石之卵…已经没有任何原来的样子了吗。」

她拿起一块奇怪的碎片。

它有着介于金属与陶瓷之间的无法形容的手感。它原来是什么样的形状呢…在这树木与石头的战场的正中央，已经无法想象了。

都市(P a r k)里的人刚刚在这里发现贝尔的时候，估计它还是接近球形的形状吧。所以他们在看到里面出现的贝尔时，才会觉得她像是从石之卵里生出来的。

是啊，贝尔想。这里的地形本来就很奇怪。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物体落了下来，挖开了地面，形成了钵状一样。难道说，石之卵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我的故乡在天空吗…别开玩笑了。」

这时，贝尔才察觉道刚才的这一连串思考不像是自己。

一定是谁教给她的，并不是她本来的想法。

而贝尔心中已经没有了关于那个人的记忆。留下的只有与他相识，被养育，然后分别——这样模糊的知识而已。

现在，对于与那个人离别这件事，贝尔已经不再感到任何寂寞了。

贝尔呆呆地望着暮色渐浓的天空，把碎片扔了出去。啪的一声，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那—么。」

她精神地说道。

「若是从这里重新开始的话，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去都市(P a r k)。答案马上就出来了。这也是被教导的吧。不知道。她知道的只有，“八手(N e g r o n i)”的肉也差不多吃腻了。都市(P a r k)里应该有很多更好吃的东西吧。这就足以成为她去都市(P a r k)的理由了。

贝尔胸前的时计石(o’c l o c k)变成了钝紫色(H e a t h e r)，地面上的石头也在时刻改变着颜色。

黄昏降临，贝尔决定野营。

首先，她从小屋带来的一点点行李中，取出了白色的碎片(C h a l k)，然后随便找了个睡觉的地方，开始画守护圆——只是把记号(S p e l l)简单地连起来而已，是非常初级的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

这一带没有凶暴的兽花。但是贝尔担心自己睡觉的时候会被石化。

在保护自己的要素(W o r d)中，为了能针对性地抑制石头的移动，她努力调整着写字方法…气势磅礴地写出来的笔记魔法，威力也会随之增强。

「总感觉哪儿不太对…」

她嘟囔着。修改符号(M o d i f y)已经渐渐从圆的基本线(L i n e)溢出，形状也变得歪歪扭扭。

明明只需要表示简单的作用就行了，但是记号(S p e l l)却迟迟无法完成，最后只是一个劲地拖拉变长，变成了擦掉这一边，加固那一边的情况。在这反复的过程中，贝尔不知道应该在哪里删去记号(S p e l l)，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写的是什么记号(S p e l l)了。

差不多对自己的文字能力感到绝望之后，贝尔强行地给记号(S p e l l)画上了最后一笔。这时，贝尔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与自己的记号(S p e l l)不一样的记号(S p e l l)。

不，不只是记号(S p e l l)，是不同的法则。

「演算魔法(M a t h e m a t i c s)吗？」

就算是对演算技术一窍不通的贝尔，也知道它简洁得惊人。

它最大限度地发挥了微小因子(N u m b e r)的组合，巧妙地避开了容易变得难解的地方。然而，它此时却被贝尔那无数无关紧要的记号(S p e l l)一层又一层地覆盖得一塌糊涂。

「啊呀…要是用这个就好了。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呢，可恶。」

突然，她觉得这种想法也不像自己。本来她是不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这样的违和感袭向了她。但是，她已经不再一一思考这种事情了。

这么想的人就是自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是即使这么想，她也还是不知道这个演算的主人是谁，但是看周围空无一人的样子，对方大概是已经离开了吧。

（离开的时候就把记号(S p e l l)擦掉吧…要是被人拿来比较的话可不得了。）

贝尔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然后在自己刻出的乱七八糟的记号(S p e l l)的正中央铺上毯子，躺在上面。

她裹着斗篷，抱着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贝尔仰望无垠星空。

时计石(o’c l o c k)不知何时变成了钝紫色(H e a t h e r)。

Lin，Lin，周围的石头纷纷发出声响。迎接贝尔的是一个无比孤独的夜晚。但是，这里没有阴暗的感情。虽然只有一个人，但是这片森林却不会让人感到寂寞。所谓的孤独之所以会变成寂寞，正是因为心中有着无法忘记的东西。

回过神来，太阳已经发出最后的闪亮光芒，没入了盆地的另一边。

黑暗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星星开始闪烁，夜晚的景色冰冷而苍白。

这时，贝尔的眼前突然闪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光芒。

她躺在鸦雀无声的大气底部，沐浴在那淡淡的光辉中。

那时一颗星星。

几乎要覆盖整个夜空的巨大星星，宛如一颗巨大的星青玉(S a p p h i r e)，在夜空中冉冉升起。

「圣星(E a r t h)。」

所有人都如此称呼这星中之星——

巨大的，巨大的，母星。

纵使在白天会被太阳的光芒掩盖，到了夜晚，它反而会显出比太阳更为坚毅的面容，以淡蓝而温柔的光芒照亮黑暗之底。

在传说中的神话中，那颗星星是众神居住之处。那么，它为什么会被称为母星呢？

如今，只有埋葬在化石之中的时计石(o’c l o c k)知晓这无法回答的问题的答案了。

只是，这光是安详的。贝尔心情非常平静。在圣星(E a r t h)淡淡的光芒照耀下，她心中干枯的寂寞似乎渐渐湿润了。贝尔似乎感到了不安。

回过神来，她用手摸着胸口。在摸上去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衣服好像湿了。但是，布料其实很干爽。这湿润，是圣星(E a r t h)淡淡的光芒为她呈现的幻象。

贝尔一边沉入梦幻的水底，一边听到自己的心在低语。

（好想见到…好想早点见到，能让我融入的世界…）

与其说是去相遇，不如说是回归。回到那未曾谋面的故乡。

当身心均浸透在乡愁之中时，睡意缓慢而真切地降临了。

2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黑暗的对面——梦与现实的夹缝中，有一个微弱的声音。

贝尔在梦中听到了这个声音。什么？她对着梦反问。

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

（真的…太漫长了。）

那个微弱的声音似乎是在强行压抑自己激烈的感情。

和开始时一样唐突，那声音融入了石头和木头的喧嚣声中，然后，

（理由之少女啊…）

又突然消失了。

贝尔最终没能把这些话语带回现实中。

不久，清晨降临了。

澄澈的大气中，…叽叽叽，花儿们苏醒的声音互相交错。

在睁开眼的时候就立刻清醒，对贝尔来说是很平常的事。

她躺着看了一眼胸前的石头。没有问题，是明亮的泉色(F o u n t a i n B l u e)。

距离太阳挂在正中还有一段时间。趁现在简单地吃个早饭吧。贝尔这么想着起了身。就在这时，有个东西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那个人影的存在，就像是在这石头与树木相衬的风景画中挖了一个白色的洞一般。那个人影一瞬间卷过了贝尔的视线。然后，贝尔感到自己身上裹着的斗篷被那个人影拉住了——应该说，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在惊讶之前，她的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悲鸣。

「噫呀？」

她一边喊，一边拽回了斗篷，将其从对方手中夺了回来。她就这样坐在地上，拼命地向后退着。

贝尔反射性地握住了剑。她一边用斗篷护住身体，一边举起了剑。心脏的声音很响亮，仿佛就在她的耳边跳动。

按理说，贝尔就这么二话不说直接砍下去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是贝尔没有这么做。原因在于对方的美貌。

对，就是美貌。

（长，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

那是一个孩子。

他有着闪闪发光的红色眼睛，雪白的奶白色体毛，长长的耳朵在头部两侧向后翘起，红色的可爱兔唇与白色体毛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穿着鲜红的背心和黑色的裤子，从背心的口袋中能够看到镶着金链的怀表——是在“剑之国”中非常罕见的发条式的机械表(M a c h i n a C l o c k)。

不过，这个孩子的种族更罕见。

长耳族居住在远离“剑之国”的，据说是大陆背侧的“硬币之国(D e n a r i i L a n d)”中，以旅行者(N o m a d)辈出而闻名。据说那里是世界上最精通魔法的国家，也精通古老神代的技术。

但是，很少有人能遇到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也正因如此，有人相信只要遇到他们就一定能得到某种幸运。

不过现在，贝尔无论如何都不认为眼前这个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幸运。但是，他应该是旅行者(N o m a d)吧。说不定他就是昨晚被贝尔搞得一塌糊涂的演算魔法(M a t h e m a t i c s)的主人。

「啊——对不起，一不小心…」

贝尔慌忙放下剑道歉，但是孩子望着贝尔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搞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看着贝尔。

（怎么回事，这孩子。）

他只是呆呆地站着，也看不出来是少女还是少年。从他的表情上完全感觉不到知性。尽管如此，他的容貌却异常优美——

（好漂亮，就像人偶一样…）

贝尔刚这么想，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孩子就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伸出手，抓住了贝尔斗篷的一角，塞进了嘴里，然后竟然咬了下去。他没有留给贝尔任何反应的时间，就是如此的唐突。

「喂，喂！」

贝尔吃了一惊，再次扯回了斗篷。这时，斗篷上已经被咬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缺口。

咕咚。孩子的喉咙发出微微的声响。

他对着张大了嘴的贝尔微微歪了歪头。

这样一来，贝尔心中“这孩子是昨天的演算的主人”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

「怎么这么一副滑稽的表情。」

不如说，那份美丽更是让这份愚蠢更加凸显。

（还是不要和他扯上关系了…）

终于，就连贝尔也放弃了。她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不管这孩子是因为什么在这里的，她还是决定赶快离开。这才是明智之举，她打从心底这么想。

虽说是行李，但是也并不多。贝尔背起剑，挎上了包，翻动斗篷，转身背对着那孩子。

就在这时。

——Tick Tack……

四周齐齐响起了这样的声音。那声音在两人的脚边回响，在周围伫立的石柱之间互相回响，随后在钵状的盆地一带迅速扩散开来。

「什么？」

贝尔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自己，皮肤有一种被针扎到的刺痛感。她环顾四周，除了石头以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石头而已——

贝尔跳了起来。这是脑内一片空白的她的身体做出的反射性的动作。她轻轻把孩子夹在腋下，一下子冲了出去。

（不好！）

行动之后，她才理解了自己行动的含义。

随着Tick Tack的声音，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地面翻了过来，就像硬质的花儿一样绽放，露出了长满坚硬的矿青石(A z u r i t e)的牙，压倒在贝尔和孩子一瞬之前所在的地方。

巨大的轰鸣声和贝尔的叫声重叠在了一起。

「是岩鳄(o’c l o c k d i l e)！该死，石精(G n o m e)竟然会攻击人！」

如此叫着的贝尔已经爬上了盆地平缓的坡道。从她的动作中，完全感觉不到剑、行李和孩子的重量。

马上就能上坡了。目的地就在眼前了。然而，贝尔前方的地面突然隆起。她握紧了剑，把孩子放在肩上，继续用脚蹬地。她的眼前突然变暗，巨大的下颚遮住了天空，燃烧般的红玉(R u b y)出现在岩鳄(o’c l o c k d i l e)的全身之上，散发着淋漓的愤怒光辉。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贝尔将怒吼化为气势，挥下了剑。她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坚韧，跑步的速度丝毫不减。这时，贝尔用右手单手握住了剑。

EEEERRRREEEEHHHH…!

剑发出咆哮般的吼声。

一闪而过的利刃闪着白银(L i l y W h i t e)的光芒，以可怕的坚硬度将岩石的牙砸得粉碎。

贝尔没有停下脚步。从被剑击( S c h w e r t S t r e i c h)击穿的地方，可以望见天空。贝尔和孩子跃向了那蔚蓝的天空。在他们身后，岩鳄(o’c l o c k d i l e)的身体变得七零八落。从那红玉(R u b y)般的眼睛和心脏之中传出的低吼，透过剑隐隐传了过来。

（别把诅咒带进来…）

岩鳄(o’c l o c k d i l e)的低吼转眼间就如云霞般消散了。

贝尔降落在盆地边缘，回头望向了石英之森。守护精(G n o m e)最后说出的话语让她严肃地皱起了眉头。别把诅咒带进来。它确实是这么说的。贝尔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但她隐约感到，那将成为她成为旅行者(N o m a d)所面临的第一个考验，即使是踏上旅途之后也会纠缠不清。

她皱起眉头。那并不是困扰的表情，而是更近乎于苦笑。

「哼…我早就习惯被人赶出去了。」

终于被放到地面上的孩子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喃喃自语的贝尔的神情。

贝尔离开了石英之森，进入了普通的森林，确认了一下方位。

她把时计石(o’c l o c k)放在地上，一个模糊的光圈在其周围浮现。

这就是所谓的色相环(G r a d a t i o n)，是由蓝·青·绿·黄·红·紫这些基本色相组成的圆环。无论在什么地方，色相环上的每个颜色总是能指向固定的方向。

贝尔朝着青色对应的方向——东方走去。

走了一会儿之后，她们遇到了一条贯穿森林的黄砖路(Y e l l o w B r i c k R o a d)。正如其名，路上铺着大片代表着天空的黄色砖块。黄砖路(Y e l l o w B r i c k R o a d)连接着“剑之国”的各处要地，而每条黄砖路(Y e l l o w B r i c k R o a d)都会通向都市(P a r k)。之后，就只要沿着这条路走就行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着急的了。」

因此，贝尔在路边找到了一张带顶棚的长椅，吃起了早餐。她从不多的行李中取出了碗(Cup)，往里面放了几个小小的水晶。

水晶是水族(M e r m a i d)用特殊的技术制造的水或热水的凝结物，是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之物。贝尔现在拿的是切萨湖特产的水晶，便宜又很好保存，有着不受外界温度影响的优点。最重要的是水本身很美味。从这个意义上讲，贝尔觉得离开那个地方有点遗憾。

她用勺子把水晶打碎。水晶瞬间变回了热水，碎片也融化在了液体之中。她把红色的水晶用同样的方法打碎，混合起来，就变成了红茶。

「来，喝吧。」

贝尔把碗(Cup)递给了孩子，但是孩子没有接。

自从贝尔从石英之森出来后，这个孩子就一直跟在贝尔身后，一言不发。

贝尔以为他是肚子饿了，但是就算是像这样给他递吃的，也只会变成这样。这个孩子不会给出任何反应，既不笑，也不哭。

贝尔把碗(Cup)放到呆坐着的孩子面前，不再看他，开始填饱自己的肚子。

她用另一只碗(Cup)做出了同样的红茶。在喝剩到一半的时候，她往里面加入了大量的膨果粉(P o w d e r)。再往里面加入大量的糖蜜，燕麦粥就做好了。再搭配上“八手(N e g r o n i)”的肉，既简单又好吃。

正当贝尔沉浸在红茶和蜜中的香气中时，她突然注意到孩子在吃着什么。

「什么…」

就连贝尔也瞪大了眼睛。

不知不觉间，孩子的周围已经摆满了五颜六色的果实和虫媒花们收集的蜜笼(H o n e y p o t)、香草。这是贝尔用双手都抱不住的数量。

这次轮到贝尔呆住了。突然，一朵风媒花(鸟)飞了过来，落在了孩子的肩上。它的口中衔着一串已经成熟的果实，然后把它丢在了孩子身边。叽叽…随后，风媒花(鸟)发出短促的鸣叫，飞走了。就在这时，下一朵风媒花(鸟)又将什么丢了下来。

孩子突然转过头来，贝尔不由得被吓了一跳。他向贝尔伸出手，把那串贝尔眼睁睁看着被丢下来的果实放在了她面前。看他的样子，就像是在说“吃吧。”

「谢…谢谢。」

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是贝尔还是尝了一下。味道非常好。

孩子继续呆呆地看着她。

「不，已经够了。我还有自己的份要吃…」

孩子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移开了视线，面无表情地吃起了果实。恐怖与美丽，在这个不可思议的孩子身上只有一纸之隔。

贝尔赶紧吃完，急忙开始洗碗。她打碎了封着淡水的水晶，洗了自己的碗，然后伸手去拿递给孩子的碗。

这时，孩子将手伸向了碗，挡住了贝尔的手。贝尔吓了一跳，把手缩了回去。但是孩子并不关心贝尔的样子，而是喝了一口已经完全变温的红茶。

「这个…给你了。反正碗(Cup)还多的是。」

孩子没有回答，贝尔觉得越来越不舒服。她急匆匆地站了起来，收拾好行李，准备从长椅上站起来。然而，她却僵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无数的风媒花(鸟)无声地来到了两人周围。

有青色的，有红色的，有大的，也有小的，就像是森林中的鸟儿都聚集过来了一样，摇动着树枝，凝视着两人。

剑在贝尔的背上发出微微的低吼。

但是，从这些风媒花(鸟)身上感不到任何敌意。

剑之所以发出吼声，是因为另一种并非敌意的东西倾注而下。

那是与岩鳄(o’c l o c k d i l e)的吼声相同的，拒绝的意志。

是吗，贝尔突然明白了。所谓拒绝，也分很多种。无论是露出獠牙，还是施舍食物。贝尔突然发觉，它们拒绝的对象或许并不是自己。无论是最初袭来的岩鳄(o’c l o c k d i l e)，送来食物的风媒花(鸟)们，它们的目标都不是贝尔自己。

而是那个孩子——

贝尔回头望向长椅。五颜六色的果实散落在四周，从树叶中透过的阳光闪闪发光。但是，到处都没有那个孩子的身影。

哗。周围响起了似是骤雨降临的声音。那是无数风媒花(鸟)一齐飞走的声音。

贝尔的碗(Cup)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3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贝尔有种被骗了的感觉。那个不可思议的孩子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可是，贝尔回头看去，却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能看到一张模糊的孩子的脸。

她一边回望四周，一边沿着黄砖路(Y e l l o w B r i c k R o a d)走着。不一会儿，森林逐渐开阔，贝尔站到了一座小小的丘陵上。那一瞬间，眼前的壮观景象让她一下子就忘记了孩子的事。

在平坦的道路对面，有一座格外美丽而又巨大的建筑物。据说，它的几乎所有墙壁都是用时计石(o’c l o c k)雕刻而成的。那是“剑之国(S c h w e r t L a n d)”的城堡。

远远望去，它和贝尔身上的石头一样，呈现出正午前的霞色(M i s t G r e e n)。

（都市(P a r k)…）

贝尔在心中低语。她一边越过山丘，一边眺望着那边。在那边，以城堡为中心，一个巨大的六芒星(H e x a g r a m)被描绘了出来。

环绕着城堡的中央区(C a s t l e)呈六边形。沿着它的城壁，有六个尖尖的三角形的城区。东侧的三座城区有着城墙，而西侧的三座城区则没有，因此形状也很粗糙。

贝尔沿着黄砖路(Y e l l o w B r i c k R o a d)向城市走去。

她来到了下位西(U n d e r W e s t)的城区。这个城区的基本颜色就是黄色，黄砖路(Y e l l o w B r i c k R o a d)大多与这里相连。这里肉眼可见的杂乱，城区的大门敞开，有很多人进进出出。

刚一进门，贝尔就被喧嚣包围了。大街上各种种族的人来来往往，很难笔直行走。也有人不时看向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贝尔，但是没有人上前与她搭话。贝尔左顾右盼，偶然看见了一家叫“阿玛莱特(Amaretto)”的旅馆，走了进去。

这里的一楼是兼作酒馆的食堂。贝尔打算先填饱肚子，然后决定要是感觉还行的话就住下来。

在数张桌子边上，想要避开正午阳光的客人们瞥了一眼贝尔，但是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贝尔走进了店里。吧台的位置没有任何人，于是贝尔放下剑和行李，在吧台边上坐下。

「这里是“外面”，小姑娘。」

在吧台的对侧，长者漂亮的卷角的老板说道。

贝尔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老板“哦”的一声睁大了金色的眼睛。

「看不出来啊。我就说城堡里的水族(M e r m a i d)怎么会混到这种地方来…你是城外的人(U n d e r D o g)吗？」

没想到会被认成眉清目秀的水族(M e r m a i d)。贝尔有些惊讶地摇了摇头。

「不…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老板皱了皱眉，但很快就明白了似地耸了耸肩。

「乡下人啊，首先你要了解都市(P a r k)的规则。」

贝尔毫不在意。她从先前打败“八手(N e g r o n i)”获得的硬币(D e n a r i i)中，挑了一枚递给了老板。

「给我来点吃的东西…还有，冰的花茶(F l o w e r)。」

「嘿唉，光靠这个，就足够在这里住两三天了。」

「那要视情况而定。」

老板把银色的硬币(D e n a r i i)扔进了围裙的口袋，把装着冰块和花茶(F l o w e r)的瓶子，以及意外很时髦的玻璃杯放到了贝尔面前。

「姑娘，你听好了。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样的乡下来的，但是都市(P a r k)里有很严格的法则(T h e m a)，如果不遵守，会丢了命的。」

贝尔随便点了点头。虽然她知道都市有着管理制度，但是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她还没有任何兴趣。

对着这样的贝尔，老板更加亲切她劝告她。

「法则(T h e m a)是由“正义”和“恶”构成的。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出生之时便被决定是这两种属性中的哪一种了。至少在这个“剑之国”是这样的。呐小姑娘，你知道这个国家被称为“剑之国”吗？」

他只字未提贝尔容貌上的异常。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贝尔罕见地坦率反驳了对方的话。

「什么嘛，瞧不起我吗？」

老板在吧台那边一边做菜，一边静静地笑着。

「我说，你也别叫我小姑娘了。我有个正经的名字啊。」

「是吗？可以告诉我吗？」

「拉布莱克=贝尔。」

「好，拉布莱克。」

老板十分爽快地说道。

「我是这个“阿玛莱特”旅馆的老板，哈吉斯。你对这个“剑之国”有多少了解？」

「我自以为什么都知道。都市(P a r k)里的人自出生起就被分为“正义(T o p D o g)”和“恶(U n d e r D o g)”，也就是所谓的城内(T o p D o g)和城外(U n d e r D o g)。」

「没错。城内的人(T o p D o g)和城外的人(ruby=U n d e r D o g)。正因为有着这两者间的区别，法则(T h e m a)才得以成立,绝不容许扰乱。」

「哈吉斯，你想进到城堡里面吗？到了那里的话，就既不会受伤，也不会生病了。」

「嗯，就算不会受伤也不会生病，也不一定就意味着幸福。而且，既然已经被判定为“恶(U n d e r D o g)”，那么我也不打算再说这种话了。重要的是被判定为哪边。你也应该早点知道自己属于哪一侧。」

「没有那个必要。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国家了。」

「什么？难道…」

「我是为了成为旅行者(N o m a d)才来到这个都市(P a r k)的。」

哈吉斯沉默了。直到将那满满一盘的风媒花(鸟)料理端上来之前，他一句话都没说。

贝尔拿起了盘子，哈吉斯静静地说道。

「还是放弃吧。神是不会允许的。」

「哈？」

贝尔呆呆地看着哈吉斯的脸。

「喂喂，拉布莱克，你连住在那个城堡里的神都不知道吗？」

贝尔叼着肉摇了摇头。

「乡下的人就是这样…听好了，拉布莱克。真正治理这个国家的，不是“正义”的家伙们，也不是城堡里的王，而是神，神啊…喂，喂，你怎么了，怎么一直抱着头？有这么受打击吗？」

「不。」贝尔用手指抵着眉间，叹了口气。

「我想起了那个机械装置之神(Deus Ex Machina)。」

「机…什么玩意？」

「我也不是记得很清楚。应该是很久以前，某个薄情的人告诉我的吧…我总觉得，在我心中有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啊，不，没什么…对了，这个花，很好吃哦。」

哈吉斯讶异地点了点头。

「是吗。这是今天早上才采的花，很好吃吧…喂，你真的没事吗？」

贝尔咧嘴一笑。真的没事。这就是为此而作的措施。只要她的记忆还只停留于知识，只要她还没有关于师父的记忆——

（——杀？要杀谁？为什么？）

那么，她就应该不会受到决定性的伤害。对，这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而采取的措施。

就在这时。

“阿玛莱特”旅馆的门口传来了很多人的气息。

「什么情况…」

哈吉斯说了一句，贝尔也回过头来。

门口站着一个孩子。他有着缺乏表情的脸，红色的眼瞳和牛奶色的体毛。他的手中拿着一个贝尔很眼熟的碗(Cup)。

贝尔吃了一惊。那是她在石英之森遇到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孩子。而如今，与哈吉斯同属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男人们正围在孩子身边，看着贝尔这边。

「…你们打算对那个孩子做什么？」

哈吉斯低声问道，那是如铅一般沉重而威严的声音。

「你觉得呢，哈吉斯大叔！我们还能做什么！」

一个青年喊道。贝尔终于注意到了对方腰间挂着的东西。

（“恶”之剑士(S o l o i s t)吗？）

不仅仅是那个青年，所有围着孩子的人都拿着形状各异的剑。

「是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啊，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是个难得的机会，不是吗？」

青年们都很兴奋。贝尔还完全没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但是哈吉斯的眼睛之中已经带上了怒气。

「您也知道我们只是因为是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就被其他的剑士(S o l o i s t)瞧不起吧！这样下去，我们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获得主导权(Spot)！」

「虽说是这样，但是仅仅如此，你就打算牺牲那样的孩子吗！」

「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人都是怪物。这个小鬼也一样。他会突然消失，会来咬我的剑。把他带到这里可费了我不少功夫。」

青年踢了孩子一脚。碗(Cup)从孩子手里滚落下来。孩子依旧是面无表情。

贝尔伸手去拿剑。这几乎是无意识之间的动作。根据对方的话语，贝尔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孩子的脸上到处都渗着血，衣服上也全是泥，而且，还被叫做怪物。虽然不太明白，但是贝尔还是很生气。她又回想起，自己对师父的记忆已经全部消失了这件事，

（杀——）

就是这样的措施。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青年拔出了简陋的剑。剑尖上有一个愚蠢的齿痕，应该是被那个孩子咬过的地方吧。青年的眼睛中闪着光芒。贝尔突然觉得，这些家伙也是一样的。无论是岩鳄(o’c l o c k d i l e)的袭击，还是风媒花(鸟)们送来食物，抑或是平常非常温顺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拔出了剑——这些行为都没什么区别。突然，贝尔发现孩子拿过的碗(Cup)里滚出了什么别的东西。

那是一个奇妙的物质——

（石之卵…）

既不是金属也不是陶器，是无法用这个世间的语言来形容的，不可思议的碎片。为什么，这家伙会？各种各样的想法瞬间掠过贝尔的脑海，融成一团，在她脑中飞来飞去，停不下来。

「只要杀了这家伙就能成为哈克！只要吸了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血，我们的剑就会变成最强的剑！要是他落到别的家伙手里就完了，所以我才带他来这里的！」

「混蛋！」

哈吉斯叫道。几乎同时，一把椅子朝那个青年飞了过去。青年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挥下了剑。轰隆。在激烈的冲击之下，胸脯挨了一拳的青年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更重要的是，他拔出的那把剑被一击打成了两半。

椅子滚动的声音静静响起。那是贝尔之前坐着的椅子。

「拉布莱克，你…」

贝尔手触剑柄，站在那里。而她脱口而出的，是连她自己的未曾意想的话语。

「“恶”之剑士的素质也下降了啊。连“作恶”与“胡闹”之间的区别都不知道的人，没有执剑的资格。」

不对，这不是我说出的话。然而，这样的事实却让贝尔更加无法退缩。此时此刻，她非常想要挥舞自己的剑。只有这个想法，一定、一定还是她“自己”的想法，绝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导致的。

「喂，喂，拉布莱克…你有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吗？」

「没有啦，那种东西。」

「住手，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快点离开这里…话说回来，还真是好大的一把剑啊。你是没法用这种东西的吧？不是说只要有剑就谁都能当剑士(S o l o i s t)的。」

贝尔略带嘲讽地笑了笑。

「我也有同感。」

然后，她转身面对手里拿着剑刃的青年们。这样的行为让他们更加激动了。

青年们一同行动起来，这是习惯结群行动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们一贯的有条不紊的协作战术。三个人正面朝贝尔走过来。剩下的人则分散开来，做好了不管贝尔如何行动都能做出应对的准备。此时此刻，贝尔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对方充分考虑了室内的环境，配合得非常出色。

（明明每个人都弱到了这种程度，还好意思说什么被人瞧不起。）

确实，每个剑士(S o l o i s t)的力量都很弱。这是天生没有战斗能力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宿命。而且，想要在这方面努力，想要变得更强的他们，反而会因此被人瞧不起。

「无聊…」

贝尔揭开了剑上的布，发出钝色光芒的年老钢铁出现了。剑尖离开了地板，在贝尔脚下发出了“吱”的一声。

大剑以惊人的气势横扫而去。它的铁肌已经泛起了白色，刀刃也带上了锐利之光。

刹那之间——

（什么！？）

贝尔的身体被某种东西支配了。不过，剑没有停止，而是如一股旋风般地冲着站在最前方的三人袭去。

钢铁与钢铁激烈地碰撞，破碎了。三个人一齐被击飞，把后面的人也带着摔倒在了地板上。

三个人中有两个人彻底倒下，离贝尔最近的一个人则抱着因手中的剑被击碎而弯向了奇怪方向的手臂。

「这家伙怎么回事？」

「小心！他们绕到背后了！」

在青年们重整态势的时候，贝尔开始思考起了刚才支配了自己的东西。

但是，紧接着又有一群人向她袭来，其中一人站在柜台上，瞄准了贝尔的正后方。巨大的剑在贝尔纤细的手臂的挥动下，将逼近她身后的那个人连同吧台一起击飞。哈吉斯惨叫一声。后方的青年被贝尔的剑直接从下方击中，手中的剑被打得粉碎，撞到了天花板，而后滚到了厨房里。

（又一次…）

每次挥剑，就有什么东西束缚着贝尔。但是她身体的活动并没有障碍。

不如说是心被——

她把向上挥出的剑朝着冲过来的剑士(S o l o i s t)们用力挥去。

青年们被这一记横扫砍翻在地。就当每个人都以为四周即将被鲜血染红之时，贝尔的剑却变得又圆又钝。她的攻击与其说是冲着对方的身体，不如说是冲着对方的剑去的。

青年们的剑在那一瞬间就被破坏了。因为那个冲击，他们的胳膊从肩头歪了下来。但是，他们还活着。

（怎么回事，该死…这样的话，不就只是块铁块了吗！？）

贝尔意识到，每当自己的剑想要划开青年的身体时，阻止了它的也正是自己。为什么？她也没有特意把媒花(兽)和其他的种族的人区别开来。两边都是同样的生命，也应该同样都能斩杀。

（诅咒——？）

突然，她明白了，不禁愕然。

（难道我已经什么都杀不了了…）

这个想法，也毫无疑问是她自己的想法。随之而来的恐惧和不安也是。

不知不觉间，四肢健全的青年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其他人都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比起饱受伤痛的折磨，更多的人是因为自己的剑被打碎而发出不成声的声音。

对剑士(S o l o i s t)们而言，比起身体被砍，剑被折断更让他们心碎。

手臂即使是被砍断，只要有治愈者在，至少还能恢复原状。但是剑就不一样了。剑士(S o l o i s t)们将钢铁的果实铸成了剑。得到了“剑”这一形态，被赋予了第二次生命的钢则沿着这个形状继续成长，一旦失去了那个形状，就很难再恢复原状，一般都会结束生长，然后腐朽。

说起来，他们拔剑的最初理由，就是为了让那把剑变得更强，让它去吸那个孩子的血。此时，他们的剑却反而被打碎了，这种怨恨想必是难以忍受的吧。

突然，房间里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咔嚓，咔嚓…

这样的，咬碎坚硬物体的声音。

大家都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孩子捡起了剑的碎片，像吃点心一样吃了起来。

他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即使嚼着钢也不觉得疼痛，理所当然地咽了下去。

「呜哇！」

突然，最后一个青年跑了起来。

他拿起那手中的剑，用剑尖指着孩子跑了过去。

贝尔动了。她一个跟头追上了青年，反射性地挥下了剑。在这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得知诅咒的真面目了。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被劈成两半的青年的身影，心灵顿时开始颤抖。

但是，哈吉斯阻止了青年和贝尔。他一把推开青年，挡在贝尔面前。贝尔的剑在刚刚触碰到哈吉斯的肩膀时停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的功夫非同寻常。」

哈吉斯说道。

「野蛮(B e a s t y)到了非常识的地步。」

「我…」

「这些家伙很仰慕我。不管他们会做什么蠢事，只要是我，就肯定能阻止的。」

不可能——贝尔想。刚才的事情并不像哈吉斯想得那么简单。但是，贝尔什么也没说。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行李。

她看着被破坏的吧台，想要把硬币(D e n a r i i)拿出来，却被哈吉斯阻止了。

「算了，比起这种事，你还是快走吧。趁着“正义”那帮家伙还没察觉到。在没有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的情况下就用剑，你简直是个傻瓜。」

贝尔把几枚硬币(D e n a r i i)放在桌子上，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旅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去找那个孩子。可是，那个孩子却又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贝尔走出旅馆，外面已然是人山人海。在看到贝尔的身影之后，看热闹的人们“哇”地一声散开了。贝尔无视了他们，沿着道路继续前进。没走几步，她就看见从对面走来一个巨大的东西。

是龟。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男人把守在它的两侧。所有人都是剑士。龟的壳比他们的个头还高。整个龟壳呈现鸟笼的形状。

（甲槛花(G o b l e t)…）

那坚固的牢笼，无论是什么力量都不能将之打碎。

贝尔茫然地停下脚步，等待着乌龟的到来。

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男人们拿着剑，赶在乌龟到来之前就围住了贝尔。

「是你发起的剑斗吗？」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贝尔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决斗许可证( D o g T a g)呢？」

「没有。」

「那么，就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也就是说，」贝尔指着城墙，

「要让我去那里面？」

「对。我们要在那里的狱塔里调查你。」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说完，不等对方的命令，贝尔就自顾自地钻进了甲槛花(G o b l e t)里。

「快走吧。」

“正义”的剑士(S o l o i s t)们惊讶地面面相觑，关上了笼子的门。

被囚禁在龟背上的贝尔，与乌龟一同缓缓地向城内居民的居住区走去。在纷乱的人群之中，有一个孩子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不久，这个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孩子依旧是面无表情地追在了甲槛花(G o b l e t)的后面。

4

被关在甲槛花(Globet)的背上的贝尔，觉得这比走着要轻松许多。即使是这样的笼子，她想破坏的话也可以随时破坏，所以没有什么好不安的，也不至于使心情幻灭。

越靠近城墙，阳光就越是躲到城墙的另一边，照不进来了。

贝尔模糊地想起，这座城墙原来有这么高啊。

终于，乌龟走到了城门边上，门发出巨大的声响，朝左右打开了。门上到处都镶嵌着时计石( o’c l o c k)，属实是一座壮丽的大门。那些石头如今显现出干燥的砂色(S a n d Y e l l o w)。

贝尔的身后传来了沉重的关门声。

突然，贝尔回头看了看被关闭的城门。她看到了被装饰在城门上的无数时计石(o’c l o c k)。曾经，有一位凿石工匠因手艺得到了认可，被特别允许可以直接在这些石头上刻上自己的名字。那里应该有着贝尔本应知道的那个名字的。那是最初抚养了贝尔的人的名字。然而，贝尔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它。

她感到剑发出轻微的吼声。现在，贝尔把剑抱在膝上。她扶着剑柄的手能感到钢在微微颤抖。它这并不是在表达想要大闹一场之意，而是在表达遗憾。

「怀念吗…」

贝尔放弃寻找石头，对着剑小声说道。

「我在这里没有任何回忆哦。」

然后，她眺望着城壁内侧，“正义(T o p D o g)”所居住的城区。道路铺得整整齐齐，沿路整齐地种着树木。与城壁外相比，这里格外干净，高端，也死气沉沉。

各家各户中都出现了各个种族的人。就像有什么东西即将得到公开发表一样，所有人都围观着被关在龟背上的贝尔，口中议论着什么。

贝尔绷着脸，表情消失了。她直视着乌龟前进的方向。

「不…」

她眯起眼睛，望向前方。

「与你的相遇，是我在这里唯一的回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很久以前，一开始捡到贝尔并将她抚养成人的是城内的居民(T o p D o g)。他们夫妇都是都市(P a r k)的主族月瞳族(C a t’s e y e s)。丈夫是以加工各种时计石( o’c l o c k)为生的凿石工匠，是名副其实的名匠。在盛产时计石( o’c l o c k)的石英之森中，是他发现了从“石之卵”中诞生的贝尔。从此，他和妻子一起把贝尔当作自己的孩子般疼爱。为什么要抚养这么恶心的孩子呢？大概是因为他们自己没有孩子吧。贝尔想到。

不只是贝尔的养父母，城内的居民(T o p D o g)几乎都很难生下孩子。所以只要有能继承他们的名字的人，无论是谁都可以。只要是能满足自己保护欲的存在，无论是什么样的怪物都无所谓。他们真的是很喜欢贝尔。

随着年龄的增长，贝尔的怪异成了问题。她的怪力和轻盈，让人觉得她是生了什么病一样。她因那毫无特色，不带有任何种族特征的外表，被人称作“不寻常的孩子”。不寻常的孩子，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贝尔的养父母一直担心贝尔会伤害到谁。这是为什么呢？而且，他们似乎也担心有人会伤害到贝尔。这又是为什么呢？贝尔直到现在都还不太明白。一定是因为她不寻常吧。同时，贝尔心中也觉得，自己不该去明白这件事。

「今天我一直是一个人呢。」

在每次外出、回到村子(Farm)、回到家中之后，贝尔都会这么说。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她能知道养父母在心中的某个地方安心了。养父母有没有说过对她说过类似“这样不行，不许交朋友”之类的话呢，贝尔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有这么说过，但她并不喜欢那样的声音。

那个时期，贝尔似乎还没有对自己所属的世界产生过疑问。从“石之卵”出生时，她说过的那句不知是哪个国家的奇异语言，也在跟着养父母学习语言的过程中忘记了。现在回想起来，她在出生之时似乎就已经知晓了这个疑问的答案，但是现在，她却已经失去了它。

养父的凿石工艺看上去非常有趣。当贝尔学着养父的样子，被夸到天分不错时，她非常高兴。她喜欢矿物。矿物有着不可思议的意志。当她第一次把时计石( o’c l o c k)切得像模像样时，养父送给了她一块琥珀工艺(A m b e r W o r k)品。从那以后，贝尔总是把它当作吊坠挂在脖子上。凿石虽然很辛苦，但很有趣。

养母却并不赞成她。养母劝她不要学凿石，而是学乐器。乐器是用于种庄稼的东西。可以说，正是乐器使都市(P a r k)得以存续。各种乐器演奏而出的旋律，耕耘了土地，唤来了雨水，让特定的农作物得以增长，其他的则枯萎。贝尔虽然不讨厌乐器，但也不擅长。而且，学乐器的话，一辈子就都只能在村子(Farm)中演奏固定的曲目了。虽然偶尔会在收成不好的时候修改曲子，但基本上不会有什么改变。这么一想，贝尔就觉得一切都很无聊。但是养母说，生活就是这样的。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擅长乐器。她没法把乐器变成属于自己的东西。每个种族都有擅长的乐器，但是贝尔却哪个都不擅长。

虽然弹得不好，但还是有方法的。除了喜欢之外，还有其他的演奏方法。贝尔为了学习乐器去了学校。她告诉自己，生活就是这样的。虽然贝尔自己感觉在学校交了几个朋友，但是却还是一直都是一个人。

在这样的日子里，她遇到了一个乐器。准确来说，那并不是乐器。但是，能演奏出声音这一点是相同的。

和往常一样，她在一个人练习乐器。突然，她听到了不可思议的轻吟。那声音很突兀，也很奇怪，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为什么那时候的她会觉得这个声音是在召唤自己呢？直到现在，贝尔也不太明白。

不管怎么说，不知不觉之间，她循着声音开始前进。就像是寻找着自己的未来一样，她四处寻找声音的主人。而且，她也确实潜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那个东西在城堡地下的宝物库里。途中，贝尔穿过了好几道门，也破坏了同样数量的锁。原本应该拿在手里的乐器也不知去向。现在，她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拿的是什么乐器了。

在满是灰尘、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踏入的房间里，有很多宝物。这些东西都没有什么用途，仅仅是因为是宝物而已才被放在了这里。而在这些东西之中，那个东西被锁链拴住了。因为它的重量实在是过于悬殊，为了不让它陷进地板，才用锁链把它吊了起来。

贝尔刚一靠近，它就发出了鸣叫。从那声音中，贝尔感到了矿物所具有的独特意志。那东西想让谁把自己握在手里。

贝尔之所以想要触碰它，是因为刻在那东西身上的不可思议的刻印(S p e l l)让她感到了怀念。

——EREHWON。

是这样的古代文字。贝尔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现在也不知道。

贝尔并没有对它感到不悦或是畏惧。

她至今还记得自己触碰那东西时的场景。无人理睬，只能在无光之处枯萎的年老钢铁，高兴地发出低吼。作为回应，贝尔也表达出了不可思议的喜悦。

「找到你了，伙伴。」

后来，贝尔才知道它的名字叫“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百合科的钢铁，以没有成熟、发育不全的状态，就这样整块变成了剑。这样一来，无论外表多么老去，剑都能永远保持钢铁在拥有意志之前那纯粹而充满力量的状态。

但是，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制作出的剑必然具有惊的人大小和重量。因此，这把不适合任何人施展的剑，一直被关在这里面。

创作出这种东西的剑作家似乎是个非常古怪的人。尽管这位剑作家在技术上高超到无人能及，但据说这位剑作家却喜欢造出无论是多么优秀的剑士(S o l o i s t)都无法使用的难以理解的剑和刻印(S p e l l)。而这位剑作家的末路，则是被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吞噬了。

这样的剑作家最后的作品，则是这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如今，它终于得到了能将自己握在手中的人，得以从昏暗的地下宝物库中出来。

伴随着一阵骚动。

不知是谁发现了通往宝物库的锁被破坏了。城里的剑士(S o l o i s t)们陆陆续续地出来，叫嚷着「有贼，有贼！」一齐拔出了剑。想要逃跑的盗贼朝着他们一阵风似地跑了过去。盗贼挥舞着手中的剑，把靠近的人一个接一个打退。谁都没想到这样的盗贼是个少女。至少，没想到她只是个普通的少女。她有着平平的外表，异样的力量，连城堡的墙壁都能轻松翻越的轻盈身躯。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难以形容的怪物出现在了城里。

——相遇，相遇。

所有人都拿着剑。城堡里出现了一个难以解释的怪物。

不能让那个怪物逃走。绝对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对了，那个怪物到底做了什么？

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明明怪物正在眼前发狂。

快追，快追。不能让她逃走，抓住她。

拦住她实在是太危险了。大家把她围起来。

那个怪物到底是……

加油，加油。不能让她逃了。绝对不能。

那个怪物……

所有人都拿着剑，讨伐那个怪物。

是在哭吗？

外面已经完全入夜，升起的蔚蓝行星照亮了黑暗。那是星中之星，身为母星的圣星之光(E a r t h S h i n e)。

在淡蓝的光辉照耀下，少女穿过了城堡，挥舞着巨大的钢铁，眼泪扑簌簌落下。少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的混乱。尽管如此，她心中却不可思议地涌起一股自豪之情。

突然，一个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挡在了少女面前。他手持刻着刻印(S p e l l)的华丽的剑，驱动着强壮的红色马身，正面面对着少女。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咆哮般的吼叫，以呐喊表达出了意志。

——让世界穿孔吧(D u r c h · B l ü h e n)。

由你自己跳出这难得的舒适区吧——那吼声传达了如此的意志。这就是你所希望的，是你的心之所向。去取回你存在于此的缘由吧。

少女的心完全被有着高傲意志的剑吞噬，她用尽力气挥动着那稚嫩的手。

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的青年挥下的剑像纸一样被击碎，他的手臂也在强烈的冲击下弯曲。青年的马身倒了下去，口中漏出了充满痛苦和愤怒的呻吟声。

少女跃过青年的身体，继续奔跑，兴奋不已。

——啊啊，马上就到门了。从那里，我就能出去了。虽然不知道去哪里，但总之是不是这里的某处吧。

少女的眼睛完全盯着门。突然，她的视野被遮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少女就遭遇了一记横向而至的殴打，翻倒在地。

回过神来时已经晚了。少女的眼前是一把锐利的剑刃。

少女倒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剑刃。她并不害怕，而是觉得不可思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混乱成这样？她完全不明白。只是，自己做了这样的事，这个事实让她心中充满了骄傲。那是足以穿透心中阴云的骄傲。一个不寻常的孩子，想要在大家面前争一口气，只能这么做。

正当她心想，这把剑马上就要刺向自己的时候，那个拿着剑的青年突然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少女的目光从剑刃移到了青年的身上。那是一个有着金黄色的毛色，年轻而健壮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青年。他的身影突然模糊。不知不觉间，少女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她低声说着，伙伴。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青年皱起眉头，侧耳倾听着她的话语。而后，他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了握剑的手。

「你是想要那把剑吗？」

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青年总算明白了。

「加普！你在干什么！」

刚才那个四蹄族( C e n t a u r u s)的青年因疼痛而呻吟，在地上吼叫。剑士(S o l o i s t)们将少女团团围住。

包括少女在内，所有人都注视着金黄色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青年的举动。

青年抽回了剑，离开了少女的身旁，将剑淡淡地收入了剑鞘。

「加普！」

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青年对着发狂的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摇了摇头。

「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而已，基尔。」

于是，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但是，少女被关进了牢里。她的父母一直没有来接她。她心中知道他们不会来。不可思议的是，只有这一点，她是肯定的。

剑，自己是绝对不会放手的。也没有人想把它从少女手中夺过来。只要少女没有反抗的迹象，就没有人再去诘问她。因为，那样做了的话，若是激怒了她就麻烦了。但是，接她的人一直没有来。

天蒙蒙亮，少女的肚子饿得咕咕响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找少女。那是被称为加普的青年和另一个人。

那个“另一个人”说了这样的话，

「你的父母不会来接你了。因为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父亲了。」

少女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感到悲从中来。

那个人说道。

「跟我来，我来教你怎么用那把剑。」

从前后的对话来看，这个人应该是贝尔的师父之类的人吧。但是，如今的贝尔已经不记得他了。只有迷糊——而又干枯的记忆，牢牢地粘在她心底的某个地方。

5

潜入过去，沉浸在回忆之中的贝尔被人搭话了。

「什么？」

她猛然回过神来，反问道。

「快点出来，那里还不是你的牢房。」

一名剑士(S o l o i s t)嚷嚷着。

贝尔从甲槛花(G o b l e t)上下来后，一脸阴森的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狱卒出现，把她带到了一座似曾相识的塔里。

那是一座高耸的牢狱之塔。越往上的地方，代表刑罚越轻，越往下，刑罚则越重。贝尔被带到了中间的房间，那是像简陋旅馆的一间房间。

与旅馆的不同之处在于有着带铁栅栏的窗户的沉重的铁门。而且，门口放着巨大的蜡烛，蜡烛上刻着代表火焰的印记(S p e l l)。

「这是什么？」

面对贝尔的问题，一脸阴森的狱卒回答，

「它是用来度量你要在这里待多久的。根据刑罚程度的轻重，蜡烛的大小也不同。蜡烛的火既不会熄灭，也不会变旺。」

在进房间的时候，贝尔试着朝它吹了口气。火焰微微晃动，但正如狱卒所说，既不会变大，也不会变小。

「也就是说，在蜡烛燃尽之前，我要一直待在这里喽。」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但是，如果无谓地大吵大闹的话，时间也有可能会延长。」

「我还没有接受调查呢。」

她对着站在狱卒身后的剑士(S o l o i s t)们说道，回答她的却是狱卒。

「蜡烛烧完的时候再调查。在那之前，就在那里等着。」

「不先调查吗？」

狱卒点点头，关上了门。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之后再调查。先要有审判。审判之后，恩赐的“正义”才会被放在天平上。调查排在最后。」

「有点奇怪，不该把顺序颠倒一下吗？」

「颠倒的话，会出现无法审判的人。尤其是“正义”的人。」

说完，狱卒就匆匆离开了。剑士(S o l o i s t)们也似乎在陆续离去。他们——

——喂，那个人…难道是…什么时候…

——啊啊，她回来了。回到城里来了…

贝尔听到了这样的议论。看来，他们关于那个曾经在城堡里发狂的少女的记忆还没有消失。

（那时也是这样的房间呢。和“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初次相遇的那时候…）

贝尔放下行李，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门看。她把肩搭在剑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什么人吗…？）

没有这样的事。传话也好别的也好，都不会来的。

「前途多难啊…」

她轻轻地自言自语道。相应的，她的身体似乎也沉重起来。贝尔闭上嘴，目不转睛地盯着门。持续了好一会。虽然她的脑子里想着还是先睡吧，身体却还是保持原状。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

这段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空白的时间，贝尔带着不可思议的愉快心情度过了。时间慢慢流逝，停止，而没过多久却就再次重新开始流动。真遗憾。

突然，传来了声音。那是硬物被嘎吱嘎吱咬碎的声音。

（什么…？）

贝尔抬起了头，看到的是一扇窗户。是有着铁栅栏的窗户。但是，现在那个栅栏几乎都被吃光了。然后，有人从缝隙里钻了进来。

贝尔呆呆地看着入侵者的样子。

是那个她想忘也忘不掉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孩子。他一边咕咚咕咚地吃着铁，一边走到了贝尔的床边，一屁股坐在了她的身边。

他用红色的眼睛茫然地盯着被吓了一跳的贝尔，接着又盯向了门。他抱着膝盖，就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去一样。他不再咀嚼铁块，而是咕咚一声咽了下去，而后就再也不动了。

「喂…喂？」

孩子的表现，就像是在说被关在这个房间里的是他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门不动。

「你，你什么了？你到底来干什么？是要来救我吗？」

贝尔站起身，望向窗外，脸颊猛地抽动。

「你到底是怎么爬上来的？这么高的地方，就算是我也下不来啊。喂，你都进来了，好歹说点什么吧。一直看着那个地方是要干什么啊？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居然连这种地方都来了。是想道谢吗？没关系，那是我自作主张做的…喂，我让你说点什么啊。为什么一直看着那种地方…」

突然，贝尔想到。

「你…是不会说话吗？」

但是，孩子还是只是默默地看着门。贝尔深深地叹了口气，和孩子一样看向了门。

「可恶…哪有光是看着就会打开的门啊！」

她大叫着。

「我是为了成为旅行者(N o m a d)才来到这个该死的都市(P a r k)的。来到这种只有无用记忆的地方…该死的，我到底是怎么了？我哪有什么必须待在这个牢里的理由？」

回过神来，贝尔发现孩子不知何时看向了自己。他那红色的眼瞳中清晰地映出了贝尔的身姿。她突然想要感谢这个孩子。

贝尔拿起剑。巨大的钢铁的重量，让想要从大地上漂浮的脚稳稳地踏在了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还是沉默不语，他抱着膝盖的手中握着一只眼熟的碗(Cup)。碗里滚落着一个“石之卵”的碎片。

贝尔扑哧一声笑了。

「反正不管问什么，你都不会回答吧。」

她笑着面对门，窥视着门上窗户的另一边，蜡烛的火焰正在燃烧。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她叫道。

贝尔拿起手中的剑，朝着门狠狠地砸了下去。

铰链像爆炸一样被炸飞，门锁被敲碎，铁门在走廊上激烈地翻滚。

贝尔悠哉地来到走廊上，对着慌慌张张赶来的狱卒，大声笑着说。

「蜡烛灭了。」

狱卒只能愣在原地。

「喂，我现在想起来了…城里应该有一个叫加普的剑士(S o l o i s t)吧。你能不能稍微去叫他一下？嗯，要是我早点注意到就好了。怎么说呢，那家伙是我的师兄。哈哈，我都忘了。真讨厌，我已经一点儿都不记得师父的事了。不知不觉间就忘了。」

贝尔一口气说完，对狱卒微微一笑。

「明白了吗？」

可怜的狱卒脸色铁青，连连点头，转身逃跑了。

第一卷 理由之少女 II 诀别。奏响大地的人们。

1

骚动发生在时刻刚刚带上了紫色的时候。

“阿玛莱特”旅馆的主人哈吉斯关上了被破坏的一楼，让唯一一个毫发无伤的青年去叫修理师。旅馆的房间里挤满了受伤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就像伤兵院一样。在充满着青年们的呻吟和怨念的地方，也没有客人愿意留宿。

哈吉斯放宽心胸和熟识的客人喝了一杯，一个青年突然走了过来。

哈吉斯瞪大了眼睛。回来的不是他派出去的青年。

「你，为什么来到了“外面”…」

哈吉斯就此沉默不语。周围的人也一样。

青年的嘴角浮现出浅浅的笑容。

「好久不见了，哈吉斯大叔。听说你的剑被折断了？」

「…不，不是我的剑被折断了。我的剑早就枯萎了。」

哈吉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青年。他的纯白体毛很有光泽，碧色眼眸宛若冰洁。那俊美的容貌乍一看弱不禁风，但他身上却有一种微妙的锐利感觉。他的额头上缠着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遮住了眉毛和耳尖，让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够丝毫不松懈地观察着对方的样子。他就是个这样的男人。

「那是谁的？」

「是我这儿的年轻人的。实在是太惨了，我让他们睡在这里了。」

「我可以和他们说几句吗？」

「呀，这个…」

「不行吗？」

「呃…不，你去找他们吧。」

青年点了点头。他回头看向楼梯，带着沉思的眼神向二楼走去。

「阿德尼斯。」

哈吉斯叫住了他。

「你见到家人了吗？」

「我没有这种打算。」

很干脆的回答。阿德尼斯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楼上。

等青年的身影消失后，其他人才开始说话。

「那家伙…到底想回来干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那家伙原本也是“外面”的人…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现在他是“里面”的人了。」

这时，在城市的入口，响起了不知何人的悲鸣。

「这次又怎么了？」

哈吉斯叹了口气，说道，「今天还真是有很多麻烦的客人…」

就在哈吉斯皱着眉头站起来的同时，又有人叫了起来。

「是…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恐慌一瞬间蔓延至全城，哈吉斯等人自然也被卷入其中。

在火红的夕阳下，就在人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脚下的时刻——

那群影子出现在了城市中。

他们舞动着阴郁的外套，肉桂(C i n n a m o n)的香气突然弥漫开来。异形的影子像是渗入了城市一般出现在了这里。他们是分辨不出种族的狂人，全身都胡乱地写着莫名其妙的印记(S p e l l)，拨弄着生锈的乐器，挥舞着残刃的枯剑，用手中的烧火棍试图捞出居民脚边的影子。

城市中的居民在恐慌中争先恐后地逃走。万一被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吞噬——就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影子，永远在痛苦中徘徊。每个人的脑海中都充斥着恐惧。

「怎么回事！竟然出现在这样的城市里…」

——NNNNNNO0000WWWWWHHHHH……

哈吉斯的叫嚷被妖异的叹息声淹没了。

那是一种既尖锐又空虚的叫喊。影子们奏出魔性的不和谐音符，从街上走了过去。这时，所有人都意识到，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正在向城堡前进。

他们的目标是城堡，或者说，是城壁的“里面”。但是，城门很快就关闭了，影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沿着墙壁不停前进，终于在离太阳最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们，闻到了同伴的气味。」

过了一会儿，哈吉斯做出了严肃的判断。

「有人即将加入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那是一个厌恶着都市(P a r k)…关于这世界的一切都无法享受的家伙。」

然后，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旅馆。

那个青年到底想和受伤的失败者们说些什么呢？

但是，那个麻烦的人，已经在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停下脚步的时候离开了。

至于他到底说了什么，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青年们谁也没说出来。

2

「突然就想到要叫你过来了呢。」

贝尔感叹道。现在，她正坐在座位上吃着饭。在吃了一块花肉之后，她继续说，

「哎呀，没想到能无罪释放呢。」

此刻站在贝尔身前的是一个浑身包裹着金色体毛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男人。他的名字叫夏迪=加普。在“剑之国”，他是统领“正义(T o p D o g)”之骑士团的男人。他有着漂亮的鬃毛，雄壮的身躯，用澄澈的眼睛盯住了贝尔，姿势笔直，纹丝不动。虽然他刚刚迈入壮年，但是威严却非同小可。这个男人出现的时候，贝尔甚至以为是王之类的人来了。

「你根本就没犯什么罪。」

加普说着，在圆桌(Table)上放了一块手掌大小的银板(Card)。

“永不枯萎的铁”——这是用和硬币(D e n a r i i)同样的材质制成的，非常贵重的东西，只要卖出一个，就足以维持贝尔一年的生活。

「这是什么？」

「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之后就在规定的位置，随便刻上一个属于你个人的印记(S p e l l)就行了。」

贝尔没有停下吃东西的手。她挑了挑眉毛，看着加普。

「最近，邮政公司(ディールズハット)给我寄来了一只鸟。」

听到这里，贝尔恍然大悟。但她仍然只是默默听着。

「你的师父拜托我照顾你，让我保证你身为剑士(S o l o i s t)的生活…怎么了？不拿许可证(Tag)吗？」

「哎呀…单凭一个口信，就能打动像你这样的人，我在想，我的师父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像我这样的人，是根本不可能陪在他身边的。」

「唔嗯。」

「说实话，我很羡慕你。因为你能接受他最后的考验。」

贝尔茫然地点了点头，丝毫没有伸手去拿卡片的意思。

「…你恨那个人吗？」

「我已经把所谓的憎恨全都忘了，所以根本恨不起来。不过，虽然有点对不起你，但是，这东西我不太能要啊。」

加普用手指咚咚地敲着桌上的卡片，像是在思考着贝尔的话一般点了点头，然后把卡片推到了贝尔那边。贝尔用黑色的双眸直视着加普。

「从你在狱塔呼唤我的时候开始，你就是我的客人了。我认为，剑士在选择自己的客人之后，就应该为之奉献全部。」

贝尔的目光落在了卡片上。

「而且，我个人对身为剑士的你抱有期待。」

「但是…我并不想在这个国家当一辈子的剑士。我想要成为的是旅行者(N o m a d)。而且，我觉得用剑还要什么许可，实在是太蠢了。」

「我知道。你的师父对你的期望，以及你对你自己的期望，我都明白。还有，我也明白对我们来说需要耗尽一生才能得到之物，对你来说只是过程之一。但是，为了踏上旅途，你必须去一一完成每一位王所缔结的契约之中规定的使命。因为，开启旅行之门的权利，不能对国家毫无利益，或是无视法律。你作为剑士，必须先要为这个国家做出贡献。」

加普说道，那既不像是劝说，也不像是在强迫。

（知道，吗…）

这个男人为什么能面不改色地这么说呢？

（真精明啊…）

「我…」

贝尔变得吞吞吐吐。但是，她的手已经放在卡片上了。

「我受到了诅咒。受到了成为旅行者(N o m a d)后就会受到的诅咒。也许正因如此，我的剑才有了“区别”的概念。」

「区别…？」

「无论是花，石头，树木——还是各个种族的人，我本来都能一视同仁地全部杀死的。」

加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好厉害的言论。」

「哎…？」

「你是说，无论是人是花，你都能杀死吗？」

「因为…」

「将杀人想得和杀花一样，我觉得这才是被诅咒了。」

「很野蛮(B e a s t y)吗？」

加普板着脸，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对于我来说，没什么比剑产生了“区别”的概念更可怕的事了。这把剑，就像是我在触碰什么时候戴的手套一样，本不应该有任何区别。」

「这么说，你在触碰对方的时候就已经斩向对方了吗？」

「不是这样的…不过…」

「嗯…？我怎么都不觉得你受到了诅咒。至少…我不觉得你是被诅咒了。」

「什么意思？」

加普缓缓摇了摇头。

「总而言之，除非你自己解开诅咒的含义，否则你是不会明白的。而且正因如此，你才更应该拿走许可证(Tag)。」

贝尔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微笑。

「真敌不过你啊…」

她用手紧紧握住了银光闪闪的卡片。

「…我的印记(S p e l l)吗。属于我个人的印记(S p e l l)啊。嗯，可以刻上“野蛮(B e a s t y)”吗？」

「贝尔。」

加普有些惊讶地责备道。

贝尔正要笑着说些什么，旁边立刻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是那个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孩子。他只是稍微吃了几口摆在桌上的饭菜，就咔嚓咔嚓地咬着餐具咽了下去。贝尔带着一脸难办的表情看着加普。

「剑士，要以客人为重。」

加普斩钉截铁地说道。

「能得到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亲近，能招待像这样的客人，你应该认为是一种荣誉。」

「客人…吗。」

贝尔歪着头，盯着咬着盘子的孩子的样子。

三人来到了中位东(M i d d l e E a s t)的城区。加普把贝尔带到了他当学徒时住过的房间，现在，他似乎还在经常使用这里。

三层高的楼向着六个方向整齐排列。他们来到了位于上位东(T o p E a s t)那栋楼的最顶层的房间。

贝尔刚一进屋，地板就发出了一声惨叫。楼下的住户也开始骚动起来，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

地板承受不了剑的重量。无奈之下，加普和大楼的管理者商量，决定让贝尔住在一楼的一个角落处的房间里。

加普的表情真的是非常遗憾。贝尔身为他的客人，他一定是希望贝尔住在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里吧。

（真固执啊。）

这并不是在表达不快。但是，贝尔自从被加普带到这里以来，心情确实一直不太平静。她甚至想，还是住在那座“阿玛莱特”旅馆更平静一些。

房间就不说了，加普留下的所有家具，贝尔都领受了。坚固而冷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让人倍感亲切的床、衣柜、桌子椅子等，被一件件地搬进了一楼的贝尔的房间。

「好豪华啊。」

最后运进来的窗帘为房间增添了一抹彩色，贝尔感叹地说道。

「说起来，你一开始就该来找我的。」

加普一脸惆怅。

「我不太想依赖他人。谁都不想。」

贝尔坐在床上，抬眼看着加普。

「不过，事到如今，我还是会来拜托你的。别后悔了。」

加普脸上浮现出苦涩的微笑。

「我过会儿会再来的。」

说完，加普就离开了。

「好久没有用过这么高级的浴室了。」

贝尔抓住了马上就打算开始啃咬家具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孩子，走进了浴室。

配备在这里的水晶球既不会浑浊，也不会泄露热量，是上等的产品。贝尔打碎巨大的水晶球，浓浓的热气顿时冒了出来。浴缸里的热水越来越多，贝尔往里面放进了几个封住了冷水的小水晶球，用来调节温度。这样就好了。贝尔兴奋地脱掉衣服。那个孩子想要逃跑，却被贝尔一把抓住提了起来。他罕见地做出了抵抗的动作，好像很讨厌洗澡的样子。但那是不行的。

「这种脏兮兮的样子肯定会被加普唠叨的。」

她毫不在意地扯下了孩子的衣服。与其说是客人，不如说是在照顾一个大孩子。

「什么啊，你是男孩子吗？」

她毫不在意地抱起挣扎的孩子，硬是和他一起泡起了澡。孩子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是被热水吓了一跳。这温度对贝尔来说倒是很舒服。孩子红色的眼瞳湿润了。有这么讨厌吗？贝尔放开了手，而孩子则呆呆地坐在了浴池里。他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不对，现在他的那个表情，是在表达悲伤吗？

「你打算去哪里？」

孩子垂着长长的耳朵，一言不发。

贝尔打碎泡沫的果实，将里面的东西放进了热水里。白色的泡泡漂了起来，淡淡的柑橘味香气笼罩着二人。贝尔用海绵(Sponge)给他洗了洗身子，孩子的脸显得更加悲伤了。然而，那只是看起来是那样而已。不过，那张俊美的如洋娃娃一般的脸果然还是无比寂寞的样子。贝尔抱紧了孩子。她总觉得，真正寂寞的人是自己才对。

「被人亲切对待还真是辛苦啊。」

她自言自语道。在淡淡的香气笼罩下，时计石(o’c l o c k)呈现出暗红色。真是的，这样的时间快点过去就好了呀。

暮色慢慢降临。

没过一会儿，加普回来了。不知道是去了哪里，他浑身上下带有一种紧张的感觉。当贝尔几乎一丝不挂地迎他进房间时，他的表情顿时如嚼了苦果一般苦涩。

「你必须要学会在都市(P a r k)中生活。」

「我才不在乎呢。因为我很野蛮(B e a s t y)嘛。」

贝尔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心中却嘀咕着，又搞砸了啊。为什么我不能做得更好呢？

「不过，嘛，我可不想给你添麻烦。」

说着，她老老实实地取出衣服穿在身上。孩子呆呆地望着贝尔。他倒是很自觉地把衣服穿好了。

「对了，你有什么事？」

「同意谒见了。」

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在明天的黄色之刻(M a t i n e e)。」

贝尔觉得，自己似乎还在别的地方看见过像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意外之事的人的样子。那是个越是认真，就越是飘飘然地将事情告知他人的某人的样子。

但是，如今早已时过境迁。

「已经？就在刚才？」

「我已经事先委婉地和王说过了。」

贝尔无言以对。

「真厉害啊…你。」

她终于感叹道。在都市(P a r k)中，这是罕见的赞扬。加普越发板着脸，为了掩饰害羞，他望向圆桌(Table)。

「果然枯萎了吗？」

桌子上，一只风媒花(鸟)正在水笼中发芽，开出新的花朵。

「如果我能再早一点过来的话，言语之叶就应该还在盛开吧…」

「不，没关系哦。说到底，那本来就是寄给你的传话(D e a l)吧。」

「那是师父最后的话语。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一起领受。」

加普断然说道。最后，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贝尔开了口。虽然她提起了这件事，但是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决心。她只是想通过说话来缓解心情。

「喂，加普…关于最后的试炼，师父有没有说过什么？」

「什么？」

「这个嘛。…比如说，会被不肖的弟子杀了之类的…」

话音刚落，她的心脏猛然跳动起来，眼神也自然而然地变得锐利。她嘴唇颤抖着，仰视着加普。加普的表情丝毫没有动摇。

「他什么都没说。不过，就算发生了那样的事，那也是他所希望的吧。没有人比你更受师父宠爱了。」

贝尔笑着叹了口气。

「谢谢。」

加普静静地点了点头。

远方传来了奏响大地的人们宣告一天结束的音色。那是贝尔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一直练习的旋律。那样的旋律真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对于一直游离于大地之外的贝尔来说，对大地的呼唤只是一种空虚的行为罢了。

「不去见见父母吗？」

加普突然问道。

「有机会的话，会去的。」

「如果要去见他们，最好是在紫之刻(S o i r e e)刚刚开始的时候。对演奏者(S y m p h o n i a)来说，那正是迎接客人的时刻。」

「我…没打算去当以前的父母的客人。」

「是吗？」

加普吞吞吐吐地说。这副样子，与他的风采毫不相称。

「不过——至少还是让他们看看你的脸比较好。可以的话，也可以委婉地告诉他们你回来了。」

有点不自然。他的意思，就好像贝尔现在不去与他们见面，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一样。贝尔终究没能看穿加普的意图。最重要的是，她有一种毫无来由的抵触感。她不太想去明白自己抗拒与养父母见面的原因是什么。而且她知道，要是想明白这个问题的话，就只有实际去和养父母见面才行。她并不是不想见面，只是……

「现在还不能见面。」

说着，贝尔把目光从加普身上移开。虽然语气平静，但她是在拒绝谈论这个话题。

加普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带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表情，很快离开了房间。

贝尔对着加普的背影表示了深深的感谢。他亲自来照顾贝尔，即使只是因为忠实地遵从了师父的话，那也是对贝尔而言无法偿还的人情。这份人情压在贝尔身上，沉重得让她忍不住想要逃离。

（你只要保持你的这份坚毅就好。）

贝尔似乎听到花在桌子上这么说道。但是，这也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3

在时间到达紫之刻(S o i r e e)之前，贝尔走出了房间。她背着剑，路途中在即将关门的店里换了身衣服，穿上了代表着下位东(U n d e r E a s t)的嫩草色(J a s p e r G r e e n)，朝着以前的家走去。

在此期间，那个孩子被她放在了房间里。话虽如此，那也只是因为他没有表现出要跟上去的样子而已。对着离开房间的贝尔，他依然露出了安静而无机质的侧脸，不一会儿就再次坐了下来。

他的手中拿着贝尔给他的碗(Cup)，里面有一颗“石之卵”。孩子呆呆地望着窗外好长一段时间。太阳落山了，房间里一片黑暗。夜晚来临了。从黑暗的另一边，巨大的蓝色星星静静浮现。淡蓝色的光辉从窗外照到孩子的头上。

孩子用手握住了碗中的碎片。

那既不是铁，也不是陶器。若以为它很重，那么实则很轻。若以为它很轻，那么实则很重。孩子没有任何预兆地吃起了这不可思议的“石之卵”。

舔，咬，嚼碎——听起来在口中变得无比苦涩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个声音突然停止，然后，变化出现了。

仿佛是被圣星之光(E a r t h S h i n e)所魅惑一般，孩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噢噢…

呻吟般的声音从他的喉咙中漏了出来。他的身体在颤抖。下一瞬间，他的眼睛深处亮起了光，眼瞳中带上了知性的光芒，并且那光芒渐渐传遍全身。

孩子颤抖着站了起来。有什么人离开了他的身体，取而代之，另一个人进来了。伴随着这阵颤抖，他长长的耳朵翘了起来，脊背也挺直了，手臂向左右大幅延展，下巴收了起来，眉间泛起了深深的皱纹。他的嘴蠕动着，就像是在沉思一样。突然，他的脸上焕发光彩，喃喃道。

「嗯。原来如此，这就是“贤者之石(S t e i n · D e l · W e i s s e n)”啊。真是奇怪的味道，让人恶心。」

他的样子已经很难称之为是个孩子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世界，带着讥讽的笑容陷入了沉思。他的身上带有奇妙的老成，又有几分的活泼。

突然，他的神情扭曲了。他摸了摸身体各处。

「血……攻击诱发性(V u l n e r a b i l i t y)吗。还真是被打得很惨啊。不过，与世界为敌还是有意义的。」

他露出满足的笑容，远远地望着圣星。他用那只手摸了摸胸口，翻了翻背心的口袋，发现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愤愤地瞪着窗户。

「愚蠢，会有人连因果之线都一并交出去吗！」

他打心底里感到荒谬，咒骂着映在窗户上的自己(· · · · · · · · · · ·)。就像是为了打破自己的虚像一般，他打开窗户，猛地跳上栏杆。

「不用再重新计算了！我随处可见的“式(F o r m u l a)”们啊，快去打探消息。」

伴随着尖锐的斥责，风卷了起来，就像是跪拜在王身边的从者一般。树木在骚动，风声四起。

「是那边吗？」

他微微扬起嘴唇，以毫无亲和力的表情盯着城市的方向。

「带路！」

他跳了起来。一阵更强的风卷起了他的身体。刹那间，他的身体如梦幻般消失了。

在圣星(E a r t h)的照耀下，残留下的影子也慢慢消失了。

“阿玛莱特”旅馆中，受伤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们正借着醉意高谈阔论。

「真的能相信他吗？」

「那家伙原本也是“外面”的人，和我们是一样的。」

「可是现在是“里面”了，已经不一样了。」

「那你说他这样来探望我们是为什么？」

「是为了让我们的剑复活吧。」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时，大家都沉默了。他们表情严肃，用手触摸着自己的断剑。其中也有人早早就放弃，已经把剑吊唁了。但也有人决定视情况将被埋葬的剑重新挖出来。

「圣灰吗…」

其中一人盯着放在圆桌上的瓶子，沉重地低语着。这正是从“里面”来的戴着红色头巾(B a n d a n a)男人带给他们的东西。

在“里面”，既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因为，圣灰这种不可思议的东西能够时刻治愈、呵护所有的人。对于连请一个治愈者都要花大价钱的“外面”的人而言，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也正因如此，“外面”的人才认为圣灰其实是一种剧毒。“里面”的人之所以很难生下孩子，就有人说是圣灰的缘故。所以，他们也没有告诉哈吉斯这件事。要是被他知道了，他肯定会不容分说地把圣灰扔了。但是——

「那家伙说过，只要用了圣灰，我们的剑就能复活。就算那是谎言，他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说谎的呢？」

「真奇怪啊。听他的意思，他是为了试探我们的“恶”…」

「怎样都行，只要能再一次挥舞这把剑——只要能让那在令人厌恶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和那个毫无特征的小鬼面前雪耻，哪怕是毒…」

「所以说，等一下啊。你们所有人，说的话都很不对劲啊，不要稀里糊涂地就上了危险的圈套。」

「只有你一个人的剑平安无事，所以你才能这么说。」

「就是啊，要不把这家伙的剑也打碎吧，这样他不就能平等地和我们思考问题了吗！」

「等一下，等一下，好不容易得救了，又何必自相残杀呢？」

这个人惊讶地阻止了他们。他甚至在想，那个青年难道是为了制造争端才带来圣灰的吗？

「阿德尼斯…」

红色的头巾浮现在他的眼前。青年完全看不出他的意图。直截了当地说，他是个不可信的男人。

「总之，这里有从那个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身上抢来的东西。」

他将一块金色的怀表拿在手上，环视所有人。

「那家伙的种族出了名地重视这种东西。把这东西当做诱饵，引那家伙出来，不就得来全不费工夫了吗。问题是，到那时候，我们的剑…」

说了一半儿，他的嘴巴突然张得大大的。

「怎么了…？」

青年哑然地指着房间的一角，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那里。他们所谈论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就在那个地方。但是，他的精神面貌变得完全不同，原本空虚的视线变成了锐利的目光；原本一副完全无法捉摸的表情，变成了正在思量着什么无法估量的可怕之事的，让人充满紧张的表情。他背靠在墙上，带着笑意看着吓得魂不守舍的青年们。

「真是不学乖啊。你说要找谁雪耻？」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嘲讽之意，毫不客气地走了过去。

青年们也突然兴奋起来。他们拿起刚刚定做的，既没有经过调整，也没有刻上刻印(S p e l l)的幼剑。虽然他们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总之，抱着“不去杀就会被杀”的自暴自弃的态度，他们朝着孩子蜂拥而至。

刹那间，火焰燃起。在几乎不可能有火星的空间里，几个人瞬间变成了火球，躺在地板上打滚。一股难闻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恐慌降临了。

「对付你们这些人，心算就够了。」

孩子哈哈大笑起来。

有一个人看到了浮现在地板上的“式(F o r m u l a)”。那是非常简洁的演算魔法(M a t h e m a t i c s)——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个信息传达给伙伴们，就被冰刃贯穿身体，连飞出的血沫都冻结了。怒号与惨叫响彻整个房间。孩子一脸轻松地躲过了向自己疾驰而来的剑，拿回了怀表，用潇洒的动作把表链系在了胸前的口袋里。他转动表冠(C r o w n)，高兴地看着指针随着纤细的齿轮转动而转动、铭刻时间的样子。期间，青年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撕碎，被炸飞，被冻结，亦或是化为熊熊燃烧的人体火把。

不久，房间里充满了呻吟的声音。没有火，没有冰，没有风之刃，也没有被砍飞的手脚，什么都没有。青年们四肢健全地层层倒在了地板上，闭着眼睛不停地挣扎着。

「好好做个噩梦吧。」

他调皮地说着，露出了令人讶异的天真笑容。他把怀表放进口袋，伸手去拿桌上的瓶子。

「嗯？“剑之国”的名产吗？」

他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把它收进了另一个口袋。

「好像也没什么价值。」

他隔着口袋敲了敲这个“没什么价值”的东西，却是一副喜欢得不得了的样子。

这时，楼下传来了呼唤青年们的声音。是旅店的老板吧。孩子面对着窗户。在黑暗的对面，传来了妖异的叹息声。那是一群在这个世界上无处安身，永远彷徨之人的合唱声。

「哼哼，这歌声不是挺欢快的吗。」

他从窗户探出身子，看着映在窗户上的，自己的面庞，笑容突然消失了。

「无需我插手了吧。我心爱的姑娘是不会那么容易就被炼狱之梦吞噬的。」

在圣星(E a r t h)的照耀下，孩子的身影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

「理由之少女啊…」

这声音也像影子一样消失了。房门打开，哈吉斯走了过来。他环视了一圈睡得正香的青年，“哎呀呀”的嘀咕着，给每个人都盖上了毛毯。

「自暴自弃了吗…我在第一次被折断剑的时候，也是这样吧…」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着，关上了那扇被打开的窗户。

「剑士(S o l o i s t)这种人啊，在剑被折断之后，会变得更强哦。」

贝尔来到了下位东(U n d e r E a s t)的城区。令人怀念的风景闯进了她的内心，然而，她却十分困惑。

米莫札夫妇的家就在附近，就在她的眼前。贝尔已经可以看见窗中的灯光了。养母把在农场使用的乐器暂时放了下来，晚饭也应该早就准备好了吧。被催了好几次之后，养父那凿石的手才终于停了下来。这才意外地发现自己已经饿了的养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领着身边年幼的贝尔，来到餐桌旁边，看着她帮起了养母的样子。养母总是训斥着做得不够熟练的贝尔，却又总是第一个让她吃最好的东西…

贝尔的脚动不了了。剑很重。地面偏偏在这种时候抓住她的脚不放，阻止她前进。

今天的我不是一个人。她在心中默默说道。我不是一直都是一个人。自从将这把剑握在手中之后，就不是了。米莫札夫妇会因此感到不安吗？还是已经什么感觉都不会有了？贝尔知道他们会来欢迎自己，也一定会为自己的来访感到高兴。但是，这一切都是那么沉重，让她无法前进到那个地方。

远处传来了叹息的声音。那是贪食着成为人们的食粮的，各种各样的音色的阻碍之音。一旦被它袭击，作物的收成就会变得极差。

——NNOOWWHHEERREE……！

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在颂唱着古老的神代语言。

哪里都没有。哪里都不存在。

哪里都去不了。哪里都待不下去。

无何无乡(N O W H E R E)。

那是完全违背了“享受”这一世间最伟大的法则(T h e m a)的词语。那个声音听起来极具诱惑，而且与剑的低吼不同，是另一种诱惑，会被吸引到完全相反的方向。

剑在贝尔的背上发出微弱的轻吟。

「没关系。」

贝尔轻轻触碰剑柄。

（没关系的。）

然后，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不知不觉间，她加快了步伐。

回到房间之后，贝尔没有看到孩子的身影，但她并不在意。贝尔坐在床上，拿着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沉思片刻。在面见王之前，她有必要在上面刻上某种印记(S p e l l)。

她马上就决定好了。刻上了“拉布莱克”这个印记的许可证(Tag)被她毫不犹豫地拴在了剑柄上。果然，只有这个印记(S p e l l)才最能代表这个国家的自己，她想到。

4

「请转告，有个稀奇的人(拉布莱克)来了。」

在一群蠢动的影子之中，有人这样说道。

在阳光无法触及，阴湿不断蔓延的地面上，挤满了帐篷(Tent)。每一个帐篷(Tent)看上去都破破烂烂。但是男人察觉道，这可不是一般的破布。他不想靠近任何帐篷(Tent)的入口，一旦被带进去，就会发现里面是无限的迷宫。帐篷上各种奇怪的记号(S p e l l)和计算就证明了这一点。

影群中，担任“眼睛”之角色的人领着男人向前走。他的脸上缠着绷带，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表示眼睛的记号(S p e l l)。担任“耳朵”之角色的人在周围不露声色地把他围了起来。一旦发生什么状况，担任“牙”之角色的人也会如字面意义上所说，对男人露出獠牙。

不久，男人被带到了一间特别气派的帐篷(Tent)之前。说是气派，也称不上是豪华，仅仅只是块巨大的破布而已。帐篷(Tent)的入口处伸出了一只手，招呼着男人。男人始终沉默不语，影子们发出了妖异的叹息声。

——NOWHERE……

男人走进了帐篷(Tent)。

他的脚下变成了由无边无际的蓝色碧玺( T o u r m a l i n e)组成的地板，寒冷彻骨。男人明明是穿过了帐篷，背后却传来了沉重的关门声。可是，到处都没有门的影子。

「哼。被漂亮地吃掉了啊。」

他低声说道。被活着的帐篷吃掉——这就是所谓的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这里与通常的空间相去甚远，似乎找不到从这腹中逃离的方法。男人漫不经心地走着。在碧玺(T o u r m a l i n e)制的地板上，男人那冷冷的脚步声拖起了很长的回音。

「欢迎来到我的城堡，拉布莱克。」

一个娇艳的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男人回过头来。不知何时，他的目光所向之处被摆上了圆桌(Table)和椅子。在看到圆桌(Table)上有准备招待自己的食物之后，男人露出无畏的笑容，坐在了女人的对面。

「好久不见，德兰布依。」

女人点了点头。她是个美丽的水妖(O n d i n e)。她拢了拢丰盈的蓝色头发，往男人的杯里倒上了冰酒。从她那鲜红的嘴唇漏出的娇艳声音中充满了令人晕眩的魔性魅力。

「你竟然会来到这里…雏鸟终于离巢了吗？」

「是啊。」

「可是，你不会仅仅因此就来找我吧？」

男人一挥手，把剑放在了圆桌(Table)上。他拔剑出鞘，一个精美之物闪着锐利的光辉出现了。但是现在，它连同剑身上的E L O N A的刻印(S p e l l)一起，被劈成了两半。

「我整条胳膊都被砍飞，差点儿就死了。身体倒是还好，剑这边就没那么好了。」

「你还是这么胡来啊…」

女人说着。她的声音听起来平淡，但是声音深处却回响着深深的蕴意。

「我想知道你选择我来治愈它的理由。」

「因为你是锻造出它的剑作家，只有你才配得上它，也只有你才能治愈这家伙。」

「原来如此…」

女人露出不可思议的微笑。她把剑收进剑鞘，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你还在吸那种幻象吗？」

看到男人叼着烟斗，她静静地笑了。她的态度变得非常轻松随意。男人吐出梦幻般的紫色烟雾，点了点头。

「自我们决定走向相反的方向开始，就一直这样吗？”」

「是啊…」

「夏迪那小子还好吗？」

「加普他已经不是被称作小子的年纪了。他应该会成为下一代兄王( F o r t u n é)吧。」

「是吗？」女人忧心地叹了口气，「真可怜。」

「也不一定。那家伙是自己决定留在这个国家的。我们三个人，只是在各自追求不同的价值而已。」

「圣灰是如何做成的，夏迪他…」

「还不知道吧。不过，现在要揭露这件事的人，正在往城里走去。」

「理由之少女…」

男人点了点头。就像是在坦白自己的罪行一样，他的声音严肃而沉重。

「她是硬币之国(D e n a r i i L a n d)留给我的谜题(E n i g m a)。我解开了这个谜题，并将她抚养长大。在她成长到一定程度之前，把她交给与城堡有着渊源的都市(P a r k)之人。」

「那个孩子也受到了诅咒吧。」

「当然。但是…应该无法生效吧。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成功对她施加诅咒。除了她自己对自己施加的诅咒之外。」

「你还是老样子，在内心深处，一直在背叛别人呢。」

男人闭上了嘴。一阵沉默之后，女人眯起了眼，露出微笑，突然开口说道。

「与“理由”相对，怀疑者也是必要的吧。」

「你有什么头绪吗？」

「饥饿同盟的“鼻子”，很敏锐…」

「哼，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吗？」

女人没有回答。两人静静地交换了视线，就像是相隔很远的两人，互相伸出了无法触及的手一样。

「那家伙是天赐之子。」

女人默默地听着。

「她挥舞着你锻造的剑，继承了我的全部教诲。我在那家伙心中留下的指引，不久就会把她带到连我们都没能到达的地方。」

漫不经心、若无其事的男人，如此认真地说道。

「是我们的，天赐之子。」

「我知道，也知道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件事的。」

女人移开视线，就像是望向远方一般，凝视着无限延伸的碧玺(T o u r m a l i n e)空间。

「这个国家也终于要被质询理由了啊。机械装置之神(Deus Ex Machina)也…。不过，在此之上，你还是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了。」

「哼。那么，要不我就在这里叫你真正的名字吧，德兰布依？你身为剑作家之外的那个名字？」

「那样的话，你也会和我一样，化为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一部分吧？」

男人露出了无畏的笑容，两人之间的气氛紧张得仿佛凝固一般。女人的眼神里似乎带着几分悲伤，还是说，连这都是男人的错觉呢？

「时间到了。」

女人突然说道。她的神情突然变得呆滞。

「完成之后，我会马上把剑交给你的。如果…能再见到你就好了呢…」

最后，女人的心被巨大的东西吞噬了。男人知道，女人现在已经化为了名为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群体的一部分。风景开始晃动，碧玺( T o u r m a l i n e)的地板开始带上了妖异的影子。

男人站了起来。回头一看，有一扇门。男人在那里继续伫立了一会儿，梦幻般的烟雾化为烟圈从他口中吐出。一个影子爬上了他的脚，将他染上了黑色。男人没有动，就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委身于这影子一样。但是没过多久，男人就像来时一样，信步离开了帐篷(Tent)

5

「稀奇的人(拉布莱克)吗？」

加普看着贝尔手中的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点了点头。

「简单易懂，还不错吧。」

两人在城堡里准备谒见王。那个孩子不在这里。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不见了。如今，贝尔也已不在意这种事了。

「你是第二个刻上这个名字的人。」

加普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低声说道。

「第二个？除了我以外吗？嘿唉，还有另一个拉布莱克吗？」

「是你的师父。」

加普再次轻轻说道。一副感慨颇深的样子，就像是在说，师父以这种方式留在了你的身边一样。

贝尔把内心的不快坦率地写在了脸上。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太强行了。」

「对不起。」

加普也诚恳地道了歉。

虽说两人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其实心里都很紧张。谒见王，可以说是贝尔为了踏上旅途而需要在都市(P a r k)中接受的第一个考验。

说起来，贝尔完全不知道“谒见”具体是个什么流程。加普应该知道一些吧，但是他什么都不说。“公正”是这个男人的金科玉律。甚至可以说，对他而言，比起服务王，更重要的是服务自己心中的公正。虽说两人师出同门，但是应该帮助贝尔的地方和不该帮助的地方，在他的内心中有着明确的界限。

真是块石头，贝尔在心里骂道。这种超乎寻常的紧张氛围让贝尔心中更加不安。不管怎么说，在搞砸事情这一点上，她自认为是个天才。她也不知道自己一生气就会做出什么事。但至少在今天，她必须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一定要做好.

尽管如此，她在内心中还是对着未曾谋面的王恶语相向。有什么了不起的啊，谁想要离开你的国家都是他的自由，别再碍事了。看着吧，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要和这个肮脏的都市(P a r k)告别。就算是要杀了你，我也不在乎。

——这样极其危险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不过，在她进入城堡内部的过程中，这个想法也慢慢消散了。话又说回来，冷静下来之后，贝尔又开始感觉没什么大不了。她心中的另一个自己又开始说话了。

（所谓契约的仪式，指的是身为一个乐者，奏响取悦神明的乐章。）

这是一种与贝尔自身的想法相距甚远的思考。她离城堡的中心越近，这个声音就愈加强烈地占据了贝尔的意识。

（在王面前，宣告自己的乐器，并演奏它。）

——可恶，你的出现只能徒增我的不安。

（王是成神之人。旅行之门，只有在那位王面前才能打开。）

——闭嘴！

贝尔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好几扇镶着时计石(o’c l o c k)的豪华大门，登上数不清的台阶，终于来到了城堡的中心。实际上，这段距离并不算太远，但对贝尔来说，这条路却格外漫长。

「前面就是“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

不久，加普一脸严肃地说道。走廊向两边缓缓划出一道弧线，正中央则矗立着一座大门。贝尔点了点头，大门打开了。

里面是一座巨大的大厅。广阔的舞台被无数的坐席围成扇形。这里是与神同在的王所在之处，是这个国家的中心，同时也是这个国家最大的剧场的一角。座位上已经坐了许多人，无数的视线集中在径直走向舞台的贝尔和加普身上。

（“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是镶嵌着“剑之国”的纹章的三个大厅的总称——）

在走向舞台的路上，另一个自己在贝尔心中低语。

（三个舞台，从三个方向，包围站在中心的神，即为纹章的构图。通过将这样的纹章镶嵌于“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之上，这里的空间本身得以化为神像，化为神明本身，成为这个国家的圣地。现在的“玉座之间”就是其中之一，你在旅途中——）

多余的指引(Guidance)。那无声之声，确确实实地夺走了贝尔用双脚走路的实感。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已是和加普并肩站在舞台前。在舞台的阶梯顶端，玉座冷冷地端坐着。就和墓碑一样，贝尔想到。

（没错，那就是墓碑。是将身体献给了神的王的墓碑——）

舞台上出现了几个人影。是身穿象征东方和朝阳的青色衣服的神官团。青色的衣服，青色的手套，每个人都戴着形态各异的面具，就连面具的颜色都是青色的。每个人都一言不发，做出了奇怪的人偶般的动作。

（他们是将自己的心献给神明的王族们——）

失去灵魂之所在的人们——和那隶属于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影子们是相通的。

相对于点缀舞台的彩色时计石(o’c l o c k)，神官们的颜色过于单一。他们缓缓拉起覆于玉座背后的巨大缎帐。在徐徐升起的幕布之后，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

（那就是住在这个国家的神明的御座。）

贝尔任由那个声音在内心之中诉说。说实话，对于眼前出现的一切，她都惊呆了。

所谓的御座，是一棵巨大的树。贝尔明白了，这个舞台之所以是圆形的，就是为了成为栽种这棵树的花盆。舞台向着这三个大厅的方向分别敞开，三个大厅则围绕着这颗巨大的树，化为了是三个不同的观赏剧场。在三个大厅，或者说在绘成六芒星(H e x a g r a m)之形状的都市(P a r k)的中心生长着的这棵树，正是掌管“剑之国”之法则(T h e m a)的神明化身。而且，它竟然是此处唯一的一棵剑之树。

（是剑树神(Y g g d r a s i l)。是自这个国家有了历史以来，就一直在持续生长着的癌种之剑——）

它象征着这个国家的永远。在这棵树的身上，曾经刻着“EMOCLEW”这一意味着“王国”的神代刻印(S p e l l)，但是如今，这刻印(S p e l l)近乎无限地增值、已经看不出原有的样子了。在这堪称无尽的随机数表中，每个刻印(S p e l l)都闪烁着灵妙的光辉，宛若心跳一般。

（神正是住在生病的剑之种上。它的病是致死的病，而在神明寄于其中之后，这个病变为了永远持续下去的死亡，即本应该死去，却无法彻底死去的病。也就是让“死亡”本身死去了。这个剑之种，就是因这个病而化为了不死的御座——）

听着在心中回响的声音，贝尔突然感到有一种奇妙的念头涌上心头。如果这棵树就是神明本身的话，那么这个剑树神(Y g g d r a s i l)到底会不会承认自己呢？树不可能有眼睛，但是这棵树一定能通过某种方式思考，并且认知到存在于此的所有人，然而，

「这棵树，没有看我。」

贝尔用连在身旁的加普都听不到的微弱声音低声说道。不管这种想法究竟来于何处，它都从根本上颠覆了贝尔来此的意义。谒见王什么的都无所谓，她自己本来不就是被这棵树，或者说，是被这个国家无视的存在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这时，生长在树身上的每一个刻印(S p e l l)都开始迅速地闪烁。光芒洒在整棵树上，熠熠生辉，就像是一层光之膜覆盖在了树上一样。隔着那层薄膜，一个从未见过的身影出现在了舞台上，缓缓登场。

（身为巫者的王与神同住，在树中失去了身躯——）

巨大的，不知是手还是脚的东西，就像从树中长出的枝条一样出现了。接着，那个人现出了全身。但是，究竟该去看哪个部分，又该如何去理解那个东西，贝尔则是完全不明白。出现之人就是如此的异形。贝尔再次愣住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坐在那里的人。

「我与神明共同欢迎你们来到我的面前。」

王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那声音出自他上面的那张嘴。两张上下叠在一起的脸构成了王的面容。上面的那张脸虽是异形，但却整齐得不合时宜。与之相对，下面的那张脸则经常变化，扭曲，生长，枯萎，呈现出另一种相貌，堪称混沌。

（“正义(T o p D o g)”与“恶(U n d e r D o g)”的双貌。世界在王的身上，展现出了这两幅面貌——）

那个王的身体，确实是拥有所有种族的特征，而且是如此的明显。翅膀，鳞片，脚蹼，长爪，所有的体毛，所有的手脚，所有的骨骼，甚至所有的脏腑——王用自己那原本是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身体，展现了这所有的一切。

贝尔的不安和紧张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她像是木偶一样呆立原地。

「讨厌我的身体的话，我就回到神的体内吧？」

上面的脸说道。那是低沉而沉重的诚实声音。那严厉中带着温柔的语气，甚至带有一丝恶作剧的意味，而，

「原来如此，无形之姿态吗，不属于任何种族啊。也许正因如此，我才没有看到你展现丝毫的礼节吧。」

下面的脸恶毒地讽刺道。

「贝尔。」

加普小声说道，示意她跪下。而他自己早已单膝下跪，垂下了头。

为了做到这个动作，贝尔必须放下剑。她揭开了剑袋，巨剑得到了解放，那巨大的重量立刻就落到了大厅的地板上。就在剑尖即将穿透地面的前一瞬间，贝尔用手紧紧握住了剑柄。本来，她只要直接把剑横过来放在地板上就行了，但是她突然想尝试一下。

（这个王在看着我，但是，神——）

贝尔就这样单手举起剑，笔直地挥了下去。剑画出长长的弧线轨迹，在王和贝尔之间落下。那一瞬间，大厅中的时间变得非常缓慢。就在剑尖指向王的刹那，时间停止了。贝尔将目光投向王以及他背后的某物，锐利地质问着自己的存在。

然后，剑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脆弱地躺在了贝尔的面前。

大厅里鸦雀无声。

当然，对于这种无礼至极的行为，包括加普在内，所有人都无言以对。

但是，贝尔以跪着的姿势直视着王的双貌，目光没有移开，只是，

（果然，这棵树没有看我……）

她心中得出了这样不可思议的确信。贝尔以挑战的目光望着王。

王上面的脸始终平静地注视着贝尔。那视线，就如同想要看清存在于王背后之物的贝尔的视线一样，似乎也在静静地注视着贝尔所背负的东西。在下面，另一张脸皱着眉头向上面的脸抗议。

那个王的心中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纠葛呢？最后，下面的脸放弃了似地哼了一声，对着贝尔露出嘲讽的笑容。

「罗海德王。」

加普抬起了头，强行打了个圆场。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将想要叩响旅途之门的人邀请到“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的是我。请在我夏迪=加普的名字之下，与这个人缔结契约之仪式！」

言外之意，他要为贝尔的行为负一切责任。

对此，贝尔也在心中大吃一惊。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以这种方式告知自己的行为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内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无法忍受的负罪感。即使她现在说这只是她自己一个人的问题也行不通了。这一点，她深深地明白了。

「好吧。现在开始举行契约仪式吧。」

但是，罗海德王完全接受了加普的话。也就是说，他放过了贝尔的行为。加普也理所当然地静静低下了头。

贝尔终于对加普和王感到了愧疚。

（真是敌不过他们啊…）

这么一想，贝尔心中在感到舒畅的同时，也涌起了对王的愤怒之情。明明他的那个样子比自己还像怪物，却有着自己无法比拟的宽容，还得到了信赖和称赞。贝尔总算是消解掉了这种类似嫉妒的心情，再次仰望王。

「接受契约之仪式的人是什么人？回答吧，加普。」

王的两张脸异口同声地说道。

「她拜那位著名的教导者(E n o l a)拉布莱克=曦安为师，成功完成了最后的考验，来到了都市(P a r k)，名为拉布莱克=贝尔，是我的师妹。」

观众骚动起来。拉布莱克=曦安这个名字就是这么被广为传颂。另外，在另一种意义上，观众会骚动，也是因为拉布莱克=曦安最后养育的这个女儿，竟然没有任何的特征。

「你对契约之仪式有何希望？」

这次，他对着贝尔问道。

「我要成为旅行者(N o m a d)！」

贝尔反射性地站起来，气势满满地回答道。

「为什么，你会如此希望？」

「为了知道我自己的由来。」

贝尔知道此时的自己受到了大厅中所有人的注目。这个地方的的确确是一个剧场。

贝尔继续说道，

「我想知道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想要寻找和我一样的种族。如果不那样做的话，我…我就…只能一直是一个人了。」

大厅里再次回归了寂静。没有人能理解贝尔的话中之意——正因为她的话语是如此的单纯，是如此的浅显易懂，反而没有人能明白。不过，贝尔觉得这样就可以了。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真正的心绪。对于一个身边没有任何姿态相同的人，持续游离于大地之外，将触碰的一切都染上其身之轻盈的少女而言，怎么可能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呢？但是，这些人是不可能明白的。

不过，如果是这位王，或者是加普的话，或许就能理解贝尔真正的愿望吧。贝尔心怀这样的强烈希望，也顿时倍感不安。希望你们能明白。如果连你们也不理解我的话——

「好吧，就给予她契约之中所约定的试炼吧。」

双貌的王说道。说出这句话的王明明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一丝迟疑，仅仅只花了一瞬间就将之说出了口。但对贝尔来说，这所谓的一瞬间却显得漫长而又紧迫，她也因此更加高兴。

「只要念出你所演奏的乐器的名字就好了，小家伙。」

贝尔不禁站了起来。她挥舞着剑，竭尽全力模仿加普的语气，叫道。

「是那个著名的剑作家，德高望重之人(德兰布依)所造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那一刻，贝尔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合二为一地站在那里了。她心中的指引者(Guidance)也隐去了声音，将意识的主导权完全让给了贝尔自己。

「真是让人心惊胆战…」

加普罕见地嘟囔道。他指的当然是贝尔用剑指向王这件事。

「对不起，是我冲动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贝尔没有告诉他自己那么做的真正理由，只是飘飘然地说道。

两人被青衣神官们带上了特别的通道，向别的大厅走去。

一行人即将从“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之一的“玉座之间”转移到“剑斗之间”。那是位于下位西(U n d e r W e s t)的，掌管黄之刻(M a t i n e e)的大厅。观众们也应该都通过其他通道陆续去那边了。

途中，神官的数量增加了。新来的神官穿着象牙(I v o r y)色的外衣。虽然他们同样带着面具，但是与青色的神官不同，动作非常流畅。不过在沉默这一点上是一样的。

「接下来要考验你身为剑乐者的力量。」

加普说道。这是他第一次谈起契约仪式的事。不过，他的这句话对贝尔也起不到任何帮助。

「有一名剑士会被选来与你战斗。视情况，有可能攸关生死。」

「我已经习惯了哦。」

贝尔平静地说。

「对方是谁？」

「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四大剑士之一…名字叫基尔，和你有着不浅的渊源。」

「渊源？」

「他的剑曾经被你击碎。」

「被我？什么时候？」

「就在你为了得到那把剑而在城堡里大闹的时候。」

贝尔用手指抵住眉间，陷入了沉思。嗯，想不起来。她转而问了其他的事情。

「四大剑士，也就是说有四位吧。你也是其中之一吗，加普？」

「嗯。」

他简短地回答。

「那个人和你一样厉害吗？」

「是行家。」

具体的事情，加普什么也不说。贝尔既不能知道对方的种族，也不知道对方的剑的属性。

「嘛，算了。」

贝尔微微一笑，充满朝气地耸了耸肩。

「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没想过要输。」

突然，贝尔的眼前被光芒照亮。她已经来到了大厅之中。

这里和“玉座之间”的构造大致相同，不同的地方则在于这里有两个舞台。那是用狭窄的通道连接起来的两个舞台，一个舞台用于供奉神树，另一个则是剑斗场。四周是象牙(I v o r y)制的墙壁和观众席。

「完全就是在看戏嘛。」

贝尔低声说道。加普拍了拍她的肩膀。

「祝你武运昌隆。」

留下这句话之后，加普就被神官们带走了。

贝尔也在神官们的带领下登上了剑斗场。

她拿起剑，轻轻摆好架势，吻了吻剑身。无论是怎样的苦难，只要有这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在，自己就一定能够跨越——贝尔在心中如此想到。

这时，她突然感到一阵不安。不安的来源正是强加在她身上的诅咒。自己真的能做到砍向对方吗？如果做不到的话，虽然不会输，岂不是也不可能赢吗？

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将诅咒施加在你的身上——）

这个声音，和指引(Guidance)的声音似是而非。贝尔回头寻找着声音的主人，但是她的身边却只有沉默的黄色神官和几个青色神官。难道说是这些神官中的谁发出了那个声音吗？

就这样，观众席上坐满了人。王从神树之中显身，注视着舞台上的贝尔。

与此同时，通道中，一个男人出现在了与贝尔的对面。

他是一个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的青年。登上了舞台的他，四只马蹄哒哒作响。他的头发和马身都如燃烧般鲜红。

「侍奉契约之仪式。四剑士之一，基尔=卢瓦尔！」

男人用仿佛从腹底发出的声音自报家门。

「真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和你再会。」

他的语气毫无虚假，甚至还带有一丝幸运。贝尔歪了歪头。她是真的想不起来对方是谁了。但是，她又觉得如果老实说出来的话会激怒对方，所以想要尽快努力回想起来。

自称为基尔的男人飒爽地拔出了剑。那是一把闪烁着猩红(O x b l o o d)光芒的绝品，仅从长度上来说，是不输于贝尔的剑的庞然大物。想必这把剑是经历了精心而又严酷的培育吧。基尔将剑身上的“LIVED”之刻印(S p e l l)特意展示给了贝尔看。

——活在过去，同样活在现在。

那是有着这种含意的印记(S p e l l)。

「我把曾经被你的剑所击碎的剑当作苗床，重新培育出了现在的剑。多亏剑被你击碎，我变得更强了。在这一点上，我要感谢你。」

他向贝尔行礼，其动作之中却带着想要把贝尔撕成两半的气魄。看着他灰色的眼瞳，贝尔终于想起了他是谁。

那是在过去，她与“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初次相遇的时候——

当时在最后，她正是击碎了这个男人的剑，逃出了城堡。

（哎呀，能想起来真是太好了。实在是让人在意得不得了。）

现在的基尔身上已经丝毫见不见昔日那个青年的影子。他的表情可以用精悍一词来形容，仿佛已经将自己的天真全都抹杀。

（剑士的剑被折断，就会变得更强吗…）

这句话时常被人们挂在嘴边，却从来没有人敢于实践。如今，这句话更多地被用作对失败者的安慰之言。贝尔自己也从没想过自己的剑会被折断。对剑士来说，剑就像自己的手脚一样，需要去培养和锻炼。

（如果失去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话——我多半会绝望而死吧——贝尔在心中的一隅这么想到。）

「这是一场居合。你明白吗？」

基尔猛地瞪大眼睛，说道。

所谓居合，就是互相试探谁能继续存在于此处，也可以说是对“存在”本身的争夺——谁更配得上成为挥剑者，是赌上剑士的全部灵魂的行为。这种精神上的胜负与仅仅比拼技术的比赛相比，格外沉重。

（相当认真啊…）

忽然，贝尔看着他那红色的躯体，想起了曾经的“八手(N e g r o n i)”。回想起来，她之所以会斩杀“八手(N e g r o n i)”，与其说是受了村人的拜托，不如说只是因为她“存在”于那里而已。不仅如此，迄今为止，贝尔之所以一直在挥剑，也只是为了“存在”而已，绝不是在恶作剧般地炫耀自己的本领。

贝尔轻轻笑了。那灿烂的笑容就如盛开的花朵一般。基尔一瞬间因她的笑颜而呆住了。

「我知道哦。」

她有一种错觉：自己是一朵花，而对方也是一朵花。

让世界穿孔吧(D u r c h · B l ü h e n)

这才是“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和贝尔所共同希望的事情——鲜花绽放(D u r c h · B l ü h e n)。当一朵鲜花绽放的时候，在其立足的土地上，或许已经埋葬了无数花朵的亡骸。

贝尔想到了诅咒，想起了自己就是为了能理解这个诅咒才接受了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

(这样的话，应该能杀……)

基尔的表情变了。他依旧瞪着贝尔的眼睛，但是，原本附于其中的堆积已久的宿怨却仿佛一下子消失了一般，变为了灿烂的神情。

两人均将彼此作为自己需要跨越的壁垒，彼此怀着感激的心情向着对方挥下了剑。

剑乐的盛宴即将开始。

「好吵啊。」

有人向走到了观众席上的加普搭话。他应该是个和加普同属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青年，白皙的外表和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相映生辉。

「阿德尼斯…」加普的声音中带有些意外。「居然有不喜欢剑乐的人，真是罕见。」

青年微微一笑，朝着两位剑士所在的舞台扬了扬下巴。

「我很有兴趣哦。」

他的举手投足在加普面前毫无顾忌。

「你传说中的师妹，就是那位吧？」

加普点了点头。

「她的剑真的很厉害。你能接住它吗？」

对于青年的问题，加普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违和感。不过，他没能探清这种感觉的根源，只得这样继续说道，

「不试试的话，不知道。」

很规矩的回答。

「是吗…。我肯定不行。要是接下那把剑的话，我的整个身体都会被打飞。」

青年的语气很平淡。他直勾勾地盯着贝尔，喃喃自语。

「尚且年幼，吗…」

加普突然明白了先前那种奇怪感觉的根源。阿德尼斯的语气，就好像是以前就见过贝尔的剑一样。正当他想要开口寻问时，青年开口了。

「开始了。」

观众们和各种乐器的演奏者们一起打着节拍唱了起来。

他们跺着脚，敲着剑与铁，提高音调，高声吟唱，围在舞台旁，一片欢乐。

这是纯粹的游剧，也是至高神圣的剧场表演——

回响于大地之上的剑乐，比任何的农乐交响曲都能耕种土地，比任何的建筑合唱都能撑起城市，能够掌管风水与降雨，能够称赞国家的丰饶与永恒。委身于这身为世界之法则(T h e m a)的“音乐(S p i e l e n)”，才是剧场游乐的快乐原则(N i r v a n a)。

所谓“剑之国(S c h w e r t L a n d)”,正是让“剑(S c h w e r t)”与“花(S c h w e r t l i l i e)”盛开(S c h w e r t S t r e i c h)的国家。

所谓剑乐，便是剑士们用剑击(S c h w e r t S t r e i c h)向世界质询自己的存在，将世界穿孔( D u r c h · B l ü h e n)的行为。通过明确地证明自己的存在，世界便会被那存在的影子所穿透。此即真正的花开( D u r c h · B l ü h e n)，也是最能取悦这个国家的神明的行为。

这是向神学习、安抚神明，取悦神明、从而获得各种力量的方法——

这音乐不仅仅是为神而奏，更是为取悦神明的自己而奏。取悦所有的人，让天地之间的一切万物都化为交响——这就是剑乐。彼时，世界将成为一体，沉醉于秩序与混沌的境界线中。

所有人，都沉醉于这咏唱而出的歌声之中。

但是，在这狂热的交响乐中，贝尔是清醒的。她虽置身于响亮的歌声之中，却是这洪流之中的一个异物。

贝尔握着剑。她从没接触过剑乐，也没有这个打算。此情此景，对贝尔而言，就像是不想喝下的酒却在眼前被斟满一样，让人恶心。贝尔生气了，她觉得自己的认真被嘲弄了。

贝尔就像是踢翻了仍在被注入杯中的无形美酒一样，猛然冲向了基尔。

6

没有任何的假动作(F e i n t)，贝尔直直地挥下了剑。这理所当然般的一击却是如此的强烈。基尔迅速躲开的样子，看上去反倒是被剑风的强压吹飞了一样。木制的舞台的地板被粉碎，整个大厅都被震撼了。

无比娇弱的贝尔，挥下的这极具破坏性的一击的瞬间让观众们屏住了呼吸。但是，面对甩动手腕的贝尔，基尔的剑丝毫没有动摇，向上挥去。

贝尔的身体轻飘飘地浮在了空中，跳了起来，简直就像是飞鸟一样。随着基尔的剑击，一个撕裂空间之物出现，紧随在贝尔的身后。那是一团热量。贝尔的发梢被烧焦的气味扑鼻而来，她用剑身承受着热风，从舞台的一端跳到了另一端。

（火焰…）

由此，便可以得知基尔的剑之种，以及刻在他的剑上的刻印(S p e l l)的作用。剑是因为持剑人的意志才会发出炽热的火焰，而那热度似乎并不能威胁到握剑之人的手。这就是他亲手培育了这把剑的证据。贝尔坦率地感叹着。

这样以来，双方就没法正面交锋了。基尔若是被贝尔的剑打中，就会连剑一起被粉碎殆尽；而贝尔若是被基尔的剑的打中，就会握着剑变成人形火把。

但是，出乎预料的，两人都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两人都在奔跑着，寻找着时机，由基尔的马身之上挥出的剑与如飞鸟一般的贝尔挥出的剑不断擦身而过。

——高超。

基尔叹了口气。贝尔的剑绝不只是在胡乱转动，其中有着扎实的技术和哲学。她挥剑的力量、角度和速度，形成了微妙的平衡，无形而又无比分明地汇聚成了攻击。无论其中的哪一种都不一般。而且，她对握剑的原因有了清楚的自觉。基尔的声音承认了这一点。

剑与剑相互碰撞的声音演奏出粗暴而又美妙的音乐。那音乐到底是由谁奏出的呢？

是贝尔的剑吗？是基尔的剑吗？想来双方的剑都在因这声音而兴奋吧。直到其中一方完全沉默为止，两人的剑都会一直互相挥下，一直互相影响吧。这正是“存在”的形态之所在，也是握剑之人之所以握剑的缘由。贝尔的剑中，蕴含着这种自觉，以及为此而“存在”的哲学。

呀呀(哈 哈)——

贝尔笑了。她两眼放光地埋头于剑斗之中，毫无疑问地展现了身为剑乐者的一流舞台演技。她手中的剑越挥越锋利，剑肌已经显现出白银(L i l y W h i t e)的光辉。剑与剑每一次碰撞的瞬间，贝尔的剑都会得到煅炼，呈现出美丽的流水形状(F o r m)，剑击也随之变得愈加沉重、锐利而迅速。

不知是第几次，在两人擦身而过，互相挥剑的瞬间，贝尔提前一刻扭转了身体，从侧面砍向基尔。这是一旦搞不好，自己就会被斩杀的半自杀式袭击。但是，贝尔没有给对手留出出手的余地。

（成了…！）

每个人都这么想到。这是如此巧妙而刁钻的一击。更重要的是，贝尔身上洋溢的自信让每个观众都确信了贝尔的胜利。

但是——基尔的马身只是像揍了一拳一样飞了出去。他的左臂和肋骨悉数断裂，全身夸张地飞向空中，凄惨地摔在了舞台上。但是，他的身上没有一处刃伤。

（诅咒——）

这个词像是字面意思一样束缚住了贝尔。她的动作停止了。那一瞬间，她失去了气势。而基尔没有错过这一瞬间。他咬紧牙关，忍着疼痛，站起，跳了起来。

——噢！

伴随着可怕的咆哮，他在马身之上，只用右臂向下挥下了剑。他的身体有一半几乎被击碎，但是这一击的速度之快还是令人难以置信。

除了正面迎击之外，贝尔别无他法。热量与猛烈的冲击一同袭来。贝尔的双手感到皮肤仿佛被翻过来般剧痛。她大叫着，感到背上传来一阵凉意，眼前一片空白。尽管如此，她还是紧紧地握着剑。在接住这一击的同时，她向基尔的后方大跳逃去。

她悚然意识到，“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已经将剑刃收回了圆角的形状。虽然只是握着剑柄而已，但是她的手上却传来猛烈的疼痛。烧伤非常严重，她甚至不敢去看。事到如今，贝尔不觉得自己会输。但是，也不觉得能赢。不斩杀对手就不可能取得胜利。贝尔拼命寻找着破局的方法。

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只能这样了……）

双手用不上力气。她拼命忍耐着。最后的冲突来了。

她正面接下了这火焰之剑，从马身之上传来的剑击再次灼伤了她的手臂。在快要失去意识的疼痛之中，贝尔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基尔肯定也不会料到，贝尔在已经挨了一次火焰之后还会再一次如此接近他，而贝尔抓住了他的这一心理。她用失去了知觉的手，全心信赖着剑的吼叫，用尽全身挥下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咚。一声闷响。

基尔踉跄了一下。他的右臂从肘部直到肩膀都弯成了奇怪的形状，断裂了。尽管如此，他的手还是久久地握着剑。但是，他也不能把剑再举起来了。慢慢地，剑尖从他的手中滑落，插在了舞台上。

在如今已经卷起了热浪的舞台之上，两人把剑插在地上，面对着面。基尔的双臂都无法抬起。他咬紧了牙齿，嘶哑的声音从他的口中传出。

「杀了我…」

贝尔没必要杀了他。但是，这样下去的话，观众无法接受，契约之仪式将无法完成。

「只能这样做了啊。」

贝尔说道。她用烧熟的手紧紧握住了剑。鲜血从肿胀的手指间滴落。她扛起剑挥了下去。看到她的动作的基尔浮现出愕然的神情。

「住手——」

“LIVED”的刻印(S p e l l)在两人面前破碎成两半。

基尔的口中发出尖叫。那是让人恨不得捂住耳朵的悲痛呼喊。

倚着剑，贝尔勉强站着。她双手环抱剑身，手上已经连握住剑柄的力量都没有了。她浑身冒着冷汗，喉咙干巴巴的。

在这样的贝尔身前，基尔耷拉着被打碎的双臂，闭着眼睛。以悲痛的神情仰望着天空。但是，自从最初的呼喊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只是一直忍耐着。

大厅中的合唱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猛烈的谴责之声。

不斩杀对方的身体，却强行打碎对方的剑。这是违背原则的行为。最重要的是，不能杀人的剑还能被称为剑吗？这个人还能被称为是剑士吗？

合唱不知何时变成了咒骂。

「恐怖从四方逼近(B a s h f u l)！」

这是对违反了剑乐原则的人的威胁，也是最初的惩罚。任何人在这种诅咒下，都会被“正义”的剑士们视为敌人。就算是被聚众折磨至死，也没有人会去救她。

贝尔睁大眼睛环视着作乐的人们，那只手自然而然地开始用力。她感到一阵剧痛，但是自己的内心却反而希望如此。她抬起低着的头，盯着周围。

「这就是我的做法！谁要是有意见，就下来和我战斗！」

这洪亮的声音足以让整个大厅安静下来。刚刚这场剑斗的激烈程度前所未有。在观众面前，贝尔缓缓举起“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与此同时，剑也发出剧烈的吼叫，令舞台周围的人毛骨悚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走上舞台。说起来，本来在没有王的许可就擅自登上舞台就是滔天罪行，没有理由去犯。

哄笑声响起。这是对所有观众的嘲笑。有好一会儿，贝尔都没有意识到那笑声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为什么自己会笑呢？明明没什么好笑的，贝尔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却还是止不住发笑。

突然，她发现基尔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看着那张留有痛苦阴影的脸上的坚定意志，她慌忙把笑声吞了回去。

基尔抬头面对王，大声叫道。

「为胜者献上荣耀！」

双貌的王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的两人，然后两张口同时宣布，

「契约之仪式所规定的试炼已经完成。年轻人啊，让我们称颂你吧。」

大厅里一阵骚动。但是，没有人会对王的话提出异议。

「是我输了。」

基尔看着贝尔，淡淡地说。

「你很强。」

他用碎裂的手臂，勉强抱起碎裂的剑，背对着贝尔，用不稳的步伐走下了舞台。目送着他的背影，贝尔再次倚在了剑上。

「没有那回事啊。」

她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真可怜。」

阿德尼斯一边盯着舞台，一边低声说道。

加普正要说些什么，青年(阿德尼斯)打断了他，将目光转向加普。

「每个人都多少有着可怜的一面。每个人都是啊。他很清楚自己可怜的一面的什么，所以很有趣。我并不是在可怜他，只是感到有趣而已。」

加普知道，只有在自己面前，这个青年才多少会表露内心世界。而且，这绝不意味着信任。

「真有意思啊。」

青年望着舞台，重复道。这句话表露了这个青年的行为和动机所在。他既遵循着世界的“乐”之法则(T h e m a)，同时也是个会在斜后方看着遵循法则(T h e m a)之人，对其加以冷嘲热讽的男人。加普静静地转身背对这个男人。

「你要去哪里？」

「去找贝尔。我很担心她的伤。而且作为师兄，我也得对她献上赞扬。」

「哼哼，担心她的伤吗…那样的话，不管你怎么夸奖她，她都不会高兴的。」

「什么？」

「你不明白。」

他带着一丝嘲讽说道，然后就离开了。

加普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青年的背影。青年的身影逐渐被离席的观众淹没了。

加普眯起眼睛。周围开始被嘈杂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他迅速转身，快步走向贝尔。已经哪里都看不到青年的身影了。

当加普来到候场室时，贝尔正在接受黄牙(I v o r y)神官们的烧伤治疗。所谓的治疗就是使用圣灰，对贝尔来说，这经验还是第一次。只要涂上一层透明的灰色粉末，疼痛就像骗人的一样消失了。疼痛消失得如此迅速，让贝尔吓了一跳。她反射性地缩回双手，拒绝了进一步的治疗。

「怎么了？」

站在一旁的加普讶异地盯着贝尔的脸。

「没什么。…这样就行了，之后就我自己来吧。」

她从神官手中抢下绷带，自己缠上。手还疼的厉害，被灼热的利刃烧伤的地方渗出了血，看起来很是凄惨。

「会留下伤疤的。」

困惑的加普亲手在贝尔的手上涂上圣灰，让她实在是无法拒绝。

（在都市(P a r k)里，似乎连疼痛都是一种谎言。）

她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咽了回去，默默地看着加普灵巧地替自己包扎。

「就这样放一段时间，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在这期间千万不要挥剑。」

「谢谢。」

贝尔冷淡的道了谢，拿着剑站了起来。她本想回到房间后就把胳膊洗干净，但这么做实在是对不起加普。

「以基尔为对手，你做得很好。我也很自豪。」

被他这么一说，她的心情稍有好转。但是，她现在实在是没有余力回应他的称赞，只得草率地点了点头。不知怎的，她开始焦躁起来。

「比赛后的事，别放在心上。」

「我不介意哦。」

有一半是谎言。她确实不在意诅咒本身。应该没有人会拿诅咒为把柄，敢于实际上把剑指向贝尔。即使有，也不会是什么厉害的对手。贝尔的剑就是那么的可怕，更重要的是，“正义”的剑士不会允许这么无法无天的行径。

但是，

（这样一来，就只能打碎对手的剑了——）

她这么想到。比起观众拙劣的咒骂，这个堪称诅咒的想法才更为要命。无论是贝尔自己，还是贝尔的剑，都已经确实有了“区别”的概念。什么能杀，什么不能杀，在实际挥下剑的那一瞬间之前，她都是不知道的。贝尔不明白诅咒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杀不了了呢——为什么，明明她直到今天为止都能毫无“区别”地掠夺生命呢？她不明白。只要还不明白，就不难想象，她会一直沐浴在像今天这样的咒骂之中。

（完全被当成异端了啊。）

她感到好像自己自从出生就一直受到这种咒骂一样。为了不被忌讳，不被恐惧，她立志踏上旅行，因此背上了诅咒，反而遭到了更多的咒骂。

（永远，永远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咒骂成为了无法逃避之物。想到这里，贝尔突然笑了起来。又是这样。明明没什么好笑的。很奇怪。反而是无处发泄的愤怒越积越深，而自己竟然笑了。真奇怪。

治疗结束后，贝尔立刻走出了房间。

她和加普一起回到了“玉座之间”，只见王和身穿青衣的神官们在一起等着他们。

「欢迎你成为剑乐者(S o l o i s t)，小家伙。」

王的上下两张嘴异口同声地说道。加普感慨地点了点头。

但是，贝尔把头扭向一边，说道，

「我不是为了什么剑乐才来到都市(P a r k)的。」

她冷淡地回答。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一个人，甚至连加普都没有把这当成暴言。

「叩响旅行之门的人啊，等待使命的到来吧。」

这次，只有王上面的脸开口说话了，下面的脸则因贝尔的样子而撅起了嘴。

「使命有三个。遵从“剑之国”的纹章，去完成三种安抚神明的游乐吧。但是，仅仅这些还不够。去和“偶然”相遇吧，小家伙。」

「偶然…？」

贝尔惊讶地看着双貌的王。

「没错，所谓偶然，就是指自己明明已经拥有，却至今还没能映入自己眼中，传入自己耳中之物。」

「也就是说要看运气？」

王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他的脖子在哪里，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看一看施加在你身上的诅咒吧，看一看诅咒的原因吧。这样以来，你就会得到祝福。」

贝尔知道，王的语气和语言都是虚伪的，他并不是想要留贝尔在这个国家，仅仅如此而已。这样就足够了。王的声音让她非常安心。所以，她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在这里的话，可能会把那个诅咒带进来哦。或者说，已经——」

「那将是我的责任，小家伙。」

王的两张脸异口同声地说道，平稳地点了点头。

贝尔突然很想哭，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从刚才开始，她就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动摇之中。她压抑着从心底涌上的感情。突然，她注意到，自己对王的这份安心感，是自己早已在什么地方知晓的感情。

（是谁……？）

贝尔从王的声音中，窥视到了一个背对着阳光伫立的男人。那是一个像影子一样伫立的男人。是离去之人的身影吗？那只手握着闪耀着锐利光辉的利刃——

（为什么…）

「是我的责任。」

王重复着这句话。

神树依然没有看向贝尔。

7

「你打算为了自己的私欲牺牲那个少女吗？」

王说道，他的声音中有着毫不留情的尖锐。

他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大厅中回响着。这是“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之一的“玉座之间”。位于东方，是掌管青之刻的大厅。在舞台的下方，一个身穿青衣的神官正与王相对而立。这里除了王和这个神官之外，再没有其他人。

「你想向神复仇吗？想向为你降下了如此咒缚的神复仇？」

神官什么也不答。不知道他那青色的面具之下是怎么样的神情。

「愚蠢。」上面的脸说道，「向身为柱的我们质询理由又能如何？」

「徒劳。」，下面的脸说道。「完成旅行的你要去哪里？」

「生为王族。」

「生为神官。」

王的声音就如咏唱一般——

「通过成为教导者(E n o l a)，逃避神明。」

「通过成为旅行者(N o m a d)，逃离国家。」

「你究竟培育出了什么样的人？」

「旅行的最后，你到底得到了什么？」

但是，神官依然保持沉默。

无面的面具，和王的双貌在沉默中静静相对，就好像彼此之间有着一堵彼此都无法跨越的障壁，然而，似乎正是在这堵障壁上，他们才能够接触到彼此的内心。

「是吗？」过了一会儿，上面的脸低声说道。「你回到这里，是为了道别吗？」

「是吗？」过了一会儿，下面的脸低声说道。「你回到这里，是为了毁灭我们吗？」

王的双貌仰望天空，异口同声地说，

「那个人要去远方了。理由之少女…要去我等无法想象的远方了。」

然后，他低头看着神官，庄重地说道。

「现在，就是你真正得到解放的时候。身为死者活下去吧。没有人会去追逐死去之人，即使是神也一样…在你当初成为旅行者(N o m a d)的时候，就这样做就好了。」

锐利的声音响起。那是男人的面具被劈成两半的声音。颜色过于固定的青色面具从男人脸上脱落，掉在舞台上，摔得粉碎。男人已经不是舞台之上的人。舞台上的他已经死了。

「被遗弃的我的身体…应该毁灭吗？就像传说中的众神抛弃了圣星(E a r t h)，去了无穷无尽的彼方一样…。是吗，曦安。」

男人一直沉默着，仿佛在忍受着什么似的，紧闭嘴唇。他盯着双貌之王看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下了舞台。终于是一句话也没说。王的两个声音对着他的背影告别。

「永别了，弟弟。」

男人没有回头。

Lin，时计石(o’c l o c k)发出声响，由黄色变为红色。这是宣告时间变化的声音。

赤色之刻——令人心痛的时刻。

（为什么呢…）

从城堡回到房间，贝尔立刻感到一阵疲劳袭来。她简单擦了擦身子，没有洗澡。她躺在床上，茫然抚摸着手臂。她用指甲在绷带上挠了挠，感觉有一点痛。

她的脚边静静地坐着一个孩子。贝尔不知道他之前到底去了哪里，但是当她回到房间后，他就理所当然地在这里了。贝尔也毫不在意，而是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之中。

（真想大闹一场…）

身体疲惫不堪，但是，一回想起今天的事情，她就陷入了无处发泄的激烈情绪之中。加普似乎也察觉到了贝尔无法排解的心绪。这个聪明却又有些性子刚直的师兄，在这种关键时刻说道，

「睡吧。」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来当我的剑的对手吧。只要一会儿就行。」

面对这样请求的贝尔，

「在你的手痊愈之前，不行。难道你觉得以后再也不能挥剑也无所谓吗？」

加普不由分说地把贝尔逼到了床上。可恶，虽然心里痛骂着，但是面对真正担心自己的人，贝尔却无法将这种话说出来，顶多只能在心里咒骂。尽管如此，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呢）

明明要是事情能顺利进行下去的话，自己就完全不必在意了才对。那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快点完成使命吧。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一定能一扫刚才的沉闷心情吧。又或者，还是只能重复刚才的心情而已吗？她抓着伤口的手指自然而然地用力，绷带上渗出了淡淡的血。她在上面又挠了一下，传来了锐利的疼痛。

（变成怪物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好。）

她突然这么想。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是摆脱痛苦的最好方法。嘴角向上扬起，做出笑容的样子。差点儿真的笑出来了。

（怪物吗…）

突然，一阵激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那是“咣”的一声闷响。

贝尔吓了一跳，爬起来环视四周。

声音的来源是那个孩子。他的头竟然狠狠地撞在了墙上。贝尔无语了，只能凝视着孩子那疯狂的举动。

突然，孩子看着贝尔笑了。那是毛骨悚然的笑容。他的脸上一点儿笑意也没有，只是单纯把脸塑造成笑容的形状而已。就像是把铁丝随便弯曲，做出微笑的表情一样。然后，他再次用头撞向墙壁，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笑着。

眼前的景象让贝尔脊背发凉。她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剑。

（…空虚的笑容，是复仇的苗床。）

贝尔的脑海中响起了另一个声音。那是另一个自己，也是贝尔心中的指引者(Guidance)的声音。

「住手。」

贝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不要让愤怒发酵。）

孩子的头撞在墙上，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从下巴上低落。但是，他还是带着微笑的神情，导致本来就面无表情的他，反而显得更为凄惨。

「别这样，喂！」

贝尔受不了了。她抓住孩子的双肩让他停止动作。一缕红色的血渗进了他乳白色的体毛中。贝尔的手感到一阵剧痛。

（……愤怒的美酒将你慰借，然后让你痴狂。）

孩子一动也不动，用红色的眼睛静静地捕捉住贝尔。

（我知道啦！…不，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贝尔在心中叫道。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呜咽般的叹息。

「只是…太沉重了。」

终于，她说了出来，但是，这句话到底是对谁说的呢？

她轻轻地松开了孩子的手，用手掌上的绷带为他擦去了血迹。她亲吻着孩子额头上的伤口，舔了舔，有铁的味道。虽然这是贝尔下意识之间的举动，但是孩子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知在想什么的面无表情的情况。，连是否真的是在看着贝尔都无法判断，那双眼瞳只是像一面红色的镜子一样映出了贝尔的脸。

贝尔惊慌地离开了孩子，用毛毯蒙住了头。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探出头来，才发现孩子已经不见了身影。

叽……有东西在上面嘎吱作响。一瞬之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贝尔望着紧闭的门，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桌上的花上。

那朵花以师父留下的言语为苗，绽放出美丽的青色花瓣，散发芬芳。

「意外的机灵啊…那家伙」

花已经不会做出任何回答了。贝尔看到言语之叶的残骸在哗哗声中逐渐凋零。

她的口中还有孩子的血的味道。

8

没想到，贝尔所希望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是在与基尔的剑斗仅仅过了两天的午后。当时，贝尔正在向来到房间的加普展示自己的手臂，绷带已经取掉了。

「看，没问题了吧？」

「嗯…确实，不至于握不住剑。」

他平静地说出了可怕的话。然后，加普又若无其事地说了一件荒唐之事。

「能及时治好真是太好了。现在正是“恶”之剑士们进攻下位东(U n d e r E a s t)的城区的时候。」

贝尔一脸茫然地凝视着加普。

「你说啥…？」

「你父母住的地方，正好会被盯上吧。」

贝尔惊呆了。她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是，他的表情告诉她不是在开玩笑。她反过来质问加普，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她这件事。

「如果提前告诉你，你一定会事前去攻击“恶”之剑士。」

「那当然了！」

「那是违法法则(T h e m a)的。」

「什么…」

「袭击的计划，神…王已经知道了。但是，在实际遭到袭击之前，绝对不能发起剑斗。不能无谓地扰乱秩序。」

「等被袭击之后就晚了，傻了吗！」

贝尔忍不住当面痛骂。加普则是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这时突然响起了钟声。那是设置在剑士们的村落中，让剑士们去城堡集合的钟声。简直就如同丧钟一般。

「王会在“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传达神言，选拔骑士团。你要去吗？」

贝尔总觉得自己被耍了。在做那种事的时候，事态肯定会恶化。不管什么违不违反法则(T h e m a)，她必须赶紧赶去养父母所在的村落。

（为什么——）

放弃了养育自己的养父母们，值得自己这样去拯救吗？贝尔心底有这样的疑问，但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不需要理由。要保护。要用这份力量去保护养父母们。贝尔拿着剑站了起来。

「不等选拔了吗？」

加普说道。他的语气似乎很悠闲。贝尔突然意识到，加普之前正是因为这件事，才执拗地让她去和养父母见面的。他之所以没有说出理由，与其说是为了不触犯法则(T h e m a)，不如说是为了不违反自己的心中的公正。贝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加普，想要看清加普心中的公正在此刻会做出怎样的判断。

果然，加普开口了。

「在不等待选拔就去参加剑斗的情况下，如果能被选上还好，相反，如果没有被选上的话，就要支付与自己的剑相同重量的硬币(D e n a r i i)作为惩罚。」

贝尔瞥了一眼“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到那时，我就身无分文了啊。」

看到她的样子，加普笑了。这样贝尔就确信了，加普假装来阻止，实际是来怂恿她的。快走！他一定是在拼命忍住想要如此大叫的冲动。

「谢谢你。」

贝尔跑了起来。

她踩在嫩草色(J a s p e r G r e e n)的砖块上，朝着目的地的村落(Farm)前进。

不出所料，村落已经遭到了袭击。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人们都向着与贝尔的前进方向相反的方向逃跑了。那是城堡的方向。

贝尔继续前进，看到了被破坏的建筑物。应该是使用了什么魔法吧，详细的种类仅凭一眼是无法判断的，但是，没有时间停下来一一调查了。

被砍伤的几个人的蹲在地上。一瞬间，贝尔仿佛在其中看到了养父的身影。吓了一跳的她继续用力跑着。

她来到米莫札夫妇的门前。房子的门被破坏了，房子本身没有损毁。她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了一个逃跑中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男人，便抓住他问道，

「这里的人呢？村子里的人呢？」

「好像被“外面”那些家伙…抓走了…」

「去哪边了？」

这个男人应该是受到了非常剧烈的冲击吧，他甚至无暇惊讶贝尔的外貌，不停地发抖。贝尔把那个男人扔了出去，朝着男人手指的方向跑去。

她很快就穿过了都市(P a r k)的大门。大门虽然平安无事，但负责监视的人被砍伤，发出呜呜的叫声。

贝尔无视了他，一溜烟地跑过了门外广阔的农场。

看到了。

好几只甲槛花(G o b l e t)排成一列走着。笼子里塞满了村子里的人，周围则是围着一群强壮的“恶(U n d e r D o g)”之剑士。

（在争夺大地的演奏者(Farms'S y m p h o n i a)吗…）

贝尔边跑边想。被抓走的是农乐者们，还有乐器和作物。在“外面”，这些东西实在是太稀少了。为了生存，“正义”与“恶”互相掠夺，将整个城堡卷入其中，不断地战斗着。永远不会产生结果的争斗之种，在被收割后，又会被重新播种。

（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个瞬间，贝尔仿佛看到了某种意志的存在。但是，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原本，她也没有认真考虑过这种事情。思考是将愤怒点燃的柴火。那是原本就存于她心中的愤怒，绝对不是为了安慰身为异端的自己才产生的。

贝尔将一切疑问挥去。剑士们排成一列，其中一人拿着乐器。那是养母的乐器，当然也有可能是别的人的。但是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了。贝尔像是野兽一样叫了起来，手里紧紧握住“咆哮剑(Rpunding)”。

注意到贝尔身影的剑士们的表情堪称精彩。只见一个“无面”的少女，扛着一把从未见过的巨大的剑，猛地冲了过来。他们呆呆地看着她。

——EEERRREEEHHH……！

剑发出高亢的吼叫。贝尔对着队列最后方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挥下了剑。

男人正要拔出剑的时候，“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巨大的重量从侧面直直击中了他。片刻不到的工夫，男人的身体轻松飞到了空中，拔出的剑也连同剑鞘一起变成了碎末。仅仅一击，男人就像一块破布一样摔在了地上。

在这期间，贝尔又挥下了第二击、第三击。剑士们陷入了恐慌。若是“正义(T o p D o g)”的追击的话，来得也未免太早了。他们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只知道她非常强大，如果与她正面交锋，连剑都会被击得粉碎。而就算从远距离放箭，也会被她一跃之下，瞬间追上箭的射程，然后被击溃。

虽然前锋部队也派来了掩护人员，但是想要包围仅仅只有一人的贝尔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当一群人围上去的时候，贝尔早已经轻松地跳到了包围圈的另一边。

三个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男人挡在了贝尔身前。他们的体格也比之前的人高大许多。男人们手里拿着巨大的战斧，在斧刃的腹部有着原创的刻印(S p e l l)。光看这一点，就能知道他们的实力比其他剑士高出好几个位阶。

「上了！」

随着一声吼叫，三人同时行动起来，甚至连报上姓名的时间都没有。因为，贝尔像是兽花一样挥舞着剑。无需多言，三名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斧子竟然被贝尔一击打了回来。竟然用一击就挡住了三个人的攻击，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男人们脸上浮现赞叹的神情。如果这是一场剑斗的话，他们一定会坦率留下几句赞美的话语。但是，立刻就有一个人被贝尔的剑打飞了。一击接着一击，贝尔这边的速度明显快了不止一个量级。

对此，剩下的两人错开时机，从左右两方分别挥下了斧子。不管贝尔是选择接住还是还击，其中都有一个人能盯上她的破绽，从背后偷袭。平时的话，身为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他们不可能采取这种战术。与个人力量很弱小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不同，他们没有必要这样做，也认为这是一种卑鄙的行径。但是，在如今的他们眼中，贝尔已经是一只可怕的兽花，以至于他们无暇再顾及自己的身份了。以兽花为对手，就没什么卑鄙不卑鄙可言了。

果然不出所料，贝尔在朝着一把战斧反击的瞬间出现了破绽。但是，男人们失算的地方在于选择用一把斧子去迎击能与三把斧子势均力敌的剑。男人的斧子被砸得粉碎，双臂以奇怪的角度弯曲，失去了战斗能力。这时，另一把斧头向贝尔挥了下来。

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贝尔一转身，居然用手随随便便接住了斧柄。挥舞斧头的男人一脸茫然，急忙想要甩开贝尔。但是，却被不知强大到了何种地步的巨大力量阻碍，他始终没能甩开贝尔的手。就在他的惊讶转为恐惧的瞬间，他的身体被贝尔单手挥动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打了个正着。男人松开了手，身体在空中翻转着飞了出去，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贝尔一下子就打倒了三个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人。接着，她转向了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的老人。但是老人并没有拿起武器——那是按照老人的指示，包围贝尔的长脚族(F r o g g y)的任务。虽然贝尔的跳跃能力比他们更胜一筹，但是他们有着人数上的优势，各自的位置把握也很好。贝尔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同时，她也明白了这个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的老人就是袭击的主谋。因为在他的命令下所形成的包围圈是那么漂亮。

「何等荒唐的小鬼。」

老人喃喃说道。他身上有一种身经百战的无畏气质。老人拿起叼在嘴里的薄荷烟，迅速在空中画起了记号(S p e l l)。这是他的种族特有的笔记魔法( G r a m m a r)。贝尔想要看清那个记号(S p e l l)的真面目，却被长脚族(F r o g g y)们巧妙地挡住了。

「听说都市(P a r k)里进了个鬼之子…真倒霉。瞧吧。」

老人用手指弹了弹烟卷，火光划出一道弧线，滚到贝尔脚边。

长脚族(F r o g g y)们一齐跳了起来。不是朝着贝尔，而是后退了。

贝尔也吓了一跳，想往后跳去。刹那间，烟头上的火剧烈膨胀，破裂了。在火焰向四周散发热量之前，贝尔果断地站住了。

「断吧！」

她朝着魔法的核心猛地挥下了剑。

闪着白银(L i l y W h i t e)光辉的剑刃轰然挖开地面，将火焰劈成两半。烈焰在被粉碎的记号(Sepll)上留下些许火星，散发点点光辉，随后像云霞一般消失了。

老人瞪大了眼睛。

「用剑解构了火焰…」

此时，贝尔已经高高跳起，在空中与长脚族(F r o g g y)交起了手。每当“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厉吼，就会有一个人被砍飞，摔到地上。

落到地面的贝尔寻找着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的老人。在主谋被抓住之后，整个集团就会毁灭。但是老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贝尔环视四周，只见几个长脚族(F r o g g y)正抬着他一溜烟地逃跑，转眼间就不见了。

很漂亮的逃跑。但是，这也是有理由的。

战吼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是“恶”之剑士，而是“正义”的剑士们终于到达了。场面瞬间变成了一场混战。话虽如此，大部分人已经被贝尔打倒，结果已经注定。贝尔无视了这场战斗，而是向甲槛花( G o b l e t)走去。她跳到那只慢吞吞行走的巨大乌龟背上，对着活生生的笼子挥下了剑。

贝尔打算把它砍断。她的手上传来一种奇怪的手感，不，应该说这才是本来的手感才对。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剑整齐地砍断了铁笼的门。

（能砍下去…）

农乐家们“哇”的一声从笼子中得到了解放。在找到养父母之前，贝尔先去了其他的甲槛花( G o b l e t)。被关在笼子里的养父母肯定看到了贝尔战斗的样子。那是他们曾经养育的孩子，这一点应该是一目了然的。不是由贝尔这边主动去找他们，而是让养父母来找到她——如果他们没有主动打招呼，贝尔就打算在确认了养父母的安危之后，默默地回房间去。

在她砍开了最后一个甲槛花(G o b l e t)的门之后，果然，一个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女性跑到贝尔身前，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她。此时此刻，贝尔感到了无上的幸福。自己那曾经一度被拒绝的力量，如今拯救了他们。她的心中有着这种自豪感。

「贝尔，贝尔…！」

养母感动地一个劲儿地叫着贝尔的名字，用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原本刚强的她如今眼眶湿润地凝视着贝尔的脸。养父站在一旁满怀喜悦地摸了摸贝尔的头。那是曾经教贝尔如何切割时计石(o’c l o c k)的厚实而温柔的手。

（老了啊…）

这是她对多年未见的养父母的真实感想。

「你回来真是太好了，贝尔。」

养父深切地说。贝尔一时语塞。就在这时，

「爸爸！妈妈！」

一个孩子的声音重重地敲打着贝尔的耳朵。那是一个幼小到连尾巴都还没有脱落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少女。她跑到米莫札夫妇面前，当着贝尔的面抱住了他们夫妇。看到夫妻两人抱起了那个少女的样子，贝尔不禁愕然。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因为，这对夫妻怎么可能生下孩子。

（…我明明早就知道的。）

小时候，贝尔和“咆哮剑(R o u n d i n g)”被关入牢里的时候，她就知道养父母绝对不会来接自己。因为，那时的养母已经怀上了孩子。她明明知道，只是忘记了而已。至今为止，她一直把这个事实尘封在内心的角落里，自己把它藏了起来。现在，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去养父母那里了。她感到浑身的力量都在慢慢消失，呆立原地。

对于城内的居民(T o p D o g)而言，孩子就等同于至宝。孩子的诞生就是如此艰难。和亲生孩子相比，自己又有什么价值呢？夫妻俩似乎想说些什么。贝尔不得不听，却无论如何也不想听。如果被说了什么的话，她一定会立刻逃离这里。这一点似乎也传给了夫妻两人，他们闭上了嘴，不安地看着贝尔。

少女转过了头，露出天真的无邪的笑容，感谢贝尔。

「剑士姐姐，谢谢你。」

贝尔无处可逃。用惊叹的目光盯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和贝尔的少女，在她眼中显得可爱而伶俐。剑士团从城里来了之后，她也跟着他们过来确认养父母的安危，实在勇气可嘉。更重要的是，她的手一定能很好地演奏乐器吧，一定能在没有任何怀疑和压抑的情况下，悠然大方地奏响大地吧。贝尔受不了了。

她忍耐着这种痛苦，摸了摸少女的头。少女害羞地红了脸。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贝尔蹲在少女面前，努力地平静问道。

「贝尔莫特(妹 妹)。」

像是在夸耀自己的名字，以及为自己取名的父母一般，小女孩元气满满地回答。

贝尔受到了冲击。一瞬间，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贝尔的妹妹(贝 尔 莫 特)。这个少女是如此自称的。

她反射般地看向养父母。养父母轻轻点了点头。

贝尔的大脑麻痹了，有什么东西迅速涌上心头。贝尔一味地压抑着它，差点儿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面向养父母。至于他们想要说的是什么，贝尔已经大致猜出来了。一起生活吧。他们的眼睛是这么说的。同时，这也意味着让贝尔舍弃手中的剑，让她早早放弃外出旅行。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对贝尔而言，眼前的情景已经足够了——已经足够让一个野蛮(B e a s t y)的异端之子，离去了。

「能报答养育我的你们，真是太好了。」

养父母们看着贝尔的样子，悲痛地摇了摇头。他们也明白，双方已经再也不能再在一起生活了。双方都想说些什么，但是却什么都没说。语言本身，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了。

「我要成为一名旅行者(N o m a d)。」

只剩下一句离别的话语。

回到中位东(M i d d l e E a s t)的城区之后，贝尔才发现时计石(o’c l o c k)不见了。

她反射般地转过身，想要跑出去，却顿时停下了脚步。恐怕是链子在战斗的时候断了，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或者说是她在哪里跑着的时候掉了吗？天空中，繁星闪烁，圣星(E a r t h)已然浮现。但是仅凭这点光亮，几乎不可能寻遍整个农场。贝尔咬着牙仰望夜空。自己应该再也找不到时计石(o’c l o c k)了吧，她有这种感觉。反过来想，这样一来，她也彻底和养父母离别了。

即使如此——自己已经要吞下愤怒，嚼下被人当作异端之事，避免受其毒害，在此之上，还要啜饮寂寞吗？这么一想，贝尔对于自己孤零零一人在圣星照耀(E a r t h S h i n e)之下站立一事感到无比愤怒。自己明明只是存在于这里而已，为什么就要不得不被施加如此贪欲呢？

「算了。」

她喃喃说道，嘴角开始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过不了多久，我就把它们全都吃光。」

第一卷 理由之少女 III 演技。剑与天平。正义与恶①

1

因为“鬼之子”的登场，袭击战一举变成了撤退战。“鬼之子”指的正是贝尔。这次袭击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那位萤族(ロイテライテ)老人说，

「真是个荒唐的鬼之子啊。」

因为他一直在重复，所以大家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哈吉斯那混蛋，说的话只有一半能信。那孩子恐怕比他说的还要可怕一倍。」

老人反复嚷嚷着。他的语气中也夹杂着不少赞叹。

他让三个长脚族(F r o g g y)抬着自己，沿着事先定好的逃跑路线一路狂奔。其他人也扛着同样受伤的同伴，带着或多或少抢来的农作物和乐器，逃回各自居住的城区。

走到一半，老人突然和跑在旁边的一个长脚族(F r o g g y)搭话。

「哟，米斯特。那是什么？」

他的语气相当悠闲。到了这里，就不用担心会有追兵了。

被称为米斯特的人举起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

「是鬼之子的哦。」

对方微笑着回答。她竟然是个少女，比他们说的“鬼之子”要年长一些。她展现出种族引以为傲的腿脚，健步如飞，即使是边跑便回答，呼吸也丝毫不乱。

「你疯了吗？真厉害啊，我可是害怕得要死啊。」

老人咯咯地笑了。

「因为，不甘心啊。虽然打不过她，至少这点事情还是能做到的。而且…这个很漂亮啊。」

少女一瞬间露出符合年龄的表情，凝视着时计石(o’c l o c k)。她的侧脸相当可爱。

「米斯特在想，必须由自己这边亲手去抓住啊——」

平静的声音让米斯特回过神来。

「什么啊，克劳德，你什么意思？」

「哎呀—，好想快点找到合适的人啊什么的…」

众人笑作一团。声音的主人是一位跑在米斯特身边的长脚族(F r o g g y)青年。他闪开米斯特无言的铁拳，

「你为什么生气啊？」

然后，不可思议地说道。他的脸和米斯特一模一样，但是气氛不同。在任何人开来，米斯特都是机敏而活泼，但是克劳德却总是悠然自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听到两人的对话，老人又笑了。

「你们是双胞胎，就不能好好相处吗？」

「我们关系很好哦。」

克劳德理所当然般地说道。

「是吧？」

「当然了。」

表示同意的米斯特迅速低下身子，拌了一脚克劳德。这次躲不开了，克劳德就这样以跑着的速度猛地向前方被甩了出去。看起来马上要直接摔到地面上的他在空中屈膝翻了一圈，漂亮地落地了。他的动作之轻盈丝毫不亚于贝尔。

「你干什么啊——」

他悠哉地抱怨道。此时他已经和群体拉开了相当一段距离。

看着克劳德渐渐远去的样子，米斯特砸了砸嘴。

就在这时，风突然卷了起来。树木的喧嚣声一下子包围了众人。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的头顶飞过，在黑暗的另一边，落在他们的前方。

「停下。」

老人说。他的声音有些紧张。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城市就在眼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已经可以看到城市的灯光。在城市的灯光和他们之间的黑暗之中，有着某种气息。

火被点燃了。老人手中传来了火晶石(M a t c h)摩擦的声音。老人把薄荷烟叼在嘴里，点燃了。香烟对萤族(ロイテライテ)来说就等同于吃饭，同时也是他们特有的武器。果然，老人用烟头在空中飞快地画了个记号(S p e l l)，向前方扔出了烟。

磷光忽地扩散开来，驱散了周围的黑暗。这是视觉上的防御结界。他们能看见对方，而对方却因为光之膜的阻碍而看不见这边的情况。

老人默默地动着手指，将长脚族(F r o g g y)的剑士们沿着光之圆阵迅速布置好，然后——

「真是厉害的手腕。佩服。」

声音越过结界传了过来。接着，声音的主人堂堂正正地出现了。

「我没有冲突的意思。只是有事想拜托你们这些“恶(U n d e r D o g)”之势力。」

对方的长相堪称美貌。长长的耳朵，红色的眼睛，形状优美的兔唇之上露出天真的笑容。他张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然后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长耳族(兔子)吗？」

老人惊讶地说。

「找我们有什么事？」

「在那之前，能先处理一下这个光吗？太刺眼了。」

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亲切地回答。听他的声音，像是个孩子，但是语气却很老成。但是他的模样与其说是孩子，不如说是个小个子的青年，看不出年龄。

「不行。直接说正事。」

「哎呀呀，真是谨慎啊。你们，有没有捡到时计石( o’c l o c k)呢？」

米斯特惊讶地看着老人。

「不知道。」

老人说道。

「真的吗？」

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歪着头反问道。他脸上温柔的微笑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你要时计石(o’c l o c k)做什么？对长耳族而言，想要的应该是那种东西吧，机械装置之类的…」

老人反问道，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无奈地耸了耸肩。

「有个少女因为失去它而悲伤哦。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悲伤。」

「我们也很伤心。毕竟被狠狠打了一顿。」

「可是，应该没有一个死者吧。」

听他这么干脆，这次轮到老人耸了耸肩。

「嗯，这倒也是。」

他低声说道。

「金巴克大人！」

米斯特锐利地训斥道。

「但是…」

「哎呀，我还以为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

一个拉长的声音突然插入两人之间。回头一看，好不容易追上来的克劳德正呆呆地站在那里。他径直走到老人身旁，悠哉地说。

「哎呀，金巴克大人，那家伙能看到我们呢。」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呐，金巴克大人。」

「嘛啊。也许是能看到吧。毕竟都露出那样的表情了。」

「怎么这样…」

老人看着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大声说道。

「喂。你那边的谢礼是什么？我们这边要怎么做，就看你的回答了。」

「用这个来交换怎么样？」

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说道。他拿出闪着金光的怀表，给众人扔了过去。

老人用手紧紧接住了。

「果然能看到啊！」

「应该，是吧——」

「你们安静一点！」

打开盖子，可以看到精密的齿轮在运转。那是一个精巧的透壳时钟(S k e l e t o n C l o c k)。

「喂喂，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居然会放弃这种东西，太过分了吧？」

「只是个笨蛋而已吧。拿着这个赶紧跑不就行了？」

「不—，还是别了。」

「是啊。有可能会被杀死。搞不好，所有人都会玩完。」

金巴克咔嚓一声合上盖子，递给米斯特，说道。

「你自己决定吧。」

米斯特带着失望的神情看着老人。

「金巴克大人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把手上的时计石(o’c l o c k)扔了出去。

闪闪光辉消失在了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手中。

「作为交换，这东西就归我们了！话先说在前头，要是你打算硬抢回去，我马上就把这个钟砸了。」

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微微一笑。

「一切都在因果报应之中…那么，我告辞了。」

说完这句话，他以滑稽的伎俩消失在了黑暗中。一阵狂风卷起之后，他的气息也消失了，只留滴答、滴答…的，时钟的指针发出的微弱声响。

「哎呀，人家这还是第一次从男人那边收到东西呢。」

克劳德悠哉地说着，这次，米斯特真的狠狠朝他打了下去。

2

Lin，声音响起。

贝尔不由得回过头来。

中位东(M i d d l e E a s t)的城区即使天黑了也很热闹。这里有很多荧光石(L a m p)，所以也有店到了晚上才开门。离行人消失还很早。虽然不至于吵闹，但在各种各样的声音中，贝尔觉得自己并没有听错。

时计石(o’c l o c k)是一种非常纤细的石头，根据生成地点和挖掘时的情况，以及切割方法的不同，声音会产生微妙的区别。毫无疑问，刚才听到的声音源于自己亲手切开的那一颗。

（在干什么啊，我…）

慌慌张张地环视四周之后，贝尔突然停下了。

（反正，人都已经回来了…）

她终于开始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她是强行让自己这么想的。

就在这时，她和一个奇怪的人四目相对。

红色的背心，搭配黑色的丝绸长裤。这衣服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连种族她都有印象。对方那红色的瞳孔吸引了贝尔的视线，他竖起长长的耳朵，飒爽地走了过来，

「今晚，小姐，您在找什么吗？」

语气很礼貌。这个男人是旅行者(N o m a d)，这是一目了然的。这两点引起了贝尔的兴趣。

「嗯，嘛，是啊。」

面对对方充满理性的目光，贝尔一时语塞。

「反正已经找不到了…」

「现在放弃还为时尚早。」

他的语气非常确切。

「要不要和我走一趟？我一定会帮您找到它的。」

话还没说完，他就拉起贝尔，快步走了起来。

碰到了奇怪的家伙，这是贝尔最真实的感想。她对对方的话没有任何期待，但是为什么还要跟在他后面呢？是被男人那充满自信的语气吸引了吗？自己对时计石(o’c l o c k)有那么留恋吗？贝尔想早点回房间好好休息，但是现在还不想回去。如果就此打道回府，就等同于彻底放弃。这样说来，自己不还是有着留恋吗？

突然，贝尔发现对方和自己差不多高。不如说更矮一些。那背影完全是个孩子，但动作看起来非常老成。这两样奇怪的特点混合在一起的结果，就是他看起来非常像个小个子的青年。

（真是奇怪啊，长耳族(兔子)这个种族…）

跟着这家伙，自己究竟能找到什么呢？

贝尔正想着这些事情，男人突然回过头来。

「说迟了。我的名字是凯蒂=札·奥尔。）

「哈啊，我是…」

「我知道的，拉布莱克=贝尔。」

贝尔的脚步停了下来。

「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警戒。

「在你的身边，有个一直受你关照的人吧？他的名字是凯蒂=札·纳辛古。」

男人也停下脚步，对着贝尔说道。他的语气婉转而平静。

「那个人受了您不少的帮助，我只是想向您道谢。在讲义气这方面，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不亚于“剑之国(S c h w e r t L a n d)”的剑士们。」

「也就是说，你是那家伙…那孩子的兄弟吗？」

「在“硬币之国(D e n a r i i L a n d)”，所有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都是一家人。」

贝尔似乎恍然大悟，又似乎不以为然。

「可是，如果他是你的兄弟，为什么他是一个人呢？」

「我也是一个人。」

仿佛在说，这已经是足以说明一切一般，他再次开始向前走。

「你现在在找的东西，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嗯…举个例子，就像是你握住了为了踏上旅途而必须去相遇的，名为“偶然”的钥匙一样重要。」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贝尔半信半疑地再次跟在男人身后走了起来。

（话又说回来，好奇怪的名字啊……）

“贤者(T h e A l l)”和“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什么的。

贝尔这么想到。

这里的一切都富有生气。

在都市(P a r k)的中央区(C a s t l e)，统括“正义”与“恶”，可以仰望城堡的地方，这家店(Inn)就在这里。

连贝尔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这么顺利地进入店里。可以说是凯蒂让她进来的，也可以说是店本身接受了贝尔。

如果是平时，贝尔无论进什么店，都会先在入口处被人盘问。即使出示了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她也经常被拒之门外。理由不太清楚，也许单纯只是不想让贝尔这样的人进店而已。

这家店也告知她尽量把剑交给店员保管。

「没有这家伙不行。」

然后，她就这么简单地被允许通过了。连贝尔都感到十分困惑。

「每个国家都有这种“搁浅(O n t h e R o c k)”旅馆。」

凯蒂说道。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在凯蒂的带领下，贝尔来到了这家店一楼的餐厅(D e l i c a t e s s e n)。二楼是旅店。这附近很容易就能找到治愈者，如果有需要的话，也能马上和任何技能者取得联系。但这家店真正的特色在别处。

「这样的店被这样称呼才是正确的。不知从何时起，旅行者(N o m a d)这种存在出现于这个世界上。随着数量的增加，所有的国家都建立了供他们聚会的场所。这里就是其中之一。这是某位旅行者(N o m a d)在得到了王的许可之后开的店。」

「旅行者(N o m a d)吗…？」

「在把这家店托付给有缘人之后，他就死了。到最后，这家店也没有名字。这对旅行者(N o m a d)而言是常有的事。即使他死了，只要“搁浅(O n t h e R o c k)”旅馆还在就行了。只要将来的人们会需要这家店就行了。」

如果不再被需要的话，这家店随时都做好了消失的准备。

这就是旅行者(N o m a d)的存在方式。

凯蒂，或者说整个店都在说着这样的话。

「总感觉，很寂寞啊。」

贝尔轻轻地说。

凯蒂没有回答。他突然拿出一枚铜制的硬币(D e n a r i i)，递给店员，说了些什么。

圆桌(Table)上已经摆满了饭菜。虽然贝尔也想过点些什么，但还是交给了对方。毕竟不是自己付钱，全都是凯蒂来付。

我在干什么啊？贝尔扪心自问。为什么不马上离开这里呢？

贝尔认为，这都是这家店的错。

圆桌(Table)上放着冰块、花酒和杯。这些代表了这家店的全部。

人和商品和店铺。什么也不多，什么也不少，店就像是漫不经心地将任何人接受了一样。这世上也有这样的地方啊。

如果是平时，贝尔在任何一家店里都会有一种窘迫感，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在这里的她没有那种感觉，非常舒服。这种事还是第一次。也就是说，贝尔想要永远待在这个不寻常的地方。

凯蒂微微一笑，似乎察觉到了贝尔放松的样子。

「我刚刚点了一首歌。」

「歌？」

贝尔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那边，看那个燕尾族(S w a l l o w T a i l)的女人。」

那是贝尔第一次见到的种族。那柔软的外表和她见过的任何种族都不一样。很像是鸟。事实上，女人的后背直到手臂都生长着折叠的翅膀。她鲜艳的黄色嘴唇贴在酒杯上，润湿了喉咙。她怀中抱着的金弦乐器，从琴弦的数量到形状，都是贝尔从未见过的。

「她是以歌唱为生的吟游诗人(T r o u b a d o u r)。」

这又是一个贝尔闻所未闻的职业。

「歌唱…这里又不是农场，建筑物也很坚固，农乐和建乐都不需要吧？」

「嗯，确实。也许没有必要。」

「哎？」

店员站在燕尾族(S w a l l o w T a i l)的女子身边，指了指贝尔。

女人回头看了看贝尔。两人四目相对。女人有着令人心惊的透明眼瞳，黄色的硬唇浮现出平静的微笑。女人的手指触碰乐器，弹了起来。

Lone…琴弦抖动着。

店里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女人。每个人的目光中都带有某种期待。

女人用“剑之国”的语言唱了起来。

啊啊，醒来吧。

魔法已不再使用

从梦中醒来之时忘却了的

世界的秘密(A r c a n a) 谜题(R i d d l e) 故事(H i s t o r i e)

让我用曾经听闻的幻之语言将之歌唱吧

转瞬即逝的乐园(P a r a d i s e)

窥见明镜。建立独一无二的国家

穿过透明的回廊(P a s s a g e) 迷宫(L a b y r i n t h)

没有名字 也没有归处的 幻之少女(A l i c e)

奏响钥匙。纵使被破碎的镜子撕碎

也一直在寻找

是因为知道那是归去的道路

因刚出生时感受的光亮

而眯起眼睛

到那时，即使是微小之人

也能活在真实的安然之处

啊啊，醒来吧。

魔法已不再使用

最后，琴弦抖动了一下，留下一声殷殷回响。

掌声响起。那是平静的掌声。正如凯蒂所说，女人的歌什么作用也没有。那么，大家到底是为什么鼓掌呢？

这可以说是一场精彩的演出。清脆悦耳的歌声令贝尔麻痹，静静地拍起了手。她因感动留下泪水，甚至想要站起来称赞。然而，这样的歌却什么作用也没有，这让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女人拿着酒杯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沉静，径直走到了贝尔所在的圆桌(Table)前。

面对举起酒杯的燕尾族(S w a l l o w T a i l)女子，贝尔结结巴巴地说，

「谢谢。」

她只说了这些。贝尔挠了挠头，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迟钝了。

不过这似乎已经足够了。女人像是祝福贝尔一样举起酒杯，一口气喝干，留下静谧的微笑，离去了。她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说。简直像是不会说话一样，明明刚才还在唱歌。

「即将踏上旅途之人的诅咒，终究不会变成祝福…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吧吧。」

凯蒂说道。他似乎察觉到了贝尔的内心，又补充道。

「她除了唱歌以外都不会说话。据说她耳朵也听不见。」

这就是她身为旅行者(N o m a d)的诅咒。

「真的什么作用都没有吗？明明声音那么好听…」

「那么…在某些人看来，她是在浪费罕见的天赋。因为她连向神祈祷都不做。可是，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创造出来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不会忘记的。我一定会一直记得她的歌。」

凯蒂微微一笑。

「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贝尔惊讶地看着对方。

「刚才的那首歌，是歌颂启程之人的歌曲之一，在“剑之国”很有名。比如，你的父母可能也在哪里听过。」

贝尔突然意识到，歌词中的微小之人，指的正是贝尔的名字。

「或者说，他们也有可能不知道这首歌，只知道这个词吧。不管怎样，名字里所包含的思念是一样的吧？」

是啊，贝尔想到。父母知道贝尔总有一天会离开他们。这一点，从把贝尔当作自己孩子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明白了。即使如此，父母还是毫不吝啬地注入爱情，把她养育成人。

只是，分别实在过于突然。到现在为止，双方都没有好好地道过别，连互相确认对方的思绪都没有，只有怨恨在贝尔心中越积越深。

这个想法并没有错。或者说，她并不应该去质询它的对错，而是应该去相信才对。贝尔的心还没有干涸到把这种想法也当成是幻象。

「没必要把遗忘和失去等同。」

凯蒂斩钉截铁地说。

突然，泪水夺眶而出。贝尔慌忙用双手捂住脸。她感到脸颊发烫。从刚才开始，她就因这个男人而不断动摇。不过，她没有更进一步地哭泣。

感到非常难为情的贝尔故作冷淡地转过脸，把目光从凯蒂身上移开。

这时，贝尔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个熟悉的男人突然闯进了她的视野。

如此威风凛凛的身躯，不可能看错。

是加普。他似乎是看到了贝尔的身影，松了口气，笑着走了过来。

「找到你了。有人在附近看到了你，但是没想到你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

「我本来打算过几天告诉你的，因为我觉得还早。」

「已经太晚了啦。」

加普笑了。

「你凭自己一个人发现这里，并且做出了这样的判断，比什么都好。」

「我也不是一个人啦。」

话还没说完，贝尔就呆住了。

刚才还在对面坐着的凯蒂不见了。

「真是的…长耳族(兔子)这种人啊…」

加普讶异地看着苦笑的贝尔。

「有谁和你在一起吗？对了，这里有两个酒杯啊。」

「是长耳族(兔子)。」

仅凭这一点，加普似乎就接受了。当然，加普想到的不是“贤者(T h e A l l)”，而是“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贝尔觉得很好笑，嗤嗤地笑了起来。

贝尔正要起身的时候，加普突然说道。

「有东西落下了。」

在加普的指尖前方，有一个宝石好像被遗弃了一般，静静地放在那里。

贝尔一时之间难以相信。然后，她终于明白了。

「…啊啊，是啊。」

自己差一点儿就真的把它丢掉了。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它。

「是我的哦。」

然后，她环视店内，小声说。

「找到了哟，要找的东西。」

Lin，清脆的声音在她的手中响起。

3

在城堡里。

贝尔正对着“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等待这次战斗的报酬。

也就是说，贝尔通过了选拔。加普似乎知道这一点，也知道这就是贝尔的第一个的使命。

「见过父母了吗？」

加普若无其事地问道。

「嗯…但是，不会再见面了吧。」

加普感慨地盯着回答的贝尔的表情。

「不错的表情。」

「是吗？嘛，反正发生了很多事，大家都很畅快。」

「是吗？」

「嗯。」

她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时计石(o’c l o c k)。

贝尔来到大厅。舞台和看台上空无一人。加普告诉他们贝尔来晚了，青衣的神官们便出现在了舞台上，王从神树之中现身了。

「微小之人(贝 尔)啊，我要称颂你。」

双貌的王说道。

（为什么呢…）

每当王看向她的时候，她就会感到神树没有看到自己。

「将你的剑放在天平上吧。根据剑的话语所描述出的战斗，赐予你永不枯萎的铁。」

永不枯萎的铁指的是硬币(D e n a r i i)。伴随着王的话语，神树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那是类似齿轮嘎吱作响的，仿佛有什么又要出现的声音。

突然，王的胸口被刺穿，那个东西长了出来，宛如神树结出的钢铁果实一般。果实在贝尔的头上一分为二，弯曲着吊在钢枝上。

（这就是天平…）

分成两半的果实各有精致的设计。

右边的秤上，有着代表神的God的刻印(S p e l l)。

左边的秤上，有着代表人民的DOG的刻印(S p e l l)。

庄严地铭刻着。

右边的秤盘上已经堆上了一些硬币(D e n a r i i)。

左边的秤盘似乎是用来放剑士们的剑。

在加普的催促下，贝尔将剑交给了神官们。顿时，一如既往的漂浮感向她袭来。

「快点，这样下去我可没法冷静。」

听了贝尔的话，神官们几个人一起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放在了秤盘上。

EEE……

剑发出呻吟，仿佛在和剑之树对话。

随着钢铁之间的交流，天平倾斜，神官们登上了准备好的阶梯，向倾斜了的右方的天平添上硬币(D e n a r i i)。

天平本身随着秤盘晃动，不久就静止了。

剑被拿了下来，贝尔抢在袋子里的硬币(D e n a r i i)之前先接过了剑。接着，双貌的王严肃地对着拿着硬币(D e n a r i i)的贝尔说。

「永不枯萎的钢铁会为你带来食粮，也会为更多的人带来食粮。」

这就是“剑之国”的货币流通方式。剑士们在战斗中获得的硬币(D e n a r i i)，将其作为能带来粮食之物分发到都市(P a r k)之中,然后扩散到整个国家，同时也以税收的形式返还给城堡，再重新发行。这个国家，通过“正义”与“恶”的战争得到滋润，获得支撑。

永不枯萎的铁。真是不可思议的材质。“剑之国”是绝对不可能生产出这种东西的。因此，伪造的情况也屡见不鲜。根据加普的说法，硬币(D e n a r i i)是在“硬币之国”生产的。那么究竟是如何得到的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贝尔深深感到，神对自己来说是不可理解，不可触碰，而且不可避开的东西。

（可是，神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贝尔透过王的双貌，凝视着看不见的神的侧脸。

「还有两个使命吧。随时告诉我吧。」

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人责怪贝尔这过于不逊的话语。

「静待神言吧，小家伙。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就算不说，贝尔也打算这么做。

刚一离开大厅，加普就佩服地说。

「真厉害，就算是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剑士，也不能一下子赚这么多钱。」

「嘿嘿，运气也很好。这下暂时不愁吃的了。」

这么回答后，她突然歪了歪头。

「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就是那四剑士吧。」

「嗯。」

那又怎么了？加普像是这么说一样扬起半边眉毛，看着贝尔。

「你，加上基尔，已经占了两个。那么剩下的两个人是什么样的？」

「你在意吗？」

「有兴趣，感觉很有意思。」

加普仔细地盯着立刻做出回答的贝尔的样子。

贝尔很少对别人展现出兴趣。更不用提从未见过面，也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了。由此可见，此时的她对自己并没有什么自信。

「对他人感兴趣是很重要。的」

加普先是这样说了一句。然后，这个男人按照一贯的习惯，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

「其中一人名叫提香，是个水妖(O n d i n e)。但现在杳无音讯。」

「为什么？」

「原因我也不知道。有一天，她突然就消失了。我甚至不知道当时的她是男是女。」

在水妖(O n d i n e)中，尤其是水族(M e r m a i d)，会根据需要变成男性和女性。随着性别的变化，她们的外表和身上的气质也会发生变化。所以一旦她们改变了性别躲藏起来，除非自己主动报出姓名，否则就很难被发现。

贝尔问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她很强吗？」

「嗯。」

加普的回答非常直接，至于对方的剑是什么属性，贝尔则完全无法得知。

「另一个人是在都市(P a r k)里吧？」

「嗯。…这边也另有隐情。剑士们都知道他是盗剑者。」

加普皱起眉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是贝尔却兴致勃勃地两眼放光，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那家伙会捡在战场上死去之人的剑，或者从舍弃了剑的人手中买下来，占为己有。为此，经常发生争执。」

确实是很棘手。

「那家伙也很强吧？」

加普点了点头。

「是个奇怪的家伙啊。他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一定是有不可告人的隐情吧。」

无谓的刨根问底不是加普所好。

「名字呢？」

「阿德尼斯。」

4

那个青年总是丝毫不抵抗。

放任对方殴打自己，然后露出冷笑。就像是在怜悯着挨打的自己一般似地笑着，然后继续挨打。总是单方面的，一味地被殴打，一味地被嘲笑。

他有着银白色的体毛，碧蓝的眼瞳。他将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绑在额头上，遮住了耳朵和眉毛，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内心，目不转睛地窥视着对方。他就是个这样的男人。

贝尔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中位东(M i d d l e E a s t)的城区中，剑士们的集落(Farm)里。

看到那一幕，贝尔反射性地手握剑柄。

看上去就像是四五个人围着一个年轻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在激烈地吵架一样。

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语言上的来回。几个人围成一圈，夺去了青年的退路，用收在剑鞘中的剑殴打着青年。青年没有佩剑，手无寸铁。每次被打倒后，他都会慢慢站起来，试图推开他们离开包围，但又被推回圈中央，一边听着辱骂一边挨打。青年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只是默默地挨打。

加普严厉地按住了被这一光景激怒的贝尔。

「和你无关。」

大概是觉得贝尔出手的话，事情就会闹大吧。确实。只要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加普说一句话，这种程度的骚乱应该很快就会平息。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围绕在青年身边的每个人都即使在加普面前也毫不退让，甚至还会把剑指向保护青年的加普。

原本在剑士们的集落(Farm)中，剑斗是日常的行为。像是赌博，化解纠纷之类的，剑斗的理由多种多样。但这绝不是无法无天的行径。虽然因怨恨而起的剑斗也不在少数，但是即使是有，也都是些小事。剑斗大部分都是突然开始，突然结束，一方收剑，另一方也会收剑。也没有人会在收剑的时候去偷袭。因为没有必要那样做，只有遵守法律的人，才能得到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

集体围殴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事。而且对方还手无寸铁。他们都用收在剑鞘里的剑去打对方了，可以知道他们一定是很生气。但是，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

一切都很脱离常识。这样的行径已经不能称之为剑斗了。那么，应该叫什么呢？

贝尔远远望去，和蹲在地上的青年四目相对。仅仅如此，贝尔就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事态的中心人物——那个青年。

青年的嘴角浮现出浅浅的笑容。也没有什么目的，他就只是在笑着。然而，就在他和贝尔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就像是水渗入了干燥的地面一样，他的红色头巾(B a n d a n a)之下变得毫无表情，简直就像是戴上了面具一样。

对着冷淡地转过脸的青年，贝尔突然联想到了城堡里神官们的面具。

贝尔注意到那个青年带着硬质的皮手套。就像是代替面具用它遮住了双手一样。这个想法虽然非常离奇，但又让人不可思议地觉得有些可以接受。

「我绝不承认这种人是剑士！」

集团中的一个人逼近了加普。

「那么，你是要对王的选拔提出异议吗？」

加普非常冷静。

「当然，那也意味着对神提出异议。」

于是，集团一下子撤退了。这弄不好就会成为吊销身为剑士之证的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的控诉。谁也不打算这么做。他们尖锐地瞥了青年一眼，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光看那样子，很明显青年不久又会被他们盯上。但是，加普什么也没做。

「…不要多管闲事。」

青年站起来，皱着眉头说。估计他一说话，身体就会痛吧。然后，当他望向集团离去的方向之时，却讽刺地扬起了嘴唇。

「那帮家伙很听你的话啊。」

他的脸上全是淤青，鲜血渗出，肿了起来。原本端正的脸显得更加凄惨。但是，他的脸上总是浮现出无畏的笑容。那并不是蔑视，更像是在可怜对方。

加普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青年。虽然不得不提出忠耳逆言，但是就算是说了，对方似乎也不会听。加普似乎是这么想的。

青年瞥了一眼前来的贝尔，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那家伙没有带剑啊…」

「嗯。」

「为什么会闹成这样？」

「因为剑。」

加普环抱粗壮的手臂，叹着气回答。

「那个男人捡到了在刚才的战斗中死去的剑士的剑。对方的家属希望他把剑归还，但那家伙却说死者的剑已经不属于任何人，严词拒绝了。双方争执的结果就是这场骚动。」

的确，青年的说法是正确的。死人是不会挥剑的。但是，从思念死者的角度，想要得到死者生前挥过的剑的心情也很能理解。倒不如说，否定了这一点，还想拿起死者之剑的青年才是贝尔无法理解的。

「你去说一句不就行了？」

「他不是那种说了就听的男人。」

「为什么，你不是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

「那家伙也是。」

贝尔讶异地挑了挑眉毛。

「那么，那家伙是…」

「阿德尼斯。」

加普苦着脸回答。

「那家伙，为什么不自己去培育剑呢…」

贝尔望着青年离去的方向，不假思索地问道。

加普摇了摇头，表示完全不明白。

「难道说，他养不活剑…」

「什么…」

「就是说，他自己是没法培育出剑的吧。」

想起青年手上的硬革手套，贝尔喃喃说道。

「你说他不能培育剑…？」

加普似乎如今才意识到这种可能性。

「是个致命的问题啊。」

由此可见，剑士和培养剑是同等意义的。

反过来说，不能培育出剑的剑士，到底如何才能称之为剑士呢？

无论如何，如果这是事实，青年肯定会被剥夺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

「在什么都不明确的情况下，多余的想象和臆测都是无用的。」

不用加普叮嘱，贝尔本身就不是这种性格。

只是，青年那副坚硬的手套一直留在了她的心中。

无聊的日子持续了一阵子。

使命迟迟没有下达。每当召集的钟声响起，她都会前往城堡，但是最终没能通过选拔。人一旦有了要做的事情，其他的时候就会变得非常闲。这是一段因“为了旅行”这一目的而产生的，空空荡荡的时间。

虽然也有参加战斗来打发时间，然后再根据剑的重量去缴纳罚金的打发时间的方法，但是贝尔并不想以游乐的心情挥剑。当所有人都在为拼出自己的生活挥剑的时候，半开玩笑地参加战斗很不体面，要是受了没意义的伤就更没意思了。

凯蒂也只出现过那么一次，之后就再也见不到踪影了。说不定已经去旅行了吧。现在还在这里的，只有连说话的对象都当不成的凯蒂了。

而且这个凯蒂，一到晚上就不知去向。只剩贝尔一人。

自然而然地，贝尔出去溜达的时间变多了。她漫步目的地在城市里闲逛，有时甚至离开都市(P a r k)，靠捕猎兽花来节省伙食费。她不想无所事事，想要愉快地度过这段时光。

就在这时，她在自己宿舍院子的一角，发现了棉猫(P o p s)的幼苗。

一共三只，每一只都是手掌那么大，顾名思义，就像是棉花那么松软。

大概是有人养的东西死在了这里，然后新的花苗从尸体中生长，变成了新的花朵吧。贝尔稍微找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宿舍的后院中，长着一棵有贝尔那么高的棉花树。

三只棉猫(P o p s)都靠在一起，瞪大了玻璃球般的眼睛，仰望着巨大的世界。

（简直就像是在对自己的出生感到惊讶一样。）

看着它们的样子，贝尔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她把剩下的果奶装在盘子里端了过来。它们Meee…地叫了一声，朝这边看了看，但是完全没有靠近。贝尔就这样把盘子放下，而盘子里的东西第二天就漂亮地不见了。

如此反复之间，贝尔已经完全和它们亲近了。但直到最后她也没想让它们进屋。因为她并不想养它们。自己只要能占据它们短暂的生命之中的一点点时光就够了，所以贝尔也没给它们起名字。

尽管如此，她和棉猫(P o p s)们相处的时间还是越来越长。有时，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也会在旁边坐下来发呆，丝毫不输给贝尔和棉猫们。

在这样的时光中，有一天，钟声突然响了。那是召集剑士们的钟声。贝尔手中拿着装着棉猫(P o p s)的食物的袋子，顿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对钟声没有什么期待。反正这次也选不上吧。就算万一被选上了，稍微晚一点去也没什么不妥。

贝尔没有去城堡，而是绕到宿舍的后院。凯蒂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声音。那是几个人在争执的声音。

贝尔反射般地伸手去拿剑，然后看到一个眼熟的青年。

「阿德尼斯……」

虽然贝尔从未和对方说过话，但她还是不禁叫了这个名字。

戴着红色头巾(B a n d a n a)的青年回头看着贝尔。话虽如此，倒在地上的他只是动了动脸。那张脸上又满是淤青。不仅如此，他的全身似乎都被狠狠打了一顿。贝尔靠近他，他也只是想站起来，实际上好像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青年身边站着几个从未见过的男人。大家都注视着走近的贝尔。其中一个人把收在剑鞘中的剑扛在肩上。贝尔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好像又发生了“骚动”。

「不觉得有点过分了吗？对方就这么一个人。」

贝尔惊讶地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男人们有些胆怯地面面相觑。所有人都知道贝尔。这时理所当然的。无论是和基尔的对决，还是之前的袭击战，她那非比寻常的剑之力量和击碎对手的剑的战斗方式，如今在“正义”的剑士们中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是贝尔本人则是丝毫不知道这种事情。顺便一提，就连现在是谁与谁起了冲突，她都不知道。她只是在路过的时候顺便问了一下而已。

然而，这一点却引爆了贝尔。

根据男人们的说法，事情是这样的。

他们都是剑士。剑士的剑，究竟什么样才算是锋利呢？他们之间产生了争论，结论是，软的物体和硬的物体都能切断的剑才是真正锋利的剑。

到这里为止，贝尔多少也饶有兴趣地听着。但是之后的内容就糟糕了。

有了结论之后，接下来就是实践了。试一试谁的剑最锋利吧。那么首先，柔软的东西是什么呢？对了，其中一人提出，最近在这附近见到了棉猫(P o p s)。棉猫(P o p s)被砍到之后就会轻飘飘地飘散在空中，毫无打击感。简直就是柔软的代名词。我们来试试能不能把它斩断吧。就是这么回事。

「你们斩了吗？」

贝尔的声音低得吓人。

「不。」

剑士中的一人回答。

「只斩了三只中的两只。但是最后一只怎么也抓不到，也有另外两只是毫无警戒，很蠢的原因在…」

袋子从贝尔的手中掉落。实际上，袋子里并不是多么重的东西，但是它掉下来的声音却深深打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袋子中散落着少量的食物。任谁看到都能明白贝尔是为了什么带来它们的。

一阵沉默降临。男人们这边率先无法忍受。

「那，那个，棉猫(P o p s)不是到处都是吗。一只两只而已…」

「你不是在养它们吧？那种东西很快就会枯萎…」

越是强行解释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越会越抹越黑。最后，为了掩饰自己的罪恶感，男人们甚至脱口而出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喂兽花可不是什么好的爱好。这是像这个男人这种谁都不搭理的人才会干的事。这家伙，就跟自己也是只棉猫(P o p s)一样生气，一直缠着我们，才会变成这样的。从钟声响起已经过了很久了，必须快点……」

男人们喋喋不休个没完，想要逃走。贝尔无言地挡在了他们面前。

「怎么了？」

男人们的声音之中带着威胁。在男人们看来，事情只是不知不觉之间就变成这样了而已。但这其中也有对贝尔的外表的轻蔑。

贝尔缓缓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举向那些男人。

男人们的眼瞪大得要出了眼眶了。

那把剑实在是太大了。原来从近距离看到它，能感到这样别样的气势。若只是观看比赛的话，可完全感受不到……

「让我见识一下你们所谓锋利的剑吧。」

贝尔说道。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看起来像是拼命忍住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把剑连同剑鞘一起扛在肩上的男人迅速拔剑。

下一个瞬间，男人的身体浮在了空中。他朝着贝尔跳了起来。然而，刚一落地，他就被贝尔的剑击中，向一旁飞去。

男人的身体弯向了奇怪的方向，消失在了院子的围栏后面。过了一会儿，男人的剑之残骸变成的碎片七零八落地落了下来。

「所有人，一起上吧！」

贝尔怒吼道。她浑身冒着杀气。

那是一种与其说是激怒了男人们，不如说是足以让他们自暴自弃的魄力。

男人们大喊一声，手里拿着剑涌向贝尔。巨大的剑之怒吼一下子淹没了男人们的呼喊。

一眨眼的工夫，战斗就结束了。单单折断对方的剑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贝尔带着将对方的身体也一起打得粉碎的气势打了下去。竟然没有人当场死亡，才是不可思议。

把剑收在背上后，贝尔把完全失去意识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踢到了墙的另一边。再看着这些男人的话，她真的会杀了他们。

「荒唐的力量。」

贝尔回头一看，阿德尼斯正靠在宿舍的墙壁上，勉强撑起上半身看着她。

「什么啊…去砍棉猫(P o p s)什么的…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阿德尼斯。她知道这个人和那些男人不一样，但是，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阿德尼斯满脸淤青地望着贝尔，小声说，

「要迟到了。」

「哎……？」

「召集的钟声早就敲响了。」

「没关系，反正也不会被选上。」

说着，贝尔向阿德尼斯伸出了手。

「来吧。」

阿德尼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手。

「这种情况，我是第二次见到了。」

阿德尼斯冷淡地把头扭向一边，拉起了贝尔的手。那是一只带着硬质皮革手套的手。

「你的房间是？」

将肩膀借给阿德尼斯的贝尔问道。但是阿德尼斯虽然已经走不动路了，却始终没有回答。

「如果你觉得被扔在一边比较轻松的话，我会那么做的。」

听贝尔这么说，阿德尼斯终于开口了。

「下位西(U n d e r W e s t)那栋楼三层最里面。」

疑心真重啊，撑着阿德尼斯的贝尔心想。就像最初的那只棉猫(P o p s)一样。这时，他突然发现树丛中那只幸存的棉猫(P o p s)正在凝视着她。那眼神既像是仰慕贝尔，又像是心怀失去兄弟的怨恨。

「对不起。」

贝尔对棉猫(P o p s)说道。阿德尼斯也抬头看了看树丛。

棉猫(P o p s)一动不动地呆了一会儿，不久后转过身消失在了树丛中。贝尔再也见不到那个身影了。

「…那是很久以前，用于训练的花。」

阿德尼斯一边痛苦地走着，一边如自言自语般说道。

「现在已经有其他更有用的花了。那里的棉树本来是用来饲养用于训练的棉猫(P o p s)的。为了训练无论是柔软还是坚硬之物都能斩断的锋利的剑。」

阿德尼斯那事不关己的语气让贝尔不由得板起了脸。

「这也太过分了吧？」

「什么都不斩，就无法培养剑士。」

「所以就要去砍那么弱的生物吗？那么弱的家伙就别当剑士了！」

阿德尼斯嗤笑起来。

「我有同感。」

那是一抹无邪的微笑，让人不禁怀疑他竟然也能露出这样的表情。配合着那副可怜的样子，贝尔感到心中传来一种奇妙的悸动。

「你要是这么想的话就早说啊。我还以为你和他们一样呢。」

她的脸颊莫名其妙地发烫。

「谁知道呢。差不了多少吧。我这边可能更卑鄙呢？」

「那我就不借你肩膀了哦。」

阿德尼斯微微苦笑。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听加普说的。」

「听说的只有名字吗？」

贝尔想了想，摇了摇头。

「还说你被称为盗剑者。仅此而已，没有什么不好的话。」

「很像加普的风格。」

说着，他又微微一笑。他的身体已经能恢复得很顺利地对答了。

「我也听加普说过你的事。你的名字，应该是拉布莱克=贝尔。」

「对。还有别的吗？」

「嗯。」

「他说什么了？」

阿德尼斯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

「他叫你，理由之少女。」

5

这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房间。

空荡荡的，光照也不好，顶多只有夕阳的余晖的程度。

「好厉害的房间啊…」

刚让阿德尼斯躺在破旧的床上，贝尔就毫不客气地惊讶起来。

床上没有枕头，桌子上放着倒扣的餐具，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哪里都没有椅子，只有一层褪色的褥子。

被太阳晒得暗淡的窗帘，因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而寂寞地摇晃着。

（告死鸟(鸦)之花…）

窗帘恢复原状的同时，贝尔看到了桌上的黑色花朵。

宣告讣告之鸟的花朵，在凋零的言语之叶的尸骸的包围下，静静地绽放着。

贝尔环顾整个房间。大概是被风吹的吧，房间里到处都是染上了告死鸟(R a v e n)的漆黑颜色的花瓣。每一个花瓣的黯淡程度都能让贝尔明显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某人的死亡被接连被宣告，每当这时，房间就会变得昏暗、落尘、空空如也——她有着这样的感想。

「……要不要打扫一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由得脱口而出。

「还是说去礼拜堂(G o r g)？你那个样子也动不了吧。」

礼拜堂(G o r g)与“玉座之间”直接相连，也是圣灰的管理所。受了伤病的人都会去那里，在向神树献上祈祷的同时接受圣灰。

但是，阿德尼斯瞥了贝尔一眼，转移了话题。

「要迟到了。」

「已经迟到了啦。阿德尼斯你要怎么办？」

「要去。」

「靠这身体？」

阿德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

那眼神仿佛在推量着什么，贝尔不由得闭上了嘴。

「我送你去吧。你的话，班布也一定会喜欢吧。」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道。

贝尔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正要开口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却被阿德尼斯的声音打断了。

「班布！」

那是呼唤什么的声音。

有动静了。随着一阵灰尘扬起，在圆桌(Table)上，贝尔哑然的同时，它无声地出现了。

那是贝尔从未见过的兽花。它琥珀色的蓬松体毛在风中摇摆，大大的眼睛左右看着不同的方向，牙齿沿着突出的鼻子排列，尤其长的舌头像是一条尾巴般耷拉着。这就是这只兽花的全貌——只有头、尾和四条腿。至于其他的，也就是理所当然应该有的身体，则是完全没有。

（使魔——）

贝尔，或者应该说是贝尔心中司管知识的指引者(Guidance)发出低语。

（犬狼花(W o l v e s)的一种。与契约者生命相连，直到契约者死去都绝不会枯萎——）

阿德尼斯打了个响指，那东西猛然跳上了床。

「这家伙就是我的躯壳。平常我总是自己吃掉自己，所以在哪里都找不到我。」

他又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

随着另一个自己在心中的低语，贝尔明白了原因。班布那整齐排列的每一颗牙上都刻着精妙的刻印(S p e l l)，就像是纹身一样。

「…让别人进来，还是第一次啊。」

阿德尼斯想起什么似的喃喃说道。

话音刚落，班布的巨大下颚猛地张开。

它确实是个只有下颚的生物。在那下颚的深处，牙之门敞开的对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贝尔瞬间就被吞没了。

被吃掉了，贝尔有这种感觉。

一瞬间的黑暗之后，风景为之一变。

「什么啊…」

短暂的叹息之后，贝尔无言以对。

这是一间极尽奢华的房间。原来如此，这就是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生活啊。

所有的家具都一应俱全，每一件都是最好的材质和装饰。哪怕是一块地毯，都能编织出极其精美的图案，让人感觉如同在云端上行走一般惬意。和刚才那个房间一比，实在不像是同一个人居住的地方。

贝尔环顾四周。干净得一尘不染的房间中，最重要的主人却不见身影。不仅如此，四周的墙壁既没有窗户，也没有一扇门。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贝尔看了看天花板，串成一串的的荧光石(L a m p)和昂贵的玻璃工艺品一起照亮了房间。当然，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供出入。

（被关起来了…？）

正当贝尔愕然之际。背后，嘎…有什么东西嘎吱作响。

贝尔回头一看。门开了。赤裸上身的阿德尼斯出现在门口。

与那突然出现的门相比，那裸体才更让贝尔吓了一跳。很漂亮。被银色的体毛包裹的紧实肌肉微微抽动。

「对不起，你就随便休息一下吧。我的身体实在…）

说完，他痛苦地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瓶子，小小的瓶子里装满了透明的粉末。是圣灰。

阿德尼斯摘下手套，将圣灰溶于水中，涂在伤口上。那是令人惊讶的白嫩手指。因为他总是戴着手套，所以显得异常妖艳。

那指尖无意识之间，飞快地摘下了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

出乎意料的银色长发顺滑地披在他的额头上。

这么一看，阿德尼斯的面容实在是太美丽了。不仅仅是五官端正，还丝毫没有相貌端正的人容易有的浅薄和脆弱，给人一种既艳丽又柔韧的、被打磨过的年轻的钢铁果实的印象。那偶尔因伤口的疼痛而皱起眉头的样子甚至给贝尔的心中带来一丝涟漪。

阿德尼斯不可思议地看着发呆的贝尔。

「怎么了？坐下吧。」

听着阿德尼斯随意的声音，贝尔困扰地挠了挠脸颊。

「嗯，嗯…」

就像是自己的声音从别处传来一样，贝尔莫名地感觉有些别扭。这绝不是不快。这样的感觉，她还是第一次体会。贝尔拘谨地坐下，突然看了看身旁，剑架不知何时出现了。回过神来，墙上的门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放到了结实的剑架，坐在了沙发上。她惊讶地发现靠垫软得几乎要陷进去了。这时，随着“嗒”的一声，茶具出现了。

贝尔渐渐习惯了。她毫不客气地拿起茶杯，红茶的芳香让她眯起眼睛。这时，点心装在盘子里出现在桌上。

「班布好像也很中意你。」

贝尔扑哧一笑，莫名地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总之，这个房间里有一个像精灵一样肉眼看不见的管家。而这个管家的意志如今正满载好意地招待着贝尔。

阿德尼斯似乎也结束了治疗。他披着上衣，手拿茶杯。

「无论被怎么殴打，只要有这个东西，就能都治好。无论怎么被打，现在的我都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一切就像幻觉一样。」

「那个圣灰…你为什么有这么多？」

贝尔刚刚才注意到了阿德尼斯的话。圣灰理应受到神官们的严格管理才对。对于未来会产生的伤口，神官们不可能预先施以圣灰。一切都要等在实际的伤病发生之后。

「贿赂。下次你也试试吧。」

不知他的语气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厚厚的皮手套再次覆盖在他的手上。

「那个…我能问个问题吗？」

「如果我能回答的话。」

「理由之少女，是什么？」

从刚才开始，她就很在意这件事。

阿德尼斯的表情顿时消失了。他严肃地望向天花板。贝尔担心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好的问题，有些不安。但这似乎只是阿德尼斯思考时的习惯。

他的表情很快缓和下来，斩钉截铁地说，

「不知道。」

「啊？」

贝尔讶异地垂下肩膀。

「加普好像也不太明白。那个人…也就是你的师父，曾经这么说过你…我只听他说，你是有着特别命运的人。」

「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啊。只是，不知道回去的路而已…」

「回去的路？」

「去哪里才能见到和我一样的种族呢？」

「是吗…」

贝尔根本就没想过让他明白，但是阿德尼斯却出乎意料地爽快点了点头。

「还有其他问题吗？」

她刚想说「没什么」，又想了想。

「你为什么要拿别人的剑？甚至被人称为盗剑者。」

阿德尼斯似乎也在某种程度上预料到了这个问题。他耸耸肩，沉思似地闭上了嘴。

「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的…」

她一边这么纠正，一边有了不可思议的确信。

（这个人，自己是培育不出剑的…）

贝尔的直觉非常敏锐，有时也会像读心术一般读出对方的想法。或许是因为从小就被视为异端，所以她对他人微妙的感情变化总是很敏感，才能做到这样吧。

无论如何，贝尔从对方身上读到的感觉，既巨大又沉重。

不管有什么原因，以一个剑士而言，不能培育出剑都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贝尔确信，这将是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人的一大丑闻。不可思议的是，她现在很是心焦。

然而，阿德尼斯似乎全盘否定了这一切。

「我只是在质询这个都市(P a r k)而已。」

「质询…？」

阿德尼斯点了点头。

同时，传来了“咔啷”的一声响。

不知何时，一把剑出现在了墙上。

接着，“咔啷”的金属声充满了整个房间。四周的墙壁上接连出现了剑。剑的属性、钢的年龄、大小、形状都不同。到底有多少把呢——这数量，看上去成百上千。

「还不止这些。不在这里的剑，也在班布的另一个房间里。」

「为什么…」

贝尔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多剑。如果说他只是不能培育剑的话，应该没有必要收集这么多才对。还是说他因为自己无法培育剑，所以对剑的数量产生了异常的执着？贝尔目瞪口呆地盯着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拿起墙上的一把剑。

「这是我的刻印(S p e l l)。」

那是贝尔从未见过的符号，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读。

——？

在这把剑原本的刻印(S p e l l)下，又被刻上了这样的新的印记。

「其意为“怀疑者(Q u e s t i o n)”，是神代的语言。有着让所有的剑的属性都能与我相合的效果。我的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上也刻着同样的东西，它也是我的另一个名字。」

「…到底是为了什么？」

「怀疑者(Q u e s t i o n)。为什么这把剑和握住它的人必须要战斗？说起来，剑士到底是什么？“剑之国”到底是什么？王，还有神又是什么？」

阿德尼斯淡淡地道出这些激进的言语。

（这家伙，注意到了吗…？）

他的眼睛简直和那只棉猫(P o p s)的眼睛一样。为什么会出生呢？为什么会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他的眼睛中充满了强烈的不安、恐惧和惊讶。为什么一定要活下去呢？为什么一定要受到伤害呢？疑问，疑问，疑问，这些问题到底有没有答案呢？

「你向对方的亲属们解释了吗？」

「就算解释了，结果也是一样的。」

「就算用沉默发问，也不会有人明白的吧。」

阿德尼斯无言地点了点头。

是一样的啊，贝尔想。就像她在“玉座之间”里被问到为什么要成为旅行者(N o m a d)时一样。就算回答了，也没有人会真正理解她的心情。她只是想让对方明白，自己真正的希望是什么…

「我没有去寻求他人的理解。但是，我只能这么做。而且，一旦被选为怀疑者(Q u e s t i o n)，就无论如何都无法脱身。因为，剑的刻印(S p e l l)完全扭曲了我的意志。」

不可思议的是，阿德尼斯的话丝毫没有动摇贝尔的确信。阿德尼斯自己不能培育剑。至于其原因，以及阿德尼斯对此事的怨恨，贝尔是无法体会的。那恐怕是被黑暗包围在了深不可测的地方——就像班布一样，是位于那将他自己吞噬的狼牙深处的，任谁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那地方，难道就连第一次被接纳到班布体内的自己，也无法触及吗？

一想到这里，贝尔就无比心焦。这是她第一次产生的感情。这感情或许与加普或者凯蒂对贝尔所抱有的感情类似吧。她有这种微弱的直觉。不管怎么说，她和阿德尼斯刚认识不久这个事实，并不影响她心中的这份感情。

「看来是赶上了。」

阿德尼斯突然说道。

在他手指的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窗户。

「我把班布的所见所闻到传到了这里了。」

窗外是“玉座之间”的光景。班布大概是紧紧抓在了天花板上。连观众席都需要往下看才能看到。

长长的祈祷早已结束。王正在传达神谕，说明这次的战斗。太长了，贝尔不由得歪了歪头，有什么事情需要说得这么久吗？

「提香吗……」

阿德尼斯一边倾听王晦涩难懂的神言，一边喃喃自语。

贝尔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啊，是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四剑士之一啊。

她问阿德尼斯这是怎么回事。

「她终于堕落成“恶”了。」

他随意地回答。

贝尔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但这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相反，与从“恶”晋升为“正义”相比，从“正义”堕落到“恶”是常有的事。但是，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人竟然也会堕落为“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剑被打碎，被“正义”所考验的结果，就是这样吗…和我正相反啊。」

他喃喃说道。不等贝尔问他，阿德尼斯就简单地说出了由来。

「提香有个癖好。不分男女，她一直在勾引对方，当对方的情人，并且将自己当作奖品，挑起争斗。因为她是既能变男又能变女的水族( M e r m a i d)，所以做起这种事情简直是如鱼得水。看不下去的加普终于去和提香战斗，把她的剑击碎了。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以那种耿直的人为对手，算是提香的打错了算盘。从那以后，提香就行踪不明，最后似乎是自己堕入了“恶”，并且煽动“恶”，宣称要向“正义”复仇。」

「被“正义”考验…是怎么回事？」

「有一个办法，能把被打碎的剑恢复原状。」

贝尔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只有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人才知道的事实，详细情况我不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到那时，剑会考验握着它的人。」

「剑会去考验…」

阿德尼斯耸耸肩，仿佛在说「不知道」。

「那么，那个…和你相反，是怎么回事？难道…」

阿德尼斯直视着贝尔的脸，缓缓点头。

「我本来是“外面”的人。」

他一副不会再多说的表情，再次望向窗外。

贝尔凝视着他的侧脸，突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慌忙回头。

是双貌之王的声音。

自己竟然被选上了。

接着，阿德尼斯的名字也被叫了出来。但是，阿德尼斯一动不动地听着其他剑士的名字，贝尔也立刻发觉了异常。被选上的人数非比寻常。王的话语没有仍终止的迹象。不仅如此，连剑士以外的人都被选上了。说起来，如此旷日持久的选拔，贝尔还是第一次经历。

「狂欢的舞台戏剧(R o l e - p l a y i n g)要开始了…」

阿德尼斯小声说道。事态严重到了可怕的地步。

「做好觉悟吧。这是最糟糕的选拔。」

他用挑战的目光，隔着窗户瞪着神树。

那和贝尔在向神树质询自己的存在之时的眼神非常相似。

6

（这是什么啊？）

贝尔在心中悲鸣。

她正处于演习的中心。这正是为了这次战斗而进行的训练，也是为了集团战斗而进行的训练。

「组成剑乐队(B a n d)战斗吧。」

阿德尼斯说道。

阿德尼斯应该也在这个剑乐队(B a n d)中，但是现在看不到他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挥舞着指挥棒的编舞师( 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以及与贝尔一起组成战阵的剑士们。他们围着贝尔努力练习。这让贝尔感到了十足的不自在，完全掌握不到要领。

「那边！不要擅自行动！你要给同伴添麻烦吗！」

传来呵斥的声音。

贝尔一脸不耐烦地看着编舞师(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

这个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男人一发生什么事就立刻斥责。而且多半集中在贝尔身上。这是贝尔引人侧目，也多半是她正在被欺负的证据，不过她本人却浑然不觉。她自以为已经尽力跟上了周围人的动作，事实上，她也确实已经看穿了战阵的意义，能提前一两步行动，但这反而惹恼了编舞师( 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

与贝尔在一起的剑士们逐渐被编舞师(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的情绪感染，对贝尔投来了冷漠的目光。对他们来说，不知道是哪个乡下地方来的贝尔突然出现在了都市(P a r k)里就立刻作为剑士受到了破格的待遇，在这个剑乐队中也是作为最强战力登场，不可能会觉得有趣。大家都在背后说这都是加普给她开了后门，还谈论着她与基尔的一战，说她身为剑乐者的资质本来就令人怀疑。那不是野兽的行径吗？被那种方法打败的基尔也不过如此。尽管如此，说着“恐怖从四方逼近(B a s h f u l)”的咒骂的他们也并没有对贝尔发起剑斗。她的那把剑的惊人威力已经广为流传，而这再次成为了多余的中伤的种子。

这些都不是贝尔知道的事，但也不可能与她毫无关系。

无论如何，这是她的第二个使命，还是要尽量避免引起不必要的争执，平稳地度过。

（这家伙，拿过剑吗？）

看着恶毒地絮絮叨叨的编舞师(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贝尔这样想到。那一瞬间，对方显得非常滑稽。这让对方感到了同样的惊讶，而这惊讶顿时变成了愤怒。

「说到底，你这手法太愚蠢了。你连握剑的方法都不知道吗？」

贝尔握剑的方式确实很独特，与正常的手法相去甚远。然而，那是为了能够施展“咆哮剑(R o u n d i n g)”这把超乎规格的剑，最重要的是，告诉贝尔这种握剑方法的，是在她记忆彼方的那个既陌生，又无可替代的男人。

「你这是在轻视我的师父吗？」

贝尔打断对方，说道。她的反驳如铁块般沉重，语调也自然而然地转换，变成了加普所说的面向都市(P a r k)的措辞，这反而直接表现出贝尔的愤怒。

编舞师(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顿时大惊失色。因为他立刻发现贝尔握着剑的手正对准他。简直就像是在说要不要在你身上试试这种出格的手法一样。这可不是开玩笑。

「不，不是这样的…」

男人也终于想起了贝尔的师父好像正是那位声名显赫的教导者(E n o l a)拉布莱克=曦安，结结巴巴地辩解道。看到他这个样子，贝尔心中的怒气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无奈的心情。

「先休息一下。等黄之刻(M a t i n e e)再到规定的位置集合，解散！」

编舞师(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悲鸣般地说道，其他剑士也松了一口气，急忙离开了那里。

在那红色的瞳孔中，一切都是透明的，就那样映了出来。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同情。既不会放大，也不会缩小。注视着那双眸的人，都能看到原本的自己。正是一双这样的眼睛。

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站在小山丘上，注视着演习的情景。他视线的前方是贝尔。话虽如此，他也不像是在看着谁，连是否真的在看演习都很可疑。或许他其实什么都没看，只是偶然间把目光转向了那边。这么一想，他的脸就显得如人偶般毫无表情。

那张脸突然动了。他回头一看，看到了一个男人。但与其说他是回头看向了男人，不如说是他回头的那个地方恰巧站着那个男人。

「天平动了。」

男人说道。

赤红的眼瞳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映照出了男人的脸。男人是位月瞳族(C a t’s e y e s)，那双眼睛在白天的阳光下变得像针一样细。他年过半百，却依然气魄十足，挂在腰间的剑柄，从剑鞘上就能看出是一把经过严苛培育的珍品。

「这是机械装置之神(Deus Ex Machina)的预定调和。“正义”的乐队没有胜算。“恶”也要投身于没有理由的战斗中。发起质询的理由还不成熟。」

他嘴里叼着烟斗，轻轻地吐出烟圈，但很快就消失了。是幻象。

「“硬币之国(D e n a r i i L a n d)”的流浪王子殿下啊，今夜，愿你能听到我的名字。」

男人盯着凯蒂如镜子般的赤红双眸。过了一会儿，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就像是偶然在路边相遇的陌生人互相打了个招呼一样。

走了一步，男人突然回过头来，却看不到凯蒂的身影。

男人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独自一人的贝尔带着难以言喻的不快伫立在原地。她环顾四周，其他的练习者正看着自己窃窃私语。就好像训练场上的所有人都把贝尔孤立起来了。

（不能为了一时之快让愤怒发酵…）

「这种事我知道。」

听到内心的指引者(Guidance)的声音，贝尔不耐烦地撂下这句话。

有人拍了拍贝尔的后背。

「哟，小“无面”，这么快就陷入麻烦了？」

回头一看，阿德尼斯露出了微笑。贝尔松了一口气，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和你说的一样，我很快就被人甩白眼了。」

阿德尼斯觉得很奇怪地笑了。

「你不是加倍奉还了吗？」

「你看到了？」

她的脸上浮现出苦笑。

「那家伙抖个不停，眼睛和耳朵都快掉下来了，简直就像是他才要变成“无面”了一样。」

「切，“无面”什么的，你还是饶了我吧。」

但实际上，贝尔并不讨厌阿德尼斯这样称呼她。这反而比因自己的形象被人同情来得轻松，甚至让她感到高兴。

「那么，拉布莱克。」

「叫贝尔就行了。」

「小家伙(贝尔)啊，我也不会再称你为“无面”了。」

阿德尼斯模仿王的语气说道，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声音弄成双响的，这一点简直和王一模一样。看着意外地露出了幽默一面的他，贝尔爽朗地笑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并排穿过了训练场，走进了一间帐篷(Tent)。

在旁人看来，这应该是被抛弃的两个人在互相安慰吧。但实际上，这两个人才是这个剑乐队(B a n d)最强大的战斗力。

「这里真是太矛盾了…」

贝尔坐在长椅上喃喃说道。

「太复杂了。因为太混乱了，每个人都没有注意。」

「什么？」

「神之树。它掌握着我们的一切，不肯放手。神是什么？为什么我们要听从那棵树，不…王的神言？」

就连听着的贝尔都不禁打了个寒战。这要是被神官们听到，他身为剑士的资格可能会被怀疑。事实上，在演习中掌管“剑斗之间”的神官们，就身为战斗的伴奏者(P i a n i s t s)，在那里炫耀着鲜艳的黄牙(I v o r y)外衣。

不过贝尔其实也有同感，她与阿德尼斯不同，抱有着方向不同的怀疑。在这个神之树支配一切的国度，成为旅行者(N o m a d)就意味着脱离神之手。神真的会允许吗？她想起了哈吉斯曾经说过的话。神是不会允许的。那么，那个神究竟是什么人呢？王背后的那个东西，真的没有承认贝尔的存在吗？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不知何为，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绝对不会是令人不快的沉默，不管什么时候，从谁开始说起，也无论话题是多么无聊，都是能被允许的。或者说，让人觉得就这样继续沉默下去也无所谓。

周围渐远的嘈杂声让贝尔心情舒畅。贝尔觉得，就这样把头靠在对方的肩上睡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如果没有人过来跟这两人直接搭话的话，恐怕事情就真的变成这样了吧。

两人的身上笼罩起巨大的阴影，可见来者的身材是多么魁梧。

「嗯…看起来已经不需要再做介绍了。」

说着，他把椅子搬到并排坐着的两人面前坐下。

「加普总是慢一步啊。」

在“搁浅(O n t h e R o c k)”旅馆的时候也是如此。说不定他是故意的。在等贝尔亲身经历过之后，加普才会补充似地出现。

「能自己一个人去相遇，比什么都好。」

加普说道，仿佛是在肯定贝尔的内心。

「喂，加普。听说这次乐队的组织者(E d i t o r)是你？」

阿德尼斯说道，语气似是在诉说不满。

加普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什么解决办法吗？」

「选拔者本身的相性就很差，并不是说你们怎么样，而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我打算在其中挑选最好的阵容。」

阿德尼斯耸了耸肩，

「要抱怨的话，就去找王和神吗？」

「没错。」

加普斩钉截铁地说，然后，

「千万别乱来。在你们第一乐队之后，还有基尔所在的第二乐队和我的最终乐队。你们没有必要打倒提香。」

加普说了罕见的消极的话，听上去就像是在让他们偷懒一样。

但是，加普非常认真。

「别乱来。」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这么说的话，这场战斗本身就太荒唐了。」

阿德尼斯揶揄般说道。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冷冷地揣摩着对方的内心。

「什么意思…加普？阿德尼斯？」

「听好了，贝尔。战斗的舞台是卡塔库姆的洞窟。都市(P a r k)的西边，对于“恶”来说是绝佳的位置。战斗的时机对“正义”十分不利。仅仅是为了守住入口，就需要发生激烈的战斗。而且，“正义”只有一个入口，而“恶”有无数个入口，应该说连洞窟的内部构造他们都十分清楚。如果贸然进入那样的地方，退路瞬间就会被堵住，全军覆没。」

不必阿德尼斯说，贝尔也从编舞师(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那里听说过。为此，他们组织了多个乐队，在主阵进行演习的时候，先锋乐队为了守住入口应该正在展开激烈的战斗。

但是阿德尼斯继续说道，

「对“外面”——城外的居民(U n d e r D o g)来说，卡塔库姆是圣域。就像城堡之于“正义”一样。那里有好几个地下湖，是珍贵的水库。那些水对“外面”而言就像圣灰一样，是治愈者不可或缺的东西。“恶”会拼死抵抗的。这一点，“正义”的家伙们明白吗？」

贝尔忽然想起阿德尼斯原本是“外面”的人。阿德尼斯从话的一半开始就严厉地瞪着加普。就好像这次的战斗已经以失败告终，也好像在指责加普难道不去纠正这种错误吗。

「让你加入第一乐队的理由就是这个。」

加普始终冷静地回应。

「“正义”中的不和，希望由你来弥补。如果是你在那里的话…」

阿德尼斯挥挥手打断了加普。

「你以为他们会相信我的话吗？」

「如果不能让他们相信，就会像你说的那样吃败仗。这关系到大家的生命。」

阿德尼斯不耐烦地踢了一脚地面。他明白这一点，但是又能怎么办呢？这种焦虑似乎显而易见。虽然相识时间不长，但阿德尼斯很少如此表露感情。不过，贝尔只是切实感受到这次的战斗是如此的艰难。

不久，又到了重新开始演习的时间。阿德尼斯和贝尔一起站起身，走出帐篷。加普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愿天平不要过于倾斜…」

他抬头望向城堡。那是神所在的绝对的箱庭。

太阳静静地落下。

过了一会儿，训练场上的人才意识到天黑了。随着黑暗逐渐笼罩四周，剑士们陆续踏上了归途。决战在后天。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

在人影稀少的训练场上，有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色身影。

「哎呀呀，被人说是流浪王子了啊。」

嗯…他挺直了腰，讽刺般地低语道。是凯蒂=“贤者(T h e A l l)”。他板着脸寻找着金色的怀表，发现它已经不见了之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要一直忍耐到将因果之线再次拿到手边为止吗？时计石( o’c l o c k)的兴趣可真不一样啊。」

中途，他的表情变得孩子气起来，困惑地扯着长长的耳朵。

这时，另一个人影从凯蒂背后走了过来。看他毫不掩饰脚步声的样子，似乎并不打算出其不意地行动。或许那脚步声只是幻术而已。凯蒂没有回头，探寻着背后的动静。

「输给风声了啊。」

听到有人这么说，凯蒂才终于回过头来。

是白天出现在“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面前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男人。

他和凯蒂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就这么和他面对面打起了招呼。

「哦，不愧是…」

凯蒂感叹道。男人没有再往前走，正好停在了结界前一步。“式(F o r m u l a)”连运算都没有显现。男人的敏锐相当恐怖，他的脚沿着结界的形状画出了一条线，证明这绝非偶然。

「我没有敌意，流浪王子啊。我只是身为“理由”的养育者，来询问想要带走“理由”之人的意志而已。」

男人说道。看似飘然的他却毫无破绽，手法娴熟得令人难以置信。

「你的意志又是怎么样的呢？剑之国(S c h w e r t L a n d)的流浪王子殿下？」

凯蒂回答。男人微微一笑，那是无畏的笑容。

「我已经没有流浪的地方了，很遗憾。」

说着，他抬头望向城堡，吐出梦幻般的烟雾。

「要在这个国家结束吗？我不认为这是在探求着世界的谜题(E n i g m a)，仅因一句执念之言就到达了我国的您所说的话。相反，您不是说过，流浪不正是从那里开始的吗？」

「哼哼。还是老样子，你还是这么擅长歌颂希望。也许正因如此，按照约定将“理由”带出去的，才只有王子殿下您一人吧。」

「到目前为止，呢。不过，我也不知道一旦离开这个国家哪怕一步，会怎么样。」

「在那之前，首先必须要离开这个国家。这也意味着要向这个国家质询理由。」

「果然是机械装置之神(Deus Ex Machina)…」

男人点点头。

「我原本就是被派来观测“理由”之人…带出去是后话。」

凯蒂说道。他的声音变低了。

「观测是指？」

「如果“理由”是无法控制的邪恶，那么，就算是仅仅知晓其存在的人也格杀勿论。」

他淡淡地说道，一切感情都消失了，声音变得像机器一样。

「哼…对“贤者(T h e A l l)”而言，这样比较方便吧？」

「倒也不是。」

凯蒂微微一笑。刚才的冷酷就像是谎言一样。他双手叉腰，望着城堡。

「铁与血的神乐…可以认为是诸神的抵抗吗？」

「是啊。而且，神为了远离“理由”，会采取各种措施吧。」

「措施？」

「是啊…虽然是我的故国的神，但是他的想法只有兄王知道…或者，兄王其实可能也不知道。能知道的只有，下一场战斗恐怕会变得非常危险。这样才有可能将“理由”扼杀于萌芽之中」

「你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的。你是来拜托我的吧？」

男人这才把目光转向了凯蒂，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不自己去？」

凯蒂的双眸紧紧地盯着男人。他的眼神与身为“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时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危险的光芒，仿佛要读懂映在其中之人的全部思想，甚至连灵魂都要吞噬殆尽。

然而，男人任凭红色的瞳孔映出自己的身影，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伫立着。

「是诅咒吗…」

凯蒂恍然大悟般地喃喃低语道。

「明白了。但是，为了看清您，我想再问一个问题。对您来说，那个少女是怎样的存在？」

男人眯起眼睛，似是在凝视着遥远的远方。

「那家话，可以说是在舞台上死去的我的尸骸上绽放的告死鸟(R a v e n)之花。是在我的手绝对无法触及的高处，能够随风听到我的言语之叶的亡骸的存在——」

侧身对着凯蒂，他微微吐出梦幻般的烟雾，喃喃般回答，

「是我的希望。」

7

盛大的号角声在送别奔赴战场的第一乐队。剑士们，农乐家和城内的居民(T o p D o g)在花道上排成长龙，彩纸，彩带、彩旗，与祈祷武运的乐声一起装饰在左右两侧，俨然一副狂欢的样子。为了不妨碍剑士们的行进，甚至还动员了其他剑士担任警备。

乐队的领头是巨大的交通工具，其威容格外引人注目。

是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经过品种改良的巨大龟壳被装饰成了豪华花轿的大龟花，一边展示着乐队的核心战力，一边慢慢地走向了战场。

贝尔被特别放在了那个龟壳上。她努力平静地俯视着观众们，和其他人一样，挺直腰板，露出无言的微笑接受观众们的声援，其样子可以说是非常登堂入室。因为她接到了这样的指示。

说实话，她只能一味地感到不自在而已。因为她很不习惯这种场合，所以困惑也在心中占了很大比例。亢奋感之所以勉强占据上风，是因为阿德尼斯就在她身边。如果没有阿德尼斯，她早就想要逃跑了。

她穿着制服。这是服装师(D e s i g n e r )为这场战斗特别定做的衣服。每个乐队的基本颜色都不同。贝尔等第一乐队的人的制服都以红色(C a m e l l i a)为基调。鲜红映衬的制服服装(G l a s s w a r e)，每一件都给人毫无防备的印象，却在关键部位编织了又轻又韧的水钢丝线，比起粗糙的铠甲更具有保护作用。这是既实用，又能鲜明地衬托出穿着者的体态的优秀设计，便于活动又贴合身体。

但是，不行。在贝尔看来，这样的衣服就好像她在刻意强调她那稚嫩的胸脯一样，让她觉得很难为情。她的腰部和腿也像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一样，不断感受到周围汹涌的视线。

事实上，雌雄同体的水族(M e r m a i d)服装师(D e s i g n e r )，不分穿衣的人是男女老少，都想要竭尽全力地展现其魅力。为此，他们付出了最大限度的技术和感性。这也是服装师(D e s i g n e r )的工作之一。

「就像是衣服在穿着你一样。」

在出发前，同样被装饰成鲜红色的阿德尼斯看到贝尔的第一眼就呆呆地说道。

这让贝尔很是生气。

「不不不，我想说的是很适合你…」

这个男人很少见地慌忙改口。真是个不擅长夸奖的家伙。

但是换句话说，贝尔是如此的耀眼。就好像服装师(D e s i g n e r )特意给贝尔做了装饰一样。她那无形的，不带有任何种族特征的容貌，反而让人觉得她可以不受任何干扰地与服饰融为一体。

站在他旁边的阿德尼斯也是一副非常魁梧的样子。他的肌肉不仅发达，而且富有弹性，给人一种柔韧的感觉，虽然会被压弯，但绝不会折断，只要一松手，就会立刻弹回来。他的荣貌给人一种强悍之感，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也与他红色的衣服和银色的体毛很相配。

「真是从未见过的大舞台啊。」

贝尔对着站在身旁的阿德尼斯窃窃私语。经过花道之时是禁止交头接耳的。

「马上你就不能这么说了。」

阿德尼斯用清醒的目光看着观众，小声回答。

贝尔侧目一看，忽然想起自己和“八手(N e g r o n i)”战斗时，不顾众人的目光把衣服脱掉的情景，不禁感到有些难为情。

（我已经做不出那种事情了。）

这让她感到有些遗憾。

回过神来，她已经完全习惯了制服。刚听说要穿制服时，她还有些反感，觉得这简直就是强行要把乐队染成同样的颜色。但实际上，服装师(D e s i g n e r )为每个人都精心定做了制服，而且为了不破坏整体的基调，小心翼翼地付出了很多心血。说实话，贝尔还真想自己去主动试穿一下了。

（无论制服还是衣裳…仅仅是心情上的改变，工作的意义也会变得不同啊。）

突然，观众中传来了呼唤贝尔的声音。

仔细一看，农乐家们都在向贝尔挥手。贝尔自己也吓了一跳。不过仔细想想，“恶”来袭击的时候，给他们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正是最先冲进来，把敌人击溃的贝尔，以及她握着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而且，贝尔小时候就和他们住在一个村子里，他们会向她挥手是理所当然的。

（剑乐也没那么不好啊…）

她这么想到。

剑乐有时也会让贝尔感到充实感，不过，也只是“有时”而已。

特别是在花道经过一半之后，贝尔立刻意识到，剑乐根据对手的不同，会产生云泥之别。

在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算上贝尔总共坐着八个人。乐队指挥(B a n d C o n d u c t o r)、导演(D i r e c t o r)、剧本家(R i p p l e t)、伴奏者(P i a n i s t s)，还有四名剑士(S o l o i s t)。在经过花道以后，除了阿德尼斯之外，这六名乐队核心人员无一例外地或是惹贝尔发怒，或是让她目瞪口呆，或是因过于愚蠢而让她不禁心生怜悯。

打头阵的是一名剑士(S o l o i s t)。

那是个肌肉发达的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男性，名为戈登。

「好大的剑啊。」

戈登说着走近贝尔。贝尔以天生的敏锐察觉道，他只是嘴上夸奖，实际上心中却充满了与之相反的蔑视。她皱起眉头，险些露出厌恶的表情，但还是忍住了。因为她不想轻易破坏路过花道时的好心情，又因为双方同是剑乐队的成员，所以特意忍了下来。

戈登哼了一声，说，

「你能来这里，都是亏了那把剑吧」

能乘坐在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上，是相当熟练和历经困难的证明。贝尔身为一个新人，被这么说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贝尔当然不会理会这种道理，只是一味地生气，但还是忍耐着。

「让我看看。」

即使是听了这句傲慢之言，她也压下自己的情绪，从剑袋里取出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戈登突然皱起了眉头。真是一把肮脏的剑，他的表情这样说道。的确，平常状态下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有着老钢的肌肤。但那终究只是表象，一旦释放了内在的力量，它就能轻易把比铁还坚固的甲槛花(G o b l e t)的壳断成两半。

「借我用用。」

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不等贝尔回答，他就伸手去触摸剑柄。

愤怒如烈火般在贝尔心底涌动，但她还是忍住了。戈登的脸色立刻变了，这也为贝尔平息怒火贡献了一份力量。

由于剑太重，戈登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固执地想只用右臂举剑。对于以力量为傲的水角族(M i n o t a u r)而言，以这种方式颜面尽失是无法想象的。不知何时，他的脸涨得通红，牙齿嘎吱作响。龟壳上的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样子上。

咕…戈登呻吟道。同时，剑被高高举起。但是这似乎已经是极限了。他放下剑的姿势，几乎到了将之扔出去的地步。当啷，响起一声钝响。这种对待剑的方法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属实是缺乏剑士应有的礼仪。

贝尔急忙拿回“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在心中不停地向它道歉。

（可恶，对不起，被那种家伙碰了很恶心吧。）

然后，她背对着喘着粗气的戈登背起了剑。

一个女人的声音挽救了戈登的颜面。

「真厉害，连手法都没学过，就能把这把剑举到这个程度。」

想要举起“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是需要特别的手法的。如果不知道这一点，无论有多大的力量都举不起来。这正是她的言外之意。很明显，她是在帮戈登说话，轻蔑贝尔。

「可以看出你的教导者(E n o l a)是多么优秀。」

这个女人是导演(D i r e c t o r)。名为贝涅迪库丁的她是一名美丽的水族(M e r m a i d)。

她有着飒爽挺立的三枚耳(D r e i z e h n)，富有光泽的淡紫色(L i l a c)头发和眼瞳，从两肘处，深处的银色鳞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乍一看，她有着冷静透彻的美貌和艳丽的姿态，但是，似乎是种族特有的偏见和歧视在这个女人的性格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她用厌恶的表情看着贝尔。

戈登用手搂住女人柔软的腰。看来是这种关系啊，真是讨厌的情侣。

「真是的。那到底是怎样的练习呢？闲来无事，就和我们说说吧？」

真是个好主意。贝涅迪库丁最先表示赞同。

「什么…」

贝尔惊呆了，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认真的。越是有着名望的教导者(E n o l a)，其给予的练习的样子就越是秘密。这也是贝尔记忆中的师父彻底离去的原因之一。如果弟子自己都不记得了，那么秘密就不会泄露。教导者(E n o l a)的练习就是如此的特殊，绝不允许外人知道。对弟子来说，那是与师父之间的珍贵回忆。竟然说什么闲来无事？这是什么说法？愤怒至极的贝尔呆住了。

「哎呀，你这姑娘真没意思。你该不会以为身负盛名的教导者(E n o l a)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吧？」

这是对贝尔的极致侮辱。夸奖师父，却一味地中伤贝尔自己。只能说是非常的狡猾又精明。

（我已经忍不住了……）

有人似乎看穿了贝尔的心思，突然插话道。

「大家，离洞穴越来越近了。不要说话了，注意。」

这个壮年的月齿族(M o u s e T e e t h)啪啪地拍着手说。他名叫坎巴利，是这个乐团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他原本是一名编舞师(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后来才转为了指挥，可以说是对剑一窍不通。倒不如说是因为身为原编舞师(C h o r e o g r a p h e r)的巧妙战阵得到了期待，他才担任了这个职务。

他在再次确认了一下阵型之后，

「拉布莱克，不要添麻烦。」

突然对着贝尔责备般地说道。

突然袭来的骂声让贝尔愣了一下，她「哈啊」地无精打采地回了一声。

「你不懂得为乐队整体着想。严格禁止你做无用的行动，懂了吗？如果你破坏了我们的阵型，我就立刻把你从乐队中放逐。」

虽然有些片面，但这其实是有原因的。坎巴利是负责对“恶”的袭击战的第一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但是贝尔却经常一个人打头阵，而且总是胡乱地就把对方击退，结果让自己颜面尽失。贝尔完全没有考虑过剑士团整体，在坎巴利看来，这实在是太狂妄了。在他看来，贝尔只是一个急于求成的愚蠢年轻人。

「哈啊…我会注意的。」

他瞪了呆呆做出回答的贝尔一眼，马上又开始说明阵型。

在冗长的说明过程中，又有人小声对贝尔说，

「喂，你别放在心上。他们说得太过分了，真是辛苦你了。」

是一个月瞳族( C a t’s e y e s)的青年。他自称为皮利埃，以剑士(S o l o i s t)的身份参加了队列。

他看上去就很软弱。但他却扛着一把大剑，那一定是一把非常值得骄傲的剑，从剑鞘上也能看出它的威容。

「我不介意哦。」

贝尔看着青年的大剑说道。

「嗯，是啊。不过他们真是太过分了，总是那样，看到可怜的人就想那样欺负。真是太卑鄙了。」

（可怜的人…？）

仅凭这句话，贝尔就明白了这位名为皮利埃的青年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他们只是通过歧视别人来安慰自己。你也很努力啊。付出了很多努力之后，好不容易成为了普通人。却没有人理解你。」

面对哑口无言的贝尔，皮埃利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不明白的人是你！）

她差点儿叫出声来。

（擅自把人说得像是残废似的…）

不如说，要是真的对一个残疾人说出这样的话就更荒谬了。他也不过是单纯地通过同情他人寻求慰借罢了。而且当事人还坚信自己是极其善良的。在生气的同时，贝尔心中也很郁闷。

皮埃利继续滔滔不绝。总而言之，他似乎是想主张只有自己把贝尔当成了普通人。再说，普通人又是什么意思啊？

啊，是啊，我确实又异形又野蛮，不能像你们这种普通人那样行动，混蛋。贝尔在心中咒骂。

贝尔绷起脸，不再看他。皮埃利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

「有很多痛苦的事吧？」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似的，用很随意的说法装模做样地说道。

贝尔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真想一脚把他踢下甲舆(Stem)。虽然不是很清楚，但贝尔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的爱慕之情。事实上，他还看似无心地和她越靠越近。这是多么自欺欺人的行径啊。贝尔真想痛骂他，让他去和镜子接吻。

「什么啊，你以为这样能让我接受吗！」

戈登突然发出隆隆的声音，吵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之前没时间考虑你的诉求…嗯，那么，要怎么办呢…」

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青年弱弱地耸了耸肩。那是名为基尼斯的剧本家( R i p p l e t)。从金色的卷发中可以窥视到他的卷角，明明还很年轻的他却一脸疲惫。

「睡迷糊了吗？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你要把我放在后面吗？我可是一不留神就会把前面的人砍了啊。我要往前冲，懂吗？对吧，皮利埃，你也这么想吧？」

看来是在作战计划上起了争执。

突然接到话头的皮利埃不明就里，装模做样地回答「对啊。」

「好，那就这么调整吧…嗯，前面是…」

快到洞窟时被逼着重新制定计划的基尼斯皱起眉头，焦急地写着。他战战兢兢地问周围的其他人，

「我无所谓…」

贝尔爽快地回答。基尼斯的脸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计划在最后关头得到了修改，由于一部分人的主张而进行了杂乱无章的修正，让人搞不清楚到底是谁写的。在短时间内能处理掉前后矛盾的地方，可见基尼斯的水平相当高超。但是，他一脸疲惫地望向天空，让人觉得他每天都在窥探别人的脸色，让人感觉到他的内心时刻被苦难所困扰，心情也变得苦闷。

「那家伙也挺可怜的。」

皮埃利瞥了一眼基尼斯，说道。

真是差不多得了。贝尔厌烦地反驳道，

「这样可以吗？现在应该还可以再改吧？」

她说的是更改后的剧本。她竭尽全力地想着奚落一下皮埃利。

皮埃利和戈登一样被安排在了前方。然而却比戈登落后一点。如此一来，功劳就几乎全落在了戈登一人身上。不仅如此，他还不顾左翼的贝尔和右翼的阿德尼斯，让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也突出到前方。这是完全小看了敌人力量的剧本修改。一想到要辅助这种人，贝尔就提不起精神。

「我没关系。我和那家伙不一样，我有这个。」

皮埃利举起与他的身体不相称的大剑。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贝尔就注意到握剑的人似乎在被剑牵着走。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原本是我父亲的剑。」

皮埃利的这句话让贝尔什么都明白了。

拥有极其优秀的实绩的剑士的剑，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天平发言了。也就是说，只要有这把剑，即使不用成什么大事，也能保证得到一定程度的硬币(D e n a r i i)。

一问才知道，不只是皮利埃，这次没能坐上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的很多剑士和和辅助乐队(C h o r u s P a l e t t e)的成员们，有很多人的是带着这样的“家族”之剑——长生之剑奔赴战场的。

在他们看来，这反而是理所当然的。已经有了这么好的剑，就没有必要自己再培养了。更令人吃惊的是，

「我本来也没想当剑士的。」

皮利埃平静地说。都是家世使然而已。只要遵从，就能得到金钱(D e n a r i i)上的保障，个人地位也比普通剑士高出许多，能被人高看一眼，也无论本身是多么无能。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阿德尼斯被称为盗剑者的缘由也不是不能理解。剑被夺走，对一部分人来说，就等于硬币(D e n a r i i)被夺走了。

然而，贝尔已经烦得话都不想说了。

慢慢地，能够看到洞穴的入口。她一心祈祷快点到吧。她对如今的情景非常厌烦。等实际开始战斗了，情况能多少好一些吧。她这么想着。

然而，有人却在这时发起了追击。

「真是毫无计划啊，你们之前到底在干什么？」

一时间，贝尔不知道是谁在说话。这句话让所有人的沉默了，反而更让她摸不着头脑。

「想要威名远扬的话，这样是根本不可能的。若是你们能用心做好本职工作，我就不去做多余的汇报了。」

一听到汇报这个词就明白了。声音的主人是伴奏者(P i a n i s t s)的神官。因为他戴着黄牙(I v o r y)面具，所以贝尔根本没想到他会说话。他名为卡西斯，职务是将乐队的战斗成果逐一汇报给王。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站在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后方，目不转睛地看着战斗的样子，绝对不会亲自上阵。他手中的剑反而只有对着想要逃离战线的我方时才会发挥作用。这是一个令人讨厌的职位。但是贝尔想到，既然如此，那就干脆放个招人厌的角色上去呗？果然，卡西斯的忠告并没有停止。

「听好了，只有做好完全的准备，才能做到随机应变。如果只有权宜之计，能赢的战斗也赢不了，放弃思考就是罪恶。」

一切都是很有道理。但那又如何呢？贝尔觉得他的话毫无意义，只是在徒然地打击乐队的士气而已。

（你自己又不去战斗…这家伙不就只是在逞口舌之快吗？）

乐队的成员似乎也都感受到了这一点。他们纷纷想要推个人出去随便地向卡西斯表示赞同，却巧妙地避免了波及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无法选择回避这一道路的人是剧本家(R i p p l e t)基尼斯。只有他一个人被大家推到前面，领教着卡西斯的句句发言，一脸疲惫。

（什么啊这是…）

贝尔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阿德尼斯则一脸严肃地凝视着前方。这么说来，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着。无论戈登和贝涅迪库丁这对讨厌的情侣如何刺激他，他都无动于衷，几乎完全无视，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阿德尼斯？」

听到贝尔的呼唤，阿德尼斯叹了口气，讽刺地扬起嘴唇。

「束手无策。」

贝尔马上明白他是在说自己心中的担忧。

没有人比阿德尼斯更理解这是一场多么困难的战斗。他也不像伴奏者(P i a n i s t s)那样，只是冷眼旁观，说几句刻薄的话而已。他应该考虑了数个具体的对策。

但是，不能将之告诉大家，实际上，即使是说出来，在这种情况下也没人能接受。这是显而易见的。讽刺和欺骗已经不可收拾了，搞不好还会演变成让乐队四分五裂的纷争。

「真伤脑筋。」

贝尔苦笑着回答。说实话，她甚至觉得变成那样更好。与其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开战，还不如干脆爆发。这样会更痛快。当她想告诉阿德尼斯这个想法的时候，

「哎呀呀，到了。」

阿德尼斯一脸无奈地说。

第一乐队就这样平安无事地抵达了战场。

这里简直是个要塞。洞窟的入口附近围了一圈剑士，架起箭楼，筑起碉堡，许多专门从事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的人执笔，在这里几乎写满了印记(S p e l l)。简直是铁壁的结界。

（都快建成一个城市了…）

从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上下来之后，贝尔再次仔细打量四周。

突然，她和正在构筑碉堡的先锋乐队的剑士们四目相对。她微微一笑，正要开口称赞他们的工作，却突然惊呆了。

盯着贝尔一行人的他们的眼睛都充满异样的光芒，仿佛自己的宿敌出现在眼前一样。“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甚至发出了微微的低吼，杀气腾腾。

很明显，这是为了守住这个入口而进行的战斗造成的。

战斗日复一日，这样难熬的日子让他们的心灵荒芜。

（那么为什么附近这么干净呢？）

附近完全没有战斗的迹象。事实上，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坎巴利在进入洞窟前，甚至让他们暂时休息，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不，不对…）

贝尔敏锐地感觉到周遭的臭气。那是强烈的血腥味。与其说是气味本身，不如说是沉淀在空气深处，留下了无可奈何的激烈战斗的痕迹。可以说是肉眼看不见的尸骸。

（洗去了。通过洗去而隐藏了起来…）

恐怕是城堡发出了这样的指示吧。到底有多少人战死？战斗一定是难以想象的激烈。尽管如此，附近却异常的干净。

看到剑士们的表情，贝尔再次愕然。除了剑士，要塞里的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他们。他们不像皮埃利这样有着显赫的家世，身上甚至有一种堪称遭到了虐待的干枯的憎恶。但贝尔敏锐地读出了其中所包含的一丝怜悯之情。

这种怜悯，才是真正让贝尔愕然的东西。

（怎么可能！）

贝尔惨叫一声，而实际上，她只是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叹息。

（只是存在于这里，为什么我就要被这样的眼光看着呢？）

她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红色(C a m e l l i a)的衣裳仿佛受到了诅咒。

剑士们怜悯的原因显而易见。

就这样展开战斗的话，毫无胜算。他们在这里搭建了如此干净的舞台，只是为了在上面迎来死者。

设置舞台之后，他们的工作就结束了。无论如何受伤，无论失去了多少同伴，他们都还活着。他们活着，并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让他们遭受如此苦难的乐队成员，为了自我毁灭而登上了舞台。

贝尔在一瞬间就有了这样的直觉。“咆哮剑(R o u n d i n g)”进一步增强了她的直觉，让其变得如读心术般敏锐。

乐队里没有任何一人注意到了这一点。不，

（阿德尼斯…）

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那个男人。

「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实际上，他早就发现了贝尔的不对劲，主动跟她搭话。如果是那对性情乖戾的情侣的话，一定会说出「是害怕了吗？」这种方向完全错误的话。

贝尔情不自禁地握住了阿德尼斯的手。那是一只戴着硬皮手套的手。

「开什么玩笑…这种…太过分了…心情郁闷极了…」

仅凭这一点，阿德尼斯就看穿了一切。

「呀，确实是很差劲的玩笑。是神明开的，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讽刺地扬起嘴唇。

「事到如今，你只要把神也笑倒就行了。活下来，继续笑吧。」

说着，他紧紧回握住了贝尔的手。

8

剑乐开始了。

手持着剑，敲打着铁，踏起脚步，高亢的咏唱(C h a n t)，举起盾牌，勇敢地歌唱。

戈登站在前面，率领着皮利埃和其他中级剑士，在坎巴利的指挥下进入了洞窟。接着，两翼的乐队也加入了阵营。

他们投出火晶石(M a t c h)，让漂浮的火焰燃起，辅助乐队(C h o r u s P a l e t t e)构筑出了结界。他们的剑乐之歌变成了援护魔法(R e c i t a l)，将火焰之盾保留在空中，仿佛刺向黑暗的炎之牙。

在导演(D i r e c t o r)贝涅迪库丁的指示下，火焰的间隙中被设置上了视觉上的防御结界，与负责照明的光之网一起，进一步压制了黑暗。

依然高亢的歌声在洞窟中回荡。

乐队走在薄薄的水上，这是贝涅迪库丁亲自操纵的火焰与光与水的三重奏。随着乐队的前进，结界还可以自由变形。她指挥结界的技术相当高超。

但是贝尔很快意识到这是有失偏颇的。

这样的阵型几乎完全忽视了两翼，只是一味呈现正面突进的姿态。也就是说，她只是一味地在掩护戈登，以及组成乐队核心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和身为导演(D i r e c t o r)的她自己而已，顺便也守护了剧本家(R i p p l e t)。根本不见有负责守卫后方的辅助乐队(C h o r u s P a l e t t e)。

（不要紧吗…）

碍于结界的形状，大家不断向深处前进。此时，贝尔开始担心辅助乐队(C h o r u s P a l e t t e)会不会因此被拉长，导致难以与洞外取得联系。

坎巴利挥舞着用来指挥的短剑，不停指示前进。

那把剑不是用来战斗的，而是仅仅为了放在天平上的权宜之剑。那把剑反射着光芒闪闪发亮。但在贝尔眼中，它却显得十分不可靠。

乐队突然停下了脚步。

看来是前锋部队用身体发现了陷阱。好像没有人受伤，总之，戈登吵闹的叫声和辅助乐队(C h o r u s P a l e t t e)的歌声结合在一起，实在是太嘈杂了。

突然，他的声音变得急迫起来。坎巴利立刻以掩护前方的形式展开左右双翼，动作相当利落。贝尔也和几个中级剑士一起从左侧绕过去，然后看到了这一幕。

那是一只巨大的虫媒花。它有着数不清的腿，宛如这个堪称迷宫的洞穴的象征一般。全身毛茸茸地，獠牙嘎吱作响，发出威吓之音，连獠牙之上都覆盖着纤毛。

戈登大叫着。他挥舞着引以为傲的战斧，逼近了露出獠牙的虫。

（住手…）

贝尔刚要叫喊，却没能赶上。为什么没注意到呢？不如说，你居然不知道吗？虫子的肚子鼓到了异样的程度啊。没有筑巢的虫子之所以不动，是因为它已经扎了根。待花开了，凶猛的花蕾会一起绽放。糟糕。贝尔立刻横起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制止了左翼的前进。如果可以的话，她本想直接后退，但指挥不允许这样的行为。时间就像在水中一样缓慢地流逝了。

咔嚓，戈登的斧头击碎了虫子的头部。这是将它的牙都全部击飞四散的一击。虫子当场死亡，这让情况更加糟糕。

戈登露出会心的笑容，踩在虫子的尸体上，示意大家继续前进。

「笨蛋，快跑！」

贝尔不由得叫了起来。阿德尼斯最先对贝尔的话做出了了反应。戈登因为被骂作笨蛋而愤怒不已，继而变得面色苍白。

无数的小蜘蛛出现了。随着母花的死，这些种子一齐孵化，它们咬破母蜘蛛的肚子，露出乌黑的獠牙成群结队地出现了。刚出生的它们表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饥饿感，恨不得把母蜘蛛和所有周围的生命全部吞噬殆尽。

这才是陷阱。一开始是被迷惑了。更糟糕的是，就连这也一定是某种伪装。

（必须做点什么…）

敌人的目的只是切断后方的联系，孤立乐队。坎巴利应该是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这种纵向前进的形式实在是无法好好指挥。

不管怎么说，前方一下子就崩溃了。戈登等人被棉猫(P o p s)大小的小虫子扑遍了全身，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很明显，没有人了解这个虫媒花。

而且，停不下来。乐队还在继续前进。结界集中在前方，所以像是楔子一样拔不出来。无法后退，变成楔子的部队，反而像是被黑暗吞噬似的，深深地扎进了黑暗。

贝尔早就不再依赖结界了。相反，虫子都成为了结界的牺牲品，被烧死了。贝尔咬紧牙关，硬着头皮跑向虫子蠢动的对面，来到了洞窟中更深邃的黑暗中，终于站定了。

说起来，只是虫子而已，她没必要去帮忙。只要大家冷静下来，就很好解决。

应该很容易恢复的，贝尔这样想到。然而，名为恐慌的铁锤粉碎了这种想法。本应振作起来的光熄灭了。后方，乐队拉起的光之结界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洞。负责照明的人接连被杀。敌人果然在集中攻击后方。在站在最前线的贝尔身边，一个敌人也没有出现，这就是证据。

光芒消失了。在黑暗中，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了。歌声变为了悲鸣。剑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贝尔打了寒战。对方的目标无比精确。

她跑向后卫，但是却什么也做不了。为了不被指挥牵着鼻子走，为了不受到乐队的牵连，她已经竭尽全力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情况？竟然有这么残忍的事情？甚至让自己连好好挥剑都做不到了？

（怎能这么无趣…）

光芒消失了。贝尔就这样被卷入别人的恐慌之中，连自己握剑的缘由都失去了，这样真的可以吗？

但是，光芒并没有消失。

被堵在后方的剑士们一窝蜂地奔向前方。这正中了敌人的设想，但由于前进的势头过于激烈，反而避免了溃逃的发生。

这次，前锋，两翼，主阵，后卫融为了一体，拨开了敌人的刀刃与黑暗。

但是——

（什么…？）

敌人刚显现出撤退的样子，贝尔就感到“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了怪异的低吼。

借助剑的吼声，贝尔察觉到了什么人的视线。她的脊背一阵发凉。那是如此冰冷而充满恶意的视线。

（提香吗…？）

但是，看不到她。贝尔一边粉碎敌人的剑击，一边用全身寻找着那个气息。剑再次发出低吼，一定是危险在逼近。但是，贝尔完全无法掌握其真面目。乐队渐渐恢复了气势，贝尔的心中慢慢焦躁了起来。突然，她发现自己的脚踝碰到了冰凉的东西。她赶紧朝脚下看去，接下来，几件事同时发生了。

「这是什么？」

本应华丽地操纵着结界三重奏的贝涅迪库丁叫道。

——怨(噢噢)~

戈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有水！小心脚下！」

阿德尼斯敏锐地看穿了这一点，强行让右翼的阵营后退。贝尔也几乎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反应。

危险的正体是水。慢慢积在脚边的水，回过神来已经没过了脚踝。

贝尔一直以为水是贝涅迪库丁所演奏的结界，没想到一瞬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就连贝涅迪库丁本人也惊愕不已。

戈登的手臂从地面上伸出来，拼命地挣扎着想从水里爬出来。结果却沉了下去，被吞噬了。前面的剑士们一个个被不到一根手指深的水吞没。

「这不是结界！是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撤退，撤退！」

有人叫了起来。应该是阿德尼斯吧。

仿佛在呼应他的呼喊，贝尔看到有什么东西从水中冒了出来。

一闪之下，那是一把奇怪地扭曲着，拧起来的，有着如锯子一般的剑刃的剑——

在黑暗中妖异地闪烁着的那把剑，让贝尔打心底里感到毛骨悚然。“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吼叫，正表达了这把剑的危险程度。那把剑刚一现身就以惊人的速度移动起来，转眼间就逼近了乐队中央。没有人注意到朝着乐队核心疾驰而去的那把剑，或者说等注意到的时候，他们已经从正下方被猛地一击，沉入了水面之中。

贝尔叫了起来。她的声音被别的噪音淹没了。敌人趁乱再次蜂拥而来。瞬间，仿佛连那一线光芒也被吞噬殆尽。

坎巴利发疯似地怒吼。但其尖叫已经不成语言。那怒吼之声突然像断了线一样中断了。坎巴利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那把没有实际斩杀过敌人的富有光泽的指挥剑在黑暗中闪闪发过，仿佛发出无声的悲鸣。

那妖异而扭曲的剑刃贯穿了坎巴利的后背。仅仅一瞬间而已。他就这样被刺穿了，一下子沉入了只有水洼那么深的地方。

恐慌降临了。

第一卷 理由之少女 III 演技。剑与天平。正义与恶②

9

只剩下贝尔一个人。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跑的，要逃向哪里，溃逃的乐队成员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黑暗中。贝尔咬着牙继续挥着剑，好不容易等到周围没有了敌人的身影之时，同伴也一个都不见了。

通道里渗着朦胧的磷光。荧光石的原石如星光般闪烁在墙壁上。贝尔背靠那堵墙，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双手紧紧地握着剑，红色(C a m e l l i a)的衣服被青白色的磷光照亮，让贝尔的身上半是光明半是黑暗。是就这样被拉进黑暗，还是回到有光的地方呢？那正是代表着这样的分界线的颜色。

（总觉得嘴好苦…）

难道就不能想点办法吗？她越是这样想，反而越是觉得敌方的目标之鲜明。如果说二重，三重的陷阱都是为了攻击后卫，那么攻击后卫，就是为了摧毁核心的布局。结果，坎巴利的指挥被敌人的意图牵着鼻子走。所有乐队的成员也都一样被完全操控着。

简直就像是大人和孩子的吵架。就像是被戏弄了一样。

贝尔定身环视四周的黑暗。

（提香吗…）

那把扭曲而妖异的剑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贝尔坚信，正是那把剑的持有者率领着“恶”之剑士，亲自完成了最后的任务。

如果提香身为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本身是货真价实的，那么她一定会一个不留地把四散的人击溃。这是为了不让接下来的乐队知道自己的底牌。此外，贝尔通过剑的吼声感受到了她那残酷的对“正义”的复仇之念。战斗一定还没有结束。

贝尔慢慢吞下口中的苦涩。

剑已经显现出白色，展露白银(L i l y W h i t e)的光辉，展现出足以将黑暗一分为二的威容。

「要是你的话，一定能砍了她…」

贝尔随意离开墙壁，静静地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道路上。

（遇到了讨厌的家伙啊。）

刚和对方见面，贝尔就差点儿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是贝涅迪库丁，在乐队中担任导演(D i r e c t o r)的水族(M e r m a i d)女子。

对方一副可怕的样子。贝尔意识到，对方的脸上激烈夹杂着恐惧和愤怒。

如果恐惧战胜了愤怒，就会促成背对敌人的逃跑。这种情况下就会招致死亡。要忍受恐惧，用斗争来挽回死亡，就必须强迫自己充满愤怒。的确如此，贝涅迪库丁在愤怒和杀意的驱使下，将自己磨练地无比锐利，就像是刺面向八方的冰刃。

（太过分了…）

而且，很脆弱。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但贝尔还是忍不住这么想。也许因为是同性，所以她心中的厌恶更是增加。如果对方是男人的话，她或许或多或少能感到些许安心吧。

「呐，喂。」

一见面，她就很冷淡地向贝涅迪库丁搭话。

瞬间，贝涅迪库丁搭起了弓。她在两人相遇的一瞬间就做出了动作，完全没有确认来者何人的打算。不过，至少应该叫她一声名字的贝尔这边也有错。

强韧无比的水钢弓弦，演奏出了死亡的音色。

贝涅迪库丁的弓射出的不是箭，而是子弹。子弹是能放进手心中的水晶球。水晶球在穿透敌人身体的同时碎裂，将封印在其中的东西撒出去——即使那只是水而已。作为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攻击魔法的媒介，这样的子弹能轻易地杀伤对方。

简直就是必杀的一击。对此，贝尔正面回击，用剑将其劈成了两半。

水晶球在空中化为齑粉，烟消云散。这样一来，在没能击中敌人的身体的情况下，子弹身为结界的媒介的作用也被打破了。

一把剑出现在贝涅迪库丁眼前。虽然离剑尖尚有一段距离，但剑的威容却足以超越物理上的距离，直接触及对方的内心，令其战栗。而且，剑以比子弹更为快速的速度挥下，将其砍成两半，这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怪物…」

也难怪贝涅迪库丁缩作一团，怒发冲冠。

「…喂，算了吧。咱们不是自己人吗？」

贝尔很干脆地收回了剑。

「你在干什么啊！像你那样来搭话，就算被杀了也是活该！」

贝涅迪库丁挎上弓箭，说道。看到她那令人厌恶的态度，贝尔一瞬间真想把她砍了。

「为什么我要遇到这种事？你到底在做什么？也没来帮戈登，你能做的只有拖后腿吗！」

支离破碎的语言。不管说的是什么，只要能骂出来就行，否则就无法平静。

不过，听的人可受不了。贝尔觉得口中又有一股苦味扩散开来。

两人走在通道上，却完全不知道要往哪里走。有多少同伴还活着，即使还活着，又要去哪里找他们。贝涅迪库丁一一发着牢骚。光凭她的声音，就有可能把敌人引到身边。

正当贝尔想回头让她闭嘴时，“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了激烈的吼叫。

「戈登！」

贝涅迪库丁叫道，她的声音完全变成了撒娇的声音。

贝尔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昏暗中，她确实看到戈登从通道对面走来。但总觉得有点奇怪，随着戈登的靠近，剑的吼声愈来愈清晰地预示着危险的到来。

贝涅迪库丁丢下贝尔跑过去，却突然停下脚步。

「戈登…？」

那不安的声音逐渐消散在黑暗中。

现在，贝尔也清楚地看到了。

戈登的肩膀曾经有着一条直达胸口的伤口。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那个伤口如今被别的什么填满了。那东西带着忽明忽暗的微光，仿佛从伤口侵入了戈登的全身。他是被什么寄生了吧。

那闪烁简直就像是剑的刻印(S p e l l)一样。就像那颗神树一样——，就在贝尔这么想的时候。

（所谓水妖(O n d i n e)，总的来说，都背负着无法逃脱的宿命——）

贝尔心中的指引者(Guidance)突然发出声音。

（…其中，水族(M e r m a i d)的心如同纯白的冰。结冰的水会因装了什么变得异常秽浊，又脆又锐利…有时甚至会因其而自己陷入疯狂——）

不明白。指引者(Guidance)总是会把贝尔必须知道的事一股脑儿地告诉她，唯独这一次，贝尔完全不明白其意图。

像是在斥责着不知所措的贝尔一样，剑发出更为剧烈的吼声。

就在这时，在呆立着的贝涅迪库丁之前，戈登的双手高举战斧，然后朝着贝涅迪库丁猛地挥下。

贝尔的脚猛地一蹬，反射般地向空中挥剑。

沉闷而沉重的声音在通道中响起。“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将戈登的斧头弹了回去。

太危险了。自己为什么要救这样的人呢？贝尔一边想着这两点，一边向对方的侧腹发动了第二击。戈登庞大的身躯猛地撞在墙上，倒在地上。

但令人惊讶的事，他猛地爬起来，继续朝着贝尔挥下了斧头。

这是充满杀意的一击，比之前的速度快了好几个等级。而且相当沉重。贝尔没能接住这一击，身体一下子倾斜了。而贝涅迪库丁竟然来掩护贝尔了。

戈登始终默不作声，只有眼睛异样地闪烁着光辉。即使被贝涅迪库丁的子弹射中面部，他也没有发出半点呻吟。发出惨叫的反而是贝涅迪库丁。戈登的脸被打烂了一半。

戈登举起斧头，贝尔再次将他打飞。

「那种鲜血淤积的样子…那家伙已经死了…早就死了，是被操纵了…」

贝涅迪库丁一看到对方的伤口，立刻面色铁青，断言到。不愧是能操纵各种液体的水族(M e r m a i d)。但这次，贝涅迪库丁的样子变得奇怪了。

「必须消灭他…必须消灭…」

她一边呢喃着，一边向动作缓慢地站起身来的戈登连续射出子弹。似乎必须把他毁的不成原型。

（……水族(M e r m a i d)的心像是镜子一样映出对方，在那个虚像中成立自我——）

「…渐渐能明白了。」

直到指引者(Guidance)在她的意识深处传达出言语难以表达的微妙印象，贝尔才终于理解了事态。

不仅是水族(M e r m a i d)，被称为水妖(O n d i n e)的所有种族，生来都感情淡薄。他们不管男女，只热衷于与不特定的多数人的恋爱之中，乍一看具有矛盾的性质。

这是源于他们极端的心灵的存在方式。他们会把他人的内心映在自己心上，并以此为基础构筑自己的人格的存在。可以说是精神上的寄生者。

因此，如果太过深情地接受对方，内心的平衡就会偏向对方。搞不好，万一对方死了，那面无法映出其他东西的心灵之镜就会生锈，开始破碎，导致心灵崩溃。为了防止崩溃，他们就必须和很多人不分男女地交往。

也就是说，如今的贝涅迪库丁的性格完全来自于戈登，两人之间呈现出相辅相成的效果。这足以证明她的心已经被戈登同化了。

突然，贝涅迪库丁颓然屈膝。她耸耸肩，叹了口气，一脸悲壮地盯着戈登。直到全身被磨烂的戈登慢慢爬起来时，噩梦到达了极限。如果镜子已经没有讨伐实体的力量，那么就只能和被映出的虚像一起被实体粉碎。贝涅迪库丁向化为肉块的戈登伸出双手，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斧头。

不，就在那之前，贝尔挥舞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戈登的斧头在可怜的水族(M e r m a i d)头上被击碎。贝涅迪库丁已经遭到了报应，她今后必须背负着这份报应活下去。所谓报应，就是自己没能阻止自己被区区一个人将心同化。结果让双方的心都陷入了泥泞之中。这是无法赎清的罪孽。

在贝尔的脑海中，除了贝涅迪库丁，还出现了另一个水族(M e r m a i d)。那就是至今未曾谋面的，挥舞着妖异扭曲的利刃的人——提香。

这才是指引者(Guidance)的指引。提香杀了戈登并操纵了他，想把所有“正义”之人当作这无法实现的赎罪的活祭。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的确是一种疯狂的行径。

贝尔在击碎戈登的斧头的瞬间就有了这样的确信。

这种确信一瞬间占据了贝尔的心，让她愚蠢地产生了已经打倒了戈登的错觉。戈登拿着粉碎的斧头站了起来，而贝尔却背对着他，向贝涅迪库丁伸出了手。剑发出可怕而激烈的怒吼，贝尔回头一看，仅剩的斧柄已经像枪一样插了过来。

EEERRREEEHHHWWW……!

贝尔睁大眼睛，随着剑的吼叫，自己也叫了起来。她感到一阵战栗。每次打倒戈登，他都会以异样的姿态站起来。这样下去迟早…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戈登的斧柄在碰到贝尔之前折断，燃烧起来。火焰瞬间窜到戈登的双臂，烧毁了他的衣服和头发。

戈登把被破坏的脸转向洞顶，叹息般地叹了一口气。这是戈登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化作移动的死者之后发出的悲鸣。闪着白银(L i l y W h i t e)光辉的刀刃斜着砍在他的肩上，接着将他的身体砍成两截,进入了无我之境，

（杀掉了…！？）

扑通。戈登的上半身变成火球掉了下来。他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他的脚还站在地面上，化作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洞窟。

在这样的火焰的照耀下，贝尔也仿佛被点燃了一般看着他。戈登的脚边被魔法阵围了起来。这真是绝妙的演算。

「哎呀，真是太危险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戈登身后，也就是火焰的对面传来。

「凯蒂…」

贝尔对着那个小小的白色影子，低声说道。

10

难以忍受的恶臭弥漫在通道中。

「我再也受不了了！」

贝涅迪库丁指着戈登燃烧的尸体说道。她虽然用手指了指，眼睛却很明显地移开了。

「还有你，我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她的语气很决绝。贝尔一时语塞，转头看向凯蒂。

「这也太不明智了。现在，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好，都是珍贵的战力，不是吗？还是说，你想孤身一人，然后和那个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男人遭遇同样的事情？」

贝涅迪库丁用力摇头。不如说她是在否定那个认为那样会更轻松的自己。

「说什么呢！不要突然出现，然后突然命令我！」

简直是少女的口吻。就这样，这个水族(M e r m a i d)陷入了心灵的泥沼中。

「命令啊…」

贝涅迪库丁瞪着耸了耸肩的凯蒂，打算一个人走掉。

贝尔抓住了她的手。

就在这时，她露出了“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脏女人的手触碰到了自己”的表情。同时，猛烈的杀意随之而来。那脆弱而危险的意识通过“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传到了贝尔的耳中。

（只有这个水族(M e r m a i d)，我是怎么都理解不了啊…）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着贝涅迪库丁拔出剑的样子。

贝尔猛地向后一跳，躲开了，紧接着她就遭到了毫不留情的斩击。

Rapier，或者说，“弯剑”，这是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的剑。异常纤细的剑身由水钢锻造而成，有着惊人的锐利和弹性，想要将其折断需要极其高超的技术。

就连贝尔也没想过能折断这把剑。不过，只需要把它从对方手中打落就行了。而贝涅迪库丁当然不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这宛若基尔所期望的居合一般激烈的战斗不由得让贝尔深陷其中。

被打回去的剑，正如其名，猛烈地弯曲，然后弹了回来，带着惊人的速度和锐利。“咆哮剑(R o u n d i n g)”闪耀着白银(L i l y W h i t e)的光辉，从正面将其弯折，不，是斩断了。与对手的剑相比，“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之锋利程度，足以将任何的硬度和柔韧轻易斩断。

叮——。飞出的剑尖击中了天花板，就那样刺了进去。

贝涅迪库丁一脸凶相地盯着从正中间被折断的剑。

她握剑的手颤抖着。这不是因为受到贝尔的剑击，而是因为心中的激情吧。贝尔那本会连着剑和手臂一起击碎的剑，在此时倒是如斩断水流一般只击碎了对手的剑。

「我没打算折断你的剑的…」

贝涅迪库丁突然抓住了贝尔辩解似地握着剑的手，就像是在求情一样。咔啷一声。“弯剑(R a i p e r)”剩下的半个剑身掉了下来。贝涅迪库丁慢慢地倒了下去，贝尔也跟着她一屁股坐了下来。

（真是服了…）

她哭了。给人一种妖艳之感的贝涅迪库丁，像个孩子一样抱着贝尔痛哭流涕。没有真实感。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实在是令人厌恶。这也是因为是同性吧？是想说，剑被人折断之后，就算哭也没用啊，贝尔这样想着。她勉强摸了摸她的背，结果更是被对方紧抓着不放。

「这个已经不能用了。」

凯蒂冷静地说。不是指贝涅迪库丁，而是那把剑。

他用鞋尖踢了踢枯萎的剑，对着贝尔耸了耸肩，像是在问，今后要怎么办呢？贝尔当然也不可能知道。

只能暂时动起来。正当她打算这么提议的时候，另一条通道中又传来了声音。那是一种走投无路的声音。但那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贝尔一时无法判断。这里有着像蜘蛛网一样分支众多的通道。

最终出现的是同一乐队的两人。剧本家(R i p p l e t)基尼斯和伴奏者(P i a n i s t s)卡西斯。

发出声音的是基尼斯。

「怪物，怪物啊——！」

他不停地叫嚷着。一遇到贝尔他们，他的声音更大了。

「闭嘴，太吵了。」

贝尔束手无策地说。

「在那里燃烧的是，戈，戈登吗？难道是你？」

面对迟来一步的假面神官卡西斯，贝尔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难道那家伙也疯了？你们没事吧？」

看来他们也遇到了和贝尔一样的事情。

「请放心，我们没有疯。」

凯蒂笑着说，兼做自我介绍。基尼斯和卡西斯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先发制人，不等对方发问就自报了姓名，说明了情况。

「旅行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人拜托我帮忙。他可以说是个跟拉布莱克=贝尔很熟的人。」

和贝尔很熟，还能拜托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人，在他们之中只有一个。那就是“正义”的首席剑士夏迪=加普。事实上，就连贝尔也认为是加普指示他过来的。

凯蒂慢条斯理地问道，口吻中带上了些许戏谑。

「对了，你们为什么这么着急？」

基尼斯猛地回头看向通道。在他手指的前方，反射着光亮的刀刃咔嚓作响。而且还不只一两个。几乎要把整个通道都填满的大军，从黑暗的另一边朝这边迎面而来。就连贝尔也吓了一跳。

「暂且先退下吧。有人认识路吗？」

「我…」

基尼斯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根据地图，前面有一个可以藏身的房间。」

「哦，地图吗？你能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吗？」

「是，是的。只要闻风的气息就知道了。」

他战战兢兢地环视着周围的人，似乎觉得不知道才奇怪。

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方向感是出类拔萃的。贝尔立刻相信了基尼斯。凯蒂似乎也一样，对着贝尔点了点头。卡西斯原本就算只跟在剑士们后方的存在，似乎不想对具体的事情提出异议。

剩下的就是贝涅迪库丁。如果她在这里反对的话，贝尔就打算给她一巴掌把她拖走。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哭累了的贝涅迪库丁竟然趴在贝尔胸口稳稳地睡着了。

「这家伙…！」

不愧是只关心自己的内心世界的水族(M e r m a i d)，没有人比她们更我行我素了。贝涅迪库丁是怎么打也打不醒，贝尔哑口无言，只得单手拿着剑迅速起身，将酣睡的贝涅迪库丁扛在肩上。

后卫由凯蒂担任。

名副其实地背着大件行李的贝尔，为了护卫卡西斯奔跑着。

贝尔的目光转向卡西斯的剑，卡西斯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说道，

「别把我当成战力。我无法凭自己的意志挥剑。」

他的声音很平淡。不知道他面具下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是，贝尔与她的剑敏锐地感觉到了对方充满遗憾的吼声。

卡西斯把那把剑称为“锁之剑(C h a i n SW o r d)”。剑柄商缠着好几层没有锁孔的锁链(C h a i n)，顾名思义地锁住了剑刃，时常阻止着利刃的施展。

「只要还有着从神之树中削出来的锁链(C h a i n)和面具，我就既是剑士也不是剑士。我只是作为神的分身，注视着战斗，将情况传达给王而已。」

所以，你才会用对实际战斗之人的恶毒批判来让自己宽心吗？贝尔差点脱口而出。

卡西斯能解开锁链的情况，只有得到神树的命令去斩杀同伴，或者乐队全军覆没，仅剩他一人幸存的情况。

那种苦涩的心情绝对超乎贝尔的想象。

——然而，

「因为剑被束缚住了，所以你自己也动不了了吗？」

贝尔冷冷地说。这是自欺欺人。言外之意是在斥责。

「是的。」

卡西斯用令人心寒的声音回答。

「正是如此。」

而后就是沉默。

身后，“式(F o r m u l a)”被不停勾勒出来，无论是地面还是墙壁，四面八方都有着火焰的演算，在牵制住敌军的同时也催促着基尼斯。

跑在最前方的基尼斯一副拼了命的样子。走错一条路就会陷入死胡同。他必须敏锐地判断出敌方的埋伏，瞬间找出别的道路，绝对不允许出错。

对贝尔而言，自己在和卡西斯在这里并肩对话这个事实，以及基尼斯和凯蒂的靠谱程度都让她感到惊讶。现在的她和之前在乐队里的心情大不相同。

「就是这里！」

基尼斯喊道。这个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青年敏锐地嗅出了这扇看上去只是墙壁的一部分的门。最先进去的是基尼斯，接着是卡西斯和扛着贝涅迪库丁的贝尔、凯蒂。

贝尔从门上的小窗飞快地窥视着通道的情况，只见凯蒂竟然正如在催促着这痛苦蠕行的军队一般地跑着。

「是幻术哦。虽然不知道对方能不能从视觉上感受到我们，但是以防万一。」

凯蒂轻飘飘地说。到底还是压低了声音。

「这里是…」

贝尔把贝涅迪库丁放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

「好像是很久以前，卡塔库姆的管理者使用的房间。」

基尼斯说道。确实，从废弃的家具来看，这是一间足以容纳四五个人同时生活的房间。

「这个洞窟原本就是信仰之地。据说到处都是墓地，不分“正义”与“恶”，所有人都会埋在这里。你看，地板上到处都是告死鸟(R a v e n)的花吧？这证明这里的管理着也担任过神官的角色。」

基尼斯说着，用充满自信的手法轻轻翻动每一个破烂，找出了一个旧手提包中的荧光石(L a m p)。

「从这个房间应该可以直通地下湖，但之后就不知道了…我想，只要沿着水和空气的流动，就能找到出口。」

「哦，我对风和水之类的不太了解。你能知道吗？」

「还没到探查气道的程度…」

「那就够了。嗯，那你觉得怎么才能找到剩下的人呢？」

「如果强行去寻找的话，会分不清敌我的。倒不如把己方的阵型整理好，以便随时随地都能遇到…」

（意外地不傻啊…）

在荧光石青白色的朦胧光亮的照耀下，贝尔对基尼斯和凯蒂的对话佩服不已。尤其是基尼斯。当周围不再有吵闹的人的那一刻，他在贝尔眼中变为了才华横溢的青年。他的双角虽说是卷角，实际还不够长，但从他这么年轻这一点看，已经很是可靠了。他那出乎意料的苗条的外表，充满理性的金色眼睛，和眼睛一样颜色的卷发，在朦胧的荧光石的照耀下，显出一副漂亮的面孔。

仔细想想，贝涅迪库丁的手腕也不一般。戈登也是如此，能让人觉得不愧是身为上级的剑士。尽管如此，众人还是凄惨地溃败了，该怎么解释呢？

「相性不好吧…」

选拔本身就有问题。只能这么想了。那么，王为什么要进行这样的选拔呢？贝尔突然觉得这一连串的思考不像自己。这并不是因为“指引者(Guidance)”做了什么，而是因为自己心中有着什么与自己更相吻合的什么东西。

（阿德尼斯…）

不会被干掉了吧。很少有能像他那么厉害的人。但是贝尔无法抑制心中的不安，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

嗯——，这长长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接着又惊呆了。

「哎呀，多了好多张脸啊。」

是贝涅迪库丁。刚才的慌乱已经荡然无存，她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没事吧你？」

贝尔讽刺地说道，这句话似乎让对方知道了是谁把自己一路扛到这里来的。

「我们一到那种时候，就会陷入嗜睡(L e t h a r g u s)的状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多亏了这段自闭的时间，我的心情舒畅多了。」

到最后，她也没有说一句谢谢。这一点很符合贝涅迪库丁的风格。帮助同伴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是这么说的。虽然实在是不可爱，但贝尔知道她在拼命掩饰害羞，便对着她笑了。

「那就好。哎呀，真是太辛苦了…」

你突然砍过来，然后又突然哭起来。贝尔正要对在场的所有人这么说，却被贝涅迪库丁急忙打断。对于基尼斯和卡西斯两人来说，贝涅迪库丁少女般无忧无虑的模样更让人惊讶。这就是那个吧…让人不禁这样想。

「那也没办法啊！」

对方重复了几遍，贝尔便坏心眼地笑了笑。即使如此，彼此之间也并没有感到不快。回想起来，贝尔自从幼时和父母分开后，就再也没有过同性的朋友。但她并没有把这个水族(M e r m a i d)当朋友。贝尔至今还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救她呢？这家伙一点儿也不坦率，也没有一丝可爱的地方。

「等等，我好像听到什么了…」

贝涅迪库丁突然说道。

又拿这种事岔开话题…贝尔说到一半又停下了。水族(M e r m a i d)的耳朵不仅听得清楚而已，更是赋予了他们闭着眼睛都能用弓射穿目标的超能力。贝涅迪库丁闭上眼睛，搜寻着气息。所有人都沉默了。

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的三枚耳(D r e i z e h n)不停地动着。

「有人在说话…」

贝涅迪库丁低声说道，起身在房间的墙壁上探寻。接着，基尼斯也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发出脚步声。不久，两个人几乎同时找到了。基尼斯看向贝涅迪库丁，贝涅迪库丁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墙上出现了一扇门。在发现那是门之前，谁都没有注意到，所以看起来就像是突然出现的一样。

打开门，出现了深深的黑暗。好像一直持续到很深的地方。

「有水的气息。」

基尼斯这么说道，贝涅迪库丁也予以肯定。

这肯定是通往地下湖的通道。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贝涅迪库丁站在最前方，贝尔和基尼斯分列左右，凯蒂和卡西斯在后方。无需什么指示，大家自然而然地就摆出了这样的阵型。而且，这也确实是正确的部署。

「血腥味…」

拿着荧光石(L a m p)的基尼斯在不干扰贝涅迪库丁的耳朵的情况下小声说道。

难闻的气味。现在贝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还能隐约听见小声的说话声。

有个转角。基尼斯迅速操作荧光石(L a m p)的刻印(S p e l l)，让光消失了。因为，从通道的另一边也有光线漏了进来。贝涅迪库丁迅速行动，举起弓箭站在拐角。这是个能让贝尔和基尼斯随时从两侧杀出的位置，而凯蒂为了进一步掩护他们，开始了“式”的展开。——就在这个时候。

「喂，还有几个人活下来？」

通道的另一头传来了声音。是熟悉的声音。贝尔不知不觉间感到心头一热，冲出通道。

剩下的人慌忙跑去掩护贝尔，但在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后都放下了武器。

「阿德尼斯…太好了，你没事…」

贝尔说道。

但阿德尼斯只是板着脸点了点头。他坐在破破烂烂的木椅上，口中叼着薄荷烟。那是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经常会抽的东西。空中漂浮着光之刻印(S p e l l)。在那光的照耀下，大家突然发现有个什么东西横躺在那边。

「噫…」

稍稍靠近的基尼斯发出了尖锐的惨叫。

「就在刚才死的。」

阿德尼斯若无其事地说道。

随着这句话，猛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贝尔愕然地盯着倒在阿德尼斯脚下的青年。是皮利埃。是那个并不想当剑士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青年。还很年轻。强烈的苦涩在贝尔口中激烈地扩散开来，而贝尔并没有将其吐出，而是慢慢忍耐，咽了下去。

「这把剑，如今就交给我了…」

阿德尼斯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似乎是在问，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人。

「盗剑者…」

卡西斯威吓般地说道。他那面具紧紧地盯着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很干脆地无视了他，把烟扔了。

「那我就收下了。」

说着，他拿起和皮利埃并排倒地的剑。

「班布。」

他轻声呼唤，手里的剑就消失在了虚空之中。班布似乎把它收进了腹中。在剑消失的那一瞬间，贝尔看到了出现在空中的那排带着刻印(S p e l l)的獠牙。

「至少要把它砸进那家伙的脑髓里，以告慰他的灵魂。」

阿德尼斯用低沉而又淡然的声音说道。那家伙，指的当然是提香。

贝尔突然发现阿德尼斯有些不对劲。他和自己刚才看到的某个水族( M e r m a i d)很像。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而在那漩涡的中心，杀意如结晶一般诞生出来。但与贝涅迪库丁不同的是，他的杀意只朝向一个人，那就是提香。

但即便如此，那杀意也非同寻常。在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下面，阿德尼斯那张憔悴无比的脸瞪着虚空。这里一定是发生过远比皮利埃死在他面前更让人愤怒和恐惧的事情。但无论如何，阿德尼斯的一如既往地自己吞噬着自己的想法，绝不会让其暴露在现世之中。

「算上新来的，如今活下来的也只有六个人吗…」

阿德尼斯说道，而凯蒂已经利落地做完了自我介绍。

忽然，贝尔感到阿德尼斯瞥了自己一眼，其中带着强烈的祈求怜悯的感情。他的眼神让贝尔不由得想要不管不顾地去安慰他。这一点也与贝涅迪库丁的情况不同。

（发生了什么…？）

可以肯定的是，始作俑者是提香。提香的出现，以及“正义”乐队的毁灭，都让阿德尼斯觉得仿佛是自己的错，因而变得无比憔悴。但他的眼睛里不仅仅充满了悲伤，同时也充满了沸腾的杀意。

阿德尼斯表面上淡淡地说。

「前面就是湖了。对于“外面”的人来说，“正义”也好，“恶”也罢，这里仅仅是抚慰死者灵魂的场所之一。听说那里有杂技表演，想去看的人就跟我来。当然，所有人都来是最好不过了。」

「那个，什么是杂技？」

凯蒂歪着头。

「…请问，是谁告诉你的？」

理所当然的疑问被基尼斯当作代表问了出来。然而，他的回答又是引起了一阵喧哗。

「是“恶”之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名字叫金巴克。」

一瞬间，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你说什么……」

卡西斯的声音低得可怕。他的手竟然放在了被锁住的剑上。

「你啊，这么说来，是从“外面”出去的吧？刚才和你说话的人就是他吗？」

「没错。」

「你有什么想法？那个人去哪了？为什么要躲起来？」

「因为有你这样的人。」

阿德尼斯斩钉截铁地说。

「听好了，每个人都搞错了。不只是我们，关于这场战斗，“恶”的那些家伙们也有同样的误会。我们的敌人是谁？嗯？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点燃了这场战斗的火种？」

「是提香。」

基尼斯规规矩矩地回答。

「是的，我们的敌人只有提香一个人。而且是“正义(T o p D o g)”和“恶(U n d e r D o g)”两方都共通的恶魔般的敌人。」

贝尔突然注意到了变化。那是阿德尼斯对提香的态度变化。在这次的选拔决定之初，甚至可以看出他对提香的好感。

即使与“正义”全体为敌也要坚守自己的信念吗…这种赞叹，在当时的阿德尼斯讽刺之言中若隐若现。而如今这种共鸣与赞叹的念头，已经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恐惧的憎恶，以及将提香当作抹杀的目标的心情。

阿德尼斯叫了起来。

「我再重复一遍。敌人只有提香一个人！」

11

一走出通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是如此广阔而神秘的风景。

像镜子一样平滑的水面尽收眼底。望不到天顶。在闪烁在四周墙壁上的荧光石的青白色光芒的照射下，贝尔终于区分出了水面和水面之上的空间，但是，仍是动辄就有一种身心都被无限的高度和深邃所吸引的感觉向众人袭来。

咔哒。在黑暗中，贝尔远远地看到水面上有小小的波纹。有人用耳朵，有人用鼻子，有人用眼睛，分别追寻着在磷光映照之下的朦胧飞沫的行踪——然后，看到了。

从湖的边缘到中央，有一座雕刻精美的蓝色碧玺( T o u r m a l i n e)之桥。在湖的中央，桥与礼拜堂相连，飞沫溅到了礼拜堂上。能见到一个有如流水般的鱼影般的身姿，以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的优雅动作坐在礼拜堂中。

（真漂亮啊…）

贝尔想到。提香用水钢织成的羽衣包裹着全身。那是能将火焰和剑悉数弹开的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的铠甲。在她身上，银灰色的外衣闪耀着磷光，就像是尸衣一样，与在黑暗之底操作死者，反复进行疯狂行径的魔之巫女非常相配。

提香的美貌从衣服的间隙显露。她那锋利如刃的脸庞上充满了莫名的冲动。接着，她从胸口拨开衣服，露出了那把扭曲的妖刃。

提香突然叫了起来。可是贝尔却只觉得那是在咔咔咔…听起来在敲打着什么的声音。

贝涅迪库丁痛苦地捂住耳朵，厌恶地低语。

「那家伙在呼唤什么…她打算在那座桥上做点什么。」

正如她所说，从湖面上陆续出现了死者之群，开始爬上桥的两侧。那是多么庞大的数量啊。其中还有一名浑身缠满了告死鸟(R a v e n)的花根，从身体内部开始崩坏的剑士的身姿。所有人都战栗了。提香不仅将“正义”与“恶”两方的生者化为了活生生的尸体，还将他们的坟墓一个个挖开，一视同仁地作为自己的玩物。

在贝尔他们无法耳闻的信号下，死者之群突然在桥上开始了战斗。

他们手中拿着剑、铁敲打，发出无声的呼喊，挣扎着，战栗地歌唱着，不停地互相啃咬，撕裂，被弄得不成人形。每当这时，寄生在它们伤口上的一闪一闪的东西就会侵入他们体内深处，呈现出难以想象的怪异姿态。

「想以神明自居吗…」

阿德尼斯说道，很明显，桥的两端分别代表着“正义(T o p D o g)”和“恶(U n d e r D o g)”。这情景只能用凄惨来形容。其中似乎有人还保持着生者的意识，一边抽泣着，一边身体的内外都被撕咬着，不久就全身都带上了被贝尔认为是很像神树身上的细小刻印(S p e l l)，闪烁着，仿佛连灵魂都被操纵一般陷入了沉默。

在这场战斗中获胜的人一个个跪倒在提香身边，紧紧抱住她。简直是一副淫虐的景象。因为整个过程悄然无声，所以无论是谁都认为这是一场异常诡谲的幻象。

其中，只有凯蒂一人淡淡地说，

「那个人的剑刃，通过刺入人的身体，似乎能够操作死者。她以带来这种业障来模仿神乐…」

「神乐？」

贝尔面色铁青地回头，凯蒂却露出了平静的微笑，说，

「神乐，那是取悦神明，同时也取悦奏出神乐的人，使天地万物归于一切的音乐。在秩序与混沌之间，遍布神·民的意志的行为，在我国即被称为神乐。怎么说呢…那个人简直就像是因为太爱神明，所以自己要成为神明一样？」

之后的问题，贝尔问向了不知在想什么的阿德尼斯。

「这是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的专一和脆弱。那家伙太过于憎恨神明，不知不觉之间完成了和神的同化。想要支撑内心的天平，唯有变得疯狂。结果，他以自己作为奖品，让情人们互相争斗，竟然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阿德尼斯自然也冷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们在说什么，贝尔似懂非懂。其他人也一样吧。就连凯蒂和阿德尼斯也只是明白其中的道理，并不能理解提香的感情。只有贝涅迪库丁因为是同族，多少能体察到对方的心理。

「那家伙一点儿都不开心。」

她轻声说道。

「拟神是不会乐在其中的吧。」

「拟神…？」

贝尔歪着头，凯蒂突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的眼睛，低声说。

「指的是效仿毁灭之神，只将其法则(T h e m a)作为自身存在意义的人。其别名为，“机械装置之神(Deus Ex Machina)”……」

凯蒂说到一半就不再说了。

回过神来，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让人耳朵发刺的寂静降临了。

在冰冷的沉默中，那个可怕的视线盯着众人。

一股巨大的恐惧向他们袭来，但没有一个人发出悲鸣。

接下来，几件事同时发生了。

死者们停下了脚步，猛然回头望向他们。

——阿阿阿阿阿阿阿阿德尼尼斯斯斯斯斯斯斯斯……

提香狂吠着，尖锐的声音在整个空间中回荡。

「糟了，快跑！」

伴随着一个似有似无的声音，众人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贝涅迪库丁下意识地用子弹打穿了那个人影。

「幻象…」

那个萤族(ロイテライテ)老人的幻影浮现出无畏的笑容，指示了逃跑路线之后，转瞬间就消失了。

「要撤退了！跟我来！」

阿德尼斯跑了起来。众人在通道中奋力奔跑。阿德尼斯跑在最前面，基尼斯和卡西斯为后卫，贝尔和贝涅迪库丁并排，最后方的仍然是凯蒂。

拥进房间后，大家立刻关上了门。

「请退下，我马上将这扇门化为铁壁。」

随着凯蒂展开了“式(F o r m u l a)”，整扇门上顿时浮现出闪闪发亮的演算。

与之相对，门上也立刻传来了死者涌来的气息。它们的速度竟然这么快。一群人正要把剑对向门。

「无用！」

随着凯蒂的大叫，一道闪光划过。门的另一边好像爆发了什么，一瞬间就把碰到门的人全部推开了。

「这扇门，如果从那边触碰的话，就只能看到灼热的地狱。只有从这边才能打开…请放心。」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大家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技艺。

「走吧！」

在阿德尼斯的带领下，众人再次出发。冲出房间，穿过通道，阿德尼斯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大家都拼命跟在他后面。

有什么东西滴了下来。是从洞顶一滴一滴滴落的。不久之后就在众人的前方形成了水面。每个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没有人停下来。

「班布，把灼热又易断的剑拿出来。」

阿德尼斯低声说道。他的手抽出了突然出现在空中的剑柄。转瞬间，剑刃从虚空中被抽了出来。

铭刻着“？(Q u e s t i o n)”的剑——这是贝尔第一次看到阿德尼斯握剑的样子。因为目前为止，他们分位乐队的左右两翼，看不到彼此战斗的样子。

通过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几个死兵通过水面爬了起来。

阿德尼斯的脚更加猛烈地瞪着地面，以疾风般的速度斩了过去。

他躲开对方的剑，刺了进去。剑刺入了死兵的面部，正如其名般开始发热。剑发挥了握剑者的意志，放出了火焰，一瞬间，死兵的面部就从内部燃烧起来。

下个瞬间，阿德尼斯抓住对方的下巴，竟然自己折断了那把剑。应该是为了便于折断，剑上提前就有了切口，在炎热的作用下更加容易折断。然后，他立刻用断剑刺入了另一名死者的侧腹，再用拳头击打对方的肋骨，让剑刃折断。刺进对方体内的刀片发出火焰，伴随着猛烈的臭气将死者从内测烧光。

这剑技实在是太厉害了。

贝尔无法想象有人能如此随意地弃剑而去。这正是盗剑者才能用的手法，被他挥出的剑似乎正在发生哀嚎。

阿德尼斯把残存的剑刃扔进脚下的水面，水面冒着泡沸腾起来。窥视水面，能看见有手臂被溅起的水弄得湿透，接着燃烧起来。阿德尼斯的剑毫不留情。怎么才能更有效率地杀敌？他的剑只考虑着这一点。

自己绝对无法与他产生共鸣。贝尔有着这样的直觉。阿德尼斯的剑和自己的剑，就像光和影一样对立。

如果，自己和阿德尼斯战斗会怎样呢？贝尔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毛骨悚然。恐怕是双方都不会原谅对方，彼此的剑也都否定着彼此吧。一定会是一场激烈而残酷的战斗，失败的一方甚至不能再度握剑。

不想战斗。绝对不想和阿德尼斯战斗…她从心底这么想着。

没有注意到贝尔的这种想法，阿德尼斯一个人横扫了前方的敌人，几乎无视了两翼的贝尔和贝涅迪库丁的掩护，仿佛被什么附体了一样往前冲去。

「在那里。」

阿德尼斯终于放慢了脚步，停了下来。

他把手贴在墙上。那是带着硬皮手套的手。他打开了像是墙壁一部分的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没有任何警戒的动作。贝尔慌忙来到了他的身边，阿德尼斯用手挡住了贝尔的剑。

众人走了进去。在门在凯蒂背后关上的同时，房间里的灯也亮了。

「来了啊…」

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的老人说道。

六名长脚族(F r o g g y)和三名月瞳族(C a t’s e y e s)守护着老人，静静地伫立着。他们都是仇视“正义”的“恶”之剑士。

「嗬，人还真不少啊。」

老人环视着人群，感慨地说。

正如阿德尼斯事前说的那样，老人名叫金巴克，是“恶”的一方有名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身经百战。这场战役之初，“正义”的乐队之所以溃败，并非是提香的指挥，而是这位老人指挥的。这也表明，疯狂的提香也曾在他的指挥之下。他的本领远远超过了贝尔等人的想象。

虽然如此，

「那个水姑娘，一开始出现的时候，也不是那个样子。」

金巴克同情地说。

「那时的她就像是一根绷得紧紧的细线一样，有一种危险的气息。但据我所见，她的头脑是清醒的，眼睛中也有着心灵。当时，穿着水钢之衣的她对我说，今后，“里面”的人会将这个卡塔库姆作为大舞台来进攻。她自己是因故出城，为了向“正义”复仇来到这里，想和我们一起战斗…」

贝尔不由得皱起眉头，其他的“正义”成员也是如此。

说起来，众人进攻卡塔库姆洞窟的理由不就是提香吗？只要打倒提香，这个洞窟应该就没什么用了。尽管如此，在金巴克的证言中，简直就像是“正义”是为了占据这个洞窟才战斗的一样。

「王的神言让战争得以预定调和。」

阿德尼斯插嘴道。他对着心怀疑虑的“正义”众人说道。

「作为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提香，事先就知道了这里会发生的战争也不足为奇。她只是在战争得以决定的时候恰巧在附近吧。不然的话，王…神应该早就知道提香会堕落到这里了吧。」

阿德尼斯说着，金巴克锐利地看了他一眼。

「那么，我能告诉你那个水姑娘是什么时候变得奇怪的吗？」

阿德尼斯也回头看向金巴克，两人的失眠正面相对。

「从看到我的时候开始，对吧？」

「是啊。」

金巴克微微一笑，那是仿佛看透了对方内心深处的，坏心眼的笑容。

「一看到你，那根细线就绷断了。她操作水堵住了出口，不管不顾地拿着那把剑四处乱砍。喂，阿德尼斯，难道让那个水姑娘变得奇怪的人就是你吗？」

贝尔突然吃了一惊。如此一来，阿德尼斯激烈的杀意和提香用尖锐的声音呼唤阿德尼斯的原因似乎也可以解释了。她的胸口突然痛了起来，心一阵刺痛。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无法命名的，令人心痛的感觉。

但是阿德尼斯面色阴沉，毫不犹豫地否定了。

「不是我，是另一个男人。而且那个男人，是为了抵抗注定失败的战斗而死的。御老，和你不同，在“里面”，有时会有因神言而被迫参加无法胜利的战斗，就像这场战斗一样。那个男人不想在那样的战斗被杀，所以离开了乐队，被当作逃亡者，被身为伴奏者(P i a n i s t s)的神官杀死了。」

「那么，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在那场战斗中幸存下来的“正义”只有两个人。就连杀死了那个男人的神官都死了。幸存下来的一个人是一个叫加普的男人，还有一个就是我。为了表彰我们在战斗中的功绩，我们得以晋升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然后，我告诉了提香，她最爱的男人是怎么死的。从那以后，她就开始模仿神的样子，后来便被另一个幸存者，也就是加普折断了剑，变得老实了…她之所以终于发疯了，大概是因为看到我，才回想了起来这段经历吧。」

我只是一个契机，而不是提香陷入疯狂的理由。这是他的言外之意。

不是这样的。贝尔直觉如此。阿德尼斯没有说谎，但也没说真话。或许那是身为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剑士所不该说的话——提香和阿德尼斯果然…她拒绝着这样的思考，却还是忍不住这么想着。贝尔此时还不知道，她的这种直觉已经无限接近了阿德尼斯的内心世界。但是她很清楚，阿德尼斯的真心绝不是自己能掌握的。他是个虽然惹人怜悯，却什么都不会回答的男人。

「算了。可以肯定的是，再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被那个水姑娘当作傀儡，进行毫无犹豫的血腥战斗。」

金巴克轻飘飘地说道。

「也就是说，你们要不要和我们联手？」

敌人只有提香一人。这是阿德尼斯反复强调过的话。一起战斗，一起打倒能够自由操纵死者的提香吧，否则就无法从这里活着出去。等打倒提香之后，再去区分什么“正义”和“恶”吧。金巴克如此干脆地说道。

对此，贝涅迪库丁和卡西斯表示强烈的反对。

「别开玩笑了。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不是陷阱？就算不是陷阱，一起战斗的话，也会让你们看到我们的剑。」

会被敌人知道这边的剑术风格和战法。而且，现在的舞台对“恶”还是有利的。不知何时何地就会被背叛，连出口都不知道的己方实在是不利。

贝尔倒是已经相信了金巴克。他要是打算背叛的话，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说这种话，只需要在黑暗的洞穴里把他们一个个打倒就行了。再说，“恶”这边也会因为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长相被知道了觉得不利的。

而且，贝尔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金巴克。她还记得救出米莫札夫妇时，金巴克的指挥多么出色，逃跑的样子多么出色。作为盟友，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人了。正当贝尔打算这么说的时候。

「你脑袋有病吧？吃亏的是我们这边才对！」

叫喊的竟然是一个少女，名字为米斯特，年龄比贝尔稍大。在一族的首领通常是女性的长脚族(F r o g g y)中，她似乎扮演着实际的领袖角色。

也许正因如此，她其实非常聪明。就像贝尔想的一样，你们想出去的话那我们就给你们画张地图，你们就赶紧出去呗，但是出口全都在水里，下水的话就会像鱼饵一样被提香抓住…等等。她话锋犀利地将贝涅迪库丁和卡西斯的话压了回去。

听了这话，贝尔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贝涅迪库丁在小姑娘面前畏缩不前的样子甚至令她感到十分痛快。

「喂贝涅，你输了。这里还是最好联手吧。」

贝尔用爱称称呼贝涅迪库丁当然也是在故意刁难她。

「哦，是吗？知道了，贝尔。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找你说的去做。」

贝涅迪库丁也露出僵硬的微笑，点了点头。她没有称贝尔为“拉布莱克”，而是直接叫她“贝尔”，也让她觉得很讨厌。而且她的言外之意是，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责任就全在贝尔身上。

两人相视一笑。

「好，那我们马上开始分工吧。」

看着表面上亲如姐妹的两人，放心了的金巴克拍着手说道。

首先决定的是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这可以说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让我来做没问题吗？」

听到金巴克像孩子一般的话语，大家都毫无异议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要选出导演(D i r e c t o r)。

「喂，你要不要试试？」

金巴克搭话的对象竟然是凯蒂。

「哦，我吗？」

看着饶有兴趣发出反问的凯蒂，大家都同意地点了点头。如此程度的“贤者(T h e A l l)”，在短时间内就让众人承认了他可怕的本领。

但是，即使是再有名的指挥家(C o n d u c t o r)，将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纳入选拔之中也是闻所未闻的。而且，他纯粹是出于个人的理由来帮助贝尔的，和这场战斗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对凯蒂来说，他只要掩护贝尔一个人就可以了。

金巴克确信地说。

「嗯，在我看来，只有你能做到。而且，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说不定你会捡到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噢。」

「哦？捡到是指？」

「嘿嘿，其实啊…是前几天，我们这边几个年轻人捡到的。是一块金表。」

「哦哦，金表吗？」

凯蒂一副装傻的表情反问回去。那双红色的眼睛瞥了一眼米斯特。别说贝尔了，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凯蒂和金巴克的这场交易的内幕。

米斯特很快就明白了金巴克的意思，一脸不怀好意的表情。

「那是机械(Machina)式的表，是在这个国家很罕见的东西。」

凯蒂的视线再次回到了金巴克身上。

「果然，因果之线还没有断裂…」

他喃喃自语着，露出沉思片刻的样子。

「我可不知道那是不是我前几天掉的东西哦。」

他微微一笑，这样回答。这句话也表示他同意以导演(D i r e c t o r)的身份加入乐队，暂时接受金巴克的指挥。仅凭这一件事，金巴克就完成了足以载入“剑之国”史册的壮举。

「喂，米斯特，快把你之前捡到的东西拿出来。」

米斯特无法违抗。

「金巴克大人，等战斗结束之后不行吗？」

「你啊，别这么不像话了。」

米斯特瞪了凯蒂一眼，取出一块金色怀表，不情不愿地递给了他。

看着再次回到手中的金色怀表，凯蒂理所当然地把它收进了怀里。那动作简直就像是早就预料到它早晚会回来一样。对此很不甘心的米斯特说，

「你该不会是知道会变成这样才放手的吧。」

她小声嘀咕着。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在找事，但对方是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话，也就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了。

但是，被瞪着的人为难地揪着长耳朵说，

「倒也不是…」

他向站在米斯特旁边的青年投去求助般的目光。

青年名叫克劳德，是米斯特的双胞胎哥哥，以参谋的身份和米斯特一起率领着这族长脚族(F r o g g y)。克劳德淡定地挥了挥手。

「呀-，不是我的菜呢。太不合适了。这是她的意思。」

「你给我闭嘴！」

米斯特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趁着她的矛头转换的间隙，凯蒂对金巴克说道，

「那么…作为你捡到这个的谢礼，我就接受这个角色吧。」

「好。」

金巴克高兴地拍着手。

就这样，他一个接一个地确定了角色。基尼斯挨个记录下来，让大家看了一遍。

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 金巴克

萤族(ロイテライテ) “恶(U n d e r D o g)”

导演 凯蒂=“贤者(T h e A l l)”

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 旅行者(N o m a d)

剧本家(R i p p l e t) 基尼斯

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 “正义(T o p D o g)”

伴奏者(P i a n i s t s) 卡西斯

月瞳族(C a t’s e y e s) “正义(T o p D o g)”

一开始，基尼斯在被金巴克叫道的时候，

「请问有什么要我做的？我会做的…」

他的语调又恢复了当初的缺乏自信。这么一只的混合乐队，恐怕又会有人不断提出非常矛盾的要求吧，他是这么想的。贝尔显然是很能理解，但是“恶”的人无法理解这种态度。

金巴克困惑地盯着基尼斯，而后，像是在代替金巴克一般，米斯特说道，

「是在问你有没有干劲啦！怎么一开始就说这种逃避责任的话！」

「哈，哈啊…那么，写什么样的剧本好呢？要根据那个来决定。」

「写什么样的…喂喂，这是你的工作吧？」

「嗯，那是当然的…那个，事先要听一下大家的条件…」

「你啊，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金巴克一脸无奈地说，紧接着，米斯特又逼了过来。

「笨蛋一样啊你这家伙，是不是脑袋出问题了？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不就行了吗？就因为你一直像这样只在意别人的脸色，才会变成那样漏洞百出的布阵。那种阵型，就算对手不是金巴克大人，也会被立刻就击溃。」

基尼斯似乎被米斯特这一有些过分的真性情所感动。长脚族(F r o g g y)的种族地位远比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弱小，在“正义”一方是很少出现在舞台上的一族。没想到她能如此威风凛凛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你好强啊。」

他忍不住这样回答。

「谢谢。你只是在拿弱小当盾牌而已。太凄惨了。」

这句话刺痛了他的心，但是不知为何，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恳切的微笑。

「是啊…」

那张静静微笑的脸，反而像是释然了一般。他突然转向金巴克，

「我来做。我有件事想试一试。」

他直截了当地说。

接着让金巴克吃惊的是卡西斯的存在。

「伴奏者(P i a n i s t s)？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的表情并不是在讽刺，而是纯粹的无法理解。

贝尔知道卡西斯在面具的深处有些畏缩。如果说拿着被锁链(C h a i n)锁住的剑的卡西斯真有什么用的话，也就只是随身携带了一些圣灰而已。

「哈啊，负责治疗吗？太奢侈了…」

但是，“恶”无法接受专门治疗的人存在。有治疗能力当然很好，但是在那之前，要是不能挥剑的话就没什么用了。

「不，我负责向王传达…」

「是看热闹吗？」

「不是一味地观望，而是看准战斗的趋势，特意提出忠告…」

「啊啊，我知道了。待在我身后吧，别碍事。」

金巴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等你想挥剑的时候再说话吧，要不然就闭嘴。」

就连卡西斯也无言以对了。同时，贝尔也很清楚，他在咬牙忍耐着握不住剑的自己。那样的面具，拿掉不就行了吗？她不由得这么想。那样的锁，也让我替你剪断吧。但贝尔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在剑士之前，卡西斯首先是一名神官。

然后，剑士们阵型也顺着这个调子决定好了。

基尼斯记录如下。

剑士(S o l o i s t) 右翼

汤姆=科林斯 月瞳族(C a t’s e y e s) “外(U n d e r D o g)”

约翰=科林斯 月瞳族(C a t’s e y e s) “外(U n d e r D o g)”

珊迪=科林斯 月瞳族(C a t’s e y e s) “外(U n d e r D o g)”

奎斯提恩=阿德尼斯 月瞳族(C a t’s e y e s) “正义(T o p D o g)”

剑士(S o l o i s t) 左翼

拉布莱克=贝尔 种族不明 “正义(T o p D o g)”

贝涅迪库丁 水族(M e r m a i d) “正义(T o p D o g)”

米斯特 长脚族(F r o g g y) “恶(U n d e r D o g)”

克劳德 长脚族(F r o g g y) “恶(U n d e r D o g)”

图迪 长脚族(F r o g g y) “恶(U n d e r D o g)”

剑士(S o l o i s t) 后卫（负责为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抬轿）

斯诺 长脚族(F r o g g y) “恶(U n d e r D o g)”

克拉露 长脚族(F r o g g y) “恶(U n d e r D o g)”

弗洛斯 长脚族(F r o g g y) “恶(U n d e r D o g)”

「我一直在想，与其分别指挥两翼，不如把前阵分为两部分，让他们各自与后方化为一体，这样效率会更高。我们在前方进行指挥，剩下的人则互相传达指示。」

基尼斯说道。

金巴克一边「嗯嗯」地点着头，一边出神地看着基尼斯的阵型。

「还有，演出的位置也不在指挥身边，而是在前方…再在旁边放上剧本。」

「把演出者放在前面，让他们各自独立战斗吗？真有意思。」

「结界是第二指挥，这是我一贯的主张…不只是配合指挥的要求建立结界，倒不如说，如果能让剑士率先动起来的话…根据演出的水平，右翼和左翼也有可能分别张开不同种类的结界…」

在基尼斯和金巴克小声商讨的时候，剑士们在互相谈论剑术。为了不让剑质之间的矛盾互相妨害，众人必须互相告知最基本的情况。此时的这段自我介绍时间，可以说是众人为了在极短的时间内组建一支值得信赖的乐队而进行的拼命的努力。

然而，自称是科林斯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却只和阿德尼斯说了一两句话，就沉默了。身为同样守护右翼的人，在这珍贵的时间里，他们应该多沟通一下才对。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当贝尔提起这件事时，

「亲子之间，事到如今，需要说的话已经很少了。」

其中一个科林斯爽快地回答。

「亲子…？」

这过于出乎意料了，贝尔一脸茫然地盯着对方。

「是啊，真没想到还能一起挥剑，真是太高兴了。」

他感概道。这个人给人非常潇洒的印象，让人不禁联想到，啊，原来这个人就是阿德尼斯的父亲啊。他的名字叫汤姆=科林斯，据说是卡塔库姆的管理者之一。

他们是最早提出建立混编乐队的人，据说一开始金巴克也不想组建混编乐队。而他们之所以能够说服他，完全是因为他们的特殊地位。

他们将“正义”与“恶”不做区分地埋葬，播下告死鸟(R a v e n)的种子。告死鸟(R a v e n)所盛开的花的数量，与和死者有着因缘的人数目相同。告死鸟(R a v e n)为了向他们宣告死亡而从墓地起飞。对于以处理死亡、培育告死鸟(R a v e n)为生计的科林斯一族来说，卡塔库姆是超越“正义”与“恶”的中立的圣所。“恶”会熟悉这里的地形不过是因为他们恰好在“外面”而已。因一己私欲侵害卡塔库姆的人，即使是“恶”也会被这里驱逐。另外，到卡塔库姆来探望死者的人，即使是“正义”也会受到郑重的欢迎。也就是说，当“正义”向卡塔库姆进攻时，负责迎战的主要是他们。

难怪阿德尼斯会毫不犹豫地跑到这个房间。

「我们一族虽然一直在“外面”，但是既不属于“正义”也不属于“恶”，只把守护卡塔库姆当作世代相传的使命。」

因此，基尼斯特意将他们的情况记录为“外(U n d e r D o g)”，而不是“恶(U n d e r D o g)”。

贝尔突然想起了阿德尼斯的宿舍。散落在房间地板上的许多黑色花瓣，都是告死鸟(R a v e n)的花瓣。

汤姆=科林斯用平静的声音说，为了保护卡塔库姆，许多有着科林斯之名的人死去了。他们或是在战斗中死去，或是被盘踞在洞窟中的巨大虫媒花袭击…。其中最多的原因是，由于长年累月播下告死鸟(R a v e n)的种子，身心受到死亡的瘴气侵扰。死者的怨念和哀伤，或许能通过科林斯一族的救赎，得到净化吧。他这样说。

「对了，阿德尼斯，你的手…」

听到汤姆=科林斯的话，阿德尼斯摇了摇头。

「是吗？果然圣灰也不能治愈吗…」

「我就是为此才进入“里面”的…」

「我知道。但是，你已经不会再被科林斯的名字束缚了吧？」

对于贝尔来说，这实在是个正中核心，令人提心吊胆的话题。但他们很快就沉默了。在这种氛围下，低俗的好奇心大概是不可能被允许的。

这时，又有人向焦急的贝尔搭话了。

「鬼之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是米斯特。她的语气中带着不耐烦。既然你有闲心和负责右翼的阿德尼斯他们说话，那么就应该尽快地和我们来沟通啊。而且，贝尔是张开左翼的关键。想说话的话就应该和这边说，她的眼睛在这么说。

「啊，对不起。我是拉布莱克=贝尔，请多关照…你说的鬼之子是什么意思？」

「别在意，只是我们这边擅自决定这么称呼你的。」

被随便糊弄过去了。然后，米斯特盯着贝尔的样子，小声问道。

「为什么没杀了我们？」

贝尔立刻明白了她说的是某场袭击战。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杀不了吧。」

「什么意思？」

「以前，我什么都能斩杀。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但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所以直到实际下手为止，什么能杀，什么不能杀，我都不知道。」

「哼。那我呢？能杀吗？」

这是一个人不容许对方有任何虚伪，直截了当的问题。隔了一拍，贝尔摇了摇头。

「如果是你的剑的话，应该能斩断吧。」

在两人之间，克劳德插了进来。

「你啊-老老实实地去说自己在依赖着她不就好了吗？米斯特也太执拗了。」

「吵死啦你！」

米斯特大喝一声之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笑了。

「斩断剑，吗…。好吧，我相信你。这可不是信赖的意思哦。你应该也不喜欢被别人依赖，或者去依赖别人吧？」

「嗯…是吧。」

说实话，贝尔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如此快活的米斯特。

（和贝涅那家伙完全不同。）

看着若无其事地和其他长脚族(Froggt)聊天的贝涅迪库丁，她想到。尽管如此，贝尔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对贝涅迪库丁也叫起了爱称。

最先注意到的，是科林斯父子。大概是常年和死亡打交道的缘故吧，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一种可以说是死者气息的微妙瘴气逼近了房间。

「金巴克阁下…」

仅凭汤姆=科林斯的表情，金巴克似乎就立刻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快了啊。那么，稍微热热手吧。」

他回头看向顿时紧张起来的众人，充满活力地说道。那是一张虽饱尝战斗的恐惧，却从未被其吞没，而是与之对峙、将其克服的老成的脸。他迅速拔出了指挥剑。

「快摆好阵形！后面才是来真的，大家要慢慢调整状态，行动吧！」

那是不知杀死了多少敌人的野兽獠牙般的利刃，闪着凶暴的光芒。随着“砰”的一声响，演奏开始，乐队一齐动了起来。

贝尔站在门口。阿德尼斯就站在她的身旁，身后是凯蒂，两翼的剑士们都握着剑，而紧挨着坐在轿子上的金巴克的，是拼命整理思绪的基尼斯。然后，还有带着忸怩的心情伫立在那里的卡西斯。

水从门和墙壁间的缝隙滴落下来。无论是天花板还是墙壁，整个房间都变得湿漉漉的。此刻，没有恐惧，只有昂扬，令人脊背发颤。身为乐队的一体感，似乎牢牢地支撑着所有人握剑的缘由。

（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

贝尔突然对自己是这支乐队的一员感到无比喜悦。

（来了——）

随着金巴克的信号，贝尔满怀欣喜地举起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凯蒂迅速展开了“式(F o r m u l a)”，在房间里开始演算。

瞬间，乐队周围燃起了火焰。对死兵而言最有效的就是火，这是大家的共识。结界以出奇的速度被构筑完毕，就连金巴克也屏住了呼吸。

火焰阻止了水的流入，同时向前面传达了信号，催促着剑士们一齐发动剑击。虽然是一套全新的战法，但是间不容发的指挥还是比在水面上不断跳起的死者领先了一两步。

EEERRREEEHHHWWWOOONNN……!

贝尔的剑发出剧烈的咆哮，仅用一击就把跃出水面的死者击飞了。死者们有的被斩杀，有的被打碎。这是不问生死，将一切粉碎殆尽的残酷一击。

几乎与此同时，阿德尼斯双臂交叉，突然双手拔出双剑，手持双剑迎击。他展现出自己击碎自己那贯穿敌人的剑，让剑刃的碎片四散的剑技。每当剑不能再用的时候，他就换上新的剑。

两翼紧随其后，死兵瞬间从前方消失了。被打倒的死兵一个接一个被凯蒂的火焰烧毁，而那舞动般的火光又将新的指挥传达给了剑士们。

火焰突然打开，贝尔穿过那个缝隙，阿德尼斯也追了上去。这是为了守住房间的出口。之后就只要冲出大门击退敌人，与结界一同稳步推进就可以了。

「退下！」

贝尔大喝一声，拦住了阿德尼斯。她将自己全身都化为了剑，朝着门直直地冲了下去。破坏了。不仅是门，连那里的墙壁都像爆炸一样被炸飞了。墙对面的死兵们被碎裂飞溅的岩块如雨般砸中，堵住了水面。

这是远远超过迄今为止贝尔所展现出的各种剑击的一击。如果被这一击击中，恐怕瞬间四肢就会被炸飞吧。

呼…。贝尔呼了口气，让惊叹不已的乐队成员顿时回过神来。

火焰守护着早早走上通道的贝尔，她手中紧握着因冲击而颤抖的剑。贝尔宛如身披狂舞的火焰，手持闪耀着白银(L i l y W h i t e)光辉之剑，讨伐玩弄死者的提香的圣女。她那不属于任何种族的容貌，更加突出地映在在场的人眼中。能赢。只要这个天赐之子还在乐队里，我们就能活着离开这里。包括立刻站在贝尔身旁的阿德尼斯在内，现在的贝尔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免去了必须一个一个通过狭窄的门的风险，金巴克一口气让乐队从房间里出来，沿着通道前进。

贝尔在金巴克的指挥下完成了各项任务。她清扫前面的敌人，为左翼营造展开的空间，在连续不断的进攻后便停下脚步，以结界为优先，跟随着结界前进，与右翼商议计谋，与阿德尼斯确认状况。

很充实。贝尔能感觉到这支乐队正在不断激发出超越自己实力的力量。这个剑乐很好。这个乐队非常好。不知不觉中，贝尔甚至忘记了自己要完成外出旅行的使命这个目的，埋头于战斗之中。

贝尔突然回头，看向金巴克。他的语气很欣喜，表情也充满朝气，但总觉得有些奇怪。目光相对之时，贝尔注意到，他盯着贝尔的眼睛中，有希望，也有着深埋心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相。剑带着敏感的低吼，向贝尔传达了金巴克所怀有的可怕觉悟。

（死，死，死……!）

这正是在这位老练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心底盘旋之物。要打倒提香，要做出多少牺牲啊。这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提香能够自由操纵无数的死者，而且还拥有水这一强大武器，要想打倒提香可以说是难上加难。她确实是一个必须拼尽全力才能打倒的对手。那么，即使拼尽全力将其击倒，死者们最终真的能回归永眠吗？

不能。这是金巴克的想法。提香死后，她所留下的狂乱也会驱赶着死者，把活着的人全部吞食吧。那时候，乐队恐怕已经用尽力量了。已经不会再有余力去消灭数量庞大的死者了。那么，能不能做到在留有余力的情况下打倒提香呢？

更是不能。唯有根本不考虑生存，竭尽全身之力，才有战胜提香的机会。

（开什么玩笑…！）

贝尔想要叫喊，但还是反射性地闭上了嘴。

因为金巴克也明白，在这黑暗的地底，这支只有十六人的、孤立的、临时筹备的乐队想要取胜，唯有这么做。虽然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但金巴克绝对没有绝望。这样的思想也通过剑传达给了贝尔。

为了战胜死者，我们也必须带着赴死的心情战斗。要做好赴死的觉悟，而且，越是做出这种觉悟，越是证明了这支乐队确实活着。

以向死而生的力量，制止死亡。这是一场赴死的生者与活着的死者之间的，生死交织，互相交融于一体的剑乐。

几乎在一瞬之间，这些事情就以连思考都谈不上的感觉传达给了贝尔。所以，在与金巴克对视时，贝尔露出了明晰的微笑。那是一种极其强烈地，只有在生者脸上才能浮现的，甚至可以说堪称凶暴的生之欲望的微笑。

然后，她立刻面向前方的敌人，挥出了剑。

除了贝尔之外，最先察觉道金巴克的觉悟的，是就在他身旁的基尼斯。

这本来就不是能通过言语理解的事情，是必须以自身的感觉来理解和判断才能得出的觉悟。正因如此，金巴克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中默念着，将这种觉悟自然而然地传达给了乐队中的每一个人。

（该怎么办，怎么办…）

与贝尔不同，基尼斯打从心底里害怕死亡。不想死，绝对不想死在这种地方。他只是如此强烈地想着，就觉得自己已经半步迈入了死亡之中。这将基尼斯的思考打磨到了极限。他浑身冒着冷汗，将无数的方案，无数的分支，写成了唯一稳固的剧本。

金巴克突然问道。

「写好了吗？」

「大概…」

「简短点说。」

「三幕。」

「是什么？再说详细点。」

「全都烧光。」

金巴克的脸突然有了反应。

「烧吗？」

「对的。」

基尼斯面色苍白，紧咬牙关，吊起的双目中蓄满了炯炯光芒，一副鬼气逼人的样子。

「我知道了。你不必参与战斗。继续思考吧。」

「嗯。」

咻。金巴克的指挥剑锐利地切过了天空。

「那么，差不多要来真的了。」

第一幕·第一场

走出通道之后，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回荡着水流的声音。巨大的地下河就在正下方流淌，如果掉下去的话，就算不被提香一刀斩杀，也一定没救了。

科林斯兄弟动作敏捷。阿德尼斯的这两个哥哥的名字，大的叫约翰=科林斯，小的叫珊迪=科林斯。两人分别操作着通道出口附近的荧光石(L a m p)，两排苍白的光芒随之向着黑暗的另一边延伸。

一座巨大的桥出现了。这是一座用碧玺(T o u r m a l i n e)制成的美丽的桥，就连甲槛花(G o b l e t)也能轻松通过。栏杆的部分是荧光石(L a m p)做成的，其闪闪发光的样子就像是在黑暗中架起了一座巨大的光之桥。

「这个桥就是我们的据点。我们不能只是过河，而是要把这里建成要塞。」

金巴克说道。这是基尼斯的奇策。

正下方水流湍急，无法通过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召唤死兵。天顶也相当之高，若是用于召唤的话，死兵就会直直落下。这条特大水路被科林斯一族称为“大地之腑”，没有任何死兵能从桥两侧的广阔空间来到这里。

也就是说，它们只能从桥的两端过来。之前被四面八方接连涌现的死兵包围的情况被彻底扭转了。

凯蒂立刻开始了演算。但是，他所作的演算并不是要填满整座桥，反而是仅仅能勉强容纳乐队的所有人的大小。

「来了！」

贝尔朝着桥的一端举起剑，说道。

火焰在前方飞舞。即使结界很小，似乎也能够堵住桥，阻止了陆续出现的死兵。但是火焰并不如以前那样气势浩大。那么把死兵推回去自然就成了剑士们的任务。但是，剑士们在渐渐后退。因为趁着火势微弱之际，水开始慢慢淹没剑士们的脚边。这样下去，就会重蹈“正义”的乐队被讨伐掉指挥者时的覆辙。

事实上，水面已经悄悄逼近了扛着金巴克的长脚族(F r o g g y)脚下。

「金巴克大人…」

长脚族(F r o g g y)奈何不住不知何时就会被水面吞没的恐惧，忍不住大叫。

咻。金巴克的指挥剑随声落下。

以此为信号，剑士们一齐后退，竟然就那样把金巴克抛在了前方。连基尼斯和卡西斯也退下了。死兵们涌入结界，同时，从正下方也有无数的剑向着金巴克刺了过去。

那时，金巴克已经来到了空中。实在是千钧一发的时机。

表现出不亚于贝尔的跳跃力的长脚族(F r o g g y)们背着金巴克，轻柔地着地，来到了剑士们的背后。

结界被死兵们夺去了，那个刹那——

轰！结界从内侧爆发出了火焰。涌进结界的死兵们被一下子烧光，燃起高高的火柱。结界逆转了。同时，厚厚的火焰之墙立了起来。

这样一来，桥的一端应该可以暂时抵挡火和死兵的侵入了。

「好，下一个。」

金巴克迅速地挥起指挥剑催促乐队，内心对想出这个结界逆转手法的基尼斯表示惊叹。而这位堪称鬼才的剧本家(R i p p l e t)，不负鬼才之名，将拼命想出来的奇策接连不断地呈现给金巴克。

火焰朝着桥的另一端分为两股，分别成为了两翼的盾牌。这时，两翼的后方已经和两翼完全融为了一体，像是两个独立的乐队一样开始行动，又像是有着双头的炎之蛇一样翻滚。这是超乎阵形之常识的布局。

而且，随着火焰再次变弱，众人再次慢慢退去，让水面再次侵入脚下。但这次可不是仅凭一次跳跃就能躲开的距离了。

死兵们从剑士们脚边伸出握着剑的手臂。

然后，一切都冻结了。从水面的更下方猛烈地伸出冰刃，将身体刚刚露出水面的死兵们身体贯穿撕裂。

这竟然是贝涅迪库丁的结界。在提香的水流入之前，她事先在桥底的一部分上铺上了薄冰。这也是基尼斯的计策，将对方从脚下进攻的战术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于是，火焰的墙壁又沿着冰床的边缘绽开了。二重的屏障就这么建立了起来。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众人在这里死守就可以了。

「如果那个水姑娘不出来的话，烧再多的死人也没有意义。」

听了金巴克的话，基尼斯拼命地点头。

「怎么把她引出来？」

「让她感受到这边的强大，然后再为她露出破绽，最后，让她觉得“这样就结束了”，激怒她。是愤怒。愤怒，就是她会现身的全部动机。」

基尼斯的表现就像是那个发怒的人就在自己眼前一样，因极度的恐惧而汗毛倒竖。可以说，他已经深入提香的内心到了如此地步。

「真厉害啊你。」

面对吓得瑟瑟发抖的基尼斯，金巴克感慨地说。

第一幕·第二场

看似铁壁的屏障开始慢慢破裂。

也可以说是乐队方故意这么做的。因为再这样胶着下去的话，剑士们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疲劳，但并没有任何实质的效果，反而会降低士气。

但是，乐队被死兵们完全不考虑防御的一边倒的攻击气势所压倒也是事实。无论它们的身体受到如何摧残，都不会停止。

不久，只有死兵能用的特殊战术开始对乐队形成了威胁。

首先体会到这种战术的恐怖之处的，是前方的阿德尼斯。

被阿德尼斯用剑刃刺进身体的那个死兵，反而抱着剑刃向前迈步。接着，它紧紧抓住阿德尼斯的肩膀，然后，又有一个死兵从它的腋下故意用同样的动作被阿德尼斯贯穿了身体，封住了他的另一把剑。接着，更是有好几个死兵朝着被贯穿的两人的后背冲了过来。很明显，它们想连同封住剑的死兵一起刺死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扯断了衣服，失去了右手的手套，但还是逃了出来。虽然他身上到处受了伤，但都很浅。问题是手套。贝尔现在清楚地看到了。

阿德尼斯的那只裸露的手每次挥剑，剑就会扭曲，拧住，完成异样的成长。实际上，剑的变化并没有那么剧烈，但通过“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吼叫，贝尔清楚地听到被阿德尼斯的手直接握住的剑发出的悲鸣。枯萎。如果再这样挥剑的话，剑很快就会枯萎的。那是多么异样的叫喊啊。这根本不是剑与剑士之间的交流方式。阿德尼斯的手简直就是带来腐败的手。

但是，对贝尔而言，现在并不是注意力被阿德尼斯吸引的时候。

几个死兵一齐以同样的速度，从各个角度向贝尔袭来。对生者来说，这是不可能的攻击方式，因为这种攻击方式相比于能够切实地斩杀敌人，反而会用剑刃击向自己的同伴。

贝尔的手腕和侧腹也受了轻伤。她或是用剑弹回对方的剑，或是闪开。被贝尔闪开的利刃直接劈开了其他死兵的肩膀、头颅，死兵们彼此割裂了对方的身体。

更有甚者，有的死兵将剑从同伴的背后刺入，而前方的死兵就像是肚子中长出了剑刃一样，逼近了贝尔。贝尔带着战栗的心情将其连剑带人击碎了。

（就像是在玩耍一样…）

死兵的特殊战术，与其说是意味着决死的决心，不如说只是提香的临时起意。这简直是用死者的身体做成的人偶游戏。贝尔感到胸口一阵恶心。

即便如此，死兵也不会放缓攻势。它们已经死了，所以无论被如何劈砍都无所谓。

看到这样的战术，乐队还没有陷入恐慌，简直是奇迹。

但是实际上，基尼斯早就预料到了敌方的这个战术，并提前告知了金巴克。这才避免了乐队的恐慌，也同时让金巴克大吃一惊。

「为了慰借自己，我也经常破坏可以自由支配的玩具。」

基尼斯说的话，仿佛和提香有了共鸣一般。

「…我，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害怕你了…」

金巴克以一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回答。

第一幕·第三场

死兵的异样战术从未停歇。

几个肚子巨大的死兵出现了，它们身体的膨胀得非比寻常。

剑士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可怕而不详的预感。

每个人的手都犹豫着要不要挥剑，但是又不能不挥。无奈之下，他们朝着其中一个死兵砍了下去。就在这时，死兵的伤口逐渐扩大，大量的水从其中涌了出来。死者的身体被当作了装满水的容器。然后，借助流出的水，又有死兵被召唤了出来。其中也有着像溺死者一样全身发胀的人。

一名长腿族(F r o g g y)忍不住屈膝呕吐。死兵们立刻向他杀了过来，他勉强翻滚躲过，但转眼间就被逼上了绝路。

克劳德迅速过去掩护，但糟糕的是，这样一来，左翼的阵型出现了缺口。

更糟糕的是，死兵的利刃从背后贯穿另一名死者，深深切开了克劳德的侧腹。

「克劳德！」

米斯特发出了悲痛的叫喊。

贝尔毫不犹豫地退出前线，将前线全部交由结界保障。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呕吐的剑士接住了倒地的克劳德，但他的肩膀也被击中，剑掉在了地上。左翼只剩下了米斯特一个人。之前由三人组成的防线不可能由她一个人撑住。转眼间，猛烈的剑击之风暴就袭击了过来。

就在这时，逼近米斯特的剑刃突然从一端碎裂。

叮。水钢的弓弦接连弹起，拯救了长脚族(F r o g g y)们。贝涅迪库丁每拉一次弓，就会射出三个水晶球，击碎死兵们的头盖骨，令他们冻结。也因此，她自己的防备变得空空如也。

「贝涅！」

贝尔忍不住叫了起来。

此时，死兵们已经砍向了贝涅迪库丁。虽然因敌人的剑击有些踉跄，但贝涅迪库丁还是射出了更多的子弹，将一个死兵的头盖骨打得粉碎。

「没关系的。」

贝涅迪库丁回头看向贝尔。她的左半边脸被鲜血染红，惨不忍睹的刀伤从眉边一直延申到下颚。她的左眼再也看不见了。

愤怒如烈火般在贝尔身中肆虐。

「你们竟敢！」

宛如一场爆炸一般，涌入了溃败的左翼之中的死兵们被瞬间炸飞。那剑击甚至将领头者冲击得四分五裂。

发出剧烈吼声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和提着它的贝尔，让死者们都见之失色。事实上，这正是提香一瞬之间对贝尔感到了恐惧的证据。

这反而让狂乱的死兵更加疯狂。

本应由五个人防守的地方，如今只有贝尔一个人在。就算她再怎么拼命挥剑，也做不到五个人才能做到的事。虽说很缓慢的，但她还是不得不逐渐后退。这时，突然有子弹掩护了她。

「贝涅…」

贝涅迪库丁对着瞪大眼睛的贝尔，满是鲜血的脸上微微一笑。

「没事的，贝尔。」

她竟然闭着眼睛放出了子弹。她的射击不是依靠眼睛，而是依靠耳朵。虽然说这是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的超绝听觉，但这实在是堪称可怕的本领。

但是，令贝尔吃惊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声音竟然不知不觉间变得像个男性。不只是声音，贝涅迪库丁那微妙的表情和体态，维持着艳丽的印象，渐渐带有了雄性的感觉。

「我心中的女性已经睡着了…或许不会再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射出水晶，低声说道。

水族(M e r m a i d)会根据需要改变性别。但那是半脱离本人意志的肉体现象。这是因为他的脸受伤了，还是因为他的身体判断他必须拥有更适合战斗的体格呢？也可能是他无意识中，把贝尔当作了应该映照在心之镜中的对象吧。

不管怎样，用耳朵而非眼睛射击的雄性水族(M e r m a i d)——独眼的弓箭手就此诞生了。

第二幕·第一场

「到你出场的时候了。」

金巴克对着卡西斯说道。

这是在拜托他用只有神官才能使用的圣灰治疗受伤的人。

受重伤的人有克劳德等三名长脚族(Forggy)，还有阿德尼斯的兄弟桑迪=科林斯以及贝涅迪库丁，共计五人。虽然他们离痊愈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是已经避免了生命危险。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半的人因为担心圣灰的余量而执意不接受治疗。毫无无伤的人只有卡西斯。就连金巴克和基尼斯也没能避免受了一点儿伤。

「那么。第二幕要开始了。」

随着金巴克一声令下，乐队成员再次摆好阵形。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另一个供卡塔库姆的管理者使用的房间。

在舍弃了据点——也就是那座桥之后，战斗将从此处开始。

虽说也可以加强防御，但为了避免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特意切换为了在洞窟内纵横驰骋的战术。

在被认为是无限迷宫的卡塔库姆的洞窟里，只有得到科林斯一族的指引才有可能采取这种战术。只有他们知道该如何在这条复杂至极的蛛网道路中毫不犹豫地前进。

「感受风、探取水的流动确实不错，但是在地下，有时连这些都做不到。这种时候能依靠的，只有因与完全包围着自己的大地之间的联系而诞生的，自己的存在感。」

汤姆=科林斯在小憩之时说的话，给了未来的贝尔很大的启示。但是如今的她从这句话中感受到的只有纯粹的惊叹。

「闭上眼睛，将意识转入心中，感受大地整体的气息，就能知道方位。要去相信在心中无意间瞥见的幻象，这将会为你带来能够引导“自己”这个存在的，目不可见的意象。培养能看到遥远黑暗对面的、看不见的东西的能力是非常困难的，但这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具有种族性质的超能力。我认为，无论是谁，都会有在无意识之下行动的时候。」

这个地下墓地的看守者汤姆=科林斯一边说着，一边稳步引导着乐队的前进。那是常年从事祭祀、处理“死亡”本身的人所拥有的，身为生者的力量。

借助这样的力量，乐队在各种地方堵住了水的流动。按照基尼斯的剧本，他们使用结界术截断河流，堵住湖口，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贝尔还不知道。

看起来似乎是为了逐渐限制提香所能操纵的水量，最终将其与水分离开来。

但是，再往后就不知道了。

无论如何，一脸鬼气的基尼斯说，

「做好了。」

他在将剧本告诉了金巴克和凯蒂之后，就什么都没有和剑士们说。金巴克也没有公开之后的剧本。

只是，金巴克在看到剧本时瞪大的双眼，显示出那一定并不是一般的阵型。

但是，无论是多么天马行空的想法，如果乐队不能留有足够的力量去执行的话，就毫无意义。

在洞窟里跑来跑去的战斗，确实会让乐队深陷疲劳。

特别是使用多个结界、守护乐队的凯蒂。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已是精疲力竭。如果在这里缺少了凯蒂，乐队的战斗力将会大打折扣。

在充分理解了现状之后，基尼斯的奇招再次奏效。

金巴克、贝涅，有时还有阿德尼斯，三人用薄荷烟、水晶球子弹，以及用完即弃的剑等构筑着结界，甚至动用了幻术。他们一次性跨越数个结界，飞一般地前进着。

每一个结界的效果并不明显，效果也很小。但是，就像阿德尼斯的剑一样，结界刚被制作出来就被舍弃掉。一旦结界被死兵占据，就用结界逆转的方式将其燃烧殆尽。

「哎呀呀，就算是我，身上担子好像也太重了点。」

就连凯蒂也喘了口气，向基尼斯表示感谢。

尽管如此，剑士们还是隐约感觉到自己正被逼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由于疲劳，他们的胳膊和腿都急切地沉重起来，气息紊乱，伤口疼痛不已。一想到要这样一直在黑暗中奔跑，剑士们硬是鼓起来的战斗的昂扬感也一点一点确实地萎靡了。

看到这个样子，凯蒂回头看向了背后的金巴克。

「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吧…」

金巴克不停地挥舞着指挥剑，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咻。指挥剑格外强烈地划过天空，科林斯一族对此做出了反应。

「果然，还是要…」

汤姆=科林斯一脸沉痛，但也没有做出反驳，而是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方式引导着乐队。

「我们到底是要去哪里？」

对于贝尔的问题，阿德尼斯和父亲一样，皱着眉头回答，

「天道墓地——有着如此称呼的，死亡花园…」

第二幕·第二场

尖锐的鸟叫声回荡着。

眼前，告死鸟(R a v e n)湿漉漉的黑花盛开一片。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D o m e)房间，其大小几乎可以容纳整个城堡。天顶上有一个空洞，从中可以窥见繁星闪烁的夜空。与地下相比，圣星(E a r t h)照耀的夜空是多么明亮而温柔啊。大家都发出了感叹。

这里被称为天道墓地的原因显而易见。

从天花板上打开的缺口可以看出，告死鸟(R a v e n)正飞向天空，向遗属宣告死亡。告死鸟(R a v e n)正是在黑暗的夜空中飞翔的鸟花。

洞的正下方有一座两层楼高的大型灵庙。在圣星(E a r t h)淡蓝色的光辉下，灵庙白色的墙壁显得格外美丽。

金巴克下了轿子，伫立在庙前。这位指挥着乐队来到这里的老人，沉默地仰视着庙宇，

「这里，是我们最后的据点。」

他极其严肃地回头对着众人说。

「对不起，科林斯。我知道你们一直在避开这里…」

听到金巴克的话，汤姆=科林斯心痛地摇了摇头。

「若来到这里能带来胜利的话，我们会遵照您的命令。」

对于守护卡塔库姆的人来说，这个地方决定了这个普通的洞穴之所以能成为信仰之地，是最神圣不可侵犯的空间。死者在通过各种各样的仪式后被带到这里，而后被葬在广阔墓地的一角，同时也会播下告死鸟(R a v e n)的种子。“正义”也好，“恶”也罢，在这里都没什么区别，只会在同样静谧的沉眠中回归大地。

为了守护这些死者的长眠，凯蒂展开了结界，覆盖了整个墓地。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演算，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在此期间，科林斯一族也告知，有活着的死者接近。

剑士们手里握着剑，明确地做好了将这里作为最后堡垒的心理准备。

金巴克离开了轿子，让三名长脚族(F r o g g y)也作为剑士加入了两翼，清楚地表明了他的决心。

但是，为什么是这里呢？

其中一个原因是要切断死者的补给线。这里的墓地不止这一个，但是提香所挖掘的墓地都是比这里小的墓地。另外，现在的墓地里埋葬着一些非常优秀的剑士。在提香的影响下，他们恐怕会被赋予疯狂的意志。

而且，乐队在来到这里的同时，也相当于确实地将墓地的存在告知给了提香。倒不如说这才是应该害怕的吧。

另外，这里只有一个出入口，是绝佳的迎击场所，但同时也意味着被逼上了绝路。天花板上的巨大空洞，连贝尔都够不到。关于这一点，金巴克和基尼斯都没有做任何说明。

不过，看两人的表情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一场消极的防守战。

很明显，两人都一心一意地注视着胜机，绞尽脑汁地思考，随时准备在任何情况下立即采取行动，只要有机会，就会竭尽全力地与提香定出胜负。

正因如此，当死者群出现时，剑士们脑海中的一切疑问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在金巴克的指挥下，大家展开了猛烈的迎击战。

但是，应该守护住全体乐队的结界，因为扩展到了整个墓地的缘故，由于规模过大，只能发挥一半的功效。到处都有死兵侵入，结界被一点点儿地压制。

最终，乐队被迫后退。闯入墓地的死兵们不断挖掘着沉睡的死者，将提香那闪烁着妖异光芒的利刃插入坟墓，引发了更大的狂乱。

这样下去，乐队肯定会被包围。乐队的背后就是灵庙，可逃的地方只有那里了。但是如果逃进那里的话，就更加难改被包围的命运。

到底该怎么办？

剑士们怀着祈祷，等待着背后的金巴克和基尼斯的起死回生之策。

然后，仿佛要将这祈祷击得粉碎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是噩梦般的声音。在各处被封锁、堵截的大量的水终于溢出，一口气涌向了这座墓地。

第二幕·第三场

「金巴克大人！」

米斯特发出悲鸣般的声音。

剑士们顿时陷入了绝望之中。

恐怕是提香打破了水的封印，然后操纵着水流逼近了这个墓地吧。哗啦哗啦的流水声越来越近。糟糕了。但是，众人已经无处可逃了。除了就这样和死者一起被卷入浊流之中，一个接一个地被提香的利刃吞噬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可是，金巴克一脸严肃地盯着战况，一动也不动。

「我…能够背负吗。明明过不了多久，我也会被埋葬在这里吧。」

从他口中说出了如此令人费解的话语。

「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够背负。但是，只能这样了…」

基尼斯全身颤抖着回应。他的眼睛中闪烁着比以往更加耀眼的光芒，一副快要陷入疯狂的样子。

「我只是希望能够承认，我…还有着这样的价值……活着的价值…」

金巴克咯咯地笑了。

「的确如此。」

然后，来了。

无数的告死鸟(R a v e n)一齐飞了起来。可怕的浊流以几乎要把入口附近的岩壁冲开的势头涌入，转眼间就蔓延在墓地上。地面、墓碑、没能飞起的鸟花、死兵之群全都被它吞没。浊流就像是化为了一头巨大的野兽一般，以粉碎乐队的气势疯狂逼近。

咻。金巴克的指挥剑划破天空，连水流的轰鸣声都划破了。

「撤退！」

可退的地方只有灵庙。剑士们一齐回头，开始奔跑。

虽说没有失去指挥，但这只能称之为溃逃。

「对，这样就行了…」

金巴克自己也在徐徐后退。明明剑士们从自己的身边跑了过去，基尼斯却充满自信地如此低声说道。

「你也去吧。」

听了金巴克的话后，

「嗯。」

基尼斯应了一声，转身跑进了庙里。凯蒂已经来到庙前。他仿佛看透了什么似的，目光在浊流和金巴克之间来回穿梭。

贝尔和阿德尼斯回头看了看金巴克。

「去吧！」

被喝了一声之后，两人一边放慢脚步，一边向庙里跑去。

这样的情景，任谁看了都会认为众人是弃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而逃了。

金巴克终于是站到了后卫的位置上，凝视着浊流。

这正是金巴克与基尼斯和凯蒂一起制出的起死回生之策。

「又见面了啊…水姑娘…」

看着出现在浊流对面的妖异而扭曲的剑，金巴克露出了无畏的笑容。然后他迅速回头，自己也朝庙里跑去。

就在这时，从正下方出现的凶刃从膝盖处切断了金巴克的右腿。在那个瞬间，金巴克才意识到水面已经接近了他的脚边。

「…我都忘了我跑得很慢啊。」

盯着自己被砍飞的右腿，他有些难为情地低语，脸上却写满了安然。如果能在这里结束的话，就不必再背负之后的痛苦了。以一个老头子而言，应该算是干得不错的了。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回头看向灵庙，脸色一下子变了。

贝尔和阿德尼斯竟然折了回来。

「混蛋！别管我！」

他的声音中带着悲痛。

水面上冒出来一个死兵。

但是，看到金巴克受伤的贝尔愤怒至极。她挥剑一闪，瞬间将死兵连同死兵的剑一起击得粉碎。接着，那把重量超乎寻常的剑砸向了地面。随着震撼大地的冲击，涌上地板的水面连同出现的死兵一起四散、飞溅、碎裂。

这时，阿德尼斯已经扛着金巴克跑了出去。

「快跑，这帮混蛋！」

金巴克斥责道。这也正是贝尔他们的打算。贝尔和阿德尼斯一溜烟地奔向了庙宇。

庙门半开着，凯蒂站在庙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金巴克。

咻。金巴克用尽最后的力量，挥出了指挥剑。

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正要逼近庙宇的浊流消失了。就像是从噩梦中醒来一样，只留下了些许的水流。连轰隆轰隆的声音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第三幕·第一场

「天哪…」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情景，贝尔呆呆地嘟囔着。她已经笔直地冲进了庙宇。

在那一瞬间，一切都燃烧了起来。

墓碑、死兵、花，被浊流吞噬的一切，都被火焰包围了。

「快！」

凯蒂叫道。

不用他说，贝尔被这取代浊流，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灼热吓得魂飞魄散，冲进了门里。被迅速关闭的门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浮现出了凯蒂的演算。一看就知道这是为了遮挡火焰。

「差点就成临终送别了。」

贝尔说道。她径直向楼上走去。

「本来不用你们管的。多管闲事。」

金巴克在阿德尼斯背上，没趣地应了一声。

「我们总不能留下御老您，自己逃跑吧。我们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阿德尼斯一脸严肃地说道。

屋顶上，剩下的人都一脸茫然地环视四周。不知不觉之间，屋顶上已经到处布满了阻挡炎热的演算和贝涅迪库丁张开的结界。

这里的正上方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站在这里的地板上，可以直面天空，可以说是一个瞭望台。

一眼望去，一切都燃烧着红色的火焰。整个空洞都被染红，告死鸟(R a v e n)变成了火球，啪嗒啪嗒地落在屋顶上。战栗的贝尔第一次知道，在足以烧焦天空的烈焰风暴中，“红色”这种颜色竟然呈现出如此多样而恐怖的色彩。这火焰就是如此的盛大。

「最初覆盖整个墓地的结界，就是为了这个吗…」

汤姆=科林斯的声音似问非问。他的声音中隐藏着深深的叹息，深到难以探查不到他心中的痛。

「嗯，是啊。」

金巴克一边处理断腿上的伤口，一边小声回答。

说起来，这个计策从封住各处的水那时候就开始了。

看似是试图将提香和水流分隔开来的行为，实际上是事先削弱了封印，以便结界稍微受到一点冲击，就能让水流出来。而且，那个封印被设定为了在被破坏的同时，会表现出幻术——也就是浊流的幻象。

那是比真正的水更像水的幻象。而且，这足以迷惑水族(M e r m a i d)之五感的幻象还被附加在了真正的水流之上，随着水流流动。

经过这样的演算后，无数的封印将所有的水流引向了这座墓地，同时也成为了将自己人也卷入了其中的谎言。

而且，看似是要切断死者的补给线的这个计策，实际上却是要将沉眠的死者全部付之一炬，这是以精神状态正常的人无法想象的事。被烧死的告死鸟(R a v e n)的数量之巨大，说明还有这么多人不知道等候之人的死，还在一直等其归来。

这是一种让绵延不绝的传统，以及在过去支撑着现世的死者之存在全部化为灰烬，让其永远消失的行为。

「我们为了自己的生存，烧毁了死者，烧毁了信仰的场所…」

汤姆=科林斯紧闭着眼睛说。

「告死鸟(R a v e n)的种子还有留下。只要有种子，就可以继续播种。」

阿德尼斯看着家人的背影，平静地说。

「今天，我们失去了太多。这是肯定的。」

汤姆=科林斯终于慢慢睁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但我并没有失去自我。虽然很痛苦，但是，我现在就在这里，接受这一切吧…」

他对着火焰，起誓似地低语。

「我，不能原谅…」

米斯特瞪着漫天飞舞的火焰说道。

「这种事，不能原谅啊…」

如此重复了好几次。

她每说一次，基尼斯的脸上就充满了悲伤。想出这样计策的自己，不如索性就从这里一跃而下，与死者一同被燃烧殆尽才更轻松吧…

贝尔敏锐地察觉到了基尼斯的心情，以及在场的所有人的心情。这些想法似乎都通过剑的吼声，直接流进了她的身体。

有悲伤，有愤怒。有对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的畏惧，也有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下子可能得救了的心情。生存的喜悦和痛苦混在在一起，像火焰一样狂乱纷飞。

而这正是“活着”最有力的证明。

第三幕·第二场

怒不可遏。

用幻术反过来利用了水族(M e r m a i d)理所当然的加护。这侵害了这个狂乱之人的心。唯有水是绝不可能有生命的，单纯的水，才是这个人最后的心安所在，是慰借的母亲。而如今，她连水都被夺走了。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保护她了。所以，必须拼上自己的生命去战斗，去夺回它。

「来了吗…」

金巴克望着瞭望台的出口，说道。

剑士们无需任何指挥便摆好了阵型。

三个死兵浑身冒着火，向剑士们走来。每个人的身体都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连五官都分不清。然而，当他们张大嘴时，大量的水哗啦一声涌了出来。

「果然来这招吗？」

「嗯。也可以说是最后的水源了吧…」

在彼此交谈的间隙，金巴克挥舞着指挥剑微妙地操作着阵型，基尼斯也终于拔出了剑。金巴克失去了右腿，没有上轿，而是坐在原地。已经没有供众人转移的场所了。终于要结束了。

“啪”的一声，死兵的身体弹了起来。鲜红的水流刺穿它们的身体，从三个方向向着乐队猛地流了过来。

雄叫声响起。分不清是谁在叫喊，整个乐队都咆哮着迎了上去。左右的赤色水流陆续召唤出的死兵顺着水流冲了进去。冲突爆发了。剑被折断，身体破碎，生与死，贯穿地下与天空的火焰风暴。一切都在凄厉地鸣奏。

在中间流动的赤色水流没有召唤出任何东西，而是径直冲向了金巴克的身边。金巴克放任它流到自己身边。为此，左右两翼张开了超出必要的距离。利刃出现了。妖异扭曲的剑刃，将直直盯上了金巴克的水流的杀意显现殆尽。谁也没有余力来阻止它。金巴克将自己当成了诱饵——即使置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生命于危险之中，若是此时此刻提香的身影不出现的话，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

「就是这样！来吧！」

金巴克叫道。他只用左腿站了起来，手里只有指挥剑。那是抱着决心以死明志之人才有的姿态。

但是他未能如愿。长脚族(F r o g g y)们强行挤进了队形中央。所有的感情都在这里爆发，促使了他们的行动。无论金巴克如何呼喊，他们也不会停下。

「要是你这家伙没来过这里的话！」

米斯特叫道。这正是他们的剑的缘由。所有人都向着那妖异而扭曲的利刃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

双方正面碰撞。四周溅起了红色的飞沫，地板被染上了红白相间的斑纹。提香的利刃几乎一瞬间就将众人砍倒，但他们那向死而生的气魄却仍然在赤色的水流中回弹。

「米斯特！克劳德！图迪！」

金巴克凄惨地喊着他们的名字。

「斯诺！克拉露！弗洛斯！」

在只能呼喊着他们的名字的金巴克面前，腹部被横着切开的米斯特再次站了起来，面向逼近的水流。她手中的剑断了一半，一脸悲痛。即使死亡就在眼前，她的表情还是展示着她想报一箭之仇。

就在这时，基尼斯举剑挡住了米斯特的视线。

「不能死！我不会让您死的！都走到这一步了，明明都走到这一步了……！」

米斯特在基尼斯的背后大喊着。钢铁碰撞的激烈声音淹没了她的叫声。

剑击的刹那，就在基尼斯挥下的剑的正下方，鲜红的水流飞溅而过。

基尼斯的左臂掉进了水流中，被吞没了。

基尼斯发出尖叫，他的左臂手肘以下的部分都消失了。但是，他之所以发出尖叫，与其说是在意自己的身体，不如说是因那以猛烈的速度向金巴克流去的赤色杀意。

已经没有人能守护金巴克了。贝尔和阿德尼斯都在拼命阻止左右的水流。来不及了。太快了。金巴克目光炯炯，挥舞着指挥剑。就在这时。

那个男人动了。

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毫无无伤的，假面的神官——

卡西斯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提香的杀意一般堵了上去。就在双方快要发生冲突的前一刻，从赤色的水流中，宛若刚出生一般、浑身是血的死兵跳了出来，像是野兽的獠牙一样咬住了卡西斯。

卡西斯的全身被无数的剑刃刺穿、撕裂。站在他背后的金巴克，愣愣地看着无数利刃从卡西斯的背上穿出。

咔啷。象牙(I v o r y)面具从卡西斯的脸上崩落，滚落到了白色的地板上。

从中出现的，是黑色的体毛，和精悍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脸。卡西斯的口中涌出了大量的鲜血。

即使全身被无数的剑刃刺穿，卡西斯也没有吭过一声。卡西斯发出声音之时，是在他的身体已经拥抱死亡的瞬间，凭自己的意志握住了剑的时候。

那声音简直是咆哮。所有的生命力都凝聚在了那呐喊之中，一瞬间爆发出来。

同时，锁住那把剑的神之锁被扯断，飞了出去。

轰！

仅仅是一击，撕裂了卡西斯的身体的死兵就全部连剑一起被切成了两半，大大地飞向了空中。

接着，他又挥剑将从死兵背后逼近的提香的剑完美地弹了回去。卡西斯的剑与敌人的剑尖一起碎裂成了粉尘。

尖锐的叫声响起。是身穿银灰色水衣的提香。在卡西斯的猛烈反击下，她的身体终于被冲出了水流。

此时，贝尔等人已经击溃了死兵，朝着终于现身的提香冲了过来。

另一边，金巴克愕然地坐了下来。就在他的眼前，全身被利刃刺穿的卡西斯扑通一声倒了下去。最后的气息从他的口中慢慢释放。

一旁的基尼斯双膝跪地，同样受了伤的米斯特跪靠在基尼斯身上。

「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卡西斯将目光转向基尼斯。他的脸上带着微笑。身为神官的他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挥出了剑，浮现出最后的笑容。

他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芒。不久，完全的沉默降临在卡西斯身上。

「笨蛋…」

米斯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像是在哭泣一样。

克劳德很快过来，向着卡西斯的遗体伸出了手。

「谢谢你。」

说着，他拿起圣灰，开始为受伤的人治疗。

「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米斯特被基尼斯仅存的右臂抱在怀中，淡淡地说着。

提香的剑刃寄生在她被圣灰勉强堵住的伤口上，简直无法分离。朦胧而闪烁的微光，慢慢地从伤口侵入，离蔓延到全身，似乎用不了多久。

不只是米斯特，包括基尼斯的左臂和克劳德在内，其他人的伤也是一样。

「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我建议大家都去坐在屋顶边上。」

基尼斯说道。他压抑的声音中，带着决绝的决意。

这样一来，万一被提香斩杀的人会变成死兵的话，在变成那样那之前可以让他自愿跳入火海之中。

基尼斯知道怀中的米斯特在颤抖，而且紧紧扑到了自己怀中。

「这种时候和我在一起的，竟然是你这种家伙…」

米斯特的喃喃自语被金巴克的怒骂声淹没了。

「别得意忘形了，小子！」

金巴克吼着。他的声音久久回荡。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必要做那种事。而且，那个水姑娘操纵的只有死去的家伙。等到她的那把剑完全破碎的时候，如果你们还活着的话，就是我们的胜利。等到那一刻吧，不要放弃。剩下的就交给那些还能战斗的人吧。」

突然，基尼斯注意到说这话的金巴克的脸上的死相消失的无影无踪。

哈哈…。他不由得笑了起来，连自己都觉得难为情般地松了一口气。他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全身失去了力量。就像那根紧绷的弦一下子断了一样。

但在那之前，他想起了一件事。

「米斯特，这个给你…」

基尼斯将自己的剑交给了怀中的少女。

少女用目光无言地发出疑问。

「希望你来代替我养育这把剑。因为，我还没有强大到只用一只手就能培育这把剑。如果让我来用的话，只会让它白白枯萎。」

那是在“外面”非常珍贵的百合科的钢铁。那纯白的光辉一瞬间吸引了米斯特的目光。若是加以培育，它一定会成为一把相当厉害的剑。

「这个刻印(S p e l l)是？」

她用手指指向刻在剑身上的EVREN的词汇。

「这是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们最重视的一句话。勇气和胆怯(EVREN)。缺少哪一个，另一方都不能成立…就是这个意思。胆怯，我已经教了它许多。接下来，希望你能亲手教它勇气。」

米斯特扑哧一笑。

「就像是我对你大吼大叫那样？」

「拜托了…」

基尼斯的身体一下子倾斜了。这次，轮到米斯特慌忙抱住基尼斯了。

「死了？」

克劳德漫不经心地问道。

「才没死啊，笨蛋！」

米斯特把基尼斯和他的剑一起抱在怀中，怒吼道。绝对不会让你死的。她的怒吼中带着这样的气势。

看着她的样子，克劳德笑着耸了耸肩。

「这个才是真正的礼物嘛。」

然后，他露出微笑，仿佛终于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然后，他带着这样的表情，将目光投向即将展开的最后死斗。

第三幕·第三场

只能用异样来形容。

提香那不寻常的身影终于出现了，贝尔感到不寒而栗。

除了一件类似尸衣的衣服之外，她的身上什么都没有。全裸的美丽身体上到处闪烁着和剑一样的，与神树类似的闪烁光芒。

从她的衣服的缝隙之间伸出的剑，呈现出漆黑的颜色。那黑漆漆的血迹，仿佛直接化作了剑肌。忽明忽暗的光芒就像是在红黑色的夜空中闪烁的星星。那样的颜色，也同样浮现在握着剑的手上。

不，不仅如此。连如何区分剑和她的手都不甚容易。提香的双臂已经和剑融为了一体。甚至连指尖在哪里，哪里到哪里的部分是剑都不清楚。钢、肉、骨都融合在一起，脉动着，仿佛要将彼此互相吞噬。

（剑，在吃着握剑的手…？）

这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有可能变成这样呢？

滴答，滴答。剑尖在滴血。

从被卡西斯的反击破坏的尖端开始，剑在流着红色的血。

既是钢铁的果实，又是剑士的肉体的剑——

那把剑身之上的LEGNA的刻印(S p e l l)虽然有些扭曲，但还是依稀可辨。

「使者(L E G N A)吗…现在看来，真是个可怜的词。」

阿德尼斯低声说道。那正是这位因为爱着神明而被剥夺，因憎恨而失去心中的天平，最终想要自己成为神明的狂乱剑士的刻印(S p e l l)。

咻。阿德尼斯的双刃锐利地划破天空。看到这里，贝尔想。

（到底，为什么…？）

这是一个根深蒂固的疑问。单臂挥剑，而且同时使用属性完全不同的两把剑，这是贝尔难以想象的技艺，是堪称可怕的力量和持剑的才能。

有着如此力量的人，是因为遇到了什么情况，才不能培育剑呢？

提香和阿德尼斯。这两人的对峙，在贝尔眼中，仿佛是被剑吞没的女人和贪食着剑的男人之间，被冥冥间注定的因缘所联系起来一样。

当然，与提香对抗的不仅仅是贝尔和阿德尼斯，还有汤姆=科林斯，贝涅迪库丁和凯蒂，他们都在向背靠火焰的提香逼近。剩下的人也都虽身负重伤，但仍然活着，看着他们的战斗。

五对一。

其中，尤其是阿德尼斯的杀意让贝尔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仅因如此，贝尔就能感到提香和阿德尼斯之间有一种她无论如何都看不清的某种联系，胸口被紧紧地勒得难受。

（怎么回事啊，这种感觉是…）

然而，心中的一切动摇都在她握剑的手上迅速凝聚成一点。

死兵出现了。

破碎的剑尖流出的血，刚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泊，就有握剑的死兵从中陆陆续续出现了。

——阿德尼斯……

提香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笑了。那是凄惨的笑容。

在贝尔看来，这既像是复仇者的脸，又像是心怀感激之人的脸。

「玩具终于用完了？」

阿德尼斯说道。他的嘴唇向上吊起，露出无畏的笑容。

从血泊中出来的死兵只有十几人。从迄今为止打倒了无数死兵的剑士们眼中，映出了这个为了胜利而必须打倒的对手。

阿德尼斯猛然冲出，转眼间，两人已是近在咫尺。

随之，双方的剑同时举起。

激烈的冲突发生了。

交鸣的剑铁被剧烈挥下，碎裂散落。这是一场生与死的居合。

——凄。

双方发出凄婉的声音攻在一起。阿德尼斯左手的剑断成两截，飞了出去。

他立刻将右手中的剑刺了过去，又折返回来，将断了的剑扔了出去，然后用那只手抽出了新的剑。他右手的剑也被击碎，扔出的剑也被躲开，接着，他用左手挥下的剑也被弹开，而他此时再次用右手抽出了新的剑，向对方袭去，

提香的脖子上出现一道浅浅的伤口。但也仅此而已。面对激烈反击的提香的剑，阿德尼斯将双手的剑十字交叉，挡了下来。

在这一瞬间，阿德尼斯不知出了到底多少次手，但都被避开了。可以说是极妙的技艺，以至于想要掩护的贝尔无法出手，只能在原地不甘地跺脚。

停不下来了。提香与阿德尼斯的死斗，如今已成为死兵与其他剑士们的战斗的中心舞台，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只要其中一方被打倒，一方的阵营就会吞噬另一方的情况。

（能行…）

贝尔很快察觉道两人战斗的进展。提香因为要操纵死兵，所以剑的移动有些许迟钝。只要有一点能让对方出乎意料的地方，就一定能打倒她。但是，要怎么做呢？

而阿德尼斯理所当然地把答案呈现在贝尔眼前。

阿德尼斯放出的剑接连碎裂、散落在脚下。突然，阿德尼斯的脚踢了一下落在地上的剑，剑尖正好刺进了提香的腹部。尖叫。动作变慢了。提香只注意到左右双臂的两个方向，这种手法完全抓住了她的死角。被那样的方法的攻击的话…换自己的话能防住吗？贝尔虽然在与死兵战斗，但作为两人战斗的观战者，也同时作为剑士，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但是提香却反其道而行之。她的胸口和腹部被好几把剑贯穿，连骨头都被穿透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放出了剑击。

阿德尼斯再次以十字交叉的姿态防守，其中一把剑刃断了，碎片在阿德尼斯的肩膀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他迅速从正要砍向他的提香身边跳走，扔出了折断的剑刃。咔啷。剑被弹开，摔在地上，碎了。

——凄绝。只有这一个词可以形容。

一边是不断使用无数的利刃，另一边则是带着无论身体如何被如何刺穿也感受不到痛痒的凄惨笑容伫立在那里，对峙着。在宛如尸衣的外衣下，提香被染成红色的雪白裸体美丽得可怕，不愧魔之巫女之名。

「原来如此。哪边才是人偶呢。」

阿德尼斯低声说出了不可思议的话语。

他冲着伫立在自己血泊中的女子，再次发出凄婉的呼喊，猛地砍下。

摇晃。提香的身体奇怪地摇晃着。她竟然自己将剑高高举起，用身体承受了阿德尼斯的剑。

阿德尼斯的迅速反而成为了阻碍。停不下来了。就这样，阿德尼斯的另一把剑也插进了提香的身体。

从侧腹刺入的剑斜着潜入体内，一直贯穿到她的肩膀后面。

一瞬间，冲过去的阿德尼斯变成了抱着提香的样子。两人的眼睛互相对视。两人的距离已经是如此接近。

在那刹那之间，他们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了什么？贝尔无法推量。

哗啦。赤色的水面发出声音，吞没了他们。阿德尼斯与提香潜入了自己的血泊之中。

「阿德尼斯！」

是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提香抓住了正下方这个死角，以这种堪称报复的手段，让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血海的另一端，消失在了与现在所处的空间不同的异次元。

贝尔击溃了死兵，反射般地追了上去。她一边追赶，一边将死兵逐一击碎。她很焦躁，如果她就这样追着阿德尼斯进入血泊中的话，贝涅她们面对的死兵的数量就要增加。在那之前，她必须尽可能地多击溃一些死兵。

但是也不能就这样磨蹭下去。她衷心祈祷着阿德尼斯的平安无事。贝尔一边斥责着疲惫不堪的双臂，一边与剑心灵合一，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内在的力量释放出来。而这更让她感到了吐血般的疲劳。

「做好觉悟吧！」

凯蒂叫道。太突然了。那是对敌我双方同时放出的誓死之言。

火焰肆虐。没有什么区别。这是不分敌我，将一切烧光的战术。死兵发出无声的喊叫，被卷入了灼热之中。贝涅使出浑身解数张开了结界，与汤姆=科林斯一起守护着彼此。

然后，

——EEERRREEEHHH…!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在火海中开出一条直线。这忘我的一记剑击甚至连演算都分解了。连贝尔本人都发出了惊叹。

她把身体贴在剑上，在火中奔跑，凯蒂紧紧地追在她身后。

「嗯。不愧是我心爱的姑娘，连这么大的火都不能阻止吗…」

凯蒂眯起红色的眼睛，竖起长长的耳朵，仿佛是在确认贝尔的力量。

然后，他再次追上冲进血泊的贝尔。

「南无三！」

说着不可思议的祈祷之语，他自己也跟着贝尔跳了进去。

这是能让人回想起什么的空间。

贝尔不由得陶醉其中。…没错。她想起来了。赤色的世界。分不清上下，在无边无际的八方闪耀着红色光辉的黑暗中，无论飘到哪里都是轻飘飘的。被吞没到这里，而后再被抛到现实世界的时候，大家就都变成了活生生的死者。这是一个让人觉得与这种现象非常相称的地方。

（不知何时何地，我也曾处于同样的感觉之中…）

是在哪里呢？这是个不成疑问的疑问。因为贝尔在问出它的同时，答案就立刻就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石之卵——）

答案正是这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单词。自己就是通过它来到这个世界的。但是，那个卵如今已经连碎片都找不到了。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贝尔无法得知。她通往故乡的道路也至今没有一丝痕迹。

贝尔似乎突然想起来了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在战斗。

她握着剑的手充满了力量。宛如要与这个甜蜜空间作对一样，贝尔架起了剑。

就在这时，贝尔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上下之分。变化发生了。

「凯蒂…」

当她知道自己所站之处源于精密的“式(F o r m u l a)”演算之时，不禁瞪大了眼睛。

不仅包括地面。通过展开的运算，一个正四方形将空间的上下左右区分开来。简直就像是在茫茫的空间中展开了独特的秩序一般，贝尔深感佩服。

「哼哼…定下上下左右，把位置和方向、时间和地点均归于我身，这才是演算的精髓。」

凯蒂挺起胸膛说道。他的样子与其说是充满了自负，不如说是展露了一种天真无邪，就像是少年在害羞地炫耀自己所做的玩具一样，让人难以联想到他是一个果敢地选择了稍有不慎就会将死兵和友军一起烧死的战术的人。

（真的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啊。）

贝尔扑哧一笑，而后严肃地举起了剑。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激烈的剑击声。

「那里吗…」

凯蒂低声说着。同时，贝尔条件反射般地将剑伸向了那边。

透过演算的缝隙，贝尔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边的样子。

阿德尼斯将一把剑立在空中，一只脚搭在剑柄上，伫立在那里。

另一把剑从中部开始就消失在了一个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在这把剑刚刚开始消失的地方，刻着刻印(S p e l l)的獠牙紧紧地咬着剑刃，支撑着它。

是班布。从另一个空间中，班布在牢牢地衔着它。

阿德尼斯的周围已经飘浮着一把碎裂的剑。与此同时，鲜血从他身上各处的伤口流出，凝结成一团，像泡沫一样漂浮着。一看就知道，若是将班布当作落脚的地方的话，阿德尼斯就无法拔出更多的剑。

阿德尼斯扔掉左手的手套。他右手的手套早就丢掉了。

然后，他用血淋淋的手指触碰那唯一残留的剑的肌肤。

从远处看不清楚，他好像是用手指涂了血，然后在剑的肌肤上写了什么。

「那是…」

终于，在看到他拔出的剑之后，贝尔叫了起来。

那是皮利埃的剑。是代代相传，堪称传家宝剑的绝品。又长又坚固，被研磨得锐利的剑刃腹部，刻着耀眼的刻印(S p e l l)。

——OUROBOROS。

这是意味着永远之人(O U R O B O R O S)的神代的词语。名家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中，有很多家族喜欢这个词语。皮利埃的家族也是如此。这个词语既是家族经历世代战争的证明，也很适合为这场生死交错的战争画上句号。

然后，在这个词的末尾，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有一个“？(Q u e s t i o n)”被刻了上去。

这是属于心怀疑问之人的符号。那么，阿德尼斯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将之刻上去的呢？

只用手指一挥就能将钢削掉，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的手好像能让触碰到的东西腐朽。注入的思念越强，效果也越强。」

凯蒂冷静地分析道。这种事真的可能发生吗？凯蒂抛开了这些疑问，只是冷冷地注视着真切发生于现实之中的事情。

「怎么可能…」

「实际上，他的手指一碰，钢就腐朽了，变得能被削掉了吧。」

「说是这么说…」

无法接受的贝尔突然闭上了嘴，出神地看着。

提香突然出现，在赤色的空间中猛然向阿德尼斯游去。

她的身姿简直就如同滑翔的鸟儿一般。猛烈的剑击袭来，但是阿德尼斯毫不躲闪地拿出了那把剑，剑尖缓缓垂下，脚踝勉强搭在班布所支撑的剑柄上。

提香自如地在赤色的空间中游动，从四面八方放出倾泻而下的剑击。简直不敢相信。在贝尔和凯蒂的注视下，阿德尼斯躲过了所有的剑击。

即使会被浅浅伤到，他也绝对不会被砍到要害。阿德尼斯的身体柔软而弯曲，只见他“咚”的一声，猛地一脚踢在作为脚架的剑柄上，躲过了剑击。紧接着，班布又现出了另一把剑柄，让他的脚踩了上去。

目前，他还没有挥过一次剑，只会去架开无法躲避的剑击，简直就像一只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幽灵(G h o s t)。然后，他的动作逐渐与提香的动作同步。忽然，他跳了起来。如舞蹈一般，这是完全配合着提香的动作的剑击。

阿德尼斯的剑轻轻地砍向提香。他握剑的姿势就像是用剑轻抚对方一样柔滑。迅速闪开的提香的左臂迟了一步，从肘处断裂，挂在了那把剑上。

多么华丽啊。这无疑是阿德尼斯投入全身心的技艺。

他的表情越是严肃，身体的动作越柔和，弯曲的幅度越大，越显生动。

他一个接一个地舍弃作为跳板的剑，横渡跳跃。不知不觉间，攻守互换了。

提香的左半边脸被劈开。随着一声刺骨的声音，她的右脚离开了身体。

「在报复…」

贝尔悚然低语。在基尼斯、贝涅迪库丁以及金巴克所受的伤中堪称致命的伤，被阿德尼斯刻在了提香的身上。割耳，剖腹，刺胸。这阴森凄惨的光景，让人不由得想要移开视线。

然而，更让人悚然的是提香本人。

她在笑。她的脸上浮现出凄惨的笑容，仿佛身体被撕裂让她感到愉快似的，与阿德尼斯跳起了死亡之舞。

也许，提香真的感到了愉快吧。提香的身体越是被砍，越是会化为异形，让人不禁不寒而栗。她那被砍下的手臂在被剑吞噬的同时重新化为了剑刃的一部分。在她的伤口处，不断增殖刻印(S p e l l)闪烁着，宛如不明矿物的枝叶一样的东西生长了出来，堵住了伤口。

「那把剑，和神树一模一样…」

贝尔终于说出了这件事。在身为神官的卡西斯在的时候，这是无法说出口的事情。

「癌种之剑。」

凯蒂用断然的语调回答。

「以致死之病，成为拟神的御座…可以说是架空的灵魂之所在吧。」

「那个，拟神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提香越来越像王？那也是在模仿神吗？」

「你的语气就和他一样，满是疑问呢。」

听到凯蒂揶揄的语气，贝尔皱起眉头。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因为旧的拟神和乐园的人民之间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什么啊，我一点儿都听不懂。」

「是啊。即使在“硬币之国(D e n a r i i L a n d)”，拟神的存在也是被重重谜团包围的究极之谜(E n i g m a)……」

「什么啊，连你也不知道吗？」

凯蒂耸了耸肩。

「先不说这个，从这里要怎么掩护他呢？这样下去，被砍死的会是他吧。当然，在那之前，我们还要做最后的挣扎。」

「我来做。」

贝尔说道。她的声音中带着毅然的决意。

到底要怎么做，凯蒂没有问。他只是遵照贝尔的指示，用演算打开了一面墙壁。

「没有多少余裕了。在缺乏这部分演算的情况下，我们无法承受这异空。」

贝尔无言地点了点头。

她反手拿起“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将剑尖指向两人的战斗，摆出一副异样的架势。

「我相信你哦。」

她轻轻地吻了吻剑。这时，阿德尼斯发出了锐利的呼喊，提香以猛烈的势头逼近了阿德尼斯。

刹那间，被放大到极限的力量从贝尔手中一口气放出。

EEERRREEEHHHWWWOOONNN……!

贝尔竟然将剑投了出去。

就在提香挥剑的一刹那，这把重量超乎寻常的剑从旁边闪电般袭来。没有握剑之人，只有剑像是被丢弃了一样插了进来。

提香的身体与“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狠狠相撞。

咚！爆炸了。深藏剑质之中的力量爆发出来后，提香的一半身体被炸得粉碎。这谈不上是什么剑法。这是如果握剑之人也在这里的话，就会连同其手臂一起粉碎的危险的力量爆发。

而且，阿德尼斯已经没有剑了。

连抽出新的剑刃的时间都没有了。阿德尼斯瞪大了眼睛，凝视着半身碎裂的提香露出的魔笑。

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映出了提香的剑击的阿德尼斯的双眸，刹那间又映出了另一个剑击。

竟然是贝尔握着本应已经扔出去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从比提香挥出的剑的更高的地方跳了过来。

这根本称不上是技艺了。

被扔出的剑就像是被磁力吸引一般，再次回到了贝尔的手中。剑和握剑的人之间，要有一种堪称化为一体的共鸣，才能成就这一绝技。若是没有连把剑的疼痛都当作自己身体的疼痛来感受的共感的话，这样的绝技是无法达成的。虽说贝尔有着异常的刚力，但是，能这样自在地操纵这沉重的剑，则是她的秘密。

提香的魔笑一下子凝固了。

在阿德尼斯的眼前，一道闪光笔直地穿过提香的剑和身体。

切实地，斩了下去。

提香的右肩连同水钢的外衣被斩开，同时，她的手臂和剑也分成了两半。

鲜血四溅。流出鲜血的竟然是剑。提香被砍断的右肩只流了几滴鲜血，就长出了那酷似神树的树枝，而且很快就枯萎了。

呼…。提香有了气息。简直就像是即将呱呱坠地的婴儿一样，贝尔想到。她凝视着阿德尼斯，眼中充满了惊讶的光芒，仿佛是刚刚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一样。

突然，

「阿德尼斯…？」

提香呼唤道。她的声音很平静。

阿德尼斯僵住了，一动也不动。

提香向阿德尼斯伸出手。那是连可以伸出的手都消失了的手腕。但她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仍然微弱地动着身体。

提香脸上的危险神情完全消失了。她那被剑刃刺穿的满是鲜血的脸上浮现出恳切的微笑。

被那哀伤的微笑触动，贝尔心中突然产生了疑问。

（这个女人，难道是被剑操控了吗…？）

她皱着眉头看着那把被切成两截的剑漂浮在赤色空间中。

曾经一度被打碎的那把剑，不知怎么又复活了，反而威胁到了握剑之人——若是对照阿德尼斯的话来考虑，则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而且，这反而是一种更加悲伤的想法。仅仅是一把剑，真的能造成如此可怕的悲剧吗…

「已经没事了，提香。」

突然，阿德尼斯用贝尔从未听过的、极其温柔的声音说道。

贝尔回过神来，看着阿德尼斯。突然，她的胸口不知为何一阵刺痛。

阿德尼斯抓住了提香的手臂——那手臂正是被他自己亲手切断的，紧紧抱住了她。他用裸露而美丽的手，抚摸着提香瘫软的身体，仿佛是在安慰她。

「就算被我的手碰到…也已经…」

他停了下来，没有再说话。阿德尼斯的脸上渐渐染上了悲痛。

提香没有回答。那仰望虚空的双眸，已经失去了生者的光芒，唯有灵魂的残片，像余香一样述说着即将消弭的存在。余香，不久也像雾一样消失了。

满脸疲惫的阿德尼斯突然浮现一副怯怯的神情，显得更加憔悴。那绝不是结束战斗的人所会感到的畅快的疲惫感。

「我会在你的身上播种。」

阿德尼斯说道。那话语中分明充满悔恨。

「…为了让告死鸟(R a v e n)的花儿美丽盛开，我来培育幼苗吧。」

仿佛在说，只要这样做，就可以从今后的自责中逃出来一样。

这句话，是否能真切地传达给这位已经死去之人呢。

掀起了狂乱漩涡的水族(M e r m a i d)，带着哀伤的微笑死去了。

贝尔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说不出来。

她的心中特别疼痛。被女人的尸体阻隔，她痛切地感受到自己无法到达阿德尼斯所在的地方。

此刻，阿德尼斯的眼中并没有贝尔。他的眼中没有映出任何东西，只有对心中的激烈自责，闪着哀切的光芒溢满了他的眼眸。

隔着女人的尸体，贝尔和阿德尼斯一直在这赤色的胎中漂浮着。

第一卷 理由之少女 插图

第二卷 怀疑者与钥匙 IV 凶行。愈演愈烈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YouR

图源：天王洲アテ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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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下起了雨。

这是一场吊唁之雨，同时，也是为了清洁大战留下的痕迹而举行的一场仪式。

为了宽恕一切的鲜血和怨恨，在“气象乐者(M e t e o r S y m p h o n i a)”们所演奏出来的音色的引导下，无数的水滴倾泻而下。地面上，剑士们浑身沐浴在通透的雨水中，挥舞着吊唁之剑。

此处是位于中位东(M i d d l e E a s t)的城区中的训练场。同时，这里也是剑士们为了进攻卡塔库姆而组建乐队(B a n d)并训练的地方。在这样的雨中，众多的剑士们或是成对切磋剑艺，或是独自默默挥剑，或是在赌博比赛中让花绽放，每个人的脚上都是泥，浑身湿漉漉的。

对他们来说，这既是吊唁，也是庆祝自己活下来的最好的做法。

贝尔也在其中。

她的对面是加普。

两人剑击的音色格外响亮，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在之前讨伐提香的战斗中，立下了最大战功的拉布莱克=贝尔和“剑之国(S c h w e r t L a n d)”的首席剑士夏迪=加普。这两个人演奏的剑乐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听众。

因为这并不是一场赌局，所以没有声援和呐喊。然而，每当两人的剑刃相撞之时，周围都会发出叹息般的感叹之音。

两人的剑不是一般的铁块，而是得到了剑的形状，进而得到成长的生命，其本身就是一个果实。剑士，只有具备能够捕捉回响在剑所演奏的声音中的无数意象的能力，才有挥剑的资格。这也意味着要拥有能够正确地听到矿物声音的能力。

对于看着贝尔和加普的剑乐的人来说，两人的所演奏的剑乐之丰富令人赞叹，听着这样优秀的剑乐本身，就是对身为剑士的自己的一种锻炼。

突然，剑乐声停止了。

贝尔收回了剑，意外地说道，

「你受伤了。」

她指的是加普。听众们都瞪大了眼睛，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

贝尔阅读剑击中回响的意象的能力出类拔萃。借由剑击之音，她能够与自己手中的剑融为一体，也能够读出对手的心理和身体情况。

对此，加普似乎也吃了一惊。

「已经不疼了。真没想到会被你发现。」

说着，他隔着训练用的腰带摸了摸腹部。

「直到刚才为止，我都没注意到。怎么了，你是和谁发生剑斗了吗？我觉得，应该没有人能灵活到斩了你的手腕之后，还能从侧面捅了你的腹部吧？」

贝尔准确地指出了他受伤的部位，而且连过程都猜到了。

这确实是一种天赋，是她与“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心灵合一的证明。

「…经过之前的战斗，你似乎更加精进了。」

加普呻吟般地说道。他似乎明白了事情已经瞒不过去，放下剑走到贝尔身前，小声说道。

「对手是，卡塔库姆的神官。名字叫汤姆=科林斯。」

这句毫不做作的话，让贝尔感到脑袋嗡的一下。她一时之间无法相信加普的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被雨淋湿的脸。

「为什么，你…。那场战斗，不是应该已经结束了吗？」

她的声音极其沙哑，走出洞窟时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

当她从提香的赤之空间出来的时候，凯蒂已经不在了。所以，与“恶(U n d e r D o g)”之势力分别，走出洞窟的人只有阿德尼斯、贝尔、被砍掉左臂，失去意识的基尼斯，以及扛着他的独眼的贝涅，只有这四个人。这就是由百余人组成的大乐队仅剩的幸存者。

看到这四个人从洞窟里出现，之前为了守住入口而变得暴躁的剑士们的表情明显变了。每个人的脸上都表露出赞叹之情，就连为了守住洞口而饱尝心酸的舞台监督也亲自来迎接四人，为他们治疗。从这四人的身影就可以看出，他们经历了一场相当惨烈的战斗。

所有的怨恨都不复存在，剩下的唯有分担痛苦和悲伤的同胞意识。而且，通过与这种意识的接触，贝尔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战斗已经结束了，之后，就等着在得到报酬的同时，去汇报在洞窟中的战斗是如何进行的了。

但是——

「还没有结束。至少在那个时候还没有结束。」

做出如此宣告的加普的态度，坚定得令人憎恶。

「王的神言，将战斗的预定，调和到了最后的乐队。」

贝尔吓了一跳，走出洞窟的那一瞬间的情景顿时在脑海中消散。

「汤姆=科林斯呢？难道你……」

「我杀死了他。」

加普的声音纹丝不动。

已经无话可说了。贝尔感到心中思绪万千。她的眼睛闪闪发光，被雨淋湿的脸上，流淌着一股热乎乎的暖流。

没有任何不正当之处。加普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行为。想到这里，她的心就更加颤抖。

「…我可不想被你的那把剑砍伤。」

贝尔模糊的视野中，清晰地映出了加普的剑。

加普的表情上带上了些许苦涩的颜色。

——EMOCLEW。

那是刻上了意味着王国(E M O C L E W)的刻印(S p e l l)的，如淡红(I m p e r i a l)宝玉一般通透、纯粹而险峻的剑刃。从神之树中直接削出来的那把剑，意味着加普正是“正义(T o p D o g)”之剑士团的首席，也身负统帅掌管着“剑斗之间”的黄牙(I v o r y)神官团的职责。

「…即使是在最终乐队的攻击下，卡塔库姆也没有沦陷。和预想中的一样。但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能违抗神言而收起剑。身为在成为神官之后就被封印了手中之剑的众多同胞的代表，我必须挥剑。」

加普说道。贝尔第一次听到加普发出这样的声音。那是既像在忍耐着什么，又像是在夸耀什么的复杂声音。

「你明白我的意思，贝尔。这就是身为城堡主族的我的宿命。」

面对头一次看到的加普那恳求般的姿态，贝尔猛然发现自己的手正紧握着剑。

她的手直指加普，手中的剑带着愤怒的吼声。

贝尔猛地摇了摇头。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盯着加普。

「… 都市(P a r k)的王，大概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吧——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加普明确地点了点头。王国(E M O C L E W)是只有肩负王位的人才能被赋予的刻印(S p e l l)。

「因此，我才会留在这个国家，目的正是为了考验自己心中的“剑与天平(J u s t i c e)”。所以，无论是你的师父，还是锻造出你的那把剑的人，我都无法追随。」

是一样的啊。贝尔如此想到。

加普如今所说的话的性质，和贝尔要出门旅行这件事，或者说，和阿德尼斯对神的怀疑的性质是一样的。

但是，现在的贝尔根本没有余裕听他说这些。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献身于那棵神树。」

「贝尔…」

「不好意思，今天我不想再和你互相挥剑了。」

她决绝地说完，转身就走。迈着大步。但是，她还是在走了之后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胸口顿时一阵刺痛。

独自一人淋在吊唁之雨的加普的身影，似乎伫立在非常遥远，非常遥远的地方。

“…等那个伤治好了，再来找我吧。」

加普寂寞地微笑着。

贝尔弯着腰，低着头走着，不过步伐却很快。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拐角处，她突然撞上了人。贝尔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坐倒在地上捂着脸，鲜血从她贴在脸上的指缝间流了出来。看来是“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柄正中了她的鼻尖。女人眼含泪水，抬头望着纹丝未动的贝尔。

她是一位月瞳族(C a t's e y e s)。方才的情景，让人联想到一个人不小心用手将在挂着荧光石(L a m p)的路灯后面纷飞的蝴蝶打飞的场面——女人的惹人怜爱让人不禁生出这种想法，而这让贝尔更加过意不去。

「对不起…我没注意…」

伸出手的同时，贝尔为自己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气息而感到羞愧。之前，她完全沉浸了在自己的思绪中。依加普的说法，

（我背叛了他们啊……）

这种心绪无可奈何地涌上心头。

当然，贝尔本身什么也没做。但是，即使只是暂时的，曾经一起并肩作战过的人们，却在贝尔自己认为事情已经彻底结束而感到安心的时候，还在继续着战斗，而她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事实刺痛了贝尔的胸口，化为一种异样的心痛。

「所谓城市，就是充满疼痛的地方啊。」

女人突然说道，贝尔吓了一跳。她觉得对方突然看穿了自己的内心。

但是，初次见面的人不可能理解贝尔的感情。她知道，对方只是单纯地在描述自己遭受的痛苦而已。

「啊，对不起，都怪我愣愣的。能站起来吗？」

可是，女人却没有接过贝尔伸出的手，而是好奇地望着自己手上的血。她带着非常柔软的手套，手套纯白的布料上渗着红色的血。她不知在想什么，突然舔了一口。

「有铁的味道。」

女人看着贝尔，无忧无虑地笑了。她的鼻子还流着血，表情却十分欣喜。

贝尔张大了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且，对方还一屁股坐在了街上。

「可能是因为不习惯在街上走吧，我已经摔倒过很多很多次了。不是撞到人就是在楼梯上摔倒，但受伤还是第一次，吓了我一跳。从鼻子里竟然能流这么多血。」

她把手放在脸上，嗤嗤地笑了。

再次放下手的时候，她那如同在珍珠般的白色的边缘镶上了淡红色的浅莲红( L o t u s P i n k)体毛上已经沾上了愚蠢的泥土手印。

多么天然的人啊。突然注意到了贝尔伸出的手的女人，用戴着沾满泥土的手套的双手握住贝尔的手，站了起来。

（应该不是在故意报复吧…）

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贝尔心想。

「好厉害，好大的剑啊。你是剑士吗，怎么看都不像呢。」

女人依旧天真地笑着。

「没事吗？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贝尔没有理会对方好奇地的目光，掏出手帕( H a n d k e r c h i e f)，擦了擦自己的手，顺便擦了擦对方脸上的泥和血。血已经止住了。而对方竟然这么老实地让她擦脸，让贝尔不禁思考着她是什么人。女人的态度也不是完全的顺从，而是给人一种让别人来擦是理所当然的感觉。

（是城堡中的主族吗…？）

也就是所谓的出身高贵，什么事都有侍从来帮助，很少出城进城，所以才形成了超脱常识的漫不经心的人格吧。

「就你一个人吗？连伞都不带，你想去哪里？」

女人出神地看着言辞粗鲁的贝尔，开心地点了点头。

「我是第一次得到许可，说可以一个人来街上走走。我出城堡的时候是带着伞的…但是不明白怎么打开，所以就扔掉了。」

贝尔无语了。不明白伞怎么打开？不明白？话说，你明白“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但是，即使她这么说，对方也不可能明白。贝尔确信，这个女人毫无疑问是城中主族的女儿，大概是支撑着这座城市的建筑乐者(A r t S y m p h o n i a)中的一员吧，也就是所谓的深闺千金。而且，她之所以如此天真烂漫、毫无戒备、漫不经心，一定是因为在城堡中被赋予了重要的角色，也就是说，她是像在笼子中的小鸟一样被养大的。

不耐烦的贝尔看了看四周。在“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帮助下，她将与生俱来的敏锐感应力发挥到极限。有了，在这位大小姐周围，暗中紧紧地注视和守护着她的视线，丝毫不亚于这正在下的大雨。

认为自己是一个人在走的，其实只有这位大小姐一个人。

（我不会突然被逮捕吧…罪状就是这个鼻血，之类的。）

贝尔真的非常担心。本来她的心情就不太好，再被这么无聊的事纠缠，她实在没有自信克制自己。

「那个，剑士大人？」

「嗯？」

她用连自己都觉得暴躁的声音回答道。贝尔做梦也没想过会被这样的大小姐叫做剑士大人。

「叫我贝尔就行了。那是我的名字。」

「哎呀。」

女人用手捂住了嘴，导致她的下巴下又沾上了泥。这家伙是笨蛋吗。死心了的贝尔又给她擦了擦，女人像是看着认识的人一样看着贝尔。

「你就是拉布莱克=贝尔吗？」

贝尔点点头。原来自己已经有名到这种程度了啊，她想到。这么说来，就连贝尔那毫无任何种族特征的异样姿态，这个女人也毫不在意。然而，当她再次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时，贝尔顿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一想到这个可以说是“可爱”的代名词般的女性和身为异形本身的自己面对着面，她就无法释怀。

但是女人似乎大受感动。她把手放在胸口，发出感叹的声音。

「多么美的人啊。」

「什，什，什么？」

「非常勇敢，威风凛凛…你一定很强吧。就和夏迪说的一样。」

她一口气说道，眼神中充满着羡慕。

贝尔张大了嘴，终于说不出话来。这应该可以理解为被愚弄了吧，但是无论怎么看，对方都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似乎有着如荒野中开放的鲜花一般的心灵。

阿嚏。女人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贝尔这才回过神来。

「这样下去会感冒的。你回去之后，学一下怎么开伞怎么样？」

这句话说出来，感觉又像是安慰又像是揶揄。不过，贝尔本人是带着和哪边都不沾边的心情说出来的。

但是，女人皱着眉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

太干脆了吧，说不定她的本性出乎意料地倔强。

「只是因为刚才碰到了鼻子，所以才显得有些滑稽而已。我不认为这场雨是我的仇人，因为这是我用自己的歌声唤来的雨。」

嗯，贝尔正要点头，却突然意识到，

「自己的歌声…？」

女人点了点头。贝尔呆若木鸡。这个人，确实是个深闺千金。

吊唁之雨是气象乐者、农乐者以及建筑乐者等众多领域的“演奏者( S y m p h o n i a)”们聚集在一起举行的重要而盛大的仪式。与此同时，这场雨稍有不慎就会对都市(P a r k)的农工造成打击，是一种危险的，需要细致作业的行为。

而负责统筹整个仪式的城堡歌士团，只有具备非法的歌乐能力，以及与天地万物相通的感应能力的人才能胜任。她们需要拥有能将所有的“演奏者( S y m p h o n i a)”演奏出的声音纳入自己歌中的力量。

而这个女人却说，“用我的歌声”。

听起来有些傲慢的这句话，是只有歌士团的首席才能说的话。

「难道你…」

而贝尔更加震惊的，是这个女人之前提到的剑士的名字。

「夏迪…」

女人的眼睛突然瞪得圆圆的。

「哎呀，不行。对了，我是来找夏迪的。」

然后，她不安地环视街道，恳求般地望着贝尔。

「我迷路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才能到剑士们训练的地方。」

没错了。尽管如此，贝尔还是问了一句。

「作为撞到你的补偿，我可以带你去。不过，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那个叫夏迪的家伙是什么人吗？」

哎呀，女人不好意思地把手放在脸上。

贝尔连阻止她的时间都没有。

「我说晚了。我叫雪莉，是为了见掌管剑士团的首席剑士夏迪=加普才来到这里的。」

城中的歌姬两颊沾着泥印，毫不犹豫地回答。

2

看来她确实是一位歌姬。

她名为雪莉，竟然是罗海德国王的爱女。

她自幼就以歌士的身份生活，如今是司掌所有歌乐者的首席。

而这个雪莉，如今正在贝涅的房间里。

「怎么说呢…总感觉被卷入了麻烦之中…」

独眼的弓箭手一脸无奈，也一脸为难的样子。

「没办法啊。因为加普不在，那么能适合那个女人的衣服，也只有在你这里才有了。」

水族(M e r m a i d)的服装大多是男女通用的。不过，贝涅的房间中女性的东西特别多。这表明到目前为止，他身为雌性的时间比较长。

「要是有传言说那位大人穿上了我的衣服可怎么办啊…总感觉很沉重啊。我也是有着社会人的一面的啊，贝尔。」

听了贝涅的话，基尼斯忍不住笑了出来。太阳还没下山，而他已经手握酒杯欢快地笑着了。

「那样地话你可就彻底颜面尽失了，贝涅。如果是城中的主族还好说，不过换成你的话，只会让人想到这家伙竟然敢对城堡里的主族出手吧？到时候就全是有眼不识泰山的你的错了。」

也就是说，甚至会让人误以为这是贝涅对恋与爱的讴歌。

「酒鬼给我闭嘴。你不了解一个只能作为雄性生存的水族(M e r m a i d)的苦恼。」

圆桌(T a b l e)上有着两人份的酒瓶和菜肴。

贝尔带着雪莉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两个人就已经是这样了。他们针对城堡里还有“正义(T o p D o g)”的骑士团中存在的矛盾和不满，正在侃侃而谈。这时，可以说是城堡的代表的雪莉公主一登场，贝涅就怜悯地凝视着她，而基尼斯更是爆发出了盛大的笑声。总之就是一副让人哭笑不得的样子。

而雪莉如今正在浴室里，洗去身上泥土，温暖寒冷的身体。而这一过程也很艰辛。

本来，贝尔是因对雌雄同体的贝涅迪库丁抱有期待才来到这里的，但在场的却只有两个醉汉。贝尔把男人们推到房间的角落，总算是强行占据了通往浴室(B a t h)的道路和附近的小房间，但是，雪莉又开始发言了。

她说自己脱不了衣服。她身上确实是一件复杂的礼服，但应该不至于脱不下来吧，所以贝尔就没管她。结果，她听到了一声从未听过的凄厉惨叫，贝尔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走进房间一看，发现雪莉就像是一只被蛛网抓住的蝴蝶一样，被沾满泥土的裙子缠住，正在挣扎着。贝尔无语了。

她很想把衣服一刀两断，但还是忍住了，替她脱了下来。

站在更衣室中，贝尔看着雪莉晶莹剔透的裸体，不由得发出感叹。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同性很美丽。与身为剑士的自己的身材明显不同，雪莉的身体虽然谈不上丰满，但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纤细、柔和、清秀。

而她的背后也传来了同样的赞美声。

「喂，你们俩。」

她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低语着，回头瞪了过去。

两个男人倏地逃走了。

贝尔追上去，慢慢地来到房间里，瞪着一脸醉意缩成一团着的两人说，

「你们俩，既然敢进那个房间，就要做好相应的觉悟。」

贝尔刚说到一半儿，两人的表情就“嘿嘿”地垮了下来。

「呐，贝尔，这是做什么用的？」

贝尔抱起了头。而雪莉正赤身裸体地站在她身边。

雪莉手里拿着一个装满热水的水晶球。她缺乏羞耻心，仿佛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贝涅和基尼斯的视线一般。平时，雪莉把一切的穿戴都交给侍从，再加上向来就被格式与规则束缚，所以在缺少了这两点的地方，她心中的一切常识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贝尔惊讶地把她推回房间，回答道，

「那东西要打碎。然后里面就会有热水…」

「要打碎吗？」

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雪莉直接就把整个浴缸的份的水晶球重重摔在了地板上。那是混入了泡沫果实碎片的水晶球。转眼间，浓雾滚滚，热水从房间的门下溢出，到处都是香波的香气和白沫。

贝涅惨叫了起来。如果说水晶球是高级品的话，那么，铺在房间里的地毯(C a r p e t)之类的东西就是最高级的东西，丝毫不亚于阿德尼斯在班布的房间里所摆放之物。而在水晶球的一击之后，这样的最高级品瞬间陷入了永劫不复的境地。

雪莉不可思议地看着醉意完全清醒的贝涅和哈哈大笑的基尼斯，说道，

「贝尔，这样热水还不够吗？」

贝尔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贝尔，你要负起责任告诉她，这明显是错误的。」

贝涅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

「啊——…雪莉？」

「嗯。」

「一起进去吧？」

雪莉一脸欣喜地点了点头。贝尔完全输给了她那灿烂光辉的笑容。

雪莉无止境的怪异行为最终导致贝尔和贝涅及基尼斯站到了同一阵线。给她准备的衬衫和裤子都是贝涅的，被染成粉红色的皮肤上微微冒着热气。而对于眼睛放光偷窥着那边的两人，贝尔惊讶地想到：这俩人可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而更加让她无可奈何的人是雪莉。雪莉还在浴室(B a t h)里，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似乎是不舍得很快就洗完离开的贝尔，惋惜地看着她，说着“再待一会儿吧”，不肯离开。

「总之，加普那边由我去转告。我要亲自去和他说。我可不能因这种事情被首席剑士盯上。你就和那位大人一起在我的房间里等着吧。」

贝涅坚定地说。

「你偷窥得可是挺厉害的。有这么有趣吗？你不是也有一半是女人吗？」

贝涅耸了耸肩，贝尔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说这句话。

「我自己也没办法。」

他遗憾地说。自从卡塔库姆一战以来，他就无法凭借自己的意志成为女人，只能以男性的身份生活。这对水族(M e r m a i d)来说是刻骨铭心的打击。他如今一定是一直在与一种身为残疾者的亏欠感战斗着吧。

「我也一样，是仅仅一人的贝涅迪库丁而已。」

这么说着的贝涅脸上带着一丝哀伤。如同贝涅的左眼一样，或许身为女人的贝涅迪库丁真的已经死了。这么一想，即使是贝尔，心中也自然而然地涌上悲伤。为什么呢。明明她只是一个一见面就只会对人恶言恶语的讨厌家伙。

「这是在为你近些日子的那些做出来的毫无节操的恋啊爱啊之类的事情找借口吗？」

基尼斯笑着说，他的语气中带着嘲弄。

贝涅皱着眉头看着他。

「你也太刻薄了。明明你对那个“恶(U n d e r D o g)”的女孩也很执着。说起来，你最近确实是变得和那个女孩一样，说话越来越不中听了啊。」

贝尔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快活的长脚族(F r o g g y)女孩的身影。

突然，贝尔犹豫着要不要把卡塔库姆之战的事情告诉他们两人——在大家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的时候，还有人在继续战斗的事。

就在这时，雪莉从浴室(B a t h)出来了。

「快看，贝尔。我一个人就穿好了。」

雪莉裹着贝涅的衣服说道，一脸发自内心的欣喜神情。

在这雨中，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不知去哪里漫步了，不在房间里。

「哎呀，和夏迪的家具一模一样呢。」

一走进贝尔的房间，雪莉就怀念地用手摸了摸桌子。

「是我从他那里借来的。我从加普那里得到了很多照顾。」

「我也受了你很多照顾呢。」

贝尔有点吃惊。她一直认为这位公主所欠缺的就是“受人照顾”这一观念。

「这样的我，要是能给你一些回报就好了。」

她的语气仿佛自己是个非常无力的存在。这实在不像是身居歌士团首席之人会说出来的话。

「那就唱歌吧。」

贝尔坐在床上，毫不在意地说。

「唱歌吗？」

这次轮到雪莉露出惊讶的表情了。

「嗯，我想听听你的歌。」

「可是，该唱什么好呢？这个房间没有什么损坏的地方，柱子也很牢固……也不能让雨停下来。」

贝尔扑哧一声笑了。因为她想起自己也曾对凯蒂=“贤者(T h e A l l)”说过相同的话。那时，凯蒂说，那个女人只是在唱歌而已。

「没关系啦。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歌而已。即使它什么作用也没有。」

雪莉歪着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贝尔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有了自己的理解，挺直了身子，站在房间中央闭上了眼睛。

声音化为了歌声。这是一个戏剧性的瞬间。在那之前仅仅只是单纯的声音之物，从雪莉的口中化为歌声流了出来。就像是一条精致的线，将无数的声音连到一起，共同奏响了同一个乐声一样。

时而平静，时而激烈，美妙的歌乐声在房间里回荡，让人联想到这确实是率领着神之巫女所组成的歌士团之人的力量。

有什么动了起来。虽说只是目不可见的微小动作，但是，在雪莉的歌声引导下，确实什么东西形成了自己的形状，即将出现。比如作为桌子的材料的木片，铺在地板上的地毯的线，还有散发出朦胧光芒的荧光石(L a m p)表面。连剑和贝尔胸前的时计石(o'c l o c k)都随着歌声的振动而共鸣，贝尔自身也感到皮肤和头发都变得澄澈明晰。

有形之物啊，回想起你的本质，然后重生吧——雪莉的歌声有着如此含义。“形”这种肉眼看不见的意志，借由木、石、肉等获得了质，终于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那一瞬间的喜悦和悲伤混杂在一起，化为了能引起物质本身之情感的歌乐。

据此，即要老化腐朽之物，经由其自身的“形”与“质”的意志而重获新生。这绝不是回到过去。不可思议的是，桌子上的划痕消失了，但是，只要一看就知道那里曾经有过划痕。家具已经变得和新的一样，但是蕴于其中的古老心灵依旧未变。倒不如说，曾经受过伤的记忆，反而为重获新生之物蒙上了复杂的氛围吧。

贝尔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间，雨声与歌声交融在一起，跌宕起伏，然后逐渐沙哑，最终消失了。随后，贝尔耳边响起的只剩下了雨声。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一个疲惫地吐着气的歌姬的身影。

「谢谢你。真是太棒了。」

「把歌当作谢礼，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拜托。」

看着微笑着耸了耸肩的雪莉，贝尔不知为何突然产生了怜悯之情。

然后，她脱口而出。贝尔连自己口中说出了话语这件事本身都没有注意到的，完全是无意识的。

「感觉你唱得很痛苦啊。」

雪莉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她的表情就像是突然被贝尔拿剑指着一样，充满了恐惧。雪莉面色苍白，让与她面对面的贝尔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雪莉？」

雪莉吓了一跳，做出了微笑，简直就像是勉强做出笑容一样。

贝尔不安地站了起来。她担心对方会不会就这样突然哭倒在地或者失去意识，而雪莉的脚微微后退。

敲门声打破了两人之间不知何时形成的紧张氛围。

「夏迪…！」

门开了，一位有着魁梧身躯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出现了。

贝尔松了口气，耸了耸肩。为什么会松了一口气，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哦哦，雪莉，没想到你在贝尔这里……」

「对不起，是我硬要逼她带我过来的。不过正如你所说，她很强大，很快乐，而且……」

雪莉突然回过头看了看贝尔。

「我还深深感受到了，她那可怕的敏锐。」

雪莉的表情，让贝尔觉得在微笑的深处所隐藏着的，是真正的恐惧。

「对不起，贝尔。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没事儿。」

贝尔挥了挥手，尽可能明朗地回应。

「我就是我，你就是你。我才是，要向你道歉。」

「谢谢…」

加普的手抱着雪莉的肩膀。那个瞬间，贝尔才对至今为止一直与自己在一起的人，是城堡中主族的公主的自觉。

两人结伴走出了房间。

房间中只剩下贝尔一人。她坐在床上，下意识把手伸向“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抱在怀里。

耳边响起了Lin的声音。

时计石的颜色变为了紫之刻(S o i r e e)的颜色。看着呈现出钝紫色(H e a t h e r)的石头，贝尔突然感受到一种难忍的不安。就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被丢下了一样。

3

傍晚，阴冷的雨下个不停。有个人没有带伞，在雨中伫立着。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丝毫没有被淋湿的迹象。

从他的脚下直到头顶，都有“式(F o r m u l a)”正在进行精密的演算，让他得以避开雨滴。

是凯蒂=“贤者(T h e A l l)”。

他用红色的双瞳冷冷地环绕着东侧三个城区的墙壁的一角。

NNOOWWHHEERREE……！

叹息之音在黑暗中反复回响，阳光无法触及的阴湿地面逐渐扩大。

在那边，有一群影子聚集在一起，不断发出妖异之声。

这些违背这世上最高最大的法则(T h e m a)——“乐”，拒绝一切心灵之光，在黑暗中蠢动的人们，仿佛正在呼唤存在于墙壁的另一边的，应该成为他们的一员的人一般。

「被诱入炼狱之梦中的人们，无论如何都…」

凯蒂轻轻说道。就在这时，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一股气息。

「哎呀呀，你还真是喜欢在别人背后出现呢。」

凯蒂回头望去，在他那冷峻的红色瞳孔中，映出一个已过壮年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男人。

男人从发梢到指尖全都湿透了。但是，似乎是因被这冰冷的雨水拍打而感到愉快一般，他的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男人拿起叼着的烟斗，而从他口中吐出的烟雾是魔法所生的幻影。真正的烟，他已经很久没有品尝过了。

凯蒂瞥了一眼男子腰间挂着的剑——那可不是用半吊子的锻炼方法所能造就的产物。这把刚强的剑之锐利，仿佛隔着剑鞘都能感受到。

男人回应凯蒂的目光，说道，

「现在的我还不能拔出这把剑。流浪王子殿下啊，我想要暂时请求您的帮助。」

「哎呀，你是真的想要把它拔出来吗？在那个叫卡塔库姆的洞窟里，我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呢。也多亏于此，我更接近那个理由之少女了呢。」

「与理由相对，怀疑者也是存在的。总有一天，他的存在会变为必要。」

男人说道。就像是因凯蒂完成了他上次战斗的委托而将这句话作为回报说出来了一样。

听着这暗号般的话语，凯蒂那红色的眼睛在黑暗的雨中闪闪发光，形状优美的兔唇上浮现出殷勤的笑容，不过，根据观察角度的不同，也可以认为那是极其刻薄的表情。

「那么…理由之少女由神乐所赋予的使命就只剩下一个了，那是什么？」

凯蒂低声问道。

「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总是欲求着遗弃其身的剑士。」

「哼…就像传说中的众神舍弃了圣星(E a r t h)，自己毁灭了自己的身躯一样？」

「是啊。可是，那棵神之树(Y g g d r a s i l)却因那致死之灰，正在达成它的目的。」

「致死之灰吗？那么…如果我告诉你，那个实物就在我这里呢？」

凯蒂突然把手放进红色背心的一个口袋中。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弄到的，不过希望你能在近期把它交给我。」

「那么，如果我认定想要这个的人是邪呢？」

「邪吗…。令人怀念的“硬币之国( D e n a r i i L a n d)”的语言啊。在这个国家，它被称为“魔(N í e h ö g g r)”，也就是指啃噬神树之根，使之枯萎的人。然后，因“魔(N í e h ö g g r)”而死，反而永远失去了死亡的，就是“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啊，流浪王子殿下。」

男人任凭红色的瞳孔映出自己毫无防备的身体，将目光转向那群影子。虽然漏洞百出，但他的微微一动就给人可怕的威压感。

凯蒂也看了看那些影子，喃喃地说，

「在即将到来的时代的Paradise·Shfit(天 堂 转 移)中，硬要让这样的人…」

「但是，消灭“机械装置之神(Deus Ex Machina)”的不也是邪和魔(N í e h ö g g r)吗？众所周知，有记录的最初的Paradise·Shift(天 堂 转 移)就是魔法(A n t i·T h e m a)的诞生。世界通过召唤“魔(N í e h ö g g r)”来完成变革。若是能达成这个目的，我…连养育出的理由，也不惜背叛。」

「可是阁下，您不是把理由之少女称为希望吗？为什么？」

「这个嘛…也许是因为身为教导者(E n o l a)的我，让我这么做吧。

男人突然爽朗地笑了。

「希望是开在绝望之泥潭中的花，是不久就会以风为媒起飞的，寄语之花的名字。」

「能听到您所寄托的言语之叶的亡骸的鸟花吗…？」

「正是。而且，总有一天她会成为世界上违背神言之人(P a r a d o x)的先驱，无论那家伙是否如此希望…」

「您太不坦率了。我很难理解。」

「这样就行了。」

男人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无畏的微笑。

4

贝尔不知为何感到非常困扰。

这个世界很无趣。但是，具体无趣在哪里，她并不清楚。

她只知道，在雪莉来访之后，她的心情就变成这样了。

在加普抱上雪莉的肩膀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只是感到徒然的郁闷。这样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如果国王最后的使命就此下达的话，贝尔的这种心情也会随之一扫而空吧。但不巧的是，现在整个城中都在举行吊唁的仪式，而且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季节。

琐碎的战斗每天都在展开，但按照加普的说法，只有大型的战争才会选上贝尔。贝尔自然而然地避免了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增加了与基尼斯、贝涅等人交往的时间。所以，贝尔第一次找人相谈的对象就是他们。

「是恋爱啊。」

贝涅直截了当地说道，语气十分坚定。

贝尔抱头叹息。

「你说我爱上了加普？不不不，不可能的，这一点我心里明白的很。」

「不不，看似明白，实则不明白…对吧？」

基尼斯说道，然后他笑嘻嘻地回头看向贝尔。贝涅也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都喝醉了，而且账还是贝尔付的。

几人正在“搁浅(O n t h e R o c k)”酒馆。

卡塔库姆战役结束后，大家在贝尔的带领下知道了这家不可思议的店，而且很快就习惯了这个地方。凯蒂和阿德尼斯有时也会过来，不过更多的时候，围坐在圆桌(T a b l e)旁的，是基尼斯和贝涅，或者加上贝尔三个人。

失去左臂的基尼斯和独眼的贝涅，再加上与任何种族都不相称的无形之姿的贝尔，坐在一起的三人，在旁人看来，就像是被排斥的伤兵们在互相舔舐伤口一样。确实，失去手臂和眼睛对剑士来说是致命的。但是，在他们本人看来并不是这样的。对他们来说，残疾确实带来了种种困难，但绝不是不幸。

在卡塔库姆战役之后，贝尔不清楚他们渡过了怎样苦闷而悲伤的日子。但是，和他们同席的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去知道种事情。因为他们此刻都充满了用自己的力量去克服残疾的坚强意志。

独臂的剧本家(R i p p l e t)基尼斯将在卡塔库姆战役中表现出的布阵进一步的磨练，从而逐步获得了鬼才的评价。甚至有传言说，他手中握着的剑不久就会变成指挥剑。从剧本家( R i p p l e t)向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转变，就等同于获得了高级剑士的地位。而且如果是指挥剑的话，即使他只有单臂也能施展。在这一点上，基尼斯的执念和才能绽放的样子，从他如今在这里喝酒的糗样是绝对想象不到的。

同时，独眼的弓箭手贝涅作为导演(D i r e c t o r)重新磨练了技艺，摈弃了一切过去的杂念，掌握了坚实的结界术。这个看似平凡的结界，堪称守护剑士们生命的铁壁，有着无与伦比的重量。同时，能够遵循基尼斯所布下的阵法去使用结界术的人，如今只有贝涅。正因为贝涅的结界术是如此坚实而自然，所以无论是多么奇特的阵型，他都能立刻做出反应。现在有传言说，只要贝涅担任导演(D i r e c t o r)，即使是本应该输掉的战争，死者也会减少一半。

而且，贝涅那运用超绝的听觉，不依靠眼睛，而是靠耳朵射击的箭术，据说可以射穿黑暗中甚至是墙壁对面的敌人。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毫无意义地被排斥和孤立的。

这两个人在这里吊儿郎当地喝酒，对前来请求商谈一方的贝尔反而纠缠不放的样子，反而给贝尔带来了不小的自豪感。大家都因在卡塔库姆的激战中幸存下来而感到骄傲，同时心中也充满了对在那里失去之物的坚定意志。这绝不是带着黑暗感情的伤兵们在互相喝酒消愁。

那个时候，贝尔之所以为他们买单，只是为了向被雪莉糟蹋了房间的贝涅道歉，但两人那一副用心良苦的架势，已经到了恨不得让贝尔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都换成硬币(D e n a r i i)来支付商谈费用的程度。

「就算是军师大人，这个难题也很难解决吧。」

「这个嘛，是让首席剑士加普，和我们的鬼姬贝尔顺利结合的剧本吗…」

基尼斯把仅剩的右手放在额头上，“嗯”了一声，慢慢地敲着桌子。

「也不是不可能。」

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贝涅发出阵阵喝彩。

「差不多得了…」

贝尔叹了一口气，说不出话来。这样的对话已经进行过好几次了。她知道这两个人并不是认真的，他们只是因为找到了捉弄别人的素材而感到高兴而已。特别是能够戏弄贝尔的机会，对他们来说是最美味的下酒菜。简直毫不留情。

他们一整晚都在很有精神地捉弄着贝尔，贝尔并没有因此感到不快。这足以证明他们对贝尔很是亲切，也确实让她很是感激。不过事情变成这样的话，原本商谈的意义也就没了。

这两个人心中坚信自己的感情最终一定能由自己了结。所以他们就尽情地调侃，告诉贝尔那种烦恼只需要一笑置之。

但是，贝尔连自己在烦恼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不能一笑置之。说起来，“我到底在烦恼什么”——这样的商谈本来就很勉强，但是她又不得不去找人商量。

因此，在和两人喝完酒的第二天，贝尔就去了阿德尼斯的房间。

过了一天，她不可思议的孤独感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你是说感到寂寞的理由吗？」

阿德尼斯轻轻说着，认真地陷入了沉思。

他一动不动地瞪着天空，好像是被人问了个难以理解的问题。

在这个男人看来，向别人询问自己感情的缘由，本就是一种不可理解的行为。尽管如此，他还是皱起眉头拼命思考。这足以证明他对贝尔的亲切，也证明了这个男人的耿直，甚至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固执。

其实这个男人一直都很耿直。近来，贝尔也理解了这一点。他不会说谎，做不到巧妙地隐瞒什么事情。因此，对于认为必须隐瞒的事情，他就会固执地一直隐瞒下去，简直就是要让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

阿德尼斯现在正把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垫在膝盖上，坐在床上“嗯——”地哼着。

两人现在正在班布的房间(肚 子)里。在此之前，贝尔也曾多次被请入这个房间。这个事实本身就让贝尔非常安心，她感到心中的某处微微温暖起来，却又感到很痒。她甚至觉得，在商谈的事情得到解决之前，促使她来商量的寂寞的缘由正在慢慢地消除。

「那位公主大人…」

阿德尼斯开口了。他的语气似乎是在谨慎地挑选着用词。

「原因不是加普，而是那个公主吧。」

「你是说我爱上那个公主了？」

这想法太疯狂了。

阿德尼斯果然苦着脸摆了摆手。

「你也差不多该把思维从什么爱与不爱之类事情中跳出来了。刚刚，我可是想象到了相当可怕的画面。」

「…你不用解释了。」

「我也不想说的啊。…听好了，我要说的是，你是绝对不可能成为那个公主的。」

阿德尼斯的语气似是在耐心劝说。

「什么意思？」

「无面。」

简短的回答。

只需如此，贝尔就明白了。她心中咯噔一下。简而言之，贝尔对自己外表的厌恶就是罪魁祸首。这个说法有一定的道理。当她和雪莉并肩站着的时候，她确实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异形。即使这并没有完全解释心中孤独感的由来，但贝尔想到，这一定是主要原因之一。

但是，阿德尼斯坦然地说出这种话，也太残酷了一些。

「别戳我痛点啦。你呀，稍微注意一下说话的方式不行吗。」

「是你来找我商量的，我没有理由被你抱怨。」

阿德尼斯冷冷地回答。贝尔连“咕”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切，用外表来判断他人的又不是我。尤其是男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我就很喜欢啊。」

「你说你喜欢什么…？」

笑着笑着，贝尔心中有些惊讶。

「我有时候会想把耳朵，鼻子和须都削掉，变成你的样子。」

「好瘆人啊。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阿德尼斯自嘲般地笑了。也不全是自嘲吧，他的表情不可思议地有些害羞。

「话说回来，那位公主，青年(Y o u t h)的年纪都已经过了一半了，才终于一个人走上街道啊…」

阿德尼斯抱起胳膊，感慨地低语道。他所说的正是雪莉。在“外面”，从幼龄(C h i l d)就开始工作的情况很多，至于深闺的大小姐究竟是如何成长的，他还没有完全理解。

忽然，阿德尼斯碧蓝的眼眸转向了贝尔。

「说起来，你的年龄是…？」

他像是现在才想起来似的问道。

谁知道…贝尔也只能歪着头。自她从“石之卵”中诞生开始，已经经过了多少年，这是可以知道的。但是，若是问她以一个种族而言成长到了何种程度的话，因为完全没有与她相同的种族，所以无法判断。体毛长出，耳朵竖起，尾巴分离，脚蹼消失等特征都在她身上没有丝毫体现，所以也无法套用其他种族的例子。

「你已经过了赤龄了吧？还是说难道还没有吗？」

年过赤龄，是身体可以生孩子的证明。

从阿德尼斯认真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疑问并不是出于低俗的好奇心。

即使如此，这也是一个过于坦率的问题。贝尔皱起眉头瞪着对方。

「当然过了啊…。这不是可以面对面问的事吧，笨蛋。」

「是吗？我认为这很重要。」

「重要什么啊，跟你又没有什么关系。」

阿德尼斯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非常平静地说，

「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生下我的孩子？」

一瞬间，贝尔大脑一片空白。

「啥，啥，啥…？」

贝尔说不出话来。她在那一瞬之间无法看清对方的真意，顿感脚下摇摇晃晃。心脏的跳动声就在耳边响起，简直就像是耳鸣，浑身火辣辣的。尽管如此，她的内心却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干涸。

一阵沉默。这与之前卡塔库姆战役前两人并肩而坐时的沉默似是而非，充满了既安静又恼人的奇妙气氛。

仿佛为了将声音沁入这沉默中一般，阿德尼斯开口了。

「那样的话…也许我的孩子，就会有像你一样的姿态。」

这时，贝尔终于恢复了自我，可以开口说话了。

「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变成我这样吗？可是孩子又不是你自己。」

她的语气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尖酸，阿德尼斯若无其事地搪塞了过去。

「我知道。儿子和女儿我都想要。」

这是因为，不同种族结合时，大多是男孩继承父亲，女孩继承母亲的性状。

「总之就是想抱你。」

「…你啊，是怎么想的才说出这种话。」

「我不是闹着玩的，是认真的。」

「不如说如果不是认真的话，我早就发火了。」

面对贝尔瞪视的目光，阿德尼斯扑哧一笑。他异常平静，扬了扬下巴，催促着贝尔回答。

贝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个时候一样词穷。但是她必须回答些什么。

「…爱上的话，可以哦。」

她好不容易才回答出了这么一句话。而且没有说是谁爱上谁。

但是，阿德尼斯似乎理解般的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我也确实知道了你是认真的。」

他笑眯眯地说道，一脸在谈论愉快事情的表情。心情非常好。

说起来，阿德尼斯从一开始就心情很好。

如果是平时，他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商谈。他的内心之中本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是将种种思绪封闭、隐藏之处。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接受他人的想法和烦恼。

然而，它却唯独在今天敞开了。在没有窗户和门的房间里，贝尔感觉到阿德尼斯的心灵之窗正在大开。自从他从卡塔库姆战役回来后，脸上就一直带着一丝阴郁，但今天的他却是一副爽朗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过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她都支持阿德尼斯坦白自己心情的行为。

只有现在。是的，贝尔的直觉告诉她。错过了这个时机的话，就没有其他机会去接触阿德尼斯的内心世界了。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先开口了。

「那个，我有件事想问你。关于你的剑…」

「剑…」

阿德尼斯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

看到贝尔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越来越诧异。

「剑怎么了？」

「你是没有办法培育剑吗？」

她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对贝尔来说，这是她自遇到阿德尼斯以来就一直抱有的疑问。话一说出口，贝尔就感到就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压在心里。

另一边，阿德尼斯似乎很惊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奇怪的是，他的表情好像在问她“你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阿德尼斯低声说，

「是吗」

「哎…？」

「想想也是。」

「什，什么啊。不想回答的话也没关系哦。」

阿德尼斯挥了挥手。

「不，不是的。这么说来，我还什么都没跟你说过。」

「什么？」

「不知不觉间，在我完全放下心之前，我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说过了…。你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

阿德尼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微微一笑。

不可思议的是你吧，贝尔真想这么对他说。这就是所谓的扑了个空的感觉吧，提问时的紧张一下子消失了，她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

她忍不住赌气般地嘟囔道，

「我可不是带着随随便便的心情问出来的…」

阿德尼斯罕见地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之后，他把手伸向墙壁，瞥了一眼贝尔，眼神中带着毫不隐瞒的意志。

「班布。」

咔啷一声，剑和挂钉一起出现在床边的墙上。

那把剑还很年轻。它有一只手臂那么长，淡蓝色的剑肌也很清新。钢的柔韧之姿，让人想到若是施以适当的锻炼，有着成长为优秀的剑的可能性。剑身上，在其本来的刻印(S p e l l)之下，被刻上了“？(Q u e s t i o n)”的，彰显着阿德尼斯身为盗剑者的由缘的刻印(S p e l l)。

阿德尼斯拿起了这把剑。他只摘下了右手的手套，用裸露的手握着剑。

「这就是我的诅咒。自降生到这个世界起，我就一直带着这个诅咒。」

EEE…

就在贝尔身边，“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了微微的低吼。

贝尔听到了悲鸣——是剑的悲鸣。被阿德尼斯的手所触碰的矿物的苦闷，化作了不成声音的呐喊，回荡在贝尔的脑海中。

「怎么会这样…」

贝尔呆住了。

剑在腐朽。剑肌慢慢地变暗，出现了裂纹，完成了肉眼可见的扭曲的成长。

阿德尼斯的种种思绪化作一道灼热的泥流，通过握剑的手流入了钢中。那是对剑的惊人感应力，剑彻底化为了阿德尼斯肉体的一部分。因此，剑直接受到了那异常力量的作用，绝对无法逃脱。

似乎阿德尼斯想要触碰它的思想越强烈，就越能使对象剧烈地腐烂损毁。贝尔想起了凯蒂在卡塔库姆洞窟中说过的话。

随着钢的腐朽，阿德尼斯的手也发生了变化——准确来说是他的指甲。对剑的感应力越强，他的指甲就越是变得像是生锈的颜色一样。

浮着红锈的五根指甲刺进了剑柄。阿德尼斯的眼中流露出悲伤的神色。他始终坐在床上，用戴着手套的左手紧紧地握着膝盖。

他突然挥起了剑。当啷。随着干巴巴的垂死之音，钢打在墙壁上折断了。剑刃从中间开始碎裂，破碎的碎片散落在地板上。多么脆弱啊，刚才还露着年轻剑肌的娇嫩的钢，已经完全腐朽了。现在就连钢的意志都消失了，变成了真正的亡骸。

「就像你说的，我培育不了剑。这就是理由。」

他淡淡地说道，把碎裂的剑扔了出去，剑连同碎片一起消失了。好像是班布处理的。在贝尔看不见的地方，化为亡骸的剑究竟是如何被遗弃的呢？一想到这里，她就脊背发凉。

「为什么会这样…」

她浑身鸡皮疙瘩，耳中仿佛还回荡着剑那无声的叫喊。

「是旅行的诅咒。」

这下就连贝尔也瞠目结舌。

卡塔库姆是超越了“正义(T o p D o g)”与“恶(U n d e r D o g)”的中立的圣所。

「恶(U n d e r D o g)”之所以熟悉这里的地理，单纯是因为他们都是“外面(U n d e r D o g)”的人而已。若是出于一己私利侵害卡塔库姆的人，即使是“恶”也会被卡塔库姆的管理者科林斯一族击退。另一方面，凡是来卡塔库姆探望死者的人，即使是“正义”，他们也会郑重欢迎。

有一次，一位年老的旅行者(N o m a d)造访了这里。

他属于不存在于“剑之国( S c h w e r t L a n d)”中的种族，科林斯一族一看就知道那个老人是一位旅行者(N o m a d)。

是意识到自己的死期将至的旅行者(N o m a d)。一遇到科林斯一族，老人就告诉他们自己是为了寻死而来到卡塔库姆的。他希望科林斯家族能够吊唁他。其理由之一，就是告死鸟(R a v e n)之花。为了宣告死亡而起飞的告死鸟(R a v e n)之花，会绽放与死者的遗属数量相等的花朵——是会为留在了那已逝之人再也回不去的故乡的人们，带来其讣告的鸟花。因旅行而生，同样死于旅途中的人们，最后所追求的唯有如此。

作为被科林斯一族埋葬的报酬，旅行者(N o m a d)提出要在死亡之前帮助科林斯家族。科林斯家族明白了这一点，和他约定在短短的时间内一起与侵害卡塔库姆的人战斗。

关于老人的一切都不清楚，到现在，除了他是个男性之外，也没有任何其他信息。名字、种族、出生地，老人什么都没说，只知道他是一个旅行者(N o m a d)。

这位使用无法命名的特殊武器，以战斗作为对守墓人的赠礼的旅行者(N o m a d)，在死期来临之前，在战斗中死去了。亦或是，这也是他所期望的吗？

在黑暗的洞穴中，发现老人被剑斩断的身体的，是当时与他在同一区域战斗的汤姆=科林斯，也就是阿德尼斯的父亲。所谓的同一区域，指的是卡塔库姆洞窟被划分成的几个区域。科林斯家族并不是血脉相承的血亲，而是守护着各自领域的人的总称。

在汤姆=科林斯看来，在同一领域战斗的人就是一族的同胞。悲从中来。老人的周围躺着无数剑士的遗体。一想到他孤身一人一个人面对这么多敌人，汤姆=科林斯心中就涌起一种“这远远超出了吊唁的答谢”的想法。

看着应该称之为剑友的男人，汤姆=科林斯拼命地想要护理他。但是，当那个人看到汤姆=科林斯想要把他扶起来的时候，却说出了不可思议的话。

「不能碰我的血。」

但为时已晚，汤姆=科林斯把他那沾满鲜血的身体抱了起来。

汤姆=科林斯也在激烈的战斗中身负多处重伤。他感到一阵战栗，仿佛有什么东西借着伤口流了进来。可以说，正是这种战栗的心情拯救了汤姆=科林斯。那个人的血液带来的，既是咒缚，又是试炼，只有克服一切恐惧，接受它，才能发挥血液的效果。

「旅行的诅咒…」

老人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悲伤。

「旅行者(N o m a d)的血可以继承诅咒。请相信并流传下去，诅咒终将变成祝福…」

他没有说要流传给谁。不久，他就死在了汤姆=科林斯怀中。

按照约定，老人的遗体被埋葬，并被播下了告死鸟(Raven)的种子。在他遗体上绽放的花朵，飞向了他在旅途之中遇到的许多人。

几年后，阿德尼斯出生了。

一开始谁也没注意到这一异常。

阿德尼斯触碰过的东西会逐渐腐朽，枯萎，腐烂。每个人都在内心某处感到奇怪，但从来没有明面上表现出这种怀疑。其实，阿德尼斯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手有异常。但是，他自己并没有把那当成是异常。每个人应该都是这样的吧，他想到。所以，他没有和任何人说。

在阿德尼斯开始学剑之后，所有人心中都确认了这是异常。可以说，正是他非凡的剑术才能讽刺般地将诅咒的形状清晰地展现了出来。阿德尼斯握着剑，指甲上第一次浮现出锈红色。同时，剑眼看着开始腐朽。

看到这一幕，父亲汤姆=科林斯呆然说道，

「是旅行的诅咒…」

那个旅行者(N o m a d)临死前的话语，无疑证实了这一点。

阿德尼斯结束了幼龄(C h i l d),尾巴自然脱落，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接受了成为城内居民(T o p D o g)的考验，并成功地突破了它。这也是汤姆=科林斯的指示。

阿德尼斯会进入到“里面(T o p D o g)”，几乎可以用宿命来形容。

他的目的首先是寻找圣灰。如果说有什么药能治愈阿德尼斯的手的异常的话，那就只有圣灰了。但是，圣灰并没有治愈阿德尼斯的手，这也明确表明了阿德尼斯的手不能归类于疾病，而是一种诅咒。

所谓诅咒，就是指作为逃离神之手的代价而带在身上的，另一种维度的秩序，也可以说是只适用于个人的法则(T h e m a)，是无法治愈的，是可以接受的。是必须接受——并且克服的。

但是，自己为何要接受它呢？这是阿德尼斯所要寻找的第二个目的，也是他的宿命。踏上旅途。生来就带着旅行之诅咒的阿德尼斯，想要把自身上的诅咒变成祝福的话，只有敲响旅途之门，并打开它。但是——

「我是为了成为旅行者(N o m a d)而诞生的。不过，我为什么要去旅行呢？我完全找不到任何理由。在不断敲响旅行之门的过程中，我上升到了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其中的任何意义。我一边害怕其他剑士发现这个诅咒，一边身为盗剑者活下去，最终我明白了，在日复一日的空虚争斗中，到头来，任谁都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活了下去。旅行的门还没有打开，我开始怀疑那棵神之树(Y g g d r a s i l)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要永生…」

阿德尼斯说道。他的声音平淡得可怕。仅此，贝尔就能感觉到阿德尼斯的感情其实像平常一样激动。他所抱有的所有怀疑，其缘由均在于此。

他的那双棉猫(P o p s)般的眼睛，带着淡而通透的疑问的眼神。不可思议。我是为什么而生，为什么必须是在这里？明明我连踏上旅途的理由都没有。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这个问题本身就是诅咒吧，这不是能心甘情愿接受的诅咒。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贝尔明确地感受到了自己心中孤独感的消融。

虽说那是她在看到抱着雪莉肩膀的加普才第一次有的自觉，但其实也是一直藏于她心底的感受。现在，贝尔终于清楚地知道了其真面目。

（我，要去旅行了啊…）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基尼斯和贝涅的面孔，凯蒂也在其中。她不是一个人，现在的她绝不是一个人。贝尔有着同伴，有着无可替代的剑友。想要离这些人而去的，反而是她自己。

（我不是一个人。这个事实，现在竟让我如此痛苦…）

她想起了自己在国王面前讲述旅行之理由时的情景：想知道自己的由缘，想遇到和自己相同的种族，想要成为自己能与之交合的世界中的一员。

那是因为，自己是一个人——贝尔是这么想的。但是，当自己不再是孤独一人的时候，自己踏上旅途的决心是否有了动摇？——不。倒不如说，她向往旅行的想法更强烈了。之前，她是出于近乎于走投无路的感情上的渴求才会去旅行，而现在，她有了确切而坚定的意志。

这并不是说因为她一直在追求着旅行，所以即使如今没有必要了，也会觉得不得不去旅行。追求旅行这件事的意义，是喜悦，是悲伤，是某种明确的意志。贝尔逐渐对此有了自觉。

「去旅行吧，阿德尼斯。」

贝尔说道。阿德尼斯讶异地看着贝尔。

「和我一起，打开旅行之门吧。」

贝尔下意识间脱口而出。不知不觉间，她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忽然，阿德尼斯眯起眼睛，柔和地微笑起来。

「什么啊…。不愿意就直说。」

「不是不愿意。」

阿德尼斯盯着天花板，他的眼睛，似是在凝视着某种未竟之物。

「我从出生起，就一直找不到旅行之诅咒的任何意义。我只能说，我从出生起就是这样了。我一直渴望着寻到旅行的理由，渴望着寻到自己的理由。」

他的声音干涸而平淡，其中带着几分真实，又带着一丝哀切。

阿德尼斯那双碧蓝的眼眸望向了贝尔。

「但是，随着你的出现，有些东西改变了。」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嗤嗤地笑了。

「你还记得那只棉猫(P o p s)吗？当我发现你在给他们喂食的时候，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你光给它们喂食却不养它们呢？为什么要给训练用的棉猫(P o p s)喂食呢？为什么你只要让棉猫(P o p s)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就会露出那么幸福的表情呢？为什么…即使自己会受到诅咒，也要去旅行呢？我甚至觉得自己也是棉猫(P o p s)中的一员，似乎在替棉猫(P o p s)们提出疑问。当我意识到的时候，荒唐的事情发生了，我真的代替那个要被用来试剑的家伙，挨打了…」

一阵沉默，

沉默之后，阿德尼斯的话沁人心脾。

「…和你出去旅行的话，应该也会发生很多有趣的事情吧。」

他清爽地笑了。

5

最后，阿德尼斯道出了自己心情愉快的原因。

「你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

贝尔并不是刻意寻问，而是调侃般地说道，阿德尼斯回答到，

「该确认的事情已经确认完了，就这么简单。意外的是，我心里很平静。」

以这样的开场白为始，阿德尼斯继续说道，

那是一个完全没有椅子之类的东西的房间，阿德尼斯这么说道。这并不意味着房屋的荒废，恰恰相反，房间里很干净，完全没有多余的东西。光是坐在那个房间里，心就会自然而然地绷紧，有种令人舒适的紧张感。以剑士的住所而言，这是非常完美的空间的存在方式。这里和加普的房间、班布的房间的风格设计完全不同，是会让人觉得“原来这就是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剑士”的房间。

房间的主人，是“剑之国(S c h w e r t L a n d)”的四大剑士之一，基尔=卢瓦尔。

基尔是一位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他的马身不需要椅子。在坐的时候，基尔就把膝盖折起来，直接坐在地板上。房间的地板上，灯心草编制的毯子呈长方形并排铺着。

「可怕的剑击(S c h w e r t S t r e i c h)。」

基尔毫不掩饰感叹。

他的眼前是一张散发厚重的黑光的桌子。他和阿德尼斯隔着那张桌子相向而坐。

桌上有一把被劈成两段的剑。在即将枯萎的剑肌上，勉强可以看出LEGNA的刻印(S p e l l)。那是使者(L E G N A)的印记——是提香的剑。

「如果这是拉布莱克=贝尔干的，那么她已是我无法匹敌的对手了。至少，现在失去了亲手养育的剑的我，是赢不了她的。」

他的语气很不甘心，但是毫不做作，和这个男人很相称。

赢不了。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是很容易就能看出，他的内心一定还在思考该如何取胜。这是一个为剑而生的人最自然的姿态。即使手里的剑全部被打碎，他也会拿着剑刃的碎片，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思考如何取胜。这就是他的性格。并不是执念过深，而是为剑而生的人的诚意。他的执念，就是在与贝尔的第二次战斗中，畅快淋漓地被一刀两断。基尔如此告诉阿德尼斯。

「这么说来，你知道之前战斗中不断传出的不好的传闻吗？」

基尔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忠告之意。

「这个嘛，不好的传闻一直在传入“里面(U n d e r D o g)”，从来没有断过。」

阿德尼斯讽刺地笑了。他戴着硬质的皮手套和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隐藏起一切表情，毫不松懈地窥视着对方的真心。

「听说你是卡塔库姆出身的。是科林斯一族吗？」

「嗯…」

「传闻的内容是，正是因为你引导了科林斯一族，才导致我们在先前的战斗中败北。」

阿德尼斯突然露出刻薄的笑容，明显带有嘲讽的色彩，甚至可以说是怜悯。

「你真的愿意和自己的血亲战斗吗？」

「这是血亲间的礼仪。负责杀了父亲和兄弟们的人，是我。我没有打算饶过任何人。我是真心想要战斗的。至于为什么要和他们共同战斗，是因为敌人只有提香一人。况且提香死后，战斗的理由和必要也就消失了。」

阿德尼斯用尖锐的语气回答，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一副断然拒绝被人用无聊的好奇心窥视内心的表情。

基尔凝视着他的样子，慢慢地摇了摇头。

「真单纯啊。」

这不是揶揄，也不是感叹。他的语气更像是在安慰对方。

「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上，应该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可是，我可不想像你那样带着洁癖挥剑。」

「洁癖…？」

「我想不出其他的形容。一边拒绝别人的触碰一边挥剑很辛苦吧。就是这样。」

依旧是丝毫不带揶揄的语气。对于阿德尼斯不逊的态度，他似乎并不生气，也不想劝诫，只是有些困惑地看着正值青年(Youth)的青年。

亦或是，通过阿德尼斯，他看到了自己的青年(Youth)年华吧。

基尔的眼神中充满了怀念。

这是至今为止的基尔从未有过的视线。阿德尼斯推测，这种视线是他在与贝尔战斗中剑被击碎之后出现的。

果然，基尔说道。

「这是不久前还被自身的亡灵附身的人所说的话。是逆耳的忠言。」

基尔那本来一本正经的脸，现在看起来却有些滑稽，真是不可思议。

扑哧。阿德尼斯进入房间的第一次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地笑了。

「笑什么？“

基尔也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你…仇怨消失了啊。」

「嗯。」

「被拉布莱克=贝尔消去了吗？」

「那个人确实是个天才。与她的剑击，简直就像是对自己提出的一次质询。」

「质询？」

「现在在这里的你，是什么人…？」

话语变成了叹息。

「那才是正确的居合之道。随着剑击，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同时存在于我的心中。身为青年的我失败了，接着，现在的我也失败了。剩下的只有永无止境的未来，而以“我”的身份继续下去的，就是现在存在于此处的自己。」

无论什么样的语言无法表述自己的内心，也都无法将之传达给阿德尼斯。基尔的语气里透着焦急。

「和贝尔的居合吗…」

此时的阿德尼斯打从心底里羡慕基尔。他忽然有些生气，有些冲动。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用手按住了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一丝银白的头发倏然掠过眼前。

「我的心中存在着相互对立斗争之物。有一件事，我必须要确认。」

基尔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察觉到阿德尼斯的表情意味着他要进入正题了。阿德尼斯始终保持着自然的紧张，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向前探出。在短暂的沉默中，基尔没有催促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阿德尼斯红色面具般的头巾(B a n d a n a)无声地落在地上。

「你知道被称为试炼者(E x a m i n e r)的存在吗？」

基尔点点头，灰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讶异的光芒。

「我听说过。指的是会去去造访剑被打碎的剑士的，从属于王的考验者吧。」

「对。而如今，我正担当着这个角色。」

基尔微微张大了眼睛。

「我想把全部都告诉你。」

阿德尼斯告诉他，自己无法培育剑。这是旅行的诅咒。以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剑士而言，这是令人惊愕的真相。但是基尔始终默不作声，每当阿德尼斯停住话头，他就静静地等待，实在是非常善解人意。

「作为得到圣灰的交换条件，我同意成为国王的试炼者。」

阿德尼斯说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正题。

「条件是，圣灰只能对自己和家人使用。然后，我得到了一个与圣灰似是而非，被称为试炼者之灰的东西。我造访了剑被打碎的人，接连对“正义”与“恶”施加试炼。」

“试炼是指…？」

基尔第一次开口问道。

“被打碎的剑在重生之时会考验握剑之人。试炼者的角色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空白。在我之前，有一个叫曦安的男人担当着试炼者的角色。你也知道，那个男人挣脱了所有的束缚。」

「曦安…？」

贝尔歪着头。阿德尼斯窥视着她的侧脸。

「你不记得了吗？」

他讶异地说。不过，他应该已经知道贝尔的情况了才对。果然，阿德尼斯点了点头，马上解释道。

「是你的师父，原本是城中的主族，身居弟王(F a t a l e)之位的男人。原本是神官的他，因为成为了教导者(E n o l a)而被解除了神官的职责，接着成为了旅行者(N o m a d)，逃离了这个国家。他是远比我强大的，怀疑着这个国家的人的名字…」

但是，贝尔已经没有任何实感了。只有模糊的记忆片段，在意识之光无法触及的心灵之底飘荡。

阿德尼斯继续说，

「你的意思是，那个试炼者如今来找我了吗？」

基尔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低声说道。

「那么，是你让被加普击碎的提香的剑复活了吗？」

「是的。我以试炼者(E x a m i n e r)的身份执意来找你，也是因为我想确认关于提香的剑的事情。」

「是“魔(N í e h ö g g r)”吗…」

基尔的目光转向桌上提香的剑。

既不是“正义”也不是“恶”，而是身为神之树的仇敌的邪恶存在而遭到抹杀之人的名字，正是“魔(N í e h ö g g r)”。

「提香因复活的剑堕入了“魔(N í e h ö g g r)”中。这是我在卡塔库姆得到的确信，也是怀疑。」

「什么意思？」

基尔将视线转回阿德尼斯。从他的表情来看，与其说是在疑问，不如说是早早就猜到了阿德尼斯想要说的事情。

「就是要测试一下的意思。测试一下，复活的剑是不是就是“魔(N í e h ö g g r)”本身？也就是说，复活的剑的目的是否就是将握剑之人堕入“魔(N í e h ö g g r)”之中呢？…我认为恰恰相反。剑会考验握剑之人的真心，而在试炼中失败的人，就会堕入“魔(N í e h ö g g r)”。」

阿德尼斯的声音中明确地带着罪恶的回响。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虽说是在阿德尼斯不知情的情况下，但他就是让提香堕入疯狂的罪魁祸首。这种想法真正威胁到了这个青年的心灵，这种疑虑无论怎么擦也擦不掉，即使他全力杀死了化为“魔”的提香，救出了真正的提香，他的精神仍然受到如此强烈的压迫。在“玉座之间”的神官团为他下达新的身为试炼者的使命之前，阿德尼斯必须确认一切。

「我现在要让你的剑和提香的剑一起复活。这就是神官们发出的命令。」

阿德尼斯说道。他淡然的语气中，回荡着这是他苦思冥想之后的决定。

「如果复活的剑，仅仅是为了让握剑之人堕入“魔”的东西的时候…我想再次把它打碎，然后向神官们询问一切的是非。到那个时候，希望你能允许我再次击碎你的剑。」

基尔沉默了。他似乎察觉到阿德尼斯的恳求是毫无纷杂的真心。因此，他甚至觉得阿德尼斯很可怜。

「太痛苦了…」

基尔喃喃说道。

如果果真如此，那就意味着阿德尼斯将背负可怕的罪孽。提香的狂乱，以及由此引发的所有悲剧，以及卡塔库姆的种种惨剧，都会将阿德尼斯的心无情地撕碎。

对于这个青年来说，如果无法确认真相，他将无法释怀。

「阿德尼斯啊，王的神言总是能对所有战争施以预定调和。你完全可以考虑成是能够将“魔”诞生于世的邪剑被放到了这个世界。一切都是神的意志。你完全没必要为此感到愧疚。」

但是，阿德尼斯明确地否定了这一点。

「不这么做的话，我就会和那些神官一样，变成神的傀儡。」

精神上的苦痛，也可以说是一个有着独立意志之人的证明。阿德尼斯这样说道。

「我想问你的是，如果发生了什么状况，你会怎么做。」

「只要是王的神言，无论是什么邪剑，我都愿意握在手里。」

基尔也坚定地断言道。

这便是基尔对于挥剑这件事的骄傲。被赐予了邪剑，这也是被神选中的证明。堕入“魔”吧。根据神言，为了神明，化为神的仇敌，为了神明而战斗。这才是“魔”的正确存在方式。

「不行！」

阿德尼斯激动地叫道。他的模样堪称愤怒。

「我不能允许。那种事我绝对不能允许。至少在与我相关的地方，我绝对不能允许那种东西的存在。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越往后说，他的声音中越是带上了哀切。

「打碎吗…」

基尔怜悯地看着阿德尼斯。

复活的剑，如果是能生出“魔”的邪剑的话，无论是打碎还是视而不见，对他而言都只有痛苦。无论如何，阿德尼斯都必须独自承受无尽的罪孽的苦闷。倒不如说，只有这样，他才能承认自己是有着意志的人。

属实是个悲哀的青年。

最终，基尔说道。

「我知道了。是你见证了提香的最后一面。为了哀悼提香，就按照你的要求去做吧。」

拿提香作为理由，体现了基尔的温柔。基尔这样说是为了减轻阿德尼斯的负罪感——为了吊唁被邪剑操纵的可怜的提香，才要打碎邪剑。绝不能将让阿德尼斯死者的罪恶负于自己内心之中。但实际上，两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对之后的两人来说，都变为了无法逃脱的陷阱。

基尔站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自己那边破碎的剑，再次坐了下来。

桌子上并排放着两把已经腐朽的剑。

意为“活着的人(L I V E D)”的，基尔的LIVED——

意为“使者(L E G N A)”的，提香的LEGNA——

两把剑刻印(S p e l l)都是被贝尔的剑击碎的。阿德尼斯在无意中感到了某种因缘，甚至可以说是神的意志，有一种模糊的联系。但是，当时的阿德尼斯并没能有意地去思考这一点。

阿德尼斯从怀中摸出几个小瓶子。

这以往每次只能得到一个的东西，仅限这一次，阿德尼斯从神官团那里得到了数个。

此外，还有一张图纸。是一张描绘着魔法阵的图纸。这是一种既不同于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也不同于演算魔法(M a t h e m a t i c s)的，可以说是试验魔法(E x a m i n a t i o n)的特殊的文法形式。

「照着这张图纸，把灰撒上。」

阿德尼斯说道。

基尔以跪坐的姿态从桌子上探出身子，用灰在被打碎的剑上画线。按照神官团的指示，阿德尼斯一边参照图纸，一边仔细地把灰擦掉，将两把剑以互相交叉的形式放在魔法阵中。

这个灰与圣灰似是而非——两个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人都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圣灰总是给人一种精炼而成的印象，而如今被撒在剑的周围、形成图形的灰看起来却很粗糙，给人的印象仍是某种原料。

等到第二个瓶子空了之后，因为头发和汗水阻碍了工作，阿德尼斯戴上了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这工作就是如此的细致。基尔沉默地凝视着由灰勾勒出的明确的纹样。他那灰色的眼瞳，突然染上了惊愕的神色。

随着灰按照图纸被洒下，两人都注意到一种看不到的力量开始发挥作用。既是剑士，同时也了解魔法的文法构成的二人，明白那毫无疑问是钢和试验魔法(E x a m i n a t i o n)之间的共鸣。

「再生之歌…」

就像是在对图纸进行解读一样，阿德尼斯撒着灰说道。有形之物啊，回归其“形”与“质”的记忆，重新诞生吧——具有这种含义的歌，被复杂的图纸上的纹样中精妙地编织了出来。这是城堡里的歌士们所掌握的最基本的歌乐。

「但是，不仅如此。简直就像是利用了这个再生的过程，将物品改造成了其他东西一样…」

基尔说道。为了不把灰打散，他小压低了声音。但他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更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两把剑开始四分五裂，钢之细胞一个接一个翘起。在呈现崩溃之势之前，细胞们顺着魔法阵的形状，像是有意志的别样生物一样移动起来。

阿德尼斯的手没有停止。他在崩解的剑上撒上更多的灰，调整着线条和刻印。他的样子，就像是在对着碎裂的剑唱着无言的歌。用灰烬描绘出的无声之歌，将已经失去意志、腐朽殆尽的剑分解成碎片，然后在重新组合的过程中，注入了完全不同的新的意志。

最后一个瓶子空了。灰都没了。图纸完成了。阿德尼斯和基尔一起，注视着异形的魔法阵。

现在这两把剑已经面目全非。钢铁的细胞吞噬着被描绘的线，化为了群生的细胞群，沿着图纸将灰吸入其中。图纸也随之发生变化，慢慢地向着什么收缩，就像是花开、凋零、结出新的果实一样。

「看，刻印(S p e l l)…」

基尔呻吟道。

LIVED和LEGNA，这两个刻印(S p e l l)被分解得七零八落，重新组合。

变化加快了。如今，两把破碎的剑融为一体，化为蠕动的异常钢铁细胞的狂舞。灰已经一粒也不剩了。为了把钢之细胞诱导成某种形状而撒下的灰，全部被钢吸收。钢在新的意志下收缩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

两人呆然地喃喃自语。

这两把枯剑竟然重生了，并且呈现出究极之刃的形状。

又重又厚，又长又巨大，充满了可怕的锐气，是极其厉害的绝品。仿佛要吸走观者灵魂的漆黑剑肌上，刻着鲜红光辉的刻印(S p e l l)。

——DILLEGNAVE

这是LIVED和LEGNA被分解、重组而成的未知词汇。

基尔的手像是被诱惑了一般伸向了剑柄。阿德尼斯连阻止他的时间都没有。吓了一跳的阿德尼斯连忙想要发声阻止，那声音却在中途变成了感叹。

「哦哦…！」

两人兴奋地叫了起来。

剑的感应如咆哮一般，堪称是力量的爆发。握着那把剑的基尔，不自觉间扬起了脸。那正是两把剑重生成一把利刃之时发出的第一次喜悦的啼鸣。

「传播福音者(D I L L E G N A V E)…是已经毁灭的神代的词语。」

基尔说道。那便是剑上刻印(S p e l l)的含义。

两个人都发自内心地惊叹。剑自己将自己的刻印(S p e l l)表现出来，并将之传达给握剑之人，这是前所未闻的事。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把剑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大意志。握着它的基尔几乎陷入陶醉。

「这么美妙的剑，是邪剑吗？」

他将剑刃插在桌子上。咔。响起了宛如野兽獠牙相咬的声音。

与此同时，厚重的桌子被一刀两断，轰隆一声倒在地板上。

仅凭剑刃的意志便斩开了桌子。这是多么锐利的剑啊。阿德尼斯因感动而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你的猜想是错的。」

基尔笑了。这把剑，并不是让握剑之人堕入“魔( N í e h ö g g r)”的剑。它给予了身为剑士的基尔无限的力量，那个力量不沾染任何邪恶，甚至可以说是天真无邪，是力量本身的意志。

提香的狂乱绝不仅仅是因为剑。阿德尼斯悲哀地确信了这一点，颤抖着几乎要掉下眼泪，心中只剩下悲伤，怀疑消失了。

「就在刚才，提香才终于在我心中死去了…」

阿德尼斯用戴着硬质手套的手按住胸口，声音颤抖。

「和我的怀疑一起…」

看着他的样子，基尔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死去的剑友得到了真正的吊唁，而失去了养育之剑的我，却得到了新的剑。这一切都是因你勇敢的决断。感谢你，阿德尼斯。」

听到如此赞美，阿德尼斯松了口气，全身的力气似乎都在慢慢消失。看着基尔握剑的样子，他甚至产生了一丝羡慕，心中很舒服舒坦。

「竟然有这种事…」

贝尔的表情难掩惊讶。因为，在亲耳听说阿德尼斯被孤独逼到这种地步之前，她完全不知道。同时，她也置身事外地想到，这是多么充满波折的生活啊。

「基尔那家伙，打算近期再次向你提出剑斗吧。」

阿德尼斯若无其事地说，贝尔抱起胳膊呻吟。

「想要自如地施展那把剑是非常困难的，但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做到。在吊唁之雨停下之前，你应该就会看到那把剑的。」

「那把剑有那么厉害吗？」

「应该能和你的剑好好地一决胜负吧。我觉得那根本就不是常人能驾驭的剑。」

那不就像是怪物一样吗。贝尔苦笑道。她用手摸了摸身旁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它仿佛因刚才的话而兴奋起来，发出微微的低吼。

「我不会输的。」

应该会是一场纯粹的剑乐游戏吧。

第二卷 怀疑者与钥匙 IV 凶行。愈演愈烈②

6

在“搁浅(O n t h e R o c k)”酒馆中。

此时，是比紫色更深的时间。

在这里，除了与贝尔一起在卡塔库姆战斗过的人，还新加了一张意外的面庞。如今坐在一起的，是已经成为这家店常客的基尼斯和贝涅，以及难得主动邀请贝尔的阿德尼斯，还有凯蒂=“贤者(T h e A l l)”。在卡塔库姆战役中立下大功的第一乐队，华丽地聚集在了一起。而加入其中的意外面孔，竟然是雪莉。

她是罗海德国王的爱女，是执掌城堡中歌乐士的首席，是一位集歌士们的憧憬与赞美于一身的月瞳族( C a t's e y e s)女性。

雪莉能加入这里全靠贝尔。

那天，雨在黄之刻就停了。当时计石( o'c l o c k)染上了赤色之时，就已经只能看见零零散散的雨滴滴落在水洼中了。雪莉再次造访贝尔的房间之时，正好是黄赤相半的时刻。雪莉一个人右手拿着伞，左手拿着从贝涅那里借来的衣服，整齐地叠好，放在了绒布包里。她有些懊恼地说，其实她很想亲自洗完后还回来，但因为自己实在太笨拙，结果还是让侍女给洗了。

「你会开伞了吗？」

贝尔调侃道，雪莉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夏迪教我的。一开始真的很难呢。」

至于难在哪里，贝尔没有问。因为雪莉已经一脸高兴地径直说了下去。

「伞这种东西，打开需要很大的力气，一直撑着也很不容易，承受着风和雨的重量，即使胳膊都麻了也要努力。」

有时伞柄会滑掉，有时会承受不住其重量，就像经历了一场离奇的冒险一样，雪莉滔滔不绝地说着。贝尔也渐渐习惯了，甚至露出了微笑。这是她们之间的第二次交谈。尽管如此，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相处得很融洽了，就像是老朋友一样。贝尔虽然心中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说出来的话却越来越亲切。这并不是因为她厚脸皮，也并不是单纯地不再对雪莉客气，而是对雪莉产生了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为什么呢？两人的立场明明如此不同——这样的疑问，也不知何时被对方天真无邪的态度模糊了。

而在赤之时刻过了一半的时候，雪莉的脸上突然蒙上了阴影。

实际上，在那一段时间里，贝尔一直在迎合着她的话。虽然也有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一直在一起为她们提供话题的缘故，但他也在雨不再下开始，不知不觉间不知道去了哪里。

「其实…我今天想见你，是因为有事情想问你。」

雪莉说道，她的全身微微带着紧张感。

贝尔立刻察觉道对方已经下定了决心。接下来自己不管被问出什么问题，都不能以玩笑的心态回答吧。她的脸颊自然地紧绷起来。

「前几天，我在这个房间里唱歌的时候…你看了之后，说我很痛苦吧？」

贝尔微笑着点点头。她之所以笑，是为了缓解对方的紧张感。

「我还是第一次被这样说。每个人都…因为，唱歌就是我的全部。为了城堡，为了人民，我从小就一直在唱歌。不再唱歌的我，又有谁会回头看我呢？要是连唱歌都被说成是痛苦的话…」

她的话语随着颤抖消失了。一阵沉默。这样子真令人心痛，贝尔心想。

其实贝尔对于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雪莉痛苦的理由也很模糊。她突然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愤怒的心情。不对，有什么地方出现了偏差。但是，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为什么，你会说我痛苦呢，贝尔？」

雪莉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她那走投无路的双目盯着贝尔。

仅仅是贝尔的一句话，就让这位才华横溢的歌士如此动摇，这让贝尔大吃一惊。她更加心痛对方了。这个问题，她必须给出回答，她强烈地这么想。这是贝尔的直觉。这是雪莉周围的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只有现在在这里的贝尔自己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到底是为什么呢？要怎么回答？说起来，她真的痛苦吗？仅仅只是自己之无意中想到的事情，对雪莉来说却如此重要，是为什么呢？如此这般不成形的思考盘旋在贝尔的脑海中。

「贝尔？」

贝尔猛然回过神来，和雪莉不安的双目对上了视线。

「是客人来了吗？」

雪莉说道。贝尔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她打开门，确实有客人在。竟然是阿德尼斯。贝尔瞪大了眼睛，阿德尼斯那红色的头巾( B a n d a n a)下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撇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形。

「有客人先来了吗…？呀，那个，我还想叫你去那家店吃饭呢。」

阿德尼斯小心翼翼地说道。基尼斯他们应该也在，他辩解般地补充道。但贝尔根本无暇注意阿德尼斯的样子。

「就是这个！」

她不由得叫了起来。这是仅次于直觉的直觉。阿德尼斯说的那家店，就是“搁浅(O n t h e R o c k)”酒馆。那里应该有着一切的答案。至少，如果去了那里，贝尔应该就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雪莉很痛苦。

在阿德尼斯呆住了的间隙，贝尔回头朝房间里喊道。

「雪莉！也许很快就能找到答案了！」

然后，她再次转向阿德尼斯。

「你好厉害啊，阿德尼斯。」

贝尔就像总是在关键时刻对“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做的那样，亲吻了对方的脸颊。这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阿德尼斯像是受到了冲击一般摇摇晃晃地后退，后背靠上了走廊的墙壁。这时，贝尔已经消失在房间里。她催促着雪莉，转眼间，两人并肩站在了走廊中。

「什么啊，这家伙？」

阿德尼斯百感交集地低声说道，

在路上，阿德尼斯和雪莉互相做了自我介绍。在三人畅谈着的时候，凯蒂=“贤者(T h e A l l)”出现了不知从哪里出现了。贝尔告诉他他们要去“搁浅(O n t h e R o c k)”旅馆，凯蒂也高兴地参加了。

到了店里之后，不出所料，基尼斯和贝涅都在。他们一看到贝尔就向她挥手，让她坐下。

「你想让雪莉公主也一起吗？」

贝涅瞪大了眼睛，高兴地给她安排了坐位。这些人对城中的主族和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毫不畏惧。气氛立刻沸腾起来。

雪莉没怎么吃东西。她本来就吃得少，再加上有规定，绝对不能吃有碍唱歌的食物和饮料。花茶(F l o w e r)对喉咙不好，强烈的香辛料也不行，酒也不能喝，果乳也不适合。雪莉吃的东西只有一碗汤和一小块面包的果实。这是风媒花(鸟)的食谱吗？真是令人吃惊。坐在旁边的贝尔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大胃王。不过，贝尔倒是不会顾虑这种事，尽情地吃着。雪莉深感佩服地盯着她。突然，雪莉对贝尔低语道，

「原来你有这么多这么好的朋友啊。」

她的声音中回响着无尽的羡慕。仿佛是在说自己的手绝对无法触及一样，远远地望着座位上的热闹场景。

（那是什么眼神啊…）

贝尔的心中闪过一丝近似愤怒的想法。

「只要你愿意，这里的所有人都无论何时都是你的朋友。」

贝尔毫不客气地说道。语气绝不温柔。但是雪莉睁大眼睛盯着贝尔，简直是一副陷入爱河的表情。她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微微颤抖的嘴唇露出了无法抑制的笑容。

「谢谢…」

在座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样子，却没有一个人说出来，只是继续着畅谈。如今，任谁都明白了贝尔邀请这位寂寞歌姬的真意。在雪莉看不见的地方，众人给予了她支持，给予了她正在追求之物。倒不如说，是在得到了给予之后，雪莉才知道自己一直在追求的是什么。

「来了，贝尔…」

凯蒂拉了拉贝尔的袖子。终于来了。贝尔兴冲冲地回头看向了那边。在了。她急忙叫来店员，问了问是否合适。想点一首歌…贝尔这么说道。然后，店员接过贝尔递去的硬币(D e n a r i i)之后就离开了。

「我刚刚点了首歌。」

贝尔悄悄在雪莉耳边说。

燕尾族(S w a l l o w T a i l)的女人看向了座位。四目相对——女人透明的眼睛从远处凝视着雪莉。雪莉被那双眼睛深深吸引。女人从雪莉的眼睛中，看透了她想要的歌。这就是这个女人的力量——如今，贝尔也明白了这一点。

在座的人都沉默了。

Lone…女人温柔地拨动琴弦。以此为信号，店里慢慢安静下来。众人的心中充满期待。女人张开黄唇，丝毫没有因被视线注视着而畏缩。

歌声响起。那是一首旅行之歌。与贝尔和凯蒂那时听来的不同，她所歌唱的是聚集在这家店里的人们。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本都有旅行的理由…有着这样的歌词，以及悲喜相交的旋律。

殷殷的歌声不会产生任何东西，反而因此会在听者心中引起某种别的东西。听到这里，贝尔终于确信了雪莉的痛苦的缘由，以及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带来这里。贝尔心中有了答案。

聚集在这里的人，都是孤身一人度过了漫长时间的人。

其中有着因为在种族上处于弱势，所以经常隐藏自己的能力，一直随声附和的人；有着把自己的心完全化为他人的虚像，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半身，明明可以得到幸福，却始终孤身一人的人；有会向周围的人露出獠牙，故意主张自己的存在，却因而使得自己被更加孤立的人。

因为放弃，因为愤怒，或是出于某种别的意志——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孤身一人。倒不如说，他们将孤身一人当成自己的归宿，除了心甘情愿将之接受以外别无他法。

跨越了种种因缘，平等地理解了孤身一人的重要性与悲哀，亦或是想要去理解——这便是立场、种族、意志、能力和追求都完全不同的异质者们的聚会唯一的共同点。

不是徒然地赞美孤独，也不是盲目地否定孤独。毋宁说，是自然而然地接受孤独。而且正是因为自然而然地接受，所以才能看清原本难以看清的东西。

旅途中的吟游诗人(T r o u b a d o u r)在歌唱。他们永远都是一个人。孤身一人的人们，为了让彼此的意志和思念交融而聚集在一起，为了终有一日再次孤身踏上旅途。这是为了让旅行的食量和意义发生变化，他们不断去发现。其实，活着就是一场旅行。即使不出门，他们也是旅行者，也是这家店的客人，是供旅行者们聚会的“搁浅(O n t h e R o c k)”酒馆的客人——就是这样的歌。

歌声诉说的，正是因为有着实际要踏上旅途的贝尔，以及已经是旅行者的凯蒂的存在，才让在座的人都同样地成为了旅行者。送走的人，迎来的人，旅行的人，都是不断地寻找着自己的所在(P i t c h)，并不断守护着它的旅人。

可以说，这是一种想要从被神与法则(T h e m a)所支配的都市(P a r k)的“乐”之秩序中摆脱出来的危险心态。尽管如此，他们也不愿将自己的悲痛和苦闷寄托在都市(P a r k)和法则(T h e m a)这种身外之物上，反而选择将所有痛苦都归于自身。这是一首充满危险的生之赞歌。

但是，想要过上这样的生活，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才能呢？贝尔现在甚至认为这样的生活才是必然的生存方式。对于自己现在存在于此这种事情，难道还需要什么 法则(T h e m a)吗？一切都是无，无即是一切。为了活出真正的自己，把虚伪的自己全部吃个精光，又有什么不好呢？每当在这家店听到旅行之歌时，她都会这么想。但是，贝尔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暗流涌动的这种想法，正是自己被称为野蛮(B e a s t y)的原因。

最后，琴弦颤动，歌声仿佛融化一般停止了。掌声响起，这首歌至今也没有在现实中产生任何作用，但它在人们心中引起的波澜，一定能引导听众做出某种行为。贝尔一边拍手，一边想，雪莉她又从歌中得到了什么呢？一定不会和自已一样，也不可能用语言相互理解吧。尽管如此，贝尔还是强烈希望彼此的思念能够相通。

回过神来，雪莉已经泪如雨下。纵使她用手捂住脸，眼泪也从手指的间隙落下，旅行者的女人站在她的旁边，雪莉羞愧地伏下了目光。

「我讨厌哭泣。…太卑鄙了。我不想因为哭而感到轻松。」

雪莉凛然说道，尽管如此，眼泪还是静静流了下来。

旅行者的女人举起酒杯，仿佛在祝福雪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她那透明得令人吃惊的眼睛浮出微笑，没有说话。见对方没有任何回应，雪莉疑惑地看着她。

「她不能说话——除了唱歌的时候呢。她的耳朵也听不见，这是旅行的诅咒。」

凯蒂若无其事地解释道。

也许是这句话成为了导火索。雪莉这次真的哭了起来。

停不下来。她那纤细的身体里，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感情呢？雪莉只是静静颤抖着。尽管如此，她还是一边维持着凛然之姿，一边无心地哭泣。

「我太卑鄙了。」

雪莉凝视着离去的女子的背影，喃喃说道。

「为什么？」

阿德尼斯低声问道。这不是对城中的高贵种族该使用的尊贵语气。但贝尔知道，对现在的雪莉而言，这反而是一种温柔。

果然，雪莉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阿德尼斯。

「因为，那个女人绝对不会哭泣。我，讨厌自己。同样作为歌士，我嫉妒那个女人，懊悔，悲哀，但是…一想到我也还能哭出来，就非常高兴…」

基尼斯嗤嗤地笑了。他胳膊肘抵在了一旁的贝涅身上。

「听见没，哭是卑鄙的行为哦。」

「胡说！绝对不是。我宁愿把哭泣理解为勇敢。」

贝涅惊讶地回答。这些水族( M e r m a i d)有着一喝醉就爱哭的习惯。

阿德尼斯强忍着笑意说道。

「你那是什么意思？你是经常对着女人哭诉吗？“

「真失礼。明明你也意外地会哭鼻子。」

简直就是小孩子吵架。贝尔扑哧一笑。受其影响，雪莉也擦着眼泪笑了起来。

「对了，贝尔第一次在这里听歌的时候也哭了。」

凯蒂突然说出了意外的话。在贝尔惊慌失措的时候，男人们的眼神瞬间变了。捉弄的对象一下子锁定在了贝尔身上。贝尔也快哭了，公主大人也是完全中了她的圈套。这家伙一哭起来不杀了两个人是不会停的。如果你想哭就把我的胸借给你吧，不过先把剑放在地上。这三个人轮流说着，实在是不留情面。

「哭有什么不好啊，笨蛋。」

差不多得了，贝尔用一句话结束了荒唐的对话。雪莉的反应很敏捷，也可以说是很惊讶。

「你也会哭吗？」

雪莉惊讶地问道。

贝尔太过于吃惊，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那是当然的。我也会自由地生气、哭泣的。越是不这样做的人，就越是会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别处，无法取回，不是吗？像是神啊人民啊之类的。」

真是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其实贝尔的话有一半是开玩笑，但是对这位歌姬来说可不是开玩笑。这是一句贯穿了她的心灵的惊天动地的话语。

「…无法取回…感情…吗…？」

就连贝尔也察觉到了对方非同寻常的样子。

「对不起，我说过头了。」

但是，雪莉突然抓住贝尔的手，紧紧抱住了她。

「我想要被人需要。哭泣，就意味着我也想要需要什么人吗？」

贝尔环顾四周，大家都耸了耸肩，让她来回答。贝尔轻轻点头，回握住雪莉婀娜的手。

「就是这样，你逐渐忘记了你自己也需要他人。」

她的语气可以说是漫不经心。

「很痛苦吧？」

雪莉的眼睛渐渐噙满了泪水。贝尔按住了她想要捂住脸的手，雪莉哀伤地低下头，眼泪扑簌地落在贝尔的膝盖上。虽然是很微弱的答复，但雪莉还是说了出来，

「……嗯。」

「我觉得你已经不会再继续痛苦下去了。」

「嗯。」

「那个，我说过头了，对不起。」

「嗯。」

「啊——也就是说，我也和你一样，那个，也会想要被人需要的，你明白吗…雪莉？」

说着，她松开手，雪莉跳起来抱住了她。

青年(Y o u t h)年华已经过半的歌姬，搂住贝尔的脖子，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谢谢你，贝尔。」

她如此重复着。每当雪莉重复这句话时，贝尔就能从雪莉身上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重量。

（这个女人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原来是如此可爱啊…）

有谁会觉得这个过于纯粹的歌姬的眼泪很难看呢？

虽然并非雪莉所愿，但当时的贝尔确实嫉妒了。看着雪莉，她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异形姿态。然而，她却发现自己心中充满了喜悦与怜悯，甚至还有优越感。她感觉到自己对这位公主所怀有的如此复杂的感情，就像是在看待身外之物一样。

忽然，她想起了自己与养父母分别时的场景。

是要吞下愤怒，咬住异形的自己，再在此基础上消除寂寞吗…。当时的自己这么想着，仅仅存在于此，就要强行背负如此贪欲吗，当时的自己咬牙切齿地想着。

而现在，当有人需要身为异形的自己，自己也想要接受对方的时候，贝尔却又感觉到了辛苦的滋味…。这种茫然的想法，与自己不知何时要去旅行的孤独感结合在一起，让她感受到雪莉的身体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朋友，吗…）

看来想要征服这个词语，并不如她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她一边温柔地抚摸着雪莉的背，一边想着这些。

7

一段平平无奇的日子过去了。

有一天，醒来的贝尔发现有一条口信(D e a l)传来.

是雪莉送来的。她想要邀请贝尔参加城堡里的舞会，兼做前些日子的回礼。诉说着如此话语的言语之叶，盛开在宛如与送来它的人一样惹人怜爱的浅莲红( L o t u s P i n k)鸟花之上。

把送来口信的花摆在桌子上，贝尔思索着该如何是好。然后，就像是在回应她的疑问一般，她脑海中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立刻开始展示那庞大的知识。

（…举行舞会的“舞蹈之间”是构成“剑与天平之间( 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的三个大厅之一，位于上位西(T o p W e s t)，是掌管紫之刻( S o i r e e)的大厅。在那个地方，以城市的建乐为主，伴以气象乐和农乐的交响曲，与剑乐共同支撑起了都市(P a r k)，成为了奏响神乐的场所——）

「哼。」

贝尔率直地点了点头。最近她已经完全习惯了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存在，甚至有时候还会自己向自己发问。

「舞会是什么？」

不知内情的人只会觉得她在自言自语。果然，另一个贝尔——也就是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在贝尔脑海里展现了正确的知识。

（舞会指的是歌乐士与其他众多的乐者一起奏响神乐，谋求城堡的坚固与都市(P a r k)的安宁的活动。剑乐士若被邀请到舞会之中，就等于获得了上级剑士的地位。其中也有很多人把舞会当作邂逅的契机，借此和城堡中的主族结合在一起。）

「嗯，不过要是雪莉的话，应该没考虑那么多吧。」

明白了之后，贝尔为了确认其他人是否也收到了这个消息，走出了房间。

贝尔的目的地是贝涅的房间。似乎是因为对方是同性，所以她先来到了这里。但是，身为雌性的贝涅迪库丁此时仍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基尼斯、阿德尼斯在与贝涅一起讨论雪莉的口信。阿德尼斯最近的心情之好，让众人完全把他当成了外交派。

「我们打算穿着卡塔库姆战役时的制服( G l a s s w a r e)去。」

你呢？阿德尼斯问道。这似乎就是三个人讨论的内容。听了他的话，贝尔不由得笑了。

制服( G l a s s w a r e)上，破碎的地方就按照破碎的形状得到了修补。拼死战斗的痕迹反而被修补成了图案。在因沾上了飞溅的血和自己的血而变黑的地方，还特意用金色镶上了边，实在是恶趣味。看着三个人的脸，贝尔知道他们是认真的。这确实是对国王无言的批判，不过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三人幽默(H u m o r)的体现。

反正聚集在那里的人都是些趾高气昂的主族和高贵种族。无论阶级如何，一介剑士既然收到了公主的消息，就必须做好受到相应的非难的心理准备。

那还不如反其道而行之。阿德尼斯暂且不提，独臂的基尼斯和独眼的贝涅如果穿上这样的衣服，他们那曾经跨越惨烈的修罗场的身姿，就会形成一种无言的压迫，让周围的人为之颤抖吧。如果口出恶言的话，说不定马上就会被拔剑相向——如果能让对方这么想，那就大功告成了。也可以说是一种扮丑。

该说是恶作剧还是调皮捣蛋呢？在与战斗毫无关系的“舞蹈之间”里，这样的打扮一定会引人注目。他们的动机应该仅仅如此。

「总而言之，就是要像你一样，试着被当作野蛮(B e a s t y)之人来对待。」

阿德尼斯轻轻笑了。

「笨蛋。」

贝尔一脸无奈地回答，内心中有些羡慕。

关于服装，只有贝尔得到了不同的消息。雪莉说，想由她来准备贝尔舞会上的服装，希望贝尔能穿平时的衣服去城堡。这句话听上去就像是在讽刺她没什么像样的衣服一样，但看得出来，雪莉丝毫没有这种想法，她的目的很单纯。与其说这是在感谢贝尔带自己去“搁浅(O n t h e R o c k)”酒馆，不如说只是出于姐妹般的亲切感。

「在身为主办者的公主大人看来，像你这种男装笨蛋不太能适应那种场合吧。」

阿德尼斯又笑嘻嘻地说，这是在讽刺她不善于打扮自己。

「我才没有扮成男人的爱好，只是这样穿比较符合我的性格而已。」

贝尔有些生气地回答。

对此，贝涅叹了口气。

「不过，我也能理解公主的心情。不知不觉…就想要这样玩弄一下呢。」

「嗯，我明白我明白。」

基尼斯迎合般地笑了。

「你们在想什么啊？真恶心。’

看着贝涅的手不停地乱动，贝尔产生了实际被触摸的感觉，浑身鸡皮疙瘩。她吐了吐舌头，斜着抱起了胳膊，生怕被碰到一根手指。她的样子引得大家哄堂大笑。真是一群爱笑的家伙——是啊，她自己也笑着这么想。

然后，她突然注意到了卡塔库姆的服装这件事。

（这些家伙，其实应该知道吧…？）

在卡塔库姆，就在贝尔自己认为事情已经结束的时候，战斗却还在继续这件事。

也许吧。她下定决心问了出来，而众人的回答却再次令她震惊。

「你已经知道了吗…」

阿德尼斯的表情既惊讶又抱歉。基尼斯和贝涅也是如此，这种期待落空的感觉，让她非常失望。

「那个，我觉得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阿德尼斯辩解道。仔细想想，即使经常把自己关在“壳(班 布)”里，身为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他也不可能不知道这种事情。

「什么啊，原来烦恼的只有我一个人啊。」

「那个，对不起。」

「虽然知道这样太见外了…」

「不好意思，贝尔。」

三个人接连道歉的样子让贝尔心中相当痛快。她不由得得意忘形起来。

「对了，听说加普为了那件事，有话要对我说…」

阿德尼斯突然想起来般说道。这当然是为了岔开话题，但贝尔不由得吓了一跳。

「贝尔，加普没对你说什么吗？」

「这个嘛…你还是听他本人来说比较好。」

贝尔努力平静地回应，却感动心中骚动不安。

十有八九，加普要说的是阿德尼斯的父亲的事。

加普和阿德尼斯的父亲汤姆=科林斯战斗，并且杀了他。

（这件事，他还不知道吗…）

她确信了。这是多么微妙的巧合啊。但是这样的话，贝尔就什么也不能说，也什么都不能做。她只希望加普和阿德尼斯之间的风波不要过于激烈。

（双方都不要说多余的话就好了…）

在信念的归宿上，加普和阿德尼斯有本质上的差距。

（不过，也只有现在了吧。）

阿德尼斯最近的心情非常好，但这说不定反而会成为灾难的种子。心情只会处于狂躁和抑郁两个极端的阿德尼斯，根据与加普之间的对话，近来心情愉快的他，可能会变得极度低落，或者勃然大怒吧。

也许是察觉到了贝尔的内心，基尼斯说了一句让她吓了一跳的话。

「加普吗？要让阿德尼斯在“舞蹈之间”跟首席剑士干场架吗？」

「哈哈，那可真是棋逢对手啊。」

两人的声音都充满了享受。

「别这样。你们想让雪莉丢了面子吗？」

贝尔阴着脸说道，语气也自然而然变得严厉起来。

但是，这三个人都是不会听的，贝涅还笑着问道，

「如果打起来的话，贝尔，你会支持谁？」

「笨蛋！」

贝尔压低声音说道。男人都是小孩子，也不会理解别人的想法。一旦发生状况，她就打算就用自己的剑把所有的人都惩罚一遍。

也许是感受到了她的这股杀气，三个人都像是因恶作剧被责备的孩子一样耸了耸肩。尽管如此，脸上还是笑着，真是一群不知悔改的家伙。

贝尔深深地叹了口气。

时间由赤色转为紫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舞蹈之间”的门被打开了。

与“玉座之间”和“剑斗之间”不同，大厅里几乎没有观众席。

只有供人歇息的豪华长椅沿着大厅的边缘排列着，中央全是广阔的舞场。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枝形吊灯，墙壁、柱子上到处都是闪烁的刻印(S p e l l)，再加上镶嵌其中的无数时计石( o'c l o c k)，简直可以用绚烂来形容。

舞台分为上下两层，高的一层像是露台一样，歌乐士们的头阵早早就到达了那里，庄严地表演着国家的“剑与天平(J u s t i c e)”之歌。那里至今没有雪莉的身影。打扮怪异的阿德尼斯等人早早就受到了大厅中的瞩目，有人在窃窃私语，其中半是称赞半是污蔑。而此时，贝尔和雪莉正在休息室里。

不如说，她所受到的赞赏与侮蔑的视线比阿德尼斯他们更甚。

从贝尔拿着刻有王女的印记(S p e l l)的花瓣，向掌管着“舞蹈之间”的神官请求指路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开始了。

「我是拉布莱克=贝尔，应雪莉公主的邀请而来。」

听着贝尔那仿佛是被唤上战场的语气，紫色面具深处的神官仿佛吓了一跳。“舞蹈之间”的神官，衣服和斗篷都是紫色的，而且全都是女性。这也成为了对贝尔的评价分为了反对和赞美两个极端的原因。同性之间特别容易表露感情，这一点无论男女都一样。

第一个被贝尔搭话的神官，从体格来看，应该是个小女孩。实际上，这个悄悄摘下面具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小姑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的外貌，那是一张让人不禁怀疑尾巴是否还尚未脱落的稚气未脱的脸。

看到贝尔微微一笑的样子，她顿时红了脸，慌忙重新戴上面具。

「公主大人在这边，请跟我来…」

她战战兢兢地招了招手，领着贝尔开始前进。在进入休息室之前，包括进入休息室之后，贝尔都一直备受瞩目。无论怎么说，她背上的东西实在是过于巨大。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愿放下“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它永远是自己同心的伙伴，而它那一种异样的震撼力让周围的人不断发表看法一事，则实在是不足挂齿。

一进休息室，就有人拦住了年幼的少女神官。少女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不等我的命令就擅自带路，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种特别尖锐的、嫌弃贝尔的声音。看样子是年长的神官。她们干脆地摘下面具，就像发饰的一部分一样将其戴在头上，可见紫色神官们与其他大厅的神官相比，对于要不要戴面具的自由度更高。

「你是？你是知道这是哪里还进来的吗？」

这次，她转向贝尔，冷冷地说，言语间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

贝尔无言地拿出印有王女的刻印(S p e l l)的花瓣。

对方似乎更加嫌弃她了，眼角一下子上扬。

「那可不是你这种无赖能拿到的东西。仔细说说你是怎么拿到的。」

竟然被她当成了强盗。或许，她的心中其实已经察觉到了贝尔是被邀请来的吧。但是，即使那真的是公主的邀请，也只会让她更加不悦而已。贝尔隐隐觉得她有些要嘴硬到底的意思。即使是确认了邀请的真伪，她也不会道歉，只用说自己不知道这回事就行了，甚至可以说自己这是在尽职尽责。果然，这位壮龄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女性执拗地盯着贝尔。

「不必了！」

贝尔大喝一声，周围的幼年和壮年都吓得后退一步。一瞬间，整个休息室都陷入了沉默。

「让我去见雪莉，这件事情就过去了。」

她故意直接叫出了这个名字。壮龄的女子瞪大了眼睛，嘴唇在颤抖。

「多么野蛮(B e a s t y)啊…」

「我确实是个粗人，虽然粗野，但不卑鄙，你要记住。」

她高亢地说到。事实上，她是打算对休息室中的所有人都这么说的。在贝尔看来，这种程度的刁难已经是习惯了。她已经不打算再一一理会，也不打算为此而烦恼了。她已经习惯了都市(P a r k)中的生活方式。

「谢谢你的指引。」

她对少女神官行了一礼，言行举止充满了礼仪、英姿飒爽。一瞬间，少女在面具深处呆住了。

然后，她迅速离开两位神官。

「雪莉，你在吗？」

她大声呼喊的样子又确实像个盲流之辈。但她的态度中充满了要自己选择应尽礼仪之对象的意志。于是，在场的人们的态度被分成了赞扬与污蔑两个极端。不过，这与贝尔无关。

「我在这里哦。」

传来了窃笑的声音。

贝尔回头一看，是穿着华贵的雪莉。这位女性为什么能打扮得如此雍容却又不失清秀呢？这就是贝尔的第一个想法。

雪莉挥了挥手，让陪同的神官们退下。

「你叫的那么大声，我好高兴哦。真想再躲一会儿，让你再继续叫叫我。」

「什么嘛，真是坏心眼。我打从一开始进来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吧？」

雪莉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她的动作很自然，一点儿都不让人讨厌，非常可爱。

「嘿嘿，到这边来，贝尔，我有件衣服想让你穿。我是绝对不会让你逃的哦。」

她似乎看穿了贝尔的心思，拉起她的手，就像是要捉弄贝尔一样。在其他歌乐士还在换衣服的时候，贝尔被她不由分说地带走了。

两人身影消失的瞬间，休息室里顿时充满了欢笑、赞美、屈辱和怨恨，如繁花盛开一般五彩缤纷。

「这个…」

贝尔哑口无言。

她站在大大的镜子前，身前摆着一件纯白的礼服。

至于这位手持礼服的水族(M e r m a i d)的服装师(D e s i g n e r)，贝尔觉得很是眼熟。原来，在卡塔库姆战役时，就是她为贝尔设计了衣服。一问才知道，阿德尼斯他们穿的衣服也都是她特意修补的。他们甚至说，能穿得那么合身，都是这个服装师(D e s i g n e r)的功劳。

那位服装师如今(D e s i g n e r)一边“嗯嗯”地说着，一边在贝尔身上来回试着。

「长度好像刚刚好，不过她好像穿这件比较合适…」

「很漂亮呢。不过，这款更好吧？」

「嗯…不过，公主大人，考虑到头发的问题，这个颜色比较合适。」

「哎呀，是呢。」

两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时而表情严肃，时而神采奕奕。贝尔试穿了无数的手套，各式各样的贵金属，各式各样的鞋子、发饰、指甲油、在脸上刷上红印、在唇上涂上口红。无数的小小道具像山一样堆在了一起。

贝尔就像稻草人一样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在茫然中，她渐渐被打扮起来。没有插话的余地，她能做的，只有对雪莉的呼唤做出反应而已。

「这是我最喜欢的裙子，和你的年龄正相衬。非常合适」

「谢谢。」

「呐，这个很漂亮吧？很适合你的手。戒指的话，这个最好。」

「…嗯。」

「你的头发真漂亮，如果用上银的话会更好看的。耳朵也配上吧。」

「…嗯。」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已经从她背上卸了下来，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后台的角落里。剑身刺穿了长椅，陷进了地板中。因为是珍贵的剑，所以才特意放在了长椅上，结果却因为剑那超乎寻常的重量变成了这个样子。也正因如此，才有了这颇显合适的剑架。

万一剑倒了就不得了了。因为没有人能举动它，也没有人能移动它。万一掉在歌乐士柔软的脚上，骨头就会被砸得粉碎。仅仅耗费一张长椅代价已经相当小了，剑贯穿其中的样子也让后台的人有种被收进剑鞘的感觉，让人感到安心。

「绝品啊。」

不久，服装师对自己所完成的工作做出了满意的评价。

「真漂亮！简直就像是天鹅之花一样。」

看着打扮完毕的镜中的贝尔，雪莉发自内心地发出了感叹。

贝尔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既疲劳又困窘，她还是第一次体验到，光是呆呆地站在这里就会这么累。然而，也许是回报吧，贝尔自己也感到了一种人靠衣服马靠鞍的感觉，心中既惊讶又发痒。看着如今的自己，她心中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确实，感觉好像变成了一只鸟一样，脚下轻飘飘的。」

她的言外之意是想要背上剑，但是雪莉没能理解。

「轻装上阵对跳舞很有帮助。今晚请好好享受吧。」

这时，神官们突然来叫雪莉。

其实她们从刚才开始就在叫雪莉了，但是雪莉却半无视了她们，形影不离地纠缠着贝尔。她本身是负责率领歌士的忙人，和加普一样，本不是在这种场合埋头于私人交往的时候。

「去吧，雪莉。我已经很满意了。」

听了贝尔的话，雪莉反而寂寞地皱起了眉头。刚才还像姐姐一样给贝尔换衣服的她，不知不觉间就对着贝尔撒娇了。贝尔终于笑了起来，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雪莉脸上微微泛红。

「贝尔，刚才被你怒吼的神官，一直对我说唱吧唱吧，无论我唱得多么大声，她都不会让我停下来。」

雪莉低声说道。

「一定是因为她自己不会唱吧。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也要学着像你那样做呢。」

说完后，雪莉扑哧一笑，轻飘飘地退了出去。

贝尔露出了苦笑。她瞥了一眼镜子，看到自己宛如纯白花朵般的可爱模样，差点笑出声来。这是什么不好笑的笑话吗。在地上驰骋的狼，要天鹅的翅膀又有何用？她是这么想的。

进入“舞蹈之间”的瞬间，贝尔感到可怕的漂浮感袭来。脚下就像是空着一样，不由分说地就让她意识到自己与大地的联系很稀薄。实在是太不自然了。

如果阿德尼斯在身边的话——仅仅在身边而已，自己的心情应该会轻松许多吧。但是她没能如愿。

阿德尼斯似乎有些醉了。

「就像一朵鸟花一样，看起来很好吃。」

刚一见面他就说了很没节操的话，侧腹部挨了贝尔的一记铁拳。

紧接着，加普也来了，和贝尔打过招呼之后，他就立刻把阿德尼斯带走了。

至于基尼斯和贝涅，他们各自用各自的方式让周围骚动起来，被女性包围着，一副忙碌的样子。基尼斯以独臂的姿势，灵巧地将盘子放在膝盖上，津津有味地吃着食物喝着酒。他的左袖耷拉着，丝毫感觉不到独臂的凄惨，反而充满了幽默感。他的周围自然而然地聚集起剑士以及对战斗感兴趣的高贵种族，大家一起吃，一起喝，一起谈论指挥和剧本。

另一边，贝涅的独眼表现出了无尽的忧愁，他以以泪洗面的方式吸引着自己喜欢的女人。他絮叨着伤口的来源的样子，在旁人看来，确实是吸引到了少女们的心。若是考虑聚在贝涅周围的女人们的心情的话，就不由得会这么想：她们应该是是明明知道他在骗人，却还是心甘情愿受骗吧。

两个人半斤八两。随你们的便吧。贝尔有些赌气地一个人迈开步子走了。

不过，让人吃惊的是，向贝尔打招呼的男人不止一两个，全都是邀请她去跳舞或者喝酒的，甚至还有人邀请她去外面的露台上吹吹夜风。唉，你们还是找个别的对象吧——贝尔不由得想要如此忠告。刚开始的时候，为了不失礼貌，她还会礼貌地拒绝。但慢慢地有无礼之徒出现了，对此，贝尔也已经完全习惯了。

「哦，你就是那个用刚剑的女人吗？据说你还有个外号叫碎剑者，和传闻中不一样，真是纤细的手腕啊。」

一个男人突然握住了贝尔的手，贝尔则迅速地将身子靠过去，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

两人彼此靠得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贝尔摆出一副要靠在对方身上的架势，对方的表情顿时恍惚起来。男人真的永远是个孩子。贝尔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男人的脸立刻变得铁青。猛烈的剧痛让他瞪大了眼睛，想甩也甩不开。最后，男人整个手腕的骨头开始嘎吱嘎吱地作响。再被捏下去，手肯定会碎的。男人被恐惧支配了，而贝尔依旧露出纯真的微笑，在男人发出尖叫之前，她突然松手。男人摇摇晃晃地往后退，好不容易才没有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想要碰我的话，就得做好一只胳膊的觉悟哦。小心别被我咬死。」

对着目瞪口呆的男人，贝尔微微一笑。

也有不计其数的因她这样的行为而感到兴奋，或者认为这是一种挑逗的男人。当然，也有同样数量的男人侮辱她是个野蛮(B e a s t y)的女人。在这里，贝尔得到的评价也是两个极端。

（啊，真烦人。）

贝尔本人则完全不在乎。反正这些男人都是些出于无聊的好奇心而靠近自己的。她的外表、异常的出生、手中的刚剑、充满波折的人生…作为好奇的对象，贝尔是十分够格的。即使她答应何男人们一起跳舞，也只会变成庸俗话题的种子吧。对方的甜言蜜语，和与她在战场上以剑交锋的敌人的狡诈策略相比，不过是显而易见的戏言罢了。一切都是这么可笑。

她并没有表现出轻飘飘的浮游感，也就是说，她没有让对方看到自己的任何弱点，也没有任何供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她只是飘飘然地在等待着。具体在等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贝尔只是等待着而已。等待的对象则是雪莉。她为什么邀请自己来这里？贝尔必须看清其意图。

话虽如此，贝尔已经大致猜到了。当注意到雪莉和歌士团一起登上了上层舞台的露台之上时，她确信了。

慢慢地，大厅中的嘈杂声仿佛融化在了外面的黑暗一般，安静了下来。

雪莉出现了。她率领着歌士们、立于城中的建筑者们，以及气象乐者们，背后映衬着巨大神树的威姿，以凛然的姿态举起了手。

「荣光永存。以神之御枝(外 观)之业，在尊贵的“剑与天平(J u s t i c e)”之上，吟唱永久的光荣吧。」

雪莉说出足以与神言匹敌的尊贵巫语。

哇…大厅中充满的欢声，也随着雪莉再次举起的手，慢慢地静了下来，仅剩微微的喧嚣强烈地撞击着耳朵。一种舒畅的紧张感油然而生。就在彻底的沉默即将来临之际，低沉而安静的歌声开始响起。聚集在“舞蹈之间”的各种乐者们开始了演奏，接着，大厅中突然充满了高亢的咏唱(C h a n t)。颤动。贝尔感动得兴奋不已。由百余名歌士、乐者组成的团体，随着雪莉的一举手一投足，仿佛跳动般弹奏出音符。他们的演奏很是出色，不过，现在站在那里，仿佛如率领全军的剑士之长一样唱着歌的，真的是曾在“搁浅(O n t h e R o c k)”旅馆悲痛地埋膝哭泣的雪莉吗？

那美丽而可怜的身姿，如今带上了神圣的色彩，打动了贝尔的心。

最重要的还是那首歌，很有张力，听起来很愉悦。在殷殷的庄严歌声中，有着一屡向往着“乐”的坚定意志的光芒。歌声中几乎没有贝尔曾经在无意识之中感受到的悲壮感，而是饱含着光彩夺目的光辉。

（是这个吗…）

贝尔确信了，不禁热泪盈眶。雪莉想让贝尔看的就是这个。话虽如此，这并不是身为歌士团首席的雪莉想要展现她身为王女的威严，而是想明确地回应贝尔对她说的“既然你已经认识到痛苦的由缘，那么就没有必要再痛苦下去了。”的这句话。

（真努力啊。）

是一样的啊。雪莉和基尼斯，贝涅，还有阿德尼斯他们是一样的——就像他们也曾经在贝尔不知道的地方过着痛苦的日子，而有一天，他们终于抬起头来，对一直以来遭受的痛苦毫不避讳，难为情地说，“原来这样的事也能做到啊”是一样的。而站在那个奢华的舞台上的雪莉，实际上并没有失去亲切之感。半闭着眼睛的她一副沉醉的表情，隐约而确实地感受着贝尔的存在，以此为支撑，她不知不觉间甚至忘记了痛苦本身。虽然身处被人规划好的桎梏之内，但雪莉确实是在竭尽全力地自由歌唱。这让贝尔喜出望外，也羡慕不已。

（我也不能输啊…）

如鸟儿一样的漂浮的不安感变得更加强烈，激起了贝尔类似于嫉妒的对抗心。自己终究是一匹驰骋在大地上、露着獠牙的狼。鸟儿华丽的飞翔和歌声，并不属于自己的领域。只要在这里，自己就一定无法胜过雪莉。贝尔有着这样的想法。这不是为了争强好胜，而是为了认识到自己的弱点——为了无论到什么时候，彼此都能平等相待。这无疑是贝尔和雪莉所共同期望的。

雪莉连续唱了几首庄严而华丽的、颂扬王国与神明的歌曲。

从那以后，声音就安静下来，以演奏者为优先，舞会再次开启。

与此同时，贝尔也意识到自己没有必要再待在这里了。她干脆地转过身去。

她像跳舞一样从那些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想向她发出邀请的男人们手中溜走，快步走向出口。然而在门和贝尔之间，有一个人突然闯了进来。

「晚上好，拉布莱克=贝尔。你的打扮真漂亮，很适合你。」

来者身材娇小，身穿正装(T u x e d o)，形状优美的兔唇露出殷勤的笑容。

「你总是这么唐突。凯蒂=“贤者(T h e A l l)。」

贝尔笑了。她正想着是不是有着这个可能——果然这个男人也接受了邀请，应邀而来了。

「哎呀呀，我心爱的女人好像是要回去的样子呢。明明宴会还没有结束。」

凯蒂自言自语般说道。他的语气虽然垂头丧气，却竖起了长长的耳朵，用恶作剧般的眼神盯着贝尔的脸。

「我没有再待在这里的理由了。」

「不不，这个判断过于草率。理由，常伴于你的影子之中。」

他用非常滑稽的态度说道。贝尔扑哧一声，回以笑容。

「像你这样的人，在“硬币之国(D e n a r i i L a n d)”中被称为“空”。」

「那是什么啊。」

「你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凯蒂轻轻伸出那只乳白色的手，动作非常自然。

「那就和我一起跳舞吧。」

「…我只在小时候的村落(F a r m)庆典上跳过舞哦。」

虽然嘴上拒绝，但是贝尔的那只手却不知不觉拉起了凯蒂的手。凯蒂的动作，让她觉得这么做才是理所当然。

「即使是花儿和野兽也能起舞。更何况是我心爱的姑娘呢。难得来到了这里，还准备好了衣服，总不能没体会过舞蹈的喜悦就回去吧。」

他一步一步地把贝尔拉回大厅中央。可以说，凯蒂的领舞从这个阶段就以及开始了。接下来就是跳舞了。像是被风吹拂的花儿，又像是追逐猎物的野兽，凯蒂完美而自然的表演，就像曾经在卡塔库姆之战中发出的结界信号一样。

「你不知道被冠以轻盈之名的自己的由缘。我打心底里羡慕你能从名为重力的桎梏中半解放出来。」

凯蒂微笑着说道。他用身体把贝尔慢慢引进了舞会之中。一直以来关注着贝尔的人们的视线都被他吸引住了，而他似乎毫不在意，凯蒂一边继续说，一边配合着音乐，让两人的身体沉浸在动态的某种旋律之中。

「“空”是什么？」

「自由自在。」

凯蒂当即说道。

「“空”，指的是那些知道自己的由缘，知道自己所在之处，却不为之所困，想要挣脱一切束缚，甚至想要做出挣脱束缚之事的人。」

「那就是空吗？」

「其实，一切都是“空”。所有活着的人，本来都是真正的自由之人。而注意到了这一点的人，被特别称为“空”。」

不知不觉间，贝尔跳起了舞。她的行动既像是剑乐，又像是居合，但又不同于任何一种。那是飞翔般的歌舞动作。凯蒂继续低声说道。

「Step(踏 步)是偶然，但也是必然。不踏出步伐，就没有“生”。而踏出步伐，就意味着迈向“死亡”。一切都是“空”。万物得到解放，同时连结在一起。没有怨恨，也没有希望。花儿在飞舞，野兽在追逐。只是在移动，只是在流逝。」

这些话，伴随着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传入贝尔耳中。轻松，流丽，婀娜——贝尔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得简直不像是自己——也可以说，轻得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确实就在那里。翻飞，跳跃，牵手，松开，微笑，头发流动，礼服化为翅膀。在这高扬和舒畅的感觉中，贝尔突然感到自己正在与大地诀别。此时此刻，曾经那么不幸、那么无情的大地，仿佛是在留恋贝尔一般，伸出重力之手，轻轻抓住了贝尔的身体，继而离开——在闪烁的光芒和流淌的演奏中，仿佛一切都凝固了。贝尔心中产生了一个唐突的念头。

（总有一天，我也会与“咆哮剑(R o u n d i n g)诀别吧…）

刹那间，她的胸中因悲伤而苍白不已。沉郁的话语，像是滚落一般脱口而出。

「不行…至少现在，我还不能感受那种自由，不能得到那种自由。我太孤独了…太寂寞了，甚至变得奇怪了。」

凯蒂微笑着，什么也没有说，继续引导着贝尔的Step(步 伐)。借着他所展现的动作，贝尔就那样用全身歌唱、飞翔。

此时，贝尔知晓了鸟儿的喜悦。在那之前，她确实有一种变成了鸟的感觉，但不并感到欣喜，有的只是违和感。如果，曾经驰骋在大地上的狼被夺走了獠牙和强韧的四肢，取而代之的是婀娜的翅膀，会变成怎样呢？恐怕，狼会脸翅膀的用途都不知道吧。因为过于不协调，所以只能自己把背上的翅膀咬断吧。即使狼失去了身为狼的缘由，想要在空中飞翔，这也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失去了自我的狼，结局变是连想要追求之物也一并失去了。

但是，贝尔如今真的化为了有着翅膀的狼。虽然她的全身都在歌舞，但她不是一个歌乐者，而是一个剑乐者。狼虽然还是狼，但同时也在扇动着翅膀。

轻盈，贝尔切身体会到这个词所包涵的诸多深意。

喜悦与不安，悲伤与愤怒，优越感与羡慕，这个词就像是将这些都混杂在一起的琥珀结晶。正因为如此，大家才会忌讳轻盈。也正因如此，大家才会向往轻盈。贝尔完全理解了他们的心情。

不知不觉间，她的Step(步 调)变慢了，周身的歌突然以一定的音调流淌着，仿佛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一般，渐渐与现场的气氛融合在一起，变得模糊起来。

歌曲结束了。演奏进入了短暂的休息。不过，为跳舞的人所准备的演奏是由轮班人员组成的。如果想要继续跳舞的话也能做到。

但是，凯蒂停下了脚步。贝尔也松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对于刚刚学会如何扇动翅膀的狼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而凯蒂很好地理解了贝尔的状态。深鞠一躬之后，他们走向了空着的长椅。

这时，贝尔注意到了掌声。在那之前，她的耳朵似乎也捕捉到了遥远的声音。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终于响起了几乎爆裂般的掌声。这时，她才终于明白.

「太棒了！多么野蛮(B e a s t y)的美啊！」

「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和碎剑的女剑士…他们的舞姿简直完美！」

「看到了吗，那悠然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打破了高贵舞会的规矩一样，不是吗！」

虽然夹杂着奇怪的评价，但是因此才显得毫无虚假的赞赏落在了贝尔他们身上。有一半的人在喝彩，另一半人则露出厌恶的表情，发出轻蔑的声音。被贝尔无情甩开的男人们也在其中大声叫嚷着。看着将大厅一分为二的观众，贝尔的心情非常舒畅。平衡，也不错啊。真心喜欢和真心讨厌的人各占一半正好。

她规规矩矩地坐在了长椅上，口中不禁说道，

「和天平一样啊。说不定，每个人心中都有着一座天平。」

凯蒂端着两个被注满了的酒杯，眼睛微微有了反应，兔唇带上了些微的紧张感。为了缓解紧张，他微微一笑，就像是把贝尔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一样。

贝尔注意到了他的样子，但什么也没说。贝尔以天生的敏感察觉道，凯蒂对自己的态度不仅仅是出于好意，更是有某种期待。说得不好听点，就像是想利用贝尔完成某种任务。但无论如何，凯蒂什么都没说，贝尔也什么都没问。她默默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露台上，站着两位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人。两个人都是月瞳族(C a t's e y e s)。一个是金黄色的体毛和威风凛凛的身躯，充满了壮年之人的威严。另一个是银白的体毛和纤瘦的身体，犹如水钢打造而成的“弯剑(R a i p e r)”那样，让人感受到年轻人的柔韧。

「我妨碍了本应和你站在一起的人。原谅我的不解风情，阿德尼斯。」

「你是在说贝尔吗？没有任何值得你说到这种程度的事，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在夜风的吹拂下，阿德尼斯听着对方的话，说道。他将酒杯贴近唇边，嘴唇略带嘲讽地向上翘起。

加普微笑着。也许他的内心是在思考对方是否是值得托付自己的师妹的人，才会仔细观察着对方吧。他的眼神这样是说的。阿德尼斯扑哧一笑。

「话说回来，光是我和你在这里这件事，就少不了被人过度解读吧？」

露台是恋人们交谈的场所，同时也是政谈和共谋的场所。

事实上，在晋升到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之前，阿德尼斯也曾多次利用过这个地方。

那纯粹是因为这样做很有趣。阿德尼斯与其说是出于出人头地的欲望，不如说是出于一种“无论什么都好，只要有能让自己沉迷的东西，自己就能安心”这种无赖的动机。

在自娱自乐的过程中，他不知不觉间就升到了最高阶级( T o p H i e r a r c h y)，这在其他剑乐者看来，实在是一种荒唐而愤愤不平的做法。这也是他被大部分剑士讨厌的原因之一。

「你只需要要告诉他们，你真正想要的是不同的东西就行了。」

「太荒唐了。他们可不是说了就能明白的人。我也没想过要他们明白。」

「你还是老样子啊。」

「觉得我傲慢吗？」

加普摇了摇头。

「你的影子，让我想起了年轻的我…或者说是，提香。」

他说了和之前的基尔相似的话。总之，其中没有丝毫揶揄的色彩。

阿德尼斯收起了笑容，在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下瞪大了眼睛，仿佛要看清对方的真意。

「…一开始击碎了提香的剑的人，是你吧。」

「如你所见，是我将之击碎了。」

加普喃喃地说，

「那是因为，你不能抱她吗？」

「没错。」

加普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提香倾慕你吗？」

「你才是吧。外面不是一直在传你和她之间的恋情吗？」

加普罕见地用问题回答了问题，阿德尼斯苦笑道。

「我一直被她当成小孩子。结果得到了安慰的反而是我这边。」

听了这话，加普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女人。」

「我知道。提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说起来，水族(M e r m a i d)会有这样拙劣的恋爱行为本身就很奇怪。——提香她，只是感到了寂寞而已。」

「是吗…」

「嗯。」

「我不能理解那个人的哀伤。所以，我无法拯救那个人。很遗憾…」

说出如此话语的加普，并不是想强调提香堕入了邪恶的“魔(N í e h ö g g r)”之中，而是在表述即使自己击碎了至今仍是剑友的提香的剑，却也没能将她从心灵的困境中拯救出来的遗憾。

阿德尼斯也明白这一点，红色头巾(B a n d a n a)下的表情无意识间放松下来。

「以首席剑士来说，你实在是太软弱了。被你击碎的剑，已经由我复活了。没能拯救她的，不只是你一个人啊。」

回过神来，阿德尼斯的语气变成了像是在鼓励加普一样。以前，他总是和加普对着干，现在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他不由得露出苦笑。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并不全是，但也不是毫无关系。」

然后，加普直截了当地说。

「在卡塔库姆，我和你的父亲…汤姆=科林斯战斗，并杀死了他。」

他的话语如铁一般沉重，但是，阿德尼斯就连这些都随着夜风随意接受了。

「我知道。」

他的嘴角带着平静的微笑。在淡蓝色的圣星照耀(E a r t h S h i n e)下，阿德尼斯手中的玻璃工艺酒杯响起了冰块融化的声音。

「是告死鸟(R a v e n)为我带来了口信。」

「是吗…」

「这也是父亲的愿望吧。他至死都在守护卡塔库姆。而且他的对手还是城堡中的首席剑士，这可比被死亡的瘴气侵染而死要奢侈得多。」

短短的时间缓缓流逝，阿德尼斯突然抿嘴一笑。

「你不是那种会来祈求剑斗对手的遗属的乞讨的男人吧，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你果然很敏锐啊。」

加普喃喃道。阿德尼斯没有理会，继续等待。

「…是剑。」

「什么？」

「我保管着你父亲的剑。」

阿德尼斯眯起眼睛。他目光的前方，是溶解在酒杯中的冰块，绝非加普。那是一种拒绝被他人理解自己想法的冷漠目光。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把那把剑给我？」

「条件是，你必须把之前从各种各样的死者手中夺来的剑，全部还给死者的遗属。」

「这就是首席剑士的裁决吗？」

「没错。」

「那么，以剑士之名，我要向你申请居合。」

阿德尼斯突然松开了手，酒杯和冰块一起碎裂在露台上。淡淡的紫色光芒瞬间弥漫在两人脚下。酒是红色的，是像血一样的颜色。刚刚融入那红色液体中的冰块，被阿德尼斯的脚踩碎了。

「通过居合来夺回剑吗？」

「只要你不松手，我这边也绝对不会放手。」

阿德尼斯第一次回头，用冰冷的眼睛冷冷地凝视着加普王者般的双眸。

既然不能用语言互相说明，那就用剑来说吗…可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就算被称为盗剑者，你又为什么要收藏剑呢？我对这一点…」

「我不能告诉你。」

话音刚落，阿德尼斯脚下的冰块和酒杯更加碎裂。

「班布。」

噌，阿德尼斯从虚空中抽出了剑。剑尖上充满了冰冷的杀意。阿德尼斯的剑斗总是以杀死对方为前提。因此，像那种不涉及硬币(D e n a r i i)的无益剑斗，他无论受到多大的痛苦都不会参与。在那里的，只有单纯的凄绝意志。

但是加普纹丝不动，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黄牙(I v o r y)的身影迅速登上了露台的楼梯。是跟随在加普身边的“剑斗之间”的神官们。转眼间，他们就成为了加普的盾牌，挡在了阿德尼斯面前，让阿德尼斯连先发制人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早早拿起被锁住的剑，等待着加普的神言去命令他们讨伐这个无法无天的人。

不仅如此，一众神官翻动黄衣，堵住了大厅的入口，堵住了想要去往他们所在的露台的人。阿德尼斯被完全孤立了。

阿德尼斯看到另外一位神官捧来加普的剑，小心翼翼地将剑柄转向他的样子，冷冷地说道。

「这是宴会的余兴，希望首席剑士阁下能够以一名剑士的身份握住这把剑。」

「我不打算接受即兴剑乐(I m p r o m p t u)，改日…」

加普的话就像没说完一样突然消失了。

然后，他那聪慧的目光从阿德尼斯身上移开，投向了神官们走过的阶梯。

有人说话了。

「你们俩怎么了？剑斗吗？」

接着是咚咚的马蹄声。

阿德尼斯的眼睛注视着神官们，同时追随着加普的视线，喃喃道。

「基尔…」

有着红色马身的剑士带着愉悦的笑容来到了两人中间。

阿德尼斯和加普都对那异样的打扮瞠目结舌。

基尔竟然穿着一件水钢制成的无袖外衣。水钢之衣是水族(M e r m a i d)最喜欢的战场装束。其表面被染成黑色，内衬则是燃烧般的猩红(O x b l o o d)。下面是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绚烂的铠甲。他的双臂被外套的下摆遮住，虽然看不见，但是却如同在衣下握着出鞘利剑一般，给人一种异常锐利的感觉。四条马蹄上也穿着钉有铁片的蹄铁，可以说是明显的战斗服装。与阿德尼斯他们的诙谐(H u m o r)从根本上不同，他浑身散发着凶残的战斗气息，甚至豪壮到了不详的程度。

尽管如此，基尔还是笑眯眯地对着对峙的两人说。

「要在这里战斗吗？没有观众，也没有证人，太可惜了。」

「基尔…不是这样的。」

加普惊讶地打断他。他以一副“不要一大把年纪还干这样的事”的劝诫目光盯着基尔。

「怎么，不战斗吗？」

「话还没说完呢。」

「阿德尼斯不是拔出了剑吗？」

我还没有拔剑。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

「不拔剑…？」

基尔歪着头，表情依旧是笑眯眯的。突然，他的眼睛一下子失去了感情。

「那就去死吧。」

他的斩击实在是太唐突了。

加普和阿德尼斯的眼睛同时瞪大了。

漆黑的外套(C l o a k)翻飞，深红色的内衬尖锐地划破了圣星照耀(E a r t h S h i n e)下淡淡的夜色。那个瞬间，从基尔那外套的影子出现的比夜色还要昏暗的利刃，猛地挥向了加普。、

加普原本就察觉到了基尔异样的氛围，他留出了十足的时间从利刃中逃了出来。就在他想喝止这种如旁若无人般突然挥剑的行为时候，异变发生了。

噌，就像是追逐着划过的利刃一般，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响起了声音。在一阵让人牙齿打颤的狰狞余韵之后，加普的胸口突然被一把无形的利刃贯穿。

「呶？」

即使是首席剑士的加普，也伴随着滴落的鲜血跪下了。伴随着一声呻吟，他吐出了鲜血，发不出声音。虽说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仅仅一记剑击，就让加普连站都站不起来。

黄牙(I v o r y)之衣的神官们骚动着保护了加普。虽然他们手握着“锁之剑(C h a i n S w o r d)”，但是，即使是要等待加普的命令，现在的加普也没有说话的余裕了。一名神官取出小瓶，急忙给加普用上圣灰。就在这时，叮，随着一声铃声般的声响，封着神官们的剑的锁链一齐被解开了。但是，加普还什么都没有吩咐。这也就意味着是神明本身向神官们展现了让他们举起剑的意志。神官们惊愕不已，接着发出宛如欢呼的吼声，一齐拔剑，跳了起来。

阿德尼斯僵住了，一动也不动。从第一眼看到基尔握剑的手臂的瞬间起，他就一直压抑着那被心中强烈的恐惧所驱使的想法。动不了。颤抖的阿德尼斯呆呆地看着眼前展开的杀戮。那景象，实在太过异常。

单方面的屠杀。基尔的外套每次翻动，剑技可与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剑士相匹敌的“剑斗之间”的神官们就会被轻易横扫。

基尔每一次挥剑，神官的数量都在确实的减少。就像是小孩子把玩具玩坏一样。神官们的身体被砍飞，黄牙(I v o r y)的外衣就像装满鲜血和脏腑的气球一样被打碎。哈哈！基尔狂吠般地笑着，笑声中甚至夹杂些许天真。每次被对方溅出的血沾染，基尔身上的外套的表面就会变得更黑，内衬就会变得更红。

咔啷。伴随着声响，看不见的空间被一分为二。那是无形之刃的声音。有人在弹回基尔之剑的瞬间被砍成两半，有的人虽然一下子跳了起来，但在再次举起剑的瞬间，双臂却被咔嚓一声斩断，滚到露台的地上。

不知他使用了怎样的魔法。每当基尔挥动那把剑时，无形之刃就会紧随剑刃经过的地方，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疾驰而去。挡不住，逃不掉，神官在挥下剑的瞬间反而被打倒在地。无法取胜。每个神官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死了。

奢华的窗内，盛大的宴会还在继续。尽管发生了这样的杀戮，但谁也没有注意到露台的异常。与光明舞会仅仅一窗之隔的地方，便是黑暗的修罗场。

「太无聊了。」

不久之后，基尔回头看向阿德尼斯，露出开心的微笑，呼吸没有丝毫紊乱。

他的马蹄每次拍打水面都会溅起水滴。露台的地板上满是鲜血，血泊中，唯一活下来的加普正喘着粗气呻吟着。

「怎么样，这把剑很厉害吧？为了让它成为我的所有物，真是费了不少功夫。」

基尔说道，他的声音无忧无虑。基尔那精悍的壮年的脸上，浮现出了如同少年般的笑容。

「啊啊…基尔…」

阿德尼斯悲伤地呻吟起来，强烈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你，怎么…为什么…」

他战战兢兢地指着基尔的手臂。基尔握着剑的右手已经完全被剑吞没，已经分不清手和钢的界限。黑暗中，黑色剑身上那未知的刻印(S p e l l)闪烁着点点深红色的光芒。

——DILLEGNAVE。

如今已经灭亡的神代文字，正在不经意间嘲笑着阿德尼斯。

传播福音者(D I L L E G N A V E)——指的正是被神传达神言之人。这把会向握剑之人倾诉话语的剑，此刻正将神树之神言，显露在如祭品一般被奉上的剑士身上。

「怎么会…」

阿德尼斯颤抖的指尖，却被基尔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什么啊，这个国家不需要不握剑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加普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接下来就随你便吧。要杀要剐都是你的自由，就当作是我给你的礼物吧。」

简直太荒唐了。基尔几乎是抱着玩的心情残忍地杀害了神官们。

这个纯真却又充满邪恶的基尔，让阿德尼斯汗毛直竖。

阿德尼斯战栗不已，哭嚎着一脸悲痛地举起了剑。这是本能的动作。当剑尖稳稳立起之时，阿德尼斯的颤抖不可思议地停止了。阿德尼斯转眼间化为一把全身绷紧的弓，冰冷的杀意将恐惧和悲哀冷冷地包围。迷惘消失了。

「呀啊啊！」

裂帛的呼声从阿德尼斯口中呼出。

迅猛的剑击擦过了地板，瞄准了基尔的马身。阿德尼斯打算砍下他的腿，接着将他的右臂一刀斩下。

基尔的剑倏地挥了起来。

噌，声音响起。阿德尼斯几乎没有感到任何冲击感，剑就断了。他立刻从“壳(班 布)”中抽出另一把剑，但在握住剑的瞬间，剑却被无形之刃从根部咬碎。正当他再想拔剑的时候，无形的利刃划过了阿德尼斯的脸，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在额头处被撕开，从阿德尼斯的背上滑落下来，掉在血淋淋的地板上。银白的头发挂在脸上，被浅浅划开的额头上滴落着鲜血，变成一条线从下巴滴落。明明是阿德尼斯发起了斩击，却在瞬间被逼入了绝境。动的话就会被杀死。阿德尼斯纵然杀气腾腾，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来玩吧。」

基尔笑了。他抚摸着被剑吞噬的手臂，满怀爱意地抚摸着黑暗之刃。

「这把剑，很漂亮吧？」

会被杀…就在阿德尼斯抱着必死的觉悟准备发出最后的剑击的瞬间，基尔突然转过了身，就这样走向了大厅。

「等等，你要去哪里？」

阿德尼斯压抑着声音制止了他。他双臂交叉，随时准备用双手拔出双剑。

「拉布莱克=贝尔在等着我。」

他欣喜地回答。就像是去参加婚礼的新郎，同时也是不可阻挡的死神。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男人去大厅。

就在阿德尼斯做着同归于尽的觉悟准备再次挥剑的时候——

「多亏了你，阿德尼斯。没有你就没有这把剑。」

这句话真正地束缚住了阿德尼斯。因为恐惧和悲哀，他全身的体毛竖了起来，接着浮现出了疯狂的死相。然而，他的身体却不能随他的意移动。阿德尼斯僵在血泊的地狱里，用绝望的目光目送基尔飒爽地走向了大厅。

8

歌声突然变得微弱。某个瞬间，歌声突然唐突地中断了。

其他乐者们都屏住了呼吸，欢谈着跳舞的人们也都停下了动作，闭上了嘴。整个大厅被异样的寂静所包围，每个人都尽量隐藏疑惑的神情，仰望着舞台上的雪莉。雪莉脸色苍白，颤抖着。

刚才还带着灿烂笑容歌唱着的她，突然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浑身颤抖。她的眼中充满了畏惧，仿佛眼前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事实上，雪莉看到了那个东西。她感觉到了它的存在，也听到了其无以言表的意志。那是神的意志，是绝对支配的意志。雪莉停止歌唱巫言，接着领悟了神言中的内容，愕然颤抖。

不…！

雪莉叫道，而实际上她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叹息，那是非常悲哀的声音。

悲痛袭向了雪莉，舞会会场一片茫然，抨击着雪莉。在会场的一角，她发现了贝尔的身影，眼神顿时变得像是在求助一样。贝尔也早早察觉到了异常，准备一有必要就准备跑到舞台上。雪莉盯着贝尔，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我将以我的声音传达神谕。今夜，想要蚕食神的根基的“魔( N í e h ö g g r)”与邪恶之剑一起诞生，妄想在这个舞会中挥剑。」

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的，正是绝对的神言。

在突然紧张起来的大厅中，雪莉那没有任何感情的干枯声音持续响起。

「有着“魔( N í e h ö g g r)”之名的剑士，名为基尔=卢瓦尔。是身为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却沉醉于凶暴之力的人…他击碎了身为神之御枝的神官之剑，对首席剑士夏迪=加普挥动邪恶之刃，想要夺走他的性命。」

雪莉的眼中充满了悲痛，泪水从双目溢出，滴落下来。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澈、也更加干涸。

「在此下达剑斗的使命。讨伐“魔( N í e h ö g g r)”基尔=卢瓦尔，将其杀死吧。在这场战斗中，执剑者的名字是，决意叩响旅行之门的人，拉布莱克=贝尔。」

雪莉浑身颤抖。在那一瞬间，贝尔仿佛看到了挂在蛛网之上的蝴蝶的悲哀。这是一个天生就被宿命之网所束缚的人。

「拉布莱克=贝尔，仅有一人！」

雪莉高声念诵神言。

顿时，从雪莉身心内侧控制着她的绝对的神之手松开了。雪莉为了承受自身的重量，轻轻倾斜身体，就那样紧紧抱住舞台的扶手，屈膝跪下。手脚用不上力量，她刚从极度的紧张中解放出来，但猛烈的头痛继而袭来。紫衣的神官们迅速跑来，用处理易碎品的姿势想要把雪莉抱起来。

「快逃！」

但时，她推开神官们的手，站起身来，脸色苍白地叫道。

「快逃，快逃！」

身穿紫衣的神官们一齐抬起面具，瞪大了眼睛。神言是国家的基础，是绝对的真理。然而，颂唱神言的人却想要否定神言。神官们怀疑雪莉是不是疯了，慌忙上前劝诫，甚至是制服了她。

另一边，会场中的贝尔完全不明所以。

大概是神命令自己和基尔战斗吧，她只理解到了这种程度。

但是看到雪莉的样子，她明白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贝尔回头看向旁边的凯蒂，怒吼道。

「什么“魔( N í e h ö g g r)”啊，逃跑又是什么意思啊。是让我在这里战斗吗？」

仿佛将凯蒂当成了那所谓的神一样，贝尔大声叫嚷起来。声音中自然地带上了急迫。

「神言将为了踏上旅途所需的最后使命交给了你。」

凯蒂虽然没有失去冷静，但语速还是加快了。

「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魔( N í e h ö g g r)”，就是因听闻神言而陷入疯狂的人吧…」

凯蒂的声音被大厅一角突然响起的惨叫声湮没了。与两人所坐的长椅呈对角位置的露台出口处，刚刚还在畅谈的妇人们注意到了在自己背后的黑暗中发生的惨剧，用尖锐的惨叫告知了杀戮者的存在。这一信息传遍了大厅，一时间一片哗然。

露台的玻璃门打开了。从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引发了更加尖锐的叫声。

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个男人的身影正是死神的化身。黑色的外套(C l o a k)，深红的内衬，一身豪壮的铠甲，浑身溅满了鲜血，那带着异样的微笑环视四周的样子，仿佛是在挑选下一个杀死的人，令人毛骨悚然。

明显异常的基尔迈步走向大厅，撞到了一个因过度恐惧而站在原地不停喊叫的妇人，妇人顿时发出了惨叫。妇人的衣服和体毛都被仿佛从腥风血雨中走出来的基尔的外套(C l o a k)染红了，惨叫不止。

基尔的目光转向了倒地大叫的妇人，就好像现在才注意到大厅中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一样。突然，他的外套翻飞，右臂向妇人伸出。那只看似是为了扶起她而伸出的手臂，挥舞着锐利的剑刃，笔直地向妇人的胸口刺去。

一声近似剑击的激烈声响淹没了妇人最后的叫喊。双目圆睁的妇人安静了下来。

「干杯(C h e e r s)。」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失去了意识的妇人头上传来。

是贝涅。他从背后抱住妇人，另一只手向基尔举起酒杯。

贝涅竟然用那只酒杯挡住了基尔的剑。准确地说，是以酒杯中的液体为媒介，构成了小型结界，挡住了剑尖。虽然媒介仅仅是这种东西，但由贝涅构成的结界仍然宛如沉重的铁块一般挡住了基尔的乱剑。

贝涅端着酒杯，就像战斗时那样闭着双眼。没想到他能在瞬间制造出如此坚固的结界，而且还能利用超常的听觉准确地对准对方的剑尖举起酒杯。

基尔呆住了，接着就露出开心的笑容。

「是最近传说中的独眼弓箭手吗？」

他喃喃着迅速抽回了剑。

而杯中流出的半冻结的液体追着那把剑，就像植物的藤曼一般，以猛烈的速度生长、缠绕，缠住了基尔的剑，接着向上蔓延而去。液体像蛇一样在剑柄上弹起，尖端变成了锐利的箭，精准地射向了基尔的脸。这出乎意料的奇袭，就连基尔也似乎无法避开。刹那——

噌。贝涅听到了不详的声音。因为闭着眼睛的缘故，他反而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那颗牙的存在。这拯救了贝涅。他在感到异样的同时，用一只胳膊抱着妇人，用力往旁边一跳。然后，有什么东西撕碎了贝涅所在的空间，同时，袭击基尔的冰蛇也被斩飞，化为了雾，散在空中，散发着酒的香薰。

香薰中夹杂着强烈的血腥味。基尼斯潜入了基尔的身后，打开了露台的窗户，将惨状大白于天下。血腥的场面让他面目严肃地皱了皱眉头，但他还是飘然地拿起了神官的剑，筹集武器。

突然，基尼斯发现了生还者的存在。

「阿德尼斯…」

但是，阿德尼斯盯着基尔的后背，如僵住了般，一动不动。

「喂，你没事吧，阿德尼斯。呜哇，加普殿下…」

听到基尼斯的声音，基尔微微回头。基尼斯和基尔四目相对。

「等、等一下…」

基尼斯将神官的剑扛在独臂的肩上，说道。

「根据神言，你的对手不是我…！」

说着，他把剑扔了出去。在扔出去的瞬间，他就转身逃走了。基尔轻松避开了被扔出的剑，一言不发地向基尼斯的后背挥出了剑。而在基尔身后，有一记斩击袭来。竟然是贝涅。原来基尼斯把剑扔向了贝涅的方向，自己只是诱饵而已。基尔转过身，迅速地挡住了贝涅的剑，而本应逃走了的基尼斯却捡起另一把剑袭击了基尔。

「雕虫小技！」

基尔叫了起来。无需用出无形之牙，他就能接连把两人的剑击落。不是自己培育出来的剑，实在是缺乏韧性。

「阿德尼斯！」

基尼斯再次斥责般大叫。阿德尼斯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呆然地看着基尼斯，一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

基尼斯当即将阿德尼斯的存在从战斗的框架中移除。虽说是战斗，但真正与基尔战斗是贝尔的任务。因为神言就是这么说的。如果基尔主动收剑的话，那么基尼斯和贝涅都不能出手。至少，在贝尔拿到“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之前，必须要制止这狂乱的剑士。这样一来，也说不定就能略微揭露对方来路不明的剑质。

仿佛是在嘲笑这么想着的基尼斯一般，基尔猛然挥下了剑。

「基尔！我在这里！」

这时，贝尔忍不住叫了起来。她一边叫喊，一边像扔石头一样把坐着的长椅扔了出去。

在朝着基尔径直而去的长椅周围，烈焰飞舞。

在空中飞翔的长椅上，凯蒂的“式(F o r m u l a)”展开了精妙的运算。长椅化为了火焰的铁锤，朝着基尔砸去。

咔啷。凶猛的獠牙激烈地撕咬的声音响彻大厅。

被完全切成两半的长椅呈纵向左右分开，把左右的玻璃门都打碎了。与飞溅的玻璃碎片一起，“式(F o r m u l a)”被切断，变成被分解的演算，化为细小的光屑在空中飘散，火焰也同时熄灭了。凯蒂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竟然，切断了演算…」

那是一把不亚于“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可怕的剑。

而且，现在与基尔对峙的人都明白，基尔的剑会放出看不见的獠牙。这个谜团，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揭开。

但是，基尔的眼中已经没有基尼斯和贝涅了。他的马蹄轰鸣，径直朝着贝尔慢悠悠地走了过去。谁也无法阻止他。舞会现场的群众争相从贝尔面前让开。贝尔和基尔之间，形成了一条类似婚礼花道的道路。

「你的剑在哪里，拉布莱克。现在马上拿起剑，否则我就杀了你！」

基尔叫道，简直像个在耍赖的孩子一般。

「你要我杀了没有剑的你吗！你要背叛我吗！拉布莱克！」

实在很难说他神智是否清醒。

「说得真难听啊。」

贝尔呆住了。不用基尔说，她就已经在寻找能够跑去拿剑的时机了。但是，她在转身跑去的一瞬间，基尔也许会火冒三丈地追上来吧。就算让他等一等，他也不会听吧。

基尼斯突然叫了起来。

「可恶！」

基尼斯举起了剑，这无异于宣告违抗神言。而就在贝涅想继续绕到基尔身后时候，有一个人拦住了基尼斯和贝涅，也挡住了基尔的去路。

「在剑斗的双方都在拿到剑之前，我来当你的对手。」

是凯蒂。话音未落，他便在脚下的地板上展开了“式(F o r m u l a)”，开始演算。

身为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凯蒂，适用于身为旅行者(N o m a d)的豁免权，能够做出违抗神言的行为。基尼斯挥剑表示喝彩。

「碍事！」

基尔猛地跑了起来。但是凯蒂的演算阻止了他。火焰升起之后，他又以地板上的石头为媒介筑起一道墙，封住了基尔的行动，紧着冰刃之雨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看准机会想要跑出去的贝尔，看到凯蒂所展开的演算全部被基尔的利刃击飞，也看到了操纵着无形之牙的剑，以及握着它的基尔的手臂。

贝尔愕然站在原地。

「那家伙，手腕…」

（为什么——）

贝尔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种种思绪。忽然，她想起阿德尼斯提到基尔的剑之时的笑容。想起了提香破碎的身躯。想起了怎么砍也砍不死的那个身体。那个从内侧完全被剑吞噬了的那个悲哀剑士的身姿，支配了贝尔。

「贝尔！」

凯蒂呵斥道，贝尔的身体颤了一下。

「神言选择了你！这是你最后的使命！为了踏上旅程！」

他背对着贝尔大喊。在这段时间中，他不断地进行演算，声音里不再有平时的泰然从容。

贝尔此时终于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在那之前，她只觉得是走火入魔的基尔想要强行向她发起剑斗而已。而这样的事态却突然转变，变成了一场沉重的战斗压在贝尔身上。

「趁我阻止他的时候，快去拿剑！」

贝尔的礼服轻轻翻飞。

贝尔一回头，人群就一下子分散开来。就连那些想要从狭窄的门里事先一步逃出的人，也在周围的带动下慌忙从贝尔面前退了下来。

贝尔跑了出去。

休息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以长椅为剑鞘，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

在那把巨大的剑面前，贝尔感到很惊讶。

她有一种未视感(J a m a i s V u)，仿佛现在才第一次看见这把剑一样。曾经，在城堡的宝物库中被锁链锁住，只能逐渐腐朽的剑的身姿，现在就在这里。与它初次见面的那一瞬间所感受到的强烈情感还在心中历历在目，这绝不是在怀念童年时的心情，而是刚刚产生的心情，让贝尔很是吃惊。

——EREHWON。

无何有乡——这个如今已经失去了意义的旧神代的刻印(S p e l l)，超越了相遇之后的漫长时间，现在在这里再次以初见般的身姿面对着贝尔。

「是吗…」

贝尔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手伸向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改变了的，是我吗。」

剑发出低吼，像是在回应贝尔的手一般。当她的手触碰到剑上的刻印(S p e l l)的瞬间，原本暗淡的剑肌突然闪耀出白银(L i l y W h i t e)的光辉，被其贯穿的长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剑展现出锐利而优雅的姿态。这把用尚未结出果实、尚未诞生的钢所制成的剑，仿佛无时无刻不在重生，充满了无尽的力量，在贝尔眼前发出低吼。

贝尔的手滑过剑腹，划过剑柄。剑在颤抖。剑柄朝着贝尔的手飞了过来，贝尔握住了它，另一只手扶住剑，如一匹露出狰狞獠牙的狼一般提起了它。

她的脸上浮现出恍惚的笑容，心中对基尔的异变已经没有丝毫动摇。

残留的只有挥剑的意志。那是战斗的意志，是叩响旅行之门的意志。贝尔心中所有的感情和感觉都遵循着那个意志，收敛，沸腾。因此，贝尔此时的微笑甚至可以用平静一词来形容，然后，她轻声低语。

「走吧，伙伴。客人们应该都等得不耐烦了吧。」

就像上次和加普前往“剑斗之间”一样，她感觉自己终于合而为一了。贝尔迈开步子的脚、握剑的手、凝视着的眼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力量，互相联系，互相协同。

走出休息室，广大的大厅在贝尔眼前展开。群众的喧嚣，踏在地板上的自己的足音，剑击的声响，剑友们的呐喊——贯穿这一切的，是贝尔的剑发出的吼声。

「退下，凯蒂=“贤者(T h e A l l)”！这家伙的对手是我！」

基尔比凯蒂更早地回过头来。

「贝尔，这家伙的牙！」

凯蒂向悠然露出破绽的基尔喷洒了演算魔法(M a t h e m a t i c s)的火焰。基尔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切断了他的演算，一瞬间，变得毫无防备的凯蒂遭到了无形之牙的袭击。

贝尔明白了，凯蒂是故意给基尔露出了破绽。

噌。牙齿鸣响，演算的一部分就像是被挖开一样消失了。被切开的火焰描绘出了獠牙的样子，然后，獠牙就那样深深剜进了凯蒂的肩膀。

「那是带有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效果的剑！是撕裂次元之刃，无法阻挡！」

凯蒂一边用新的演算来保护自己，一边叫道。他的呼吸急促。贝尔从广间消失的短短时间内，他似乎比在卡塔库姆的战斗更加疲劳。凯蒂的样子，正是基尔如今力量之可怕的证明。

贝尔迅速跑进了凯蒂准备好的运算的间隙之中。站在基尔面前，像是在保护凯蒂一样，形势和刚才完全相反。

「谢谢你，凯蒂。」

贝尔背对着凯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看来我果然还是不能没有这把剑。」

说着，她向演算外踏出一步。凯蒂迅速消掉了“式(F o r m u l a)”，基尼斯一只手拿着装满圣灰的小瓶子从背后跑了过来。贝涅站在一旁，和正在接受治疗的凯蒂一起看着贝尔。

贝尔跳跃着接近和能够和基尔互相击剑的位置，静静地对着他。

（这就是因缘吗…）

面对着展露喜悦神色的基尔，贝尔在心中低语。在众人战栗的目光下，她将自己置身于孤身一人的战斗中，心情却平静得出奇。

（加普说过，从第一次拿到剑那时候起，我就和基尔结下了渊源…）

贝尔突然看到了基尔背后那巨大而沉重的门之幻影。那和曾经自己拿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逃离城堡时，看到的门很像。

（…为了获得叩响旅行之门的权利，我和基尔战斗了。“剑斗之间”…是掌管黄(昼)之刻的地方。那时候，我的力量大都来源于寂寞与愤怒。）

基尔缓缓举起剑。他已经没有所谓握剑的手了。他的臂膊从肘部直到尖端都与剑同化，钢与肉正在互相吞噬。

（是黄之刻(M a t i n e e)的战斗吗…）

基尔突然低语道，

「这就是居合，你知道吗？」

贝尔举着剑，静静的看着基尔。

（是紫之刻(S o i r e e)的战斗啊…）

贝尔悲从中来。

（此时此刻，在这紫(夜)之刻，在这“舞蹈之间”，我，正准备与如昼(M a t i n e e)夜(S o i r e e)般改变了形貌与心灵的基尔战斗。…不…我也同样改变了吗…）

贝尔觉得就像是自己让基尔陷入了这样的状态一般。回想起来，从第一次击碎基尔的剑开始，这个男人生命的齿轮就开始错乱了吧。因为与自己的相遇，与自己剑斗，这个男人陷入了疯狂。如此感叹的贝尔的脑海中，另一个贝尔，也就是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发出了警告般的抗议。

（——不要无谓地沉浸于悲伤。）

贝尔笑了。她的笑容就像是被夜露濡湿的花朵一般哀伤无比。

（——悲伤之雨，会将你冻结，让你陷入饥饿之中。）

「我知道了啦。」

寥寥数语之间，盘旋着无尽思念。贝尔高声回答。

基尔理解般地点了点头，脸上充满了恶鬼般的杀意。

两人在沉默的舞会会场上对峙着。

实际上，两人持剑相对伫立的时间极短。

出乎在贝尔背后观看战斗的三个人的预料，两个正面相对跑了出去。

（竟然…！）

凯蒂睁大了眼睛，惊讶无比。

吼叫。握着剑的手与手，被挥下的剑与剑，谁都没有退让一步，奏响冲击的交响曲，大厅中响彻着剑击之音。仅仅一次凌厉的剑击，就足以让整个大厅为之震撼。

基尔刚刚接住了超重量的贝尔的剑，却没想到贝尔的剑竟然弹开了他的獠牙，由于贝尔的剑的面积过于巨大，那獠牙甚至无法触及握剑的手。

「我心爱的姑娘，连切断次元之刃都能反过来切断吗…」

凯蒂的低语被剑乐的声音淹没了。

互相接住对方的剑的同时，两人各自左右跑动翻身，再次放出剑击。接住后，再挥起剑来。穿着铠甲的基尔蹄声轰鸣，贝尔身上纯白的礼服鲜艳翻动。这是居合之舞。击、弹、流、闪、跳、动，经过强烈而锐利的研磨，人马和翼狼这两种野兽在咆哮，美妙而战栗的剑乐在交响。两人的剑乐舞蹈让群众恍惚，与此同时，剑乐之锐利也让他们浑身发毛，仿佛只要远远伸出手，手指就会被砍飞。

贝尔甚至不惜舍身，仅在一纸之隔躲开了基尔的剑和它发出的无形之牙，跳了起来。那是一种确切而又危险的激情，是她在卡塔库姆得到的，向死而生之人的觉悟。对死亡的思绪沁入身体，反而使她全身都燃起了生命之火。激烈的跃动之中却又混有死亡的静谧，让炽热之物更加炽热，清冷之物更加清冷。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剑吗？没比之前的剑强多少啊！」

与剑击之音一同，贝尔叫了起来。基尔露出愤怒的表情。

双方都大致看出了对方的剑质。接下来就是在此基础之上比拼策略的胜负。

「以前那把剑不是更好吗！现在的你却拿着这么拙劣的东西，你连身为剑士的灵魂都被它吞噬了吗！」

这也是贝尔的真实感想。即使是被这把剑斩杀，她也绝对不会承认这种东西。这样的剑既没有带来任何感动，也没有带来互相击剑的喜悦。

这种剑带来的，唯有哀伤。剑与剑每次相撞、奏响剑乐之时，贝尔心中都会堆积起沉郁的悲痛。如此一来，她的剑击就会变得更加锋利，更加不再留情。而这再次让她感到无可奈何的悲哀。

「说啊！你的剑，连说话都不会吗！」

基尔歇斯底里得怒吼着，挥舞着剑。“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将剑的吼声准确地传达给了贝尔，其内容只能用凄惨一词来概括。

饥饿。饥饿。饥饿。强一点，再强一点。疯狂的、强烈的欲望。吃。吃。杀。杀。快乐。欣喜。欢喜。想要浴血。什么都没必要想。只要随心所欲地挥剑就行了。对。无论何时何地，完全随心所欲。因为没有人能比得过自己——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纯真却又充满邪恶的思念。

贝尔注意到，在那繁杂的思绪中，有一个确切的剑语构成了核心。

——吾乃传播福音者(DILLEGNAVE)。

它是这么说的。

福音，指的是神所降下的神言——

DILLEGNAVE。

刹那间，在贝尔的眼中，那漆黑的剑肌上闪耀着的深红的刻印(S p e l l)，才是应该斩杀的真正敌人。

「基尔！」

她一边接住一旦没能接住就会立刻被杀死的剑击，一边呼唤着那个名字。

「基尔！」

但是，贝尔所认识的基尔已经不在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有可怜的剑士和噬身的剑。既是取悦神明，同时也是取悦奏响神乐的自己——最后，奏响神乐的剑将基尔的身心都吞噬殆尽。这种悲惨绝对无法容忍。

「你这混蛋！剑士不是你的食物！」

悲哀和愤怒让贝尔的剑加速。接着，她更是将自己的身体暴露在对方的剑前，猛地踏了过去。身上礼服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但无论哪一处都只是浅伤。即使这些全都是伤到骨头的致命伤，贝尔也不认为自己会停下来。她再次向前迈步。无形的獠牙不仅仅切开她的手脚，更是切开了她的全身。只差一点点，剑乐的平衡就被打破了。就在贝尔要被大卸八块的瞬间，基尔的剑尖有些微微的乱了。

EERREEHH…！

伴随着高亢的吼声，被研磨到极限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刃准确地击中了基尔的破绽，朝着他的剑疾驰而去。之前，她向着基尔身体发出的剑击，也只是为了能在在那一瞬间转而瞄准了他的剑的假动作而已。贝尔的这一击完全出乎意料，无法回避。

但是，基尔把活生生的左臂当作盾牌举了起来。他的左臂从手肘根部被砍飞，滚落下来，引起了群众的恐慌。贝尔一脸凶相地盯着对方。

“我，能杀了你。”

贝尔那低语般的声音被剑击淹没了。

独臂的基尔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继续挥舞着剑，贝尔哀伤地接住了剑击。

从基尔那切断的手臂上仅仅流出了些微的鲜血，取而代之的是从伤口上长出的如神之枝一般闪烁的东西，让基尔化为了异形的姿态。贝尔悲痛之余，不想再伤害基尔的身体，只想要打碎那把剑。她要把那右臂从基尔的身体上切断。但是这样的觉悟却反而把贝尔逼上了绝路。目标越是有限，防御就越容易，计策也变得单调。被早早读出了接下来的两三步动作的贝尔连连后退。

与基尔互相击剑，与此同时还必须躲开斩断次元的无形之刃。与“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之间的深切感应，使得贝尔准确地看到了无形之刃。那剑刃的数量在逐渐增加，而基尔的剑也变得越来越迅速。每一次剑击，基尔发出的切断次元之刃就只有一个。现实中的剑刃，和来自其他空间的影之刃成对袭来。就当是同时在面对两把剑就行了，贝尔心想。然而，由于斩击的速度过快，在影之刃还没有消失的时候，现实之刃的下一次攻击就袭来了，与此同时又产生了新的影之刃，而在其消失之前，现实之刃就再次挥舞起来。因此，结果就是贝尔不得不交替地同时避开三四个现实与影之刃。而且，每一把利刃都能切实地夺取贝尔的生命。现实与暗影无比协调，不可能露出破绽。基尔巧妙地分别使用现实和虚空的双剑，制造幌子。贝尔的剑一瞬间指向了天空，这是致命的失误。基尔的现实之刃向贝尔袭来。漆黑的剑刃向着贝尔的胸口刺去。已经不可能毫发无伤地躲开了，在不到一瞬间的时间里，贝尔放弃了左臂，顿时鲜血四溅。基尔的利刃狠狠地斩裂了贝尔的上臂，紧接着，无形之刃袭击了贝尔的脖子。贝尔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死亡。剑刃划过了贝尔的头顶，在基尔和贝尔之间，“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巨体紧贴着对方的身体插了进去。按时间计算，两人几乎同时挥出了剑。贝尔的左臂被砍断，基尔铠甲的前胸板被砍碎。贝尔的左臂奇迹般地还连在一起，骨头也没有完全被打碎，只是肩膀以下已经没有了知觉。手臂在着火。过度的疼痛变成了灼热感。贝尔的眼前一片空白，而在一片空白的世界中，基尔那暗黑的身姿鲜明地映在了眼前。贝尔只用右臂挥起了剑。她的世界被灼热包围了。基尔的铠甲散落着碎片，就像是在白热的世界中撒下了一场黑色的雨。贝尔耷拉着的左臂沾满了鲜血，白色蕾丝手套、戒指和礼服全都被染成了鲜红。反过来，她的意识敏锐到了极限。贝尔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心，等待着将深藏于“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之中的力量无限释放的那个瞬间。到了那个瞬间，贝尔的右臂说不定也会和基尔的剑一起被炸得粉碎。那样就好。那样就行了。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想不了，全身都处于灼热的漩涡之中。

群众们早已发出绝望的声音，并预想到贝尔被残忍杀害的模样，纷纷述说着噩梦。而之前只是关注着贝尔战斗的雪莉，对此的反应非常激烈。

「谁来救救她！」

她推开想要按住她的神官，发出悲鸣。

「救救贝尔！求求了，谁能救救贝尔…！」

而基尔对此做出了反应。他突然放出用于牵制贝尔的大幅度剑击，向后跳跃，拉开距离后，竟然以愤怒的表情向雪莉发出怒吼。

「你要玷污这场战斗吗！」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他朝着舞台一口气跳跃起来。

那实在是惊人的跳跃力。基尔高高跃过人群的头顶，从空中向雪莉放出了毫不留情的剑击。

贝尔也一瞬之后就跳了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而且雪莉完全没有逃跑的意思，她的脸因恐惧而绷紧，但她还是决定用身体接受基尔的剑击。在领悟到这是雪莉为了让神官团全体杀死基尔而做出的决心的刹那，贝尔几乎反射性地举起“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在空中瞄准了基尔扔了出去。

——EERREEHHWWOONN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凄厉的怒吼，猛地向仍在空中的基尔逼近。基尔翻动剑，挡住了从侧面直冲过来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刹那间，爆炸般的力量向基尔袭来。基尔的马蹄打在地板上，地板上出现了龟裂。接住了——基尔维持着接住“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姿势，被猛烈地向后推去，从舞台之前斜着滑过。基尔的四蹄发出刺耳的声音，挖开了地板，后背撞到了舞台的扶手，将其撞得七零八落。扶手随着基尔的后退被打飞，舞台的正面一瞬间就被毁灭了。基尔咆哮起来，那是伴随着夹杂着愤怒和悲痛的叫喊。从楼上的舞台上，贝尔与“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一起落下。基尔从舞台上消失的同时，贝尔也降落在了舞台上。

「我没事的，雪莉。」

她回头看向雪莉，温柔地说。血珠在雪莉的面前滴落。

「啊啊…贝尔…怎么会…」

雪莉用双手捂住了脸。她通过指缝窥视的视线钉在了贝尔支离破碎的左臂上。贝尔那纯白的礼服被红色濡湿的样子，让雪莉差点儿昏过去。

（真像她啊…）

用双手捂住脸颊是雪莉的习惯。她真的是下意识之间就会做出这个动作啊。视线模糊的贝尔对着舞台边缘伸出手，呼唤着剑。这已经是她无意识之中的动作了。必须做个了断，这是贝尔心中唯一确定的想法。世界处于灼热之中，一切都变得朦胧。

「你唱得很开心呢。」

她低声说道。雪莉发出笛音般的哭声。紫衣的神官们说了些什么。“咆哮剑(Rounding)”在没有人握住的情况下自己回来了。就像是追着它一样，全身破烂的基尔跳了起来。他从贝尔头顶高高跃过，降落在她身后。他的外套(C l o a k)化为了碎布，铠甲碎裂，左前脚消失了，伤口没有流出血来，反而是长出了类似于神树一样的闪烁之物。

真正的神之树就在基尔身后。巨大的剑之树身上，闪烁着无限增殖的刻印(S p e l l)，在神树伫立的这个舞台的天花板上，有一个仰望天空的巨大空洞。气象乐者们便是在这里向天空演奏。多么像卡塔库姆中的天道墓地啊，贝尔心中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心中有无数不成形的思念在漩涡中翻滚。

神之树到底要降下什么样的神言呢？明明不存在能够传达神言的花。那么，便把剑当作传达神言之花，以剑士的身体为苗，癌种之剑在不断重复着生长的过程。神之树在成长的同时也永远地枯萎着，让目不可见的支配之意志——即神明本身寄宿其中，让王栖息其中，同时贪食着国家中优秀剑士们的身体。这就是神吗？这种东西就是这个国家的神吗？所谓的“魔(N í e h ö g g r)”，不就是这棵神之树用以传达神言的花吗？“魔(N í e h ö g g r)”之所以要蚕食神之树，也就是说，神之树能降下神言的对象只有“魔(N í e h ö g g r)”而已吗？在思念的间隙，贝尔似乎听到了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声音。本来，贝尔的脑海中只有与基尔对决的事。此时，模糊的思念伴随着强烈的悲痛在贝尔心中形成了漩涡。而从那个漩涡之中涌现出的一个确信，将贝尔推向了最后的剑乐。

神之树，至今也没有看见自己。不只是自己，这棵树，没有看向任何人……

基尔发出最后的咆哮。

他举起漆黑的剑，朝贝尔跑去。他的身体大幅向右倾斜，是因为他只剩下了三个蹄子。贝尔也如滑行般奔跑起来，而她的身体大大右倾，则是因为左臂疼痛难忍。

雪莉叫了起来，神官们骚动起来，群众们都屏住了呼吸。舞台上，贝尔和基尔的影子在一瞬间交错。刹那间，高亢的剑乐生响彻天道之舞台，穿过彼此的身体。

在这殷殷的余韵中，时间凝固了。贝尔和基尔，两人都背对着对方，保持着各自挥剑的姿势，纹丝不动。

在如沉入深海之底的寂静中，贝尔仰望着神之树。她猛挥下去的剑，仿佛要斩断神之树一般。她的视野突然被染红。咔啷。声音响起。贝尔的脸颊两侧，断成两半的发饰掉落下来，盘起的头发散开了，额头上的血溅到了眉毛上，在眼睑上撒下了朱红色的水滴。

咔啷…。一声钝响，“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掉在了地上。剑柄，还握在手里。贝尔倒在地上，单膝跪地。

雪莉发出细微的声音，跑向贝尔。然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基尔的声音响起。

「…你，很强…」

那声音是这么说的。贝尔单膝跪地，慢慢回头，看到了基尔的后背。那精悍的背影，充满了自豪的气息。

突然，无声地，基尔的右臂掉落了。暗黑的剑身上刻着的刻印(S p e l l)泛着鲜红的光芒，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声音，在舞台上粉碎了。

基尔背对着贝尔，说道。

「不要后悔。」

这是充满了无尽骄傲的声音。也就是说，基尔是知道了自己会化为“魔(N í e h ö g g r)”的命运，也仍然拿起了剑吧。他注视着大厅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芒。基尔的上半身慢慢扭曲，倒了下去，殒命了。马体还在舞台上用三蹄站立着。连同那把剑，连同那右臂，贝尔真的把基尔的身体断成了两半。扑通。基尔的上体随着潮湿的声音落下，破烂的外套和红色的内衬覆盖在他的尸骸之上。

「贝尔…」

雪莉战战兢兢地走向贝尔。接着大声呼叫神官，让他们治疗贝尔，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在贝尔眼中，雪莉也充满了愤怒和悲痛。她抽泣着，用不成声的声音道歉。

「原谅我，贝尔…请原谅我…让你如此…」

面对着这位既是神之巫女，又是公主的可人儿仅仅身为一个女人的恳求，贝尔用出最后的力气向她露出了微笑。

视野模糊。在完全失去知觉的前一刻，基尔的尸体映入了她的眼帘。

黑暗终于降临，贝尔目不转睛地盯着被完美切开的基尔的上身和马身，仿佛要把那样的光影带到梦中一般。

自己能够斩杀他这件事，让贝尔非常悲伤，心中非常苍白。

第二卷 怀疑者与钥匙 V 沉默。无法奏响的钥匙①

1

细雨绵绵。清澈的水滴从层云间缓缓飘落，带着吊唁之余韵，柔和地覆盖在天地之间。

太阳早已落下。路灯发出青白色的光芒排成一列。其下，不断前进的小小的白色影子出现在光芒之中，又消失于黑暗。

是凯蒂=“贤者(Th e A l l)”。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过了一会儿，他离开了下位东(U n d e r E a s t)的城区，沿着城壁走着，站在了山丘上。突然，一阵妖异的叫声强烈地冲击着他的耳朵。一群影子在无数诡异的帐篷中来来往往，不停发出叹息声。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规模比第一次出现在都市(P a r k)时要大得多，就像是黏在了名为都市(P a r k)的果实上的黑色霉斑一般。

在高处，可以俯瞰影子们盘踞之角落的地方，已经有客人先到了。

是一名男子——一位壮龄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他白色的头发被细雨打湿，看着影子们的样子，就像是在看着花儿一样。他微微吐出梦幻的烟雾，头也不回地对凯蒂说，

「又得了流浪王子殿下的帮助啊。」

凯蒂微微耸了耸肩，站在男人身旁，同样俯视着那群影子。

「我几乎什么都没做。我心爱的姑娘让我退下，而我也无从出手。」

他的声音听着像是在闹别扭。

「很有那家伙的风格。」

男人笑了。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切入了正题。

「被质询的“理由”，似乎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总计三种神乐，呢。接下来，就只剩下奏响钥匙了…」

「可是，钥匙是不会允许那家伙这样做的。她的灵魂还不成熟，还不足以刻上旅行的刻印(S p e l l)。在那之前，针对那家伙的存在，机械装置之神会施以预定调和。」

凯蒂用红色的眼瞳瞥了一眼男人的侧脸。

「不是抹杀吗…」

「神的意志本就是支配，而不是抹杀。神选择的是束缚，而不是排除。因为，如果杀害人民，那么神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以那个神来说，那家伙已经过于深入这个国家，做不到将她抹杀了。所以，那个神应该正在筹划如何将“理由”永远纳入这个国家的一部分，由自己来支配——它将要做出的，正是这样的预定调和(P r o g r a m)。」

「那么，这个国家的神对破坏钥匙这件事…？」

「不，这是不可能的。对那个神而言，就算钥匙就在眼前，它也看不见、听不到。对那个神来说，旅行者(N o m a d)是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哼嗯。可以认为变成了拟神无法插手的Paradise·Shift(天 堂 转 移)吧。那么，这个国家的神所调和的预定是怎么……？」

「四位王。」

男人第一次转头看向凯蒂。

「这个国家的王的形式，是兄王(F o r t u n é)的阴影中有着弟王(F a t a l e)。姐王(ペロネット)的阴影中有着妹王(レードウロネット)。就像光和影一样，让不幸王子(F a t a l e)作为幸福王子(F o r t u n é)的影子，让丑陋公主(レードウロネット)作为美丽公主(ペロネット)的影子，让哥哥和姐姐，弟弟和妹妹分别成婚。这才是城堡主族本来的生存方式。」

「哎呀呀，和我的“硬币之国”差不多啊。」

「拟神们的支配结构，在任何国家都是共通的。就像我曾经从弟王(F a t a l e)的角色中逃脱出来一样，从妹王(レードウロネット)的角色中逃脱出来的人，现在就在那群影子之中。

「竟然…」

「能收纳“理由”的支配之器，只有妹王(レードウロネット)的王座了。证据就是那个怀疑者(Q u e s t i o n)的小子。他早就被塞进弟王(F a t a l e)的位置了。如今的兄王(F o r t u n é)无法拒绝神的意图，天赐之子们反抗的机会一个接一个被摧毁了。神定下破坏旅行之门的意图也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只要现在的兄王(F o r t u n é)肯定旅行之门，无论是好是坏，现在的状况都能维持下去。问题是，将要继任下一任的兄王(F o r t u n é)之人会如何行动…关键就在这里。」

男人的话语化作长长的独白，融化在黑暗中。

「真是奇妙的因缘啊。理由之少女，拿着前代妹王(レードウロネット)锻造的剑，将要被成为现在的妹王(レードウロネット)。身为前代的弟王(F a t a l e)的我教导了她应去旅行后不久，她就遇到了一个被迫成为现任弟王(F a t a l e)的可怜青年。她终于觉醒了踏上旅途的意志。那家伙心中的指引者(Guidance)总是在向我传达这些话语…传达这些宿命。」

「宿命吗…」

凯蒂低语道。

「对于被派来评定理由的我来说，这是禁忌的词语哦。不断地鉴定她是我的职责…如果像“宿命”这样的词语向她袭来，那么就让我用自己的身体来挡住它吧。」

凯蒂那红色的眼瞳和男人对峙着。

「我已经不再是受你的委托来守护她了。」

男人突然露出了微笑。

「…在企图代替神支配世界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中,也许只有王子殿下您能够真正地做到把小鸟在不鸣叫的情况下关进鸟笼了吧。但是，我们不能在不向世界质询理由的情况下，就把小鸟放回笼子里——直到那家伙的乡愁，最终粉碎这个世界为止…」

凯蒂一脸严肃地打断了他。

「殿下…你很危险。你太听信“宿命”这种说法了。你为了自己的希望，牺牲了太多了。你什么都不顾，为了希望，甚至连扼杀希望的行径都能认同。你…本应该已经死了的。」

凯蒂突然汗毛直竖，似是惊悚于自己的说出的话一般抖了抖耳朵，呆住了。

「…殿下，你应该在被理由之少女砍了的时候，就死了的。」

他咬紧牙关，仿佛在表达自己说出的话并非出自自己的意愿，露出一副悲伤的表情。

「流浪王子殿下，您的判断是正确的。」

男人说道，他的语气甚至可以说很温柔。

「我是亡灵，是在舞台上死去之人，只是仍在宿命的驱使下彷徨而已。」

凯蒂心痛地摇了摇头。男人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我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

男人指着凯蒂的红色背心说道。

「下次见面时，我要将那试炼者之灰拿到我的手中。」

然后，离开了。

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哀叹，在茫茫雾雨之夜回响。

2

阿德尼斯不见了。

基尔做出凶行的当夜，他就把自己关在“壳(班 布)”里，从此再也没有出来。没有人知道如今不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地方的阿德尼斯在想什么。

在阿德尼斯空荡荡的宿舍里，出现了贝尔的身影。

她坐在又干又冷的床上，皱着眉头盯着有着点点污痕的天花板。剑静静地落在床边不高兴的贝尔身旁，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吹起了告死鸟(R a v e n)的黑色花瓣。贝尔注意到，这间宿舍之所以开着窗户，就是为了迎接告死鸟(R a v e n)，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目的。

「…太极端了，笨蛋。」

她已经对着消失的阿德尼斯喊了好几次。只有在这个地方，阿德尼斯才有可能听见贝尔的声音。至于有没有其他的地方，她也不知道。有时候，她感觉“壳(班 布)”似乎竖起了耳朵，但是最终还是没有现身。

身上，基尔的剑造成的伤已经痊愈了。这都是圣灰的功劳。再过一段时间，贝尔的身上就会只留下若她自己不说就不会被察觉道的细微伤痕，直至完全消失吧。

事实上，贝尔一直在这个房间等着阿德尼斯。关于基尔的剑，关于踏上旅途，她想说的话堆积如山。

「…一起去旅行吧。」

没有回答。她反复向虚空的房间呼唤着。每当她说出要出去旅行的时候，心底都会涌起一阵悸动，和恋情很相似。不过，大部分还是胜利感。身为异端，身为一个被迫与世界关系充满冲突的人，她的胜利之刻即将来临。再过不了多久，国王就会向她出示开启旅行之门的钥匙。

一想到那个瞬间，贝尔就忍不住想要大叫。诀别的悲伤和喜悦混合在一起，化为启程的欢欣，让贝尔为之雀跃。她的心中，几乎所有的感情都集中在了一处，凝为了结晶，熠熠生辉。她想要和人来分享她的想法。

但是，会说话的那位凯蒂最近没有出现，出现的只有“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

加普被基尔弄的伤还没有痊愈，还在卧床之中。虽然那是个当场死亡也不奇怪的伤，但他还是在喝下了融化了圣灰的水后活了下来。

贝尔第一次去探望他的时候，他还不能吃药，第二次去的时候，雪莉正在加普的身边寸步不离，贝尔没能进去。

雪莉拉着加普的手，哭泣着。

「…请原谅我。」

以首席歌士而言，雪莉的声音实在是非常微弱。

「虽然我很担心你的剑会因为我的眼泪而生锈，但我心里却也在想，这样一来，你就不会再遇到危险了…」

在房间门口踱步的贝尔，不由得从偷听到的这句话中再次体会到雪莉复杂的心情。对于雪莉来说，加普就是被束缚在城堡中的她得以生存的救命稻草。雪莉果然说道，

「我甚至觉得，整座城堡都在企图夺走我歌唱的喜悦，故意在让我夺走你挥剑的喜悦，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你说这些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了…啊啊，我想见贝尔。我想见她，想让她分给我她的坚强。但是我很害怕，夏迪。…我强迫贝尔进行了残酷的战斗，一想到如果因为这件事，贝尔会恨我的话…」

一直默默听着的加普突然开口了。

「…雪莉，我们一直以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别人”这个事实。我们只是在过分依赖着“被人需要”。我的师父，前代的弟王(F a t a l e)曾经说过，想要“被人需要”，就等同于想要支配对方。那件事…最近…直到贝尔出现，成为我的客人，我才终于明白了。」

加普的另一只手温柔地包住了雪莉的手。

「我们害怕去需要某个人…雪莉，正因如此，你现在才会痛苦。请拿出勇气…」

「啊啊，夏迪。」

雪莉的声音带上了另一种颤抖。

「你总是能给我勇气。」

在房门口左右踱步的贝尔，感受到两人对彼此的爱慕正以恋情的形式表白出来。不知为何，她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回去吧…）

她一边想着早点这样做不就好了，一边离开了房间。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

（那种话，换我的话，就是吐血也说不出来啊…）

不知怎得，对雪莉，她有一种一败涂地的感觉。

那之后，她就没见过雪莉。她自己也对去见她这件事打了退堂鼓。

与雪莉需要自己的存在不同，贝尔想的是与她分享的却是启程的喜悦。立场实在是不好。

虽然她经常和基尼斯和贝涅等人见面，但他们都希望在这个国家活下去，果然心中某个地方还是很忌讳谈论对旅行的看法。

出于这种原因，贝尔一心一意地等待着阿德尼斯。

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她都独自蹲在阿德尼斯宿舍空荡荡的房间里，各种思绪如涟漪一般涌来又退去，反复出现。不仅仅是旅行的事。在那个舞会的夜晚，加普和阿德尼斯之间有过怎样的对话？如今阿德尼斯又陷入了怎样的痛苦深渊？她想要知道的心情日益强烈。

贝尔心中，只有几点能够确信。

其一，是阿德尼斯还在这个国家。成为旅行者(N o m a d)，意味着灵魂被烙上了肉眼看不见的刻印(S p e l l)。没有它，就无论如何都无法跨国神的障壁。

另一方面，也有与旅行者(N o m a d)相对的存在。那就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想要逃离这个国家的阿德尼斯，因为绝望过度，被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无法找寻到“乐”的影子们吞噬也是有可能的。但是贝尔明确地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阿德尼斯不是一个那么容易被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吞噬的人。而且，他也没有被绝望到自己被影子吞噬的地步。

阿德尼斯之所以一直把自己关在“壳(班 布)”里，是因为他在和自己战斗。而且，那种不允许壳中出现其他人的洁癖，反而加重了那个青年的痛苦。一旦彻底绝望，就没有再痛苦下去的必要了。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应该早就从壳里出来了。

而且，如果阿德尼斯出现的话，那么就一定会是在这个宿舍吧。这也是贝尔的一厢情愿。除了这个房间，她不知道还能在什么地方能与阿德尼斯对话。

如果阿德尼斯在这里以外，还有着可以说话的地方的话——

光是想想就很生气。

（不可能的吧，那种木头….）

虽然相识的时间很短，但两人的关系却很亲密。两人一起赴往死地，战斗，生还，然后再一起踏上旅途。真是那样的话就太冷淡了。

（难道你打算一辈子都这样逃避自己以外的人吗，傻瓜。）

贝尔想起了阿德尼斯那被诅咒的手。是沾染了红锈的娇美的手。他的指甲变成铁锈的颜色，手中的剑瞬间腐朽的样子也历历在目。

但是，如果说那双手就是问题的根源的话就太过了。真正的问题，其实是阿德尼斯无法接受自己的诅咒。

因此，他害怕接触他人，也害怕被他人接触，甚至拒绝对方的存在。如果没有他人，就没有必要意识到自己的手了。阿德尼斯反复尝试回到小时候，回到自认为那只手很普通的状态之中，但都失败了。贝尔看穿了阿德尼斯心中的困惑。

（过不了多久，你就只能切断自己的双臂了吧）

而且，这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如今，阿德尼斯挥剑的样子甚至让她感到怜悯。阿德尼斯的剑，是只考虑杀伤、抹杀对方的剑。与这样的剑交换喜悦是不可能的。

那甚至称不上居合，只是在互相否定对方存在的悲哀剑斗，其中不可能有“乐”的意志。只有扭曲的快乐，那只是用于赚取硬币(D e n a r i i)的手段而已。难道，他就不能鼓起一时的勇气，去爱上那把自己终会让之枯萎的剑吗？

（胆小鬼…）

怜悯变成了焦躁和愤怒。如今的贝尔在对阿德尼斯感到可怜的同时，也感到愤怒。而愤怒的根本，就是陷入了一种自己被阿德尼斯拒绝了的感觉之中。

（太傲慢了，我…）

她知道，她没有理解阿德尼斯真正的苦恼，只是自顾自地陷入了愤怒之中。

但现在，她想要原谅这样的自己。

什么都不是。贝尔是透明的。

她已经完成了三个使命，也没有必要再去剑斗了。因此，她连剑士(S o l o i s t)也称不上了。

她只是一个背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无形之人，没有任何种族特征，和谁都没有血缘关系，没有任何可以表明自我的东西。就像阿德尼斯手上的诅咒还没有名字一样，贝尔的无形也是一种尚未命名的透明存在。

但是，现在的她第一次有了成为什么人的期待。那是一种令人全身雀跃颤抖的期待。那就是对成为旅行者(N o m a d)的期待。而且，只有身旁有阿德尼斯的存在，这样的期待才有了本来的意义——至于这是为什么，她还不知道。

贝尔的身边，有一只带来了口信的鸟(ウィディール)。

是加普送来的。

他通知她，要在指定之日的赤之时刻登上城堡，前往“玉座之间”。

贝尔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王为她准备了开启旅行之门的钥匙。在那里，她将要接受最后的试炼，只要突破了它，贝尔就不会再被徒然束缚，也不会被当作异端对待了。

成为拥有独立法则(T h e m a)，受人尊敬的旅行者(N o m a d)吧。言语之间，透露出加普自身的喜悦。

另外，没有陪同。按规定，这个试炼不能有任何其他人在场。

因为伤势尚未痊愈，所以加普没能直接和贝尔见面交谈。对此他深表歉意，这似乎是他的遗憾。

来到阿德尼斯宿舍中的传言之鸟的身上似乎也是同样的传话。事到如今，阿德尼斯还是没有从“壳(班 布)”中出来。不会吧，贝尔心里想着，可是到了试炼之日的前一天，他还是没有出现的迹象。

「喂，明天，怎么办？」

超越了怜悯和愤怒，贝尔心中只剩下了惊讶。

她好几次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把加普给她的传话念给阿德尼斯听。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到。

「你该不会是在赌气吧？」

贝尔自言自语着苦笑起来。于是，她下定了决心。

如果是这样的话，哪怕是赌气也要等待。一直等到最后一刻。或者，即使过了试炼的时间也要等待给你看，只要阿德尼斯不出现，她自己就不会去接受试炼。从心情上来说，这已经接近于欺负人了。这是把名为贝尔的存在，强行押给本打算因自己一人的问题而痛苦的阿德尼斯的行为。

「只要你不出现，我就不去接受试炼。活该，你这个笨蛋。」

贝尔像是在空无一人的空间发出挑衅一般说出了这句话，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整理了一下装束。在房间里，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呆呆地坐在那里。事先准备好的食物，连同餐具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贝尔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吃掉了啊。很好，除了桌子(T a b l e)以上的东西都不许吃。还有圆桌(T a b e l)也不能吃。」

贝尔指着圆桌(T a b l e)破损的一角说道。

凯蒂的表情依旧是残缺的，但还是盯着贝尔的脸。虽然没有回答，但如今贝尔也知道了，他并不是不理解贝尔说的话。

「我今晚不回来，你走之前记得锁门啊。」

茫然的红色瞳孔似乎动了一下。贝尔明白了这一点，迅速收拾行李离开了房间。

在路上，即使如此——她想着。

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阿德尼斯？还是说，是自己变得更在意他人了吗？

即使是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她也完全没有特意为他们做饭的理由。尽管如此，贝尔还是经常发现，这样做反而让自己感到些许满足。这是傲慢吗？还是因为寂寞？贝尔不知道。无论如何，这是刚到都市(P a r k)之时的贝尔无法想象的心情。

但是，当时的她对此还没有任何实感。回到阿德尼斯的房间后，她给自己做饭，坐在床上吃了起来。房间里完全没有椅子，要坐也只能坐在那里了。

床单都洗得干干净净。贝尔把地板上的灰尘打扫干净，把桌子和餐桌都整理好，买了几个花瓶，把花按照自己的方式摆了起来。褪色的窗帘也洗了，窗户也擦得干干净净。即使如此也无法抹去空荡荡的感觉，但好歹让房间有了些生活气息。

她并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而已。在厌倦了思考，想活动活动身体的时候，她一点点地进行整理，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完全打扫干净了。

虽然也可以说是看不过去房间原本的惨状，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太厚脸皮了。

就连那个好像从没使用过的浴室(B a t h)也被她打扫得干干净净。贝尔吃完饭，把路上买来的水晶球砸开，在浴缸中盛满热水。热气渐渐冒了出来。贝尔突然回头望向房间，想象着幻想中的视线，顿时有些生气。

如果有人偷看，她二话不说就会砍了对方。她是真心这么想的，关上浴室的门之后，贝尔慢慢脱下衣服。

被基尔的剑击中的伤口已经几乎痊愈了。除此之外，她还受了大大小小许多伤，一直在接受治疗。她用手指摸了摸曾经受过伤的地方，或是留有浅浅伤痕的地方，都已经不痛了。

突然，贝尔觉得，就像应对这些伤痕一样，不仅是心灵，自己的身体也在发生变化和成长。作为生者，或者说作为女人，随着身高的增长，骨头的固定，肌肉的收紧而柔软地成长着。残留有不知何时就会消失的稚气的胸部也膨胀起来，就像是花朵绽放一样。

这么一想，贝尔多少就对所谓的变化有了实感。

带着一抹寂寞，贝尔感觉有什么事情正在决定性地进行着。她慢慢地将身体沉入浴池。这个莫名想哭的瞬间，就这样静静地过去了。

贝尔把泡沫果实直接扔进浴缸里。这是她的喜好。被淡淡柑橘香气包围着的贝尔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突然又因为别的事情生气了。

（说想抱我的，不是你吗。）

话虽如此，她丝毫完全没有献上身体的打算。阿德尼斯也丝毫没有出现的迹象。时计石(o'c l o c k)的紫色加深了。窗外已经黑透了。

洗完澡后，贝尔换上准备好的睡衣钻进被窝。她用右手抱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卷起上衣当作枕头，盖上毛毯，伸出另一只手转动荧光石(L a m p)的刻石，刻印(S p e l l)由明转暗，光芒在一瞬之后消失了。

一片黑暗。随着眼睛逐渐适应，贝尔视野中的黑暗慢慢褪去。从某个瞬间开始，黑暗带着轮廓，变成了家具的形状。声音消失了，寂静敲击着耳朵。贝尔一动也不动，感觉周围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得让人心里没底儿。

贝尔突然觉得，名为自己的存在正在黑暗中飘荡。这和平时感受到的那种漂浮感完全不同。她抱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手用了用力，然后听见了剑的微微吼声。贝尔苦笑了一下。

说起来，这里并不是自己的房间啊。她突然想起这件事，小声说道，

「过几天我就把这个房间占为己有。」

寂静的房间似乎代替阿德尼斯做出了回答：随你的便。

「呐，明天要怎么办啊？你连踏上旅途的气概都没有了吗…？」

这一次，连房间都没有做出回答。

回答她的只有嗫喏般微弱的风声。雨已经停了，云似乎散了，圣星之光(E a r t h S h i n e)从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淡蓝色的光融化在黑暗中，包裹着贝尔。

贝尔等了一会儿，终于闭上了眼睛。

陷入了沉眠。

无论心里多么焦急，该吃的时候就吃，该睡的时候就睡，这就是贝尔的强大之处。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微弱光线也静静地改变着角度。

不知过了多久。

剑发出不去触摸就感受不到的微弱吼声，惊醒了贝尔。

下一个瞬间，贝尔完全清醒了。

但是，因为奇怪的违和感，她的眼睛一直闭着。呼吸也装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在黑暗的另一边，似乎有人的气息。

同时，贝尔陷入了混乱。她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哪了。一想到自己正在一个男人的房间里睡觉，她就突然在意起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感觉从睡着到现在，也就仅仅过了一瞬间而已。

她听到了衣服轻微摩擦的声音。声音一点点儿靠近，其中夹杂着人的气息，轻柔的脚步声来到了贝尔身边。

贝尔突然感到胸口在剧烈地跳动。而且，对方的脚步声愈近，心跳就愈加剧烈。尽管如此，她还是闭着眼睛。心跳的杂音似乎响彻了全身。她一边祈祷着那声音不要传到外边，一边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姿势。

右手抱着剑，仰面躺着，微微抬起下巴，重复着浅浅的呼吸。

她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大胆的事。这么说来，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贝尔在睡前想到的那件事，像是钟摆一样在她的心中画出巨大的弧线，以数倍的重量敲打着她的心。她的嘴唇颤抖，呼吸也稍微有些紊乱。

那个脚步声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也微微有些凌乱，像是踩空了一般。

被发现了吗？这么一想，贝尔突然安心的同时也生出了遗憾。睡美人已经不复存在。微弱的绝望感刺痛了贝尔。就在她茫然地想着对方的气息会不会就这样再次消失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气息靠近了。

完全出乎意料。

贝尔最先感触到的，是吐息。

接着，柔软嘴唇的触感在贝尔额头的一点上落下，像火一样灼烧着她。

贝尔闭着眼睛，隔着手臂清晰地看到了那个景象。

亲吻贝尔的男人的姿态是那么清晰，清晰到令人胆战心惊，充斥着只要受到一点儿冲击就会崩溃的脆弱之感。为了掩饰自己的脆弱，他将自己的全身都包裹在阴影中。两人虽然如此靠近，却无法窥视对方的表情。阿德尼斯的双眸承载着圣星的光辉(E a r t h S h i n e)，蓄着微微的淡蓝色光芒。那是一种表明即使自己心存困惑，也绝不会将之表露出来的眼神。

忽然，这个身影让贝尔联想到了某个人。

她有一种梦境在延续的模糊直觉。

泛着银光的白色体毛，碧蓝的眼瞳——贝尔断断续续地回忆起已经失去了全貌的记忆之残片，那是在无意识之海的海底漂流着的、再也无法爬上意识的某个无可替代之人的拼接画。很像。贝尔想到。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似是要依偎她，像是要安慰她，对方的嘴唇滑过贝尔的鼻梁，缓缓落下。

这时，贝尔才慌了神。她把心从记忆碎片中抽离，让思绪再次回到了现实之中。

贝尔没想到自己会遭遇这种事。现实反而像是梦境一样。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比起甜美和恐惧，贝尔心中的违和感和困惑却占了上风。

就像是本打算游在静止的湖中，却不知不觉之间被强劲的河水推向另一个方向一样。对此，贝尔心中产生了一种甚至可以说是本能的强烈抵抗，同时却又觉得只是在唇上吻个一两下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强烈的羞耻和冰冷而干枯的心情同时在她的心中扩散。她既想把对方的身体抱在自己的胸前，又恨不得现在就把对方推开大骂一顿。

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她的心中充满了骚动。对方的吻慢慢灼烧着她的体表。冲动、焦虑的感情慢慢地从心底急剧涌上了心头，贝尔已经无法预测一瞬间之后的自己会做出什么了。话语在喉头打转。贝尔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嘴巴全力说出了那句话：

「明明…没有爱上。」

实际说出口之后，她才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那是对方的唇和自己的唇即将重合的瞬间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对方的唇会停在那里呢？为什么，热度会迅速冷却呢？贝尔没能意识到自己才是这些问题的答案，浑然不觉的她，感觉像是在一瞬之间被遗弃了一样，感到了寂寞。

慢慢地，对方像受伤了一样离开了。

没有回答。对方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贝尔依然闭着眼睛。

能听到窗帘晃动的声音，轻微的风吹进了房间。在风的推动下，黑暗中的气息向更加深邃的地方渐渐消失，渐渐远去。

贝尔睁开眼睛，微微侧着脸，在蔚蓝的黑暗中寻找着对方。

对方再次消失了，贝尔感到了淡淡的悲伤。这时，她视野的一角出现了那个身影。

「阿德尼斯…」

她呼唤了那个名字。

阿德尼斯无言地凝视着贝尔。贝尔看不清他的表情，就像是从充满光的地方看不清黑暗中的东西那样。但是，她知道那影子般的身影正有点儿受伤般地伫立在那里。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来到了别人的房间。地板这么暖和，让我很吃惊。原来，住的人不同，房间也会有很大的变化啊。」

阿德尼斯低声说道。

「我不擅长居住。」

这是阿德尼斯毫不遮蔽地吐露出的本心。

「我总是处于一种被“生命”虐待的感觉之中…因为，我生来就是一个不完整的死者。」

贝尔静静注视着对方的身影，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寻问。

「为了有朝一日成为完全的死者…我要被所有的活着的东西拒绝，我要和这双带来腐烂的双手一起度过漫长的岁月，我等待着有朝一日被完全的死亡所解放的那一刻。仅仅只是尚未死亡的生…我只能赋予自己这样的生存方式。」

贝尔轻轻摇了摇头，对于站在黑暗中的阿德尼斯来说，贝尔的身影看上去就像是被圣星(Earth)所笼罩一般。

「怎么样，才能变得像你那样生存呢？」

似乎彻底死心一般，阿德尼斯说出这样的话语。

贝尔突然焦躁起来，感到悲从中来。她并不是因为想听这些话才一直等在这里的。这种寂寞之情让她下意识地弓起了背。

「那就重新再活一次吧。」

她抬眼看着对方的影子低语。不知不觉间，她压抑着心中的委屈，声音变得平静起来。

「要不，我来让你重生吧。」

这是僭越至极的傲慢之言。贝尔在心理的某个角落责问着自己。会后悔的，她有这样的直觉。但是，她不能不说，否则自己就一点儿回报也得不到了。

「所以…一起去旅行吧，阿德尼斯…这样你也…」

话还没说完就消失了。

这次轮到阿德尼斯摇头了。

「明天，在奏响钥匙之前，还…」

然后，阿德尼斯再次摇了摇头。

「我还有要确认的事情。在那之前，我不能和你定下约定。」

他的语气，似乎是确信自己无法完成所谓的确认。或者说，一旦能够确认，他就不能再去旅行了。不管是哪一种，贝尔都无能为力。

「明天，你会来吧…？」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无论是怎么样的房间，比起我来，都更适合由你来居住。」

「是吗。」

「嗯。」

「你真是个笨蛋。」

「按照你的说法，应该是这样吧。」

「一定要来哦。只有明天，一定要来。」

「我会去的。只是，你不用等我。你先走就行了。」

「笨——蛋。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的。别自恋了。」

贝尔总觉得自己特别想哭。

尽管如此，为了掩饰心中的一切，她还是调皮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无法明白自己感情的由来。

对方似乎也在阴影中露出一丝苦笑。

为什么，对对方的期待越高，就越会有种被背叛的感觉呢？

阿德尼斯说道，

「…对不起，贝尔。」

下一个瞬间，“壳(班 布)的牙之门从阿德尼斯脚下展开，转眼间包住了他。

然后，他再次消失了。

连追上他都做不到。明明她有数不清的时间，也有数不清的机会去这样做。但在同时，贝尔也看到了两人彼此之间对生命的感觉的差异之巨大。这种隔阂和违和感，让他们单方面地拒绝去理解对方，而是单方面地希望被对方理解。因此，明明谁也没有想去背叛对方，彼此之间却总是在互相背叛。

一个人被留在房间里，怀抱寂寞，漂在夜色中的感觉，让贝尔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真是个笨蛋啊，我。」

她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

Lin，时计石(o'c l o c k)发出声音。这声音成为了真正解开咒缚的契机。

「已经这么蓝了啊。」

贝尔盯着石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吻了吻它。

「我真是个笨蛋。」

再次嘟囔了一遍之后，贝尔闭上了眼睛。

3

时间由黄色转为赤色——

平日里，“玉座之间”总是有着众多的参拜者，唯独今天人影全无，连说话声和脚步声都听不到。贝尔站在门前，感觉整个城堡仿佛都是一片寂静。

季节开始的这一天，随着圣星从天空消失，所有的农乐和建乐都停止鸣响，城堡进入了万物安息的一天。

在神树上结出的果实“天平”在这一天也什么都不会测量，就好像时间停止了一样，一整天都保持着不变的平衡状态。

剑被收入鞘中的声音(c a s e – b y – c a s e)也在最后沉默。在“正义”与“恶”共同安息的这一天，立志成为旅行者(N o m a d)之人将要奏响钥匙。

（简直就像是那样的人原本就不存在一样…）

没有人来观看，也没有任何征兆，原本位于都市(P a r k)里的人就这样突然消失，变为了旅行者(N o m a d)——贝尔似乎突然想到了这其中的意义。

（…自由吗？）

从门的这边到另一边——

那既是从源于某处的自由，同时也是向着某处的自由——意味着从都市(P a r k)的法则(T h e m a)中解放出来，成为拥有自己的法则(T h e m a)的存在。

（凯蒂曾经说过，知晓自己的由缘，因知晓而不被囚禁，因不被囚禁而进一步知晓…是啊，这就是他们那听起来不可思议的词语，空…）

那或许就是凯蒂=“贤者(T h e A l l)对她发出的旅行邀请吧。

就像贝尔对阿德尼斯那样。这样做绝不是由于害怕孤独，而是为了通过这样的行为，让彼此都被认可为独立的人。每个人都背负着他人无法理解的诅咒，却又各自追求着自己所希望的什么——然后，就像一个独立的音符一样，自由自在地在任何地方回响。

贝尔突然回头望向城堡。她张望着空荡荡的城堡走廊和楼梯口，有一种看到了还尚未到达这里的阿德尼斯的错觉。

不仅仅是阿德尼斯，还有养父母、以及她至今遇到的所有人，甚至连自己亲手杀害的提香和基尔的影子都在那里。

这些人都是存在于门的这一侧的人。打开门，并穿过门的话，即意味着贝尔在与他们诀别的同时，又再次与他们展开了新的邂逅。

在沉沉的寂静中，无数的影子出现在城堡的立柱、墙壁和楼梯的另一边，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要成为旅行者(N o m a d)了啊…」

贝尔出声说道。她眼中浮现的神色，与其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回答自己，不如说是确切地看到了已经不在的人的身影。

不久，便只剩下了贝尔一人。同时，她也不可思议地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邀请阿德尼斯去旅行。

贝尔露出微笑，再次面对大门。

她用双手触碰着门。

这扇门和随处可见的门并无区别。这扇门让她感受到了存于门对侧那无限的可能性，同时也让她感到遥不可及。但是此时，贝尔明确地将手伸向了可以说是她心中的原风景一般的门，即将打开它的这个事实让她心情振奋。

（离去吧。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不是这里，而是其他的某个地方——）

从第一次遇到“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向它伸出手的那时候起，贝尔就一直在想着这件事。伴随着心中确切的兴奋感，贝尔静静地，缓缓地推开了门。

沉重的开门声打破了寂静，展现在贝尔的眼前的，是被无数青色观众席所包围的“玉座之间”。

在神之树耸立的舞台上，王已然现身。王的双貌凝视着刚刚打开的门，接着看向了贝尔的身影。

「打破安息，造访“玉座之间”的人啊，报上名来吧。」

「拉布莱克=贝尔。这就是我的名字。」

贝尔一边报上名字，一边踏上通往舞台的道路。青玉(S a p p h i r e)的地板上雕刻着无数鸟花绽放的身姿。在碧蓝通透的石头中，这些鸟儿仿佛都在互相低语交流。

「放弃安息之人啊，你对“玉座之间”有何期望？」

「我要离开都市(P a r k)，超越神所规定的国家的边界。为此，我有着将“钥匙”握于手中的理由。」

一边沿着缓缓通向舞台的青玉( S a p p h i r e)之花的道路前进，贝尔一边发现，自己心中也有一个仿佛沉入了安息般的沉默之物。

那便是指引者(G u i d a n c e)。迄今为止，无论贝尔在哪，每当有人提出疑问时，它总是在贝尔心中吵吵嚷嚷。可偏偏今天这个时候，它却完全不作声。

说到底，“钥匙”到底是什么？踏上旅程最后的试炼具体是什么？在亲眼目睹之前，贝尔完全无从得知。

「那么，背离安息，从“玉座之间”离开国家的你，意欲何求？」

「我要去旅行。」

贝尔停下了脚步。

「这一切——都是为了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

通往舞台的阶梯就耸立在眼前，阶梯的前方端坐着冷峻的玉座，宛如墓碑一般。玉座之上，将身体献给了神树的那高高在上的王用巨硕的双貌俯视着贝尔。

贝尔感到了一种与第一次造访“玉座之间”时无法比拟的强烈压迫感——但是，贝尔并没有反抗这种紧张，反而慢慢平静地接受了它，她毫不反抗地将那种近似恐惧的心情融入了自己的心中。

突然，在贝尔的背后，花道的另一边，传来了一扇门缓缓关上的声音。

门关上的瞬间，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在微微颤抖。沉重而低音响起之后，是贝尔从未体验过的静默世界。

但是贝尔既不回头，也不惊慌，她只是直起下巴仰视着双貌的王，嘴角浮现出连她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恬静微笑。

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贝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是稳固而悦动的生命形态——那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本身。完全的静默所告诉她的，是她的心灵与身体正在鸣响无数的噪音，化为了只要活着就必须存在于那里的鲜活乐器(V e s s e l)。

而这时，贝尔与王两种如噪音般穿越那青色、寂静、透明的世界而相对而立的存在。

一方，是栖息在永恒的神之剑树中，最接近神，统领着这所有的人民，司掌天平的秤动(B a l a n c e)，集所有种族特征于一身，就像支配着这个国家所有种族的神明动机(M o t i f)本身一样，是独一无二的，全一的噪音的存在，也是能在安息之城的静寂中开口说话的人——正是王。

而与之对立伫立的，是至今还不知道己身的由缘，身为一个被所有的种族特征所抛弃的一无所有之人，以仿佛所有种族的原形一般的姿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如今想以自己的身体逃离神的支配的，独一无二的虚无噪音般的存在。

在这无论哪个都是异形，而且也都是以异形的身份首次让世界穿孔的两者之间，戴着青色面具和外衣的神官们在舞台的一角后突然现身，就像是这个被青色染彩的大厅的一部分突然化为了人形出现了一样。面对贝尔，神官们庄严地显现出一个个在设计上有着微妙不同的面具。

神官们的出现几乎毫无气息，让贝尔有些吃惊。她目不转睛地眺望着神官们。就好像很常见的幽灵故事(G e i s t T e r r a)一样，神官们真的与那青色的账布和墙壁融为了一体。

「践踏安息之人啊，在这“玉座之间”，你希望得到怎样的称呼？」

王的双貌齐声严肃地问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容貌也变得越来越端正，显现出月瞳族(C a t's e y e s)特有的微微挺立的尖尖耳鼻，那如同封存着清净之水的水晶球般湛蓝的眼眸也显得格外美丽，呈现出一种充满秩序之气质的相貌。而下方的容貌则与之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崩坏，瞳孔的颜色和形状都变来变去，就连鲜艳洁白的牙齿的形状也在枯萎融化之后再次尖锐而坚固地长了出来，简直堪称混沌。

（无论哪一边，都在神的掌控之下吗——）

不由自主地，贝尔很罕见地想到了一件有点困难的事，在心中小声嘀咕着。这大概是受凯蒂=“贤者(T h e A l l)”的影响吧。虽然许多民众都对王和神之树的样子感到难以言状的畏惧，但贝尔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们，一边登上了舞台的阶梯。

她一层一层地登上舞台，不久就从玉座旁边走过，站到了巨大的舞台中央，高声回答道。

「我要成为旅行者(N o m a d)。这是我所希望的，也是最适合我的称呼！」

然后——

在贝尔如此宣告的刹那，王的身体猛地一振——至少在贝尔看来是那样的。贝尔还以为对方是发怒了，瞪大了眼睛，但在知道并非如此后，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她都完全没有自信像指引者(G u i d a n c e)那样，在拥有正确的知识的基础上回答国王的话。她只是抱着心中的坚信，以及就算错了也无能为力的这种豁出去的心态来到了这最后的试炼。那么，她能做到的也就只能是堂堂正正地在王的面前说出自己的心能接受的答案。

而且到目前为止，这种策略大体上是成功的。贝尔很想自己表扬一下自己。

（真是的…别被吓到啊）

面对王这意想不到的反应，她自言自语般嘟囔着，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而王似乎完全不在意贝尔的心情，身体不停地颤抖。无数的胳膊和腿等正体不明的东西从神树中冒出来，忽左忽右地移动着。然后，如同回应那动作一般，青衣的神官们也一个接一个地轻飘飘地无声移动着。看来，王似乎是在命令神官们搬来什么东西。

即使如此，王的动作也很夸张，就好像有个巨大的目不可见的人在王的背后挣扎，王则一边拼命制止，一边命令神官们做些什么一样——贝尔突然这么想到，然后好像明白了什么。

（王，是想要外出旅行之人的辩护者…辩护的对手，则是神。）

任何人民都不能放弃自己的领土——神之树无声地呼喊着，而王挺身制止着它。贝尔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画面，多少有些滑稽。

（承蒙了多余的关照啊。）

她苦笑着自言自语。

（说到底，神也是任性啊。谁在哪里都是他的自由不是吗？）

她抱着这种轻松的心情，

「那么…小家伙(贝 尔)啊，奏响“钥匙”吧。」

不久，双貌的王开口了。

「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没关系，只要能表明自己灵魂的音色就可以了。这样就能在你的心中刻下跨越神之障壁的刻印(S p e l l)。」

伴随着王的话语，神官们从舞台旁边把一个东西抬到了中央。

轮子转动，随着轰隆隆的地鸣声越来越近。那是一个漆黑的物品，远远超出贝尔的认知。在贝尔看来，那既像是巨大的棺材，又像是存放农作物种子的苗箱。

那是一个乐器(V e s s e l)。

数名一起推着盒子，盒子本身就像是沉默的结晶，巨大的漆黑盒子有着三只脚，每只脚的轮子都在转动，发出沉重的声响，重重地登上了舞台。

不久，它被放到了贝尔面前，正好位于贝尔和国王之间。神官们调整位置，把长方形箱子那奇怪弯曲的一边朝向了观众席。

然后，神官们把箱子那像是一张细长桌子的部分朝向舞台左侧，在桌子旁边放了一张没有靠背、带有红色坐垫的小长椅。最后，神官轻飘飘地舞动青衣，以一种怪异的、失去了灵魂般的姿态，真的如幽灵般自然而然地消失在了舞台的左右两侧。

「这就是…“钥匙”。」

贝尔目瞪口呆。不知道该向谁发问的她自言自语道。

那到底该如何形容呢？

贝尔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着那个巨大的盒子，但还是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应该如何称呼？到底该如何使用这个呢…她完全没有头绪。

「罗海德王，这是…？」

「那是被称为“键盘乐器(K e y b o a r d V e s s e l)”的旅行之“钥匙”，小家伙。」

面对一脸为难的贝尔，王教导般地说道。

「你只需要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着“钥匙”就可以了。之后，只要“钥匙”认可了你，你自然就能找到演奏的方法。」

贝尔歪了歪头，皱起了眉，总之，她打算先把剑从背上取下来之后再坐到椅子上。无论怎么看，这把椅子都不足以支撑“咆哮剑(R o u n d i n g)”那超乎寻常的重量。

王再次开口了。

「没必要放下剑。」

贝尔有些吃惊地抬脸看向国王。

「“钥匙”会接纳一切想要演奏它的人。」

「你是说让我就这样坐下？」

贝尔确认般地问道，然后背着剑，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就算椅子坏了，试炼也不至于直接失败吧…）

慢慢地，贝尔把身体完全落了下去。这一次，她真的吓了一跳。明明剑的重量完全压在了椅子上，椅子却没有发出任何嘎吱的响声，只是理所应当地支撑着贝尔和那把剑。

「嘿唉…」

这家伙好方便——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是，对在日常生活中经常为此而困扰的贝尔和她的剑来说，这倒是理所当然的感想。

如果没有被施以某种特殊的魔法，是做不到的。

这似乎是一种年代久远的古代魔法，乍看上去，刻在椅子上的刻印(S p e l l)的文法，除了精致之极之外，贝尔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

就在贝尔的注意力集中在椅子上的时候，箱子突然打开了。

就像贮藏的种子自然而然地发芽，从内部推开了苗箱一样，盖子悄无声息地徐徐打开了。

盖子有两个。

一处是就在贝尔眼前的那长桌一般的东西。

另一处是盖在整个箱子上的，有一边呈现奇妙弯曲的盖子。在那里，一根木棒自然地立了起来，支撑起大大的盖子，将之固定在那里。

「哦哦…“钥匙”承认了演奏之人的到来，允许你的接触。」

国王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感叹。

尽管如此，贝尔还是一头雾水。

巨大的盒盖里，许多乐器之弦的东西笔直地朝向贝尔排列着，而在她原本以为是桌子的地方，出现了黑白相间、被切割得很整齐的兽齿状物体。

这些像牙齿一样的东西，似乎都用奇巧的装置与弦连接或接触，盒子脚下还有好几个踏板。

它们应该是以某种形式连在弦上的。也就是说，弦应该是通过按压这些牙齿一般的东西来拨动的。但是，即使这么想，贝尔也不敢贸然去碰。

她认真地思考着。虽然很困惑，但还是告诉自己不要过于焦躁。她摸了摸这边，又碰了碰那边，这时，王又像是教导般地对她说，

「你眼前的白键和黑键，就是被称为“键盘(K e y b o a r d)”的东西。至于如何演奏，我也无法确定。一切都由你自由定夺。」

「话虽如此…」

突然，贝尔发现盖子内面刻着什么。那个刻印(S p e l l)被漆黑的颜色遮住，如今才进入了贝尔的视线，但一旦触目，它就立刻停留于贝尔眼中，显现出异样的姿态。

——MOONWORK.

上面刻着这样的词语。

「这是什么啊？」

那是贝尔从未见过，也不知道该怎么读的神秘刻印(S p e l l)，也不知道这个刻印(S p e l l)是否真的表示着什么。只要心中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仍旧保持沉默，贝尔就对这一领域的东西完全束手无策。

代替心中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答案从贝尔身外的双貌之王口中传来。

「那是代表月之事(M O O N W O R K)的神代刻印(S p e l l)，小家伙。」

「月之事(M O O N W O R K)…」

贝尔突然觉得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这句话有些违和感。

所谓的月，主要是指螺旋的形状，一般来说，是指一边向外扩张，一边向中心无限下沉的形状。表示发展和回归，总是扩张，总是能回归中心，同时，总是能化为休止符的，便是“月(S p i r a l)」

而说道“月之事(M O O N W O R K)”的话，便是譬如季节的轮回，星座的变化，圣星的盈缺，生命的诞生和死亡等整个生命世界的面貌，譬如月瞳族( C a t's e y e s)的眼睛，又譬如月齿族(M o o n T e e t h)在死后仍在继续生长的牙齿，又或是时计石( o'c l o c k)的颜色一样，每时每刻改变着相，不断延展，又不断回归，而回归之后又绝不可能与之前相同，而是随着时间而更迭——是这样的意思。

「月…」

贝尔之所以觉得这个词很奇怪，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月之事，到底是什么？」

贝尔抬头看着国王，不由自主地问出这个问题。她并不是在寻求答案，反而是想要巩固自己心中“确实不可能有人知道这种事”的想法。

「…如今，那是任谁都无法解开的神代之谜吧。」

王也赞同贝尔的想法。

「那是表示螺旋图形( S p i r a l)的词语。也正因为如此，月作为表示世界本质的词语，从远古时代流传了下来。但是，它现在已经失去了本来的意义，是古老的神代词汇。」

「神代词汇…」

贝尔凝视着漆黑乐器上的刻印(S p e l l)，重复着国王的话，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如果是平时，贝尔完全没有必要为这样的事情烦恼，也不会把它放在心上。而现在，刻印(S p e l l)不是在别处，而是铭刻在了打开旅行之门的“钥匙”上，而且，贝尔自己也因这个词汇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冲击，她的心中荡起了难以捉摸而又根深蒂固的想法。原来是这样啊。

（难道说…）

有什么地方很像。不，不是具体的词汇，也不是词语的发音，而是更上层的，更根本的，语言本身的存在感——

（那时我本应在出生之时就知晓的答案…是没有学过说话的我说出的语言，我的，语言…）

那是遥远往昔，从“石之卵”中诞生的贝尔说出的幻之语言。是贝尔或许在出生之时就早已知道的，自己的由缘——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就像我第一次遇见“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时那样…而且，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松了一口气，不由分说地接受了这种感觉…）

贝尔心中的这种感觉，就像与刻在“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刃之上，那如今谁也无法解释的词语邂逅之时一样——又像是在不知不觉间与源自自己本心的某物重逢之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根深蒂固的感概。

那该如何言说呢？

这种无可奈何地涌上心头，无法用言语解释之物——

（乡愁…）

贝尔回想起了这不知何时得到了命名的感情的名字，将之说出了口。

（名字…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时候得到了这样的名字呢？已经，隔了这么久了…那时，我确实知道了，知道了这种感情的名字和意义，知道了思念故乡的心情，知道了对理想乡的憧憬，知道了对自己和自己所在之处都无法爱上的内心的痛苦…）

至于究竟是谁告诉她的，贝尔完全想不起来。她只能尽可能地回想，伴随着胸口的微微颤动，她感到自己正慢慢走向一个确信。

（没错——）

在一切都不明朗的情况下，贝尔突然有一种想要将这唯一的确信大声呼喊而出的心情。

（像这样去旅行，遇到“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来到都市(P a r k)，这一切都没有脱离我对我自身的了解。没错。绝对…）

那是即使没有浮于意识表面，但常常在贝尔内心之底骚动不安的事情。她只是预感到，在指引者(G u i d a n c e)所指引的方向，或者说，自己的直觉所指引的方向，一定会有能够满足自己乡愁的东西——带着这样的预感，她才走到了今天。

至于这期间，有没有什么误差，有没有什么错误，即使心有怀疑，她也几乎无法确认，只能相信。这一点支撑着贝尔。而现在，贝尔第一次感觉到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确信的感觉。

（我，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仅仅是这份确信，就足以让贝尔转向漆黑的乐器，促使她对着这打开旅行之门的“钥匙”做出决断。

贝尔将手伸向了“钥匙”，把食指放在键盘上中央位置数个并排的白键的右边。

刚刚摸到“钥匙”的时候，贝尔就明白每一个键上都刻着无数固有的精妙刻印(S p e l l)，而现在再去触摸它，贝尔才知道那数量庞大的刻印(S p e l l)在错综复杂地相互作用着。就好像这乐器本身化为了没有脉动的生命，在寻找着踏上旅途的人一样。贝尔遵从着它，遵循着刻印(S p e l l)的作用与反作用，自然而然地渗入了其含义之中。

（一切都是自由的…）

她一边在脑海中重复国王的话，一边加大手指上的力度，慢慢地，慢慢地落了下去。

Tone…

第一个，也是决定性的音色被演奏出来了。

振动像是一阵风一样穿过乐器前的贝尔，就像波纹螺旋一样透明地扩散至整个大厅。

脊背颤抖。贝尔感动得浑身发抖。就和在“搁浅(O n t h e R o c k)”酒馆听到的燕尾族(S w a l l o w T a i l)演奏的乐声一样，和这个国家的众多乐器不同，这个声音，什么都不会产生。

这架漆黑的乐器，不会令任何事物诞生——它无法奏响大地，无法奏响天空，既无法支撑建筑物，也无法治愈肉体的病痛。但是，虽无法创生，但是这个乐器确切地带来了什么。它并不促进生长和枯萎，而是在听者心中掀起波澜，潜移默化之间造成影响，让听者能够奏响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心之所在。

这件事，贝尔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

与此同时，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手指离开了键盘，再也无能为力。

「“钥匙”与你相呼应，演奏着通向旅行的古代魔法…」

看着一脸呆然的贝尔，双貌的王从头顶上喊道。

「带来踏上旅程的刻印(S p e l l)的，神之法外的乐奏(A n t i·T h e m a)——这正被称作“最后的魔法”，小家伙啊。」

「最后…？」

「是的。而那个魔法(A n t i T h e m a)，历经了过巨大的Paradise·Shift(天 堂 转 移)时代。所有国家的王，都将它视为位于神与民之间的局外之物，接受了它的存在。它便是开启旅行之门的“钥匙”…」

王想要传达些什么。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教诲，不如说是国王自己的兴奋自然而然地从口中流露而出，但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贝尔有了某种预感。

「奏响“钥匙”所需的东西已然存于你的体内，而且，它是由于存于你身外之物的影响而在“钥匙”面前响起。这被称为“偶然”。」

「之前我也听你说过，能不能去旅行是“偶然”决定的吧？」

「不是的，小家伙。不过…也可以说是。」

王以一副极其认真的样子继续说道。

「之所以称之为“偶然”，是因为我们只能如此称呼它，也就是月之事(M O O N W O R K)的发展和回归。倘若外出旅行是“必然”，那么旅行就不外乎是存于你现在所居住的这个都市(P a r k)的法则(T h e m a)的反复(R e f r a i n)和变化(V a r i a t i o n)之中的事——但是，旅行本来就不可能是这样的。都市(P a r k)之神的法则(T h e m a)是调和“必然”的存在，若想摆脱它，就必须相信被称为“偶然”的现象的客观存在，并与之相遇。」

「那么…只要遇到那个“偶然”，“钥匙”就自然会响起吗？」

「不是的，没有种族之人哦。不过…也可以说是。」

这次，国王用混沌的面貌回答道。

「为了让“钥匙”响起，你所应得到的东西叫做“手段和方法”，如果没有这个，就什么都无法奏响。」

王的声音甚至不再固定，变得就像把不同音域的乐器排列成乱七八糟的顺序一样，有一种很多人在轮流说话的违和感。

贝尔皱起眉头看向王的脸，

「怎么回事啊。那么，如果有“手段和方法”，再加上“偶然”，“钥匙就会响起吗？」

王下面的脸大声哼了一声，从咕噜咕噜的低沉声音变成了令人恶心的清丽而澄澈的声音，说道。

「所谓手法，就是表明融于己身之物。所谓方法，就是接纳化为己外之物。手法是走向手段的脉路，方法是为了到达目的。这样一来，才能对脱离神之法则的人降下诅咒，又能使诅咒转为祝福。…若是没有它们，你就连“钥匙”都无法触及。」

「也就是说，我现在已经拥有了某种名为“手段和方法”的东西了。因为，我正这样坐在“钥匙”前面，让它发出了第一个音符…」

这时，王上面的脸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但是，你必须知道它们本身是什么样的东西。否则，你将永远徘徊于你已经到达的地方，却不知道那里究竟是何处。而它们本身，被称为“人(ビューテル)”。」

「…又是没听过的词。」

「所谓的“人(ビューテル)”，就是所有具有心之形(G e s t a l t)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东西，无论是树木还是岩石，都是如此。有着心之形(G e s t a l t)的东西，即所有的人格的存在(P e r s o n n a l i t é)，都可以称之为“人(ビューテル)”。」

贝尔突然想起，在来到这座都市(P a r k)之前，她曾在时计石(o'c l o c k)的产地石英之森被石精(G n o m e)袭击过。森林的守护精没有肉体，其意志的形态时常都会改变其身体的形态，通过改变体格的存在来体现。

「“人(ビューテル)”，吗…」

贝尔困惑地歪着头，

「这么说来，也就是说，我通过认识所谓的“人(ビューテル)，得到了“手段和方法”，因此和“偶然”相遇了…所以，“钥匙”就响了？」

刚说出口，她就觉得越来越莫名其妙。

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并没有感到焦躁。

（总而言之，王想说的是一个很大的、根本性的东西，但因为不能直接用语言表达出来，所以只能用语言描述其表面部分，哪怕只有轮廓，他也想要让它变得清晰…）

正因为贝尔隐隐约约理解了王的态度，所以，即使面对着这令人眼花缭乱的烦人词语，她也没有抱怨，而是一直忍耐着。

就在这时，王下面的脸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

「但是——你知道吗？无亲无故之人啊。要想理解“人(ビューテル)”，就必须理解其模样本身。而这个模样本身的名字叫做，“现存(N o w h e r e)。」

又来了。

就在贝尔无奈地嘀咕着的时候，心中突然有了个想法。

贝尔悄悄改变了眼神，等待王说话。

「“现存(N o w h e r e)”正是通向旅行的刻印(S p e l l)的名字。将自己流放至神法之外，背负起巨大的诅咒，相信着诅咒终有一天会变成祝福，无论身处何方，都只心系此时此地——选择这样独自一人生存下去的生存方式之人，将自己为自己刻下这样的刻印(S p e l l)——」

「让世界穿孔吧(D u r c h·B l ü h e n)——」

贝尔打断王，说道。

「离开舒适区(P i t c h)，发出咆哮…那时，世界上就会出现以我为名的孔洞，世界就会刻上以我之名为形的刻印(S p e l l)，名为我的这个存在，会盛大地绽放花朵(D u r c h·B l ü h e n)——这就是我的剑告诉我的。啊，也就是说…那个，我觉得你说的话和剑告诉我的非常相似，罗海德王。」

这次，轮到王沉默地等着贝尔的话。

不过，贝尔突然支支吾吾起来。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话会到达怎样的结论，顿时说不出话来。心中很困惑，对贝尔来说，这是很罕见的情况。她非常惊慌，求助似地看向了“钥匙”。

漆黑的乐器沉默着，暗示着她此时应该做的事。

贝尔咬着嘴唇。

「可是，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我觉得是我不能知道…」

说完这句话，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处于怎样的状态。

还太早了。此刻，她所触碰的乐器所暗示的，是“所谓的沉默是什么？”这个问题，以及贝尔对此的模糊理解。然而，贝尔感觉到，她的前方有一道太过深邃的深渊，于是，她下意识地让自己远离了这个问题。面对这道深渊，说实话，她束手无策。

「第一次弹奏这把“钥匙”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乐器会自动发出声响。我觉得，那多半是真的。只要把手指放在“钥匙”上…不，不仅如此，只要许愿就够了。如果我真的希望的话，即使我把这把剑挥向这个乐器，也能让这个乐器演奏出我自己的存在。“钥匙”会容许一切…但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贝尔也没能再继续奏响“钥匙”。而且，也没能让“钥匙”演奏出自己的存在。

「不行…现在还不行。」

那是贝尔在凯蒂=“贤者(T h e A l l)”的带领下，在舞会中翩翩起舞之时所体会到的苍茫孤独，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决定性的将自己从这个世界独立出来、分割开来的巨大孤独。

「现在…我还不能像这个乐器为我展示的自由那样感到自由…太寂寞了，太奇怪了。」

就在这时，她意识到，“钥匙”再也不会鸣响了。

「那么，小家伙，你要放弃这次试炼吗？」

双貌的王严肃地问道。

他的语气中隐隐透出沮丧的气息，让贝尔有些受伤。但是即便如此，如今的贝尔也无能为力。

「可是，你看…」

带着犹豫、恐惧——以及认命般的情绪，她敷衍地把手放在了“钥匙”上。

啪。

黑色的键在盘上发出干巴巴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是被扔进寂静水面的小石子一样，转眼间就被吸进了沉默之中，化为无意义的声音消散在空中。

（多么沉重啊…）

这是贝尔的真实感受。

以名为贝尔的单一存在形态，去背负这名为沉默的深渊中隐藏着的几乎可以认为是无限的可能性的深邃——心中这种不可思议至极的冲击之感，让贝尔清楚地意识到这到对自己来说还为时尚早。

这可能性的深渊，是“钥匙”所演奏出的某种刻印(S p e l l)的旋律，同时也是贝尔的生命本身。纵使她的生命中隐藏着多种多样到近乎无限的存在方式，贝尔自己也永远都只是一个人。

与无限相对的孤身一人——等同于虚无。这样的自己，令贝尔如遇当头棒喝，心中愕然。然而，她却并不能将其这样的冲击分担给都市(P a r k)、神或法则(T h e m a)，而是只能由自己一个人全部承担。

所谓的踏上旅途，就是永远寄身于孤单一人的独立法则(T h e m a)——只要贝尔还以此为目标，那么除了自己以外，就没有任何人能够分担这种鲜活的沉默。

也就是说，对于这份沉重，贝尔既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也没能确认自己的灵魂之所在。她无法承受这样的重量。贝尔自己用手将这份重量举起之后，只得又放了下来。

（不知为何，最近总遭遇这种事…）

贝尔深深地叹了口气。

再次打开那扇门也并不是不可能，但是，实在是太困难了。至少以贝尔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做到。

她不由得怨恨地望着“钥匙”。

漆黑的乐器超然于外，仿佛把不被奏响也当作选择的一个自由，在黑暗中予以承认。

4

「放弃试炼，就意味着你同意在这个国家永久居住了吗…？」

双貌的王平静地问道。

就像是教导者(E n o l a)在问学生事先早已定好答案的问题一样。

听着那温柔而严肃的语调，贝尔突然感到，在王的对面，她看到了曾经认识的某人的影子。

唐突的既视感(D é j à - V u)。

壮龄的沉着气氛——碧蓝通透的眼睛——恶作剧般的动作——白色——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形成任何记忆，只是以碎片的形式，带着散乱的印象在她的心底飘荡。

（为什么——）

贝尔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大声向国王抗议。

「不是的，罗海德王。我还会等待下一次机会。我应该还有这个权利，对吧？」

「…没错，小家伙。可是至今为止，虽然有形形色色的人这么说，但他们最终还是放弃了旅行，决定在这座都市(P a r k)的神的法则(T h e m a)下生活。立志旅行的时间越长，对于接下来的长久生活就越是不利。」

「不过，应该也有并非如此的人。」

没错。贝尔心中有人毫不客气地强烈回应道。而且，自己不正是一直模仿着那个人，才准备踏上旅程吗？

「在下个季节开始之前，我要为我自己做点什么。即使那时候不行，总有一天…」

「小家伙啊。」

王上方的脸表情平静地打断了贝尔。

「带来咆哮之人啊。」

下方的脸讥讽地跟在后面，语气就像是在指责贝尔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样。事实上，贝尔也从来没有被如此称呼过。

「带来咆哮…？」

「没错。」

王的上下两张脸同时说道。

「踏上旅途的之时，很对人都会对此烦恼到难以忍受。而你所发出的存在之咆哮(R o u n d)——正是位于你那虽沉默却时常鸣叫的，成“人”之物的“吟之心(R o u n d)”中。而且正因如此，你才要离开既定的舒适区(P i t c h)。对于这令你身体轻盈的诅咒和祝福，你心怀憎恨，又心怀渴望，在爱的同时拒绝，在寻求的同时避讳。…事实上，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许多都市(P a r k)中的忠实居住者都感受着你那“咆哮(R o u n d)”的冲击，一边烦恼困惑，一边想要揭竿而起。对那些人来说，它仅仅只是诅咒而已…只要你存在于那里，只要你还想要踏上旅途，它就会束缚那些人。」

「那是…怎么回事？」

贝尔惊讶地皱起眉头说。

「那…你是想说，我对那些亲近的人，造成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不好的影响？」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诘问般的语句，贝尔逐字逐句地反问。

就在这时，不知怎的，贝尔突然闻到了某种焦糊的气味。王的调子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大概是自己在放弃弹奏“钥匙”的那一瞬间，那时，贝尔感到王就像是突然要压制住自己一样

「你不知道。」

王缓缓地用教导般的语气说道。

「只要你仍在思考，那么，你所带来的东西就能组成一个命运。你难道想要一个世间万物都发出“咆哮(R o u n d)”，充满噪音的世界吗…？不，总有一天，会变成那样的吧…在违背安息世界同时，所有人都徒然地主张着彼此无法理解的法则(T h e m a)，追求着喧嚣的斗争…」

「罗海德王，我——」

「神的调性(T o n a l i t y)不希望如此。」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打断了贝尔的话。

「而且，多数的人民本来也不希望这样。小家伙啊…弹奏“钥匙”的机会迟早还会再来的。但是对我来说，违背神的事，无论多么微不足道，都是不被允许的。即使是不得已的世界之推移(S h i f t)，我也不允许任何人竖起揭竿的旗帜。我所承认的，仅有这个逃脱了神的目光，被神所舍弃的乐器的存在而已…」

王的语气带着感概，稍稍减弱了气势。

趁此机会，贝尔站起来开口，

「被舍弃的乐器…？」

但是，这些都无所谓。她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出于对被单方面灌输语言的抗拒，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贝尔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更加接近这个世界的深层秘密的问题。与其说是为了挫败对方的气势，不如说是刚刚想到一般，贝尔不等王回答，平静地继续说道，

「呐，罗海德王，我为了旅行而为这个国家做出的一切，无论让神多么愉悦，也绝非我的本意。即使是我，也无可奈何。就算有人因为这件事抛弃了我——咒骂我是离开了神之视线的盲点，对我来说…」

「不是这样的，小家伙啊。在这棵剑树上栖息的神绝对不会抛弃你，否则，就意味着神自己抛弃了自己。神时时镇坐此处，透过这棵奉献了我身的剑树，见证着国家的一切。」

（也是珍贵的宝物啊。虽然我不知道哪一边才是主体…）

贝尔急忙把这些话咽了回去。因为她天生的直觉告诉她，一旦说出这些话，她与王之间的关系就会陷入寸步难行的对立场面。

但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贝尔在心中悄悄嘀咕着突然涌现的想法。

（是神在支配人民吗？还是说，是人民自愿让神来支配自己的呢？）

这个疑问本身就散发着强烈的禁忌气息。

「小家伙啊，如果你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奏响“钥匙”的话，就重新住在这个都市(P a r k)…不，住在这个城堡里吧。」

刹那间，贝尔感到了猛烈的忌讳感。

可以说，那是一种极其坚固、严密的支配意志，也可以说是一种刺鼻的气味。也就是说，那正是神的意志本身，当这意志透过罗海德王发挥出来之时，贝尔心中立刻爆发出强烈的抵抗。

EEE…

背上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越是发出微弱的低吼，贝尔的心就像绷紧的弓弦一样紧张。下一个瞬间，她陷入了一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会如何移动，却也什么动作都可以做出来的强韧而柔软的紧张感之中。

当时，制止贝尔的，正是神与民之间唯一的中间人，王。

罗海德王那两张面孔的目光各自专注地投向贝尔，这使得贝尔无法将紧张转换为实际的行动。如果没有王的目光，贝尔也许会反射性地举起剑对着神树。不仅如此，实际上说不定会放出剑击——她此时正是如此的紧张。

这与贝尔与第一次谒见王之时将剑尖指向王和他背后的神那时是无法相比的。此时的她，心怀一种极其凶暴的，关乎自己存在本身的冲动。而王用眼神制止了这份冲动。

（什么啊——好悲哀啊。）

贝尔心中，满溢着苍白的想法异常哀伤。

「我…」

贝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曾经问过王的话。

「这么做的话，我也许会把诅咒带入这座城堡。你刚才不是也这么说过吗？我好像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不过，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如果是那样的话…」

「那全部是——」

王的声音突然带上了极其哀切的回响。

「全部都是我的责任，小家伙啊。这是王的职责。」

然后，他凝视着远方，透过贝尔的身影，看向了遥远的彼方。

「神会对所有人民进行预定调和。神的调和绝对无法违背，因此，也无法为你定罪…即使你身负罪孽，却反而得到了回报和救赎，一切也都要归于神的调和…当你住进城堡之时，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而且，你的纠结还会给你带来巨大的灾难。」

不明就里的贝尔惊讶地看着双貌的王。

（简直就像是…曾经实际上有过想要背负罪孽却没能做到，明明无需纠结却还是纠结之人的存在，并且因此招来了灾难一样。不…这种说法，应该，确实是有过吧。虽然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但是最终还是迎来了悲哀的结局吧…）

贝尔感到心中紧绷的弦松开了。

远远出现在头顶上的王的身影，看起来是如此的悲哀、渺小。

「罗海德王…」

但是贝尔此刻应该说的绝对不是安慰王的话语。虽然知道这一点，贝尔还是唤了王的名字。

「那种事，我会考虑的。但是，我决定要去旅行了。这里不是我的故乡，而我必须去寻找。就算不能演奏“钥匙”，到了那时候，我也要抵抗神的障壁——运气不好的话，就只有死了吧。对，就这么简单。」

这达观的话语，甚至可以说是贝尔对神之调性(T o n a l i t y)的宣战布告。

王没有点头，只是仿佛要将什么压制在身后一般，静静闭上了眼睛。

第二卷 怀疑者与钥匙 V 沉默。无法奏响的钥匙②

5

同样的午后时间——

在从中位东(M i d d l e E a s t)的城区一直延伸到环绕着城堡的中央贵族城区的干道上，一个公共的甲伡花(T u m b l e r)整以与其庞大的身躯不相称的轻盈身姿跑着。

它是一只巨大的六脚龟，能供二十人乘坐。在车夫演奏的八弦乐器的音色的引导下，它奔跑着。

专门经过品种改良、形状得到了精心调整的带顶龟壳内侧设有简单的座椅。不同种族的剑士和乐者们各自带着各异的乐器坐在上面。其中，一些刚满若龄(Y o u t h)的少女们因安息日而没有必要去学校，聚在了一起。她们连乐器都没有带，喋喋不休地商量着要去哪里玩，宛若婀娜盛开的鲜花。

在这些乘客之中，有一个人的风采堪称怪异。

他用红头巾(B a n d a n a)遮住了自己的表情，虽然没有配剑，但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剑士。

是阿德尼斯。

他虽然穿着正装，但是解开了前襟的扣子，也没有系领带(T i e)，显得很粗俗。而且，他还披上了卡塔库姆战役时的外衣。

用水钢精心编织出的红色(C a m e l l i a)熠熠生辉，战斗时破损的痕迹被特意修补成了花纹，血渍则用金银丝线一一镶边。阿德尼斯之所以在穿着如此接近恶趣味的衣服的情况下，看上去却还很成样子，是因为他此时浑身都带着紧张感。不过，他的姿态本来就极其柔韧，在去掉了多余的东西之后，甚至给人一种澄澈之感。这种俗气的服饰反而更能衬托出这个男人本身的清爽。话虽如此，这身打扮在引人注目这一方面还是无与伦比的。

不久，甲伡花(T u m b l e r)停了下来，车夫演奏的声音告了一段落，阿德尼斯默默地站了起来。当他身影从甲伡花(T u m b l e r)上消失之后，有些人开始就他的打扮窃窃私语。

（总觉得，很放纵的样子呢——）

（看到他的眼睛了吗？真是可怕呀。）

（哎呀，如果他是剑士的话，那还是真挺离经叛道的呢——）

尽管被这么评价，阿德尼斯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穿过因安息而寂静的商店街，穿过与背离安息的吵吵嚷嚷的酒楼街，经过许多人休息和锻炼的广场、训练场和公园。

他的打扮自然在各种地方都引人注目，到处都有人在谈他是谁，怎么打扮成那个样子。这样的话不断涌现，又随风飘散。而传到阿德尼斯那紧绷的鼻尖的，与其说是那声音本身，不如说是那种微微嘈杂的气息。

一阵嘈杂之后，他们就又都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安息之中。在悠闲地休息的人们之间，突然又涌起了另一种气息。

（来了吗…）

阿德尼斯的嘴角突然扭曲成奇怪的笑容。

在直直穿过街道的阿德尼斯身后，在安息的人群之中，有人一看到阿德尼斯的身影就立刻改变方向，尾随其后，互相交换着眼色，互相点头，然后快步走向某处。

他们的动作所带来的微弱气息，被阿德尼斯的肌肤直接捕捉到了。

（一个…两个…）

阿德尼斯将表情藏在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下，嘴中嘟囔着。

他的头巾(B a n d a n a)比被基尔切断时还要红得多，那红色在银色的体毛和淡而清澈的碧蓝双目衬托下，划出了一道鲜明的风景。阿德尼斯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就像刚刚打磨过的钢铁。他双目微睁，锐利地凝视着四周，没有任何流露出的感情。

他双手戴着硬质的手套，耷拉着的双臂乍一看完全没有力量，手无寸铁的样子虽然看上去很有威压，但却给人一种毫无防备的印象。

阿德尼斯的样子让人联想到猎物。就像一只随时都提防着遭到猎杀，但实际上却对猎杀毫无防御力的猎物，不知道它那露出獠牙的下颚到底在哪里——阿德尼斯连剑都没有拿。从背后盯着他的视线越来越密。

（四…五…六…）

每一次自言自语，阿德尼斯都奇怪地扭曲着嘴角。

他默默地走在通往城堡的道路上，然后突然改变了方向，没有直接进入城堡，而是拐进了树木繁茂的庭院之中。

他的身影毫无犹豫地漫步于树木之间，每到岔路口就像是不知不觉中就早早决定好了路线一样，最终钻进了昏暗的人迹罕至的地方。

这时——

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

阿德尼斯离开了道路，站在了草地上，就那样向着绿色的森林走去。

不久，阿德尼斯的周围充满了不知树龄的又粗又高的树木。

徐徐微风从前方吹过，树叶碎裂的声音化为了轻微的嘈杂声，融化在四周。

阿德尼斯的银发随风飘动。

突然，他弯下腰，仿佛像是想躲过这阵风一般，朝着前方跳了起来。他的动作敏捷得令人震惊。

仅仅一瞬之后，阿德尼斯所在的空间就被什么东西以猛烈的气势切开了。

是收剑的鞘。剑柄上缠着鞘带，即使用力挥舞，剑也不会掉出来。握着剑柄的人突然从树后出现。黑色体毛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男人站在阿德尼斯之前所在的地方，带着令人不安的恐怖，转向阿德尼斯。

「嘁！」

黑毛的男子吐了一口唾沫。

月瞳族(C a t's e y e s)和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男人们纷纷从树荫下现身，将阿德尼斯团团围住。人数为八人。每个人都带着剑，从他们的言行举止，可以看出身为剑士的修炼痕迹。

「今天可是安息日哦。」

阿德尼斯直截了当地说道。

男人们低声笑了。以他平常遭遇的那种事情而言，男人们显得过于危险了。他们目的很明确——他们想在阿德尼斯迄今为止得到的所有剑中，各自找回属于自己家族的那把。话虽如此，但很明显，他们并不想仅仅这样就收手。

阿德尼斯面不改色地环视着男人们。

「已经没有特意夺回剑的必要了吧？」

男人们的手里都握着剑。隔着剑鞘也可以看出他们的剑已经不是幼剑的阶段，而是经过了相当程度的锻炼和培养。

「说什么呢。如果你肯乖乖地放手，我们哪还用费这么大功夫做这种事！」

黑色体毛的男人叫了起来。他故意用力挥起了剑。剑鞘上缠着加工过的水钢，其本身就像是一根沉重的铁棍。

「既然敢厚着脸皮出来…也就是说你做好了相应的觉悟了吧。」

男人舔了舔嘴唇，以一副凶猛的样子接近了阿德尼斯。

他们大概是因为加普此时受了伤而变得肆无忌惮了吧。对迟迟不现出身影的阿德尼斯，他们应该心怀强烈的愤懑吧，谈话间就带上了要扑上来的感觉。

阿德尼斯向四周看了一眼。

「我知道了。告诉我你们想要的剑的刻印(S p e l l)。」

他淡淡地说道。

男人皱起眉头，歪起尖尖的耳朵。他一边用一只手的手掌拍着剑鞘，一边和同伴的男人们交换目光。其他人也都一脸惊讶和扫兴地看着阿德尼斯和男人。

「刻印(S p e l l)是——」

黑毛男子用狐疑的眼神说出了自己想要的剑的刻印(S p e l l)。

「班布——」

阿德尼斯一叫，空无一物的天空中就突然出现一把剑。阿德尼斯握住了剑。

「没有剑鞘，你们自己准备吧。」

他把剑放在阿德尼斯和男人中间的位置，说道。

剑尖插在地面上，男人警惕地拿起它，看着刻在剑上的“？(Q u e s t i o n)”，什么也没说，只是讶异地盯着阿德尼斯冰冷的神情。

「还有别的吗？」

阿德尼斯回过头问道。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列举了自己想要的剑的刻印(S p e l l)，而阿德尼斯每次都走过去将剑刺向地面。

「奇怪的魔法…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

其中一个男人看着刚拿到手的剑和阿德尼斯，说道。

像班布这样的使魔，在“剑之国(S c h w e r t L a n d)”是极其罕见的兽花。阿德尼斯在幼年时，偶然从造访卡塔库姆的旅行者(N o m a d)那里得到了这一礼物，在来到都市(P a r k)时也带上了它。那个旅行者(N o m a d)，就是遇见汤姆=科林斯，请求卡塔库姆传播自己死亡的消息，间接让阿德尼斯接受了旅行之诅咒的那个无名旅行者(N o m a d)。

因此，准确来说，是汤姆=科林斯继承了班布。但自从阿德尼斯的诅咒被发现以来，它就属于阿德尼斯了。每个人都认为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如今围在阿德尼斯身边的男人并不知道这些。他们知道的，只有阿德尼斯来历不明，以及确信自己无论怎样去伤害他也不会受到指责，还有自恃人数众多的那份惹人生厌的骄傲。

「够了吧？」

阿德尼斯正要离开，黑色体毛的男子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那可不行。」

男人微微一笑，拿出刚刚到手的剑，对着阿德尼斯摆好姿势。

与刚才包裹在剑鞘里的剑相比，一看就知道质量很高，不难看出是经过了精心的锻炼——而男人会在此时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这件事，阿德尼斯也早就看穿了。

其他人也同样拿起剑，向阿德尼斯投去炯炯有神的目光。

「现在，就在这里，把你藏起来的剑全部吐出来，然后再拿出和它的重量相同的硬币(D e n a r i i)，这样，我们就不再追究你把这样的东西刻在重要的剑上了。」

说着，他用手指咯吱咯吱地敲着被刻上了“？(Q u e s t i o n)”的剑腹。

「全部交出来？」

「没错。」

「你要它们有什么用？」

「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取代你，获得你现在的地位。无论是什么样的下级剑士，与你相比，都是当之无愧的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的剑士。」

「你是不行的。」

说着，阿德尼斯从男人身边闪了过去。

男人的反应慢了一瞬间。当反应过来阿德尼斯说的是什么之后，他一脸愤怒地将手中的剑抵在阿德尼斯的背上，嚷嚷着什么。

那声音有一半变成了真正的尖叫。

剑从男人手中掉了下来。而与剑一同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是几根断指。阿德尼斯的手，不知何时握上了刻着“？(Q u e s t i o n)”的剑。回头一看，男人握着剑的手指除了拇指以外被全部切下。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简直是看不见的迅捷斩击。

「你他妈！」

黑毛男子尖声说道。如果只是手指被切断程度的伤的话，用圣灰治疗就会恢复原状。比起对伤口的在意，他的愤怒更加强烈。男子立刻用另一只手拾起剑，朝着阿德尼斯猛挥。

阿德尼斯的动作速度是他的好几倍。

和男人擦身而过之后，他再次闪到男人身旁，轻轻避开对方的剑风。如疾风一般疾驰的剑，并没有与男人的剑相碰。

其他的男人都瞪大了眼睛，呆立不动。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男人和阿德尼斯擦身而过之后，摇摇晃晃地走着，突然站住了。剑刃从他的背上刺了出来。

男人一脸茫然地回过了头。本应该握着剑的手臂，不见了。

男人被切断的手臂耷拉在胸前，还紧紧握着刺穿自己胸口的剑柄。

从男人紧咬的牙缝中，血猛地喷了出来。顺着这股气势，他猛地开口，一下子吐出了鲜血，周围顿时弥漫起一股血腥味。

「咿…」

伴随着湿哒哒的声音，男人的身体突然从内侧燃烧起来。

剑的刻印(S p e l l)发挥了效力。

其他的男人们都被他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不敢出手。剑伤害了握剑之人——虽说是刚拿到手的剑，但那毕竟是在家族血亲之间流传的东西。这种事不应该发生。

对于燃烧着的男人来说，已经无力说出这种话了。即使想拔出剑，双手被切断的他也拔不出来。燃烧全身的热度让他尖叫着、挣扎着滚到地面上，全身颤抖地抽搐着，慢慢地筋疲力尽。

但是，谁也没有来帮忙。不，是根本无暇帮忙。

阿德尼斯在与男人擦身而过，用可怕的剑技将他制服后，迅速转过身，深深剜进了另一个男人的腹部。

不知什么时候——在把剑交给每个人的间隙，原本应该被男人们团团围住的阿德尼斯，一步步地、笔直地向着男人们的方向迈进，占据了平稳斜坡之上的位置。

即使想再次包围，也没人能追上在巨大树干之间迅速奔跑的阿德尼斯。

「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阿德尼斯又斩杀了一个人，说道。

「我早就知道，我总有一天必须这么做。我也知道，今天就是那一天。」

他一边残忍地砍杀下一个男人，一边像是在对受了致命伤的那个男人低语似的自言自语。

结果，从一开始——一从出现在街上开始，阿地尼斯就打算这么做了。男人们也明白这一点，激动起来。但是，他们完全被阿德尼斯的气势压住了。

随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确实地、残忍地被杀死，焦虑和恐惧渐渐降临到他们身上。

他们绝对没有小看阿德尼斯的剑术。因此，他们才叫来了这么多人，而且还特地选择了这个可以从四面八方发动袭击的地方。

然而，谁也没想到会是如此严重的结果。

差距太大了。无论是剑术的才能，还是卡塔库姆的守护者柯林斯一族精致的剑法，都与这些仅仅是在偶然间成为剑士，认为这样对人生比较划算的职业剑士完全不同。

不如说，他们在本质上就不一样。在他们看来，阿德尼斯甚至可以说是异常。

阿德尼斯竟然能如此自如地操控由毫无血缘关系的他人之手培育的剑，这体现了他对剑的惊人感应力。

但是，更让他们不寒而栗的是阿德尼斯对剑的态度本身。

对剑的感应力越强，就意味着在失去剑，或者剑不再能使用时受到的冲击越大。心灵会受伤。而这个青年通过对外界封闭自己的内心来防止这种情况。

阿德尼斯的剑几乎没有和对方相交。

这说明阿德尼斯并不信任他手中的剑。

说到底，所有剑乐器(S c h w e r t)的特征，就是只靠自身无法鸣响。只有与之相交的剑，剑才能称为剑乐器(S c h w e r t)，剑和握剑之人才有可能成长。

但阿德尼斯的剑技完全放弃了这一点。被他握在手中的剑，不是用来培养的，而是用来丢弃的。他不想与剑相互交流，只是一味地把剑当作工具杀伤对方。

就连握在手中的剑，与自己之间都是孤立的——阿德尼斯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接受了这种可怕而寂寞的存在方式——不，他已经连这种感觉都没有了，他轻轻地阖上了心，成为了一个机器，心中不留一丝“乐”之意志。阿德尼斯唯一浮现出的表情，就是只有在屠戮对方、割断对方生命时才会浮现出奇异扭曲的愉悦笑容。

那壮烈的存在方式，就好像连阿德尼斯自己都无法承认自己生而为人一样。他那幽鬼般的模样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却又无处可逃。

一个人突然转身跑了出去。在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男人被比之前更强烈的恐惧支配了。后悔转身的男人边跑边哭泣。而阿德尼斯的剑，确实地刺向了对方最薄弱的地方。

男人尖叫起来。

阿德尼斯迅速地挥出手中的剑。那并不是单纯的扔出了剑，而是在剑中注入了猛烈的感应力。剑像飞箭一样飞了出去。

剑刃准确地贯穿了男人的后脑勺，贯穿了他的面部，将他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剑刃在转眼间发挥出了刻印(S p e l l)的效果，尖锐地震动了一下，男人的头部被风压之刃从内侧撕开，就像熟透的果实砸在树上一样。

头部被粉碎的男子的尸体倚靠在树干上，缓缓滑落，因死亡的痉挛而狂舞。

插在树上的剑也受到这股力量的反作用，损毁严重，龟裂，碎了。碎片落在了男人的背上。

阿德尼斯连头也不回。

说到底，想在贯穿对方肉体的情况下发挥刻印(S p e l l)的效果，是没有相当的觉悟就无法做到的技艺。因为那效果的反作用会带给剑和剑士相应的伤害。但是阿德尼斯却通过扔出剑，或者折断剑刃，让其离开自己的身体，只让剑和对方的肉体一起损毁，从而造成杀伤。

剑发出的无声悲鸣，以及伏地而卧的剑士发出的惨叫，在树林间震耳欲聋。

树叶和草叶都被鲜血浸湿，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腥臭，吹进来的风变成温热的血风，在森林中蔓延开来，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剑士们的尸骸一具一具地增加。

简直就是地狱绘图。这是一场可怕而凄惨、不产生任何快乐、只为杀人而杀人、只为伤害而伤害的剑之战争。但是阿德尼斯身上几乎没有溅到血。

只剩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一个异样的声音在树林间回响。

是阿德尼斯。一直以来忍耐的东西终于溢了出来，冲破了阿德尼斯脸上那僵硬而无表情的结界，化为奔流涌出。阿德尼斯那炯炯有神的眼睛几乎瞪成圆形，嘴巴张得几乎要裂开，龇牙大叫。

最后一个幸存的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男子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苍白，不断后退着。

阿德尼斯笑了，同时也哭了。他愤怒，却又沉醉在欢喜之中。

所有的情绪都爆发了，阿德尼斯手里的剑发出了悲鸣。握着那只手的手套已经破破烂烂，阿德尼斯十根手指的指甲已经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铁锈红色，嵌进了剑柄里。在他手上，握剑部位的皮肤明显变得暗沉，青黑色的斑点浮现出来。剑筋扭曲，剑尖上呲出了好几个刺，剑柄被捏碎，变成丑陋的形状。

「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来到都市(P a r k)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成为剑士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阿德尼斯叫了起来。男人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但是，如果此时转身的话就会被杀，出于这种悲壮感，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剑斧，艰难地喊了回去。

「你这样的人，也能称为剑士吗！你这怪物，简直是禽兽不如的畜生恶鬼！」

阿德尼斯用锋利的剑刺破天空。剧烈扭曲的剑风像坏掉的乐器一样发出疯狂的声音。

男人的话语中断了。

「剑士是什么？」

阿德尼斯压低声音问道，同时，向男人逼近了一步。

「剑是什么？」

他又迫近一步，说道。

「你是谁？你是什么？你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而活？为了什么而死？死是什么？告诉我。」

以这样的方式被杀死，实在无法忍受。

阿德尼斯的声音、面容、举止，每往前走一步，都反而变得愈加冰冷，被封闭于冻僵的杀意之中。就如同浑身长出尖锐的冰刺一般，他拒绝一切触摸，损毁并撕裂一切想要与他对峙之物。没有任何目的。“？(Q u e s t i o n)”的刻印(S p e l l)在剑刃原本的刻印(S p e l l)上腐烂扭曲，越来越深。

「我知道会变成这样。我知道，一定会有不得不这样的时候。为了拖延这一天的到来，我总是不抵抗。但是，我最终明白的只有，在都市(P a r k)里，连疼痛都是虚幻的东西，无法给我任何实感和意义。」

低声嗫喏着的阿德尼斯径直走向男人身边。

转眼间，两人就进入了不足一剑的距离，男人粗壮的手臂随着一声喊叫鼓了起来。

阿德尼斯举起左臂，正面挡住了这一击。

他本来就穿着战斗的服装。精心织成的水钢丝柔韧地封住了刀刃，战役后更是在修补时打入了带有魔法的铁片，完美地顶住了那一击。但是，阿德尼斯的眼中却充满了失望。他咬紧牙关，带着怨恨朝着男人逼近了。

男人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

与此同时，他想要收回剑的手臂被斩断了。男人的肘部以下被扭曲的刀刃刮飞。那锯齿状的伤口，简直就像被野兽的獠牙一瞬间咬碎了一样。这也是男人最后看到的东西。

男人的头飞了出去。从那仿佛被野兽咬断的伤口中，鲜血伴着猛烈的腥气喷涌而出。阿德尼斯的剑被击得粉碎，染成了血色。为了不被剑临终感到的痛苦所影响，他立刻扔掉了剑。

男人的身体应声倒下。

阿德尼斯回过头来环顾四周。

「早该，知道的。」

他压低声音说道，就像是在说给独自伫立在那里的自己听的一样。

终于做到了。他像是放弃了——又像是怨恨般喃喃自语。

为什么阿德尼斯一直在避免私斗呢？答案就在眼前。因为会变成这样。阿德尼斯自己也经常内疚地痛感到：自己的剑，越是精进、越是打磨，就越容易变成杀人之剑。

然而，为了自己的生存，他不得不握住剑。剑，就像是把他拖进私斗的泥潭之中的引蛾之灯一般。

驱使自己前往阴森悲惨的杀人现场，让自己创造出血腥景象的，不是别的，正是手中的剑。

而且，一旦做了这样的事之后，阿德尼斯从今往后就随时会再像这样被袭击。留给他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是去报仇，把“剑之国”的剑士一个接一个杀个精光，要么终有一天自己会被杀死。虽然现在还没有那么紧迫，但是，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的。

阿德尼斯早就知道的——

但是，也正因如此，此时的阿德尼斯心中有种根深蒂固的成就感，感到一种灼烧般的快感。

现在，他第一次清楚地面对自己是杀害者的绝望，在这种绝望中，有一种灼烧身体的快乐。

自己是一个杀人犯——由此而生的恐惧，很快变成了绝望，然后又变成了灼烧的快感。这一点，阿德尼斯在战斗中清楚地感受到了。

然而，当一切都归于平静，只剩下沉默和血腥的光景时，向阿德尼斯袭来的的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空虚。一瞬间强烈的欢喜在掠过、燃尽之后，只剩下虚无。

阿德尼斯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

阿德尼斯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剧烈地想吐。

「班布……剑……只要是还能用的就行。还有，新手套。」

他强忍着心中的恶心，好不容易才做出了这样的命令。

他的双手再次带上了皮手套。

周遭只剩下尸体。剑和剑士们都惨不忍睹，焦热的杀人犯阿德尼斯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森林。幸运的是，似乎还没有人察觉到这场争执。四周空无一人，阿德尼斯孤零零地走在通往城堡的步行街(M o g o l)上，浑身颤抖。

「……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总有一天，我必须要做这样的事……到了那一天，有些东西会结束的。痛苦会结束。我也会结束。该怎么办才好。我会被杀吗？还是说我应该活下去？我应该期望什么？我应该要喊谁来杀我吗？」

阿德尼斯像个迷路的人一样，明显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不停地咬着嘴唇，眼睛四处乱转。

「这是我早就明白的事…要冷静下来。还是说我现在还算冷静呢？这才刚刚开始。可恶。我要去确认。我还活着吗？还是马上就要被杀了？要去找别人吗？我要去确认，要去确认……」

这时，森林消失了，阿德尼斯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庭院。遮天蔽日的树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镶嵌着极品时计石( o'c l o c k)的绚烂王城。

阿德尼斯停下了脚步。同时，颤抖也停止了。他自然地绷起了脸，接着露出了凄厉的笑容。他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城堡，像是要把城堡吞入腹中一样。

「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阿德尼斯小声嘀咕着，仿佛被什么吸引了一般，向城堡走去。

乍一看，阿德尼斯像是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城堡。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此时正以很小的步幅走着。低着的头使他的表情更加难以捕捉。他那似是在耸肩，又似在发怒的模样，让人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紧张感，难以捉摸他会在一瞬间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今天这一天，对于阿德尼斯来说，无疑是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至少阿德尼斯自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离开“壳(班 布)“的。

无论现实世界中发生多么困难的状况，他也不能把自己关在“壳(班 布)“一直到死。他明白这一点。但是，他隐约感到，无论怎样尝试抵抗，他最终都会被自己以外的某种东西——也就是神所预定的调和所吸收。如今，阿德尼斯甚至认为自己晋升到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这件事，也是在神的——在都市(P a r k)的法则(T h e m a)的桎梏之中而已。获得更丰厚的财富，获得更大的权限，登上更高的宝座，实际上只是为了让阿德尼斯这个强烈的异端者适应都市(P a r k)，并服从神的安排而已。或许，这样也不错。

问题是，他自己对此没有任何实感。他所感到的只是无处可逃的、闭塞的孤独感。

说到底，他本来就没有理由反抗都市(P a r k)的法则(T h e m a)到这种地步。硬要说的话，只能说名为阿德尼斯的这个存在本身就是这样形成的吧。心中的怀疑日益膨胀，阿德尼斯隐隐感到，总有一天他会与神、王、与都市(P a r k)本身产生决定性的对立。

而伴随着这种对立而来的诸多斗争，既没有失败也没有胜利。无可奈何的阿德尼斯在斗争中找不到任何目的，有的仅仅只是结果。

恐惧。自己到头来没有追求任何东西。那么，在阿德尼斯心中，在“渴望”这一力量的驱动下去追求什么的能力岂不是一下子欠缺了吗？这种心灵遭到阉割般的恐惧在阿德尼斯心底挥之不去。

为了确认这一点，为了战胜恐惧，阿德尼斯有必要来到现实世界。他把“壳(班 布)”放在背后，堂堂正正地开始了行动。这一点他也知道。但是，他的行动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的行动到底是针对什么？自己本来应该怎么做？行动结束后，自己又应该怎么做呢？自己行动会有结果吗？

一连串的怀疑走入了恶性循环。可以说，除了把“怀疑”本身当作目的之外，阿德尼斯根本没有谋求与世界的调和。

阿德尼斯对世界抱有怀疑。而且，只有在“怀疑”这一个点上，他与世界并没有完全分离，因此他与世界也不是孤立的。至少，阿德尼斯还有着怀疑的对象，即使对方是一个无名无影的都市(P a r k)——

他只能去怀疑。除此之外，他也不觉得自己还能做什么。比起在与毫无目的的现实的斗争之中受到伤害，这样做更能令他心情更平静。

——直到目前为止。直到他遇见那个少女。

她满不在乎地说着要去旅行，用身心接纳了强烈的恐惧，身上闪烁着生者的光辉。

阿德尼斯那时才觉得自己第一次能够真正地追求什么。阿德尼斯既是守墓一族的后裔，同时又是脱离了守墓一族，天生遭到诅咒的孩子。对于被毫无意义地抛到这个世界上的他而言，少女是他唯一一个发自真心迷上的人。

自己在追求什么？只要明白这一点，即使失去了“壳(班 布)”，阿德尼斯也能活下去。原本只能作为不完整的死者活着的自己，也能成为真正的生者。他这样想到。而这样的思想也决定性地推了阿德尼斯一把，推动他与现实展开了惨绝人寰的斗争。今天，阿德尼斯第一次切身体验到了迄今为止一直坚决避免的私斗，第一次感到绝望。自己简直就像是一步一步爬到这里一样。

如今，阿德尼斯终于来到了“玉座之间”。

在那里，有着象征着生命本身之人的身姿。

是贝尔。

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双手叉腰，仿佛要挡在阿德尼斯面前。

她的表情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严厉。

突然，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的脸上忽地充满了清爽的微笑。说实话，他松了一口气，全身的力量一下子放松，甚至觉得身体都变得轻盈起来。只要这个完整的生者出现在眼前，凝视着自己——阿德尼斯就能从心底里放下心来。

另一边，对方冷不防的一笑让贝尔不知所措。

在自己的试炼以失败告终之后的这近半个小时里，她一直在等待阿德尼斯。

贝尔心中，明明想说的话像山一样多。其中大部分都是骂人的话，也有很多牢骚——总觉得很久没有和你说话了。总感觉和你之间的对话不得要点。从今天开始，我就要纠正你那不健全的秉性。贝尔如此想到。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是要想办法解决这种彼此之间难以开口的状态。

结果，阿德尼斯却突然对她一笑，用贝尔的话来说，就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真是令人扫兴，简直就像突然被说道“这些都无所谓”一样。

而且，不由自主地回应了对方的笑容的自己也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你已经接受过试炼了吗？」

阿德尼斯的提问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他在离贝尔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很难得，他似乎有些为难和羞涩，也就是态度不甚明确。

另一边，贝尔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不行啊，我现在还打不开那扇门。」

她笑着说道。

阿德尼斯看起来有点吃惊。实际上，他松了一口气。在阿德尼斯的心底，一直有着贝尔是不是已经打开了旅行之门，离自己而去了的不安，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对此，阿德尼斯自己也感到意外。另外，贝尔亲口说出“不行”，也同样让他感到意外。但她那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微妙地让人觉得能够接受。

「如果是你的话，很快就能打开的。」

这不是徒然的安慰，而是阿德尼斯心底的想法。

「听你这么说，说实话，我松了一口气。我可真是走投无路了。」

贝尔的语气十分明朗。那是与绝望无缘的爽朗笑容。

阿德尼斯面带微笑，默默地走了过去。

他无声地走近站在门前的贝尔，像是在寻求的温暖似地靠了过去。贝尔的表情自然僵住了。于是，阿德尼斯停止了动作。一瞬间，他的表情变得很受伤，但是贝尔并没有注意到。相反，她注意到了别的事情。

「血的味道…」

贝尔皱起了鼻子。

「因为是剑士嘛。」

阿德尼斯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句话，完全没有隐瞒什么的意思，心中甚至产生了一种打趣的心情。

「你身上也或多或少有血腥味。」

他的语气带着调侃。实际上，也确实是在调侃。他真的感觉到贝尔身上有一股血的味道。那绝不是阴森、血腥的气味，而是充满了生命的本质，是一种纯净的气息。

但是，贝尔的表情阴沉了下来。在阿德尼斯看来，这似乎是受伤的表现。不过，贝尔并不是那种会对这些事情耿耿于怀的人。这一点，两人心中都明白。贝尔只是想起，剑士身上所带有的血腥味，必然会混杂着已死去人的悲哀。仅此而已。

「为什么呢？在你身上，就算是血腥味也很好闻。」

阿德尼斯说着，摸了摸贝尔的头发，闻了闻头发的气味，稍稍把脸凑了过去。他的手像往常一样裹着坚硬的皮手套，但是，贝尔却觉得，阿德尼斯想要触摸的，是名为“贝尔”的其他人一样。

「笨——蛋。」

她笑着回应，想要挠一挠阿德尼斯的手。

于是，阿德尼斯和贝尔面对面地交换着视线，把身子靠得更近了。

血腥味越来越刺鼻。贝尔认为那是服装的关系。不管怎么说，阿德尼斯身上都是卡塔库姆战役时的战斗服装。衣服上面到处都是不知是谁的血迹，让红色(C a m e l l i a)的颜色变得更深更暗。

尽管如此——贝尔还是突然感到心中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在骚动。类似于某种预感，是对危险的警告。然而，还没等她对此有自觉，阿德尼斯的脸就不见了。

阿德尼斯的头几乎就在贝尔的脸颊旁边。他弯着背，眼看就要抱住贝尔，身体却停住了。贝尔眼前，阿德尼斯宽大的肩膀几乎淹没了她的视野。

胸口中的骚动带着异样的热度，就像是热量本身一样，化为麻痹般的感觉一转眼就扩散到贝尔的全身。

「非常…非常痛苦…」

阿德尼斯在她耳边低语。

「注意到的时候，周围总是一片漆黑，连伸手去确认都做不到。看到那个“钥匙”了吗？看到那个魔法了吗？对我来说，那只是个放逐自我的工具而已。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把我从现在所在的地方赶出去而已。没有任何目的…如果我奏响了它，那就意味着我将自己处刑，让自己从一切中消失。我觉得我只能看到这样的结局。」

阿德尼斯突然流露出求怜之情。在卡塔库姆战役中，贝尔在看到阿德尼斯的这种视线时，贝尔便产生了一种无论如何都要安慰他的想法。

但如今——贝尔连那视线是投向哪里都不知道。

「现在的痛苦，总有一天会变成你的血肉。」

她发出了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干巴巴的声音。不应该是这样的。贝尔慌慌张张地润了润嗓子，尽量用爽朗的语调继续说。

「你的父亲……汤姆=柯林斯曾经说过，对于潜藏黑暗中之物，要相信自己能看到它，委身于黑暗，化为黑暗，感受它流动的方向，到时就会有指引自己的东西出现。你是他的儿子吧。那么一定——」

在安慰他的同时，她也想借汤姆=科林斯的名字，拐弯抹角地寻问现在阿德尼斯和加普之间的关系如何。加普在卡塔库姆战役中杀死了阿德尼斯的父亲汤姆=科林斯。但是，话说到一半，她发现阿德尼斯是真的想认真听自己的话，于是她放弃了多余的刨根问底。

但是，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贝尔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在自己心中的某处似乎有着可以安慰阿德尼斯的话语，但自己却阻止它被说出来。

为什么呢——因为，若是说出来的话，就等于承认了阿德尼斯的孤独和危险，肯定了他将自己关在“壳(班 布)”里，肯定了她在卡塔库姆中见到的他那以杀害而目的而挥出的剑——对贝尔而言，她无法将之说出口。

阿德尼斯一动不动，等待着贝尔的话。不久，就如忘记了等待一般，两人靠在了一起。

虽然靠在了一起，但是阿德尼斯那只手却绝不触碰贝尔。那只手就只在两人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丝丝温暖的前一个位置摇晃着。对此，贝尔心中既遗憾又感激。对于阿德尼斯这种愈加在两人之间筑起高墙的行为，贝尔心中徘徊着这两种极端的想法。

「谢谢。」

阿德尼斯低声说。他慢慢地离开贝尔，舒畅地微笑着。

「阿德尼斯……」

「我是不可能像你那样的。」

是啊，他打断了贝尔，说道。

「所以，我想用自己的方式抵抗一下。」

「……可不要变成我这样。」

这也算是一种卑微的安慰吧。

就连贝尔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阿德尼斯笑着点点头。一副神清气爽的表情。

「轮到我了。」

看着他的脸，贝尔退到一旁。

阿德尼斯面前，“玉座之间”的门就像第一次巍然出现一般。

看到阿德尼斯径直走了进去，贝尔瞬间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不如说，是阿德尼斯能先走一步了吧。

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他会踏上旅途。但是，对他来说，这一定是个转折点——这是贝尔天生的直觉。而且，她也一定会顺应这种转变，做出决定性的行动。贝尔有这种感觉。阿德尼斯的笑容，在他本人所不知道的地方，带着如此强烈的存在感。

阿德尼斯把手放在门上，推开了门。

贝尔还没来得及开口，阿德尼斯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的另一边。

关上门的声音沉重地威胁着城堡的寂静，就在这一瞬间，剑在贝尔背上发出了轻微的低吼。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贝尔吓了一跳，把手放在剑柄上。剑马上停止了低吼，恢复了平衡。

突然袭来的难以言喻的恶寒让贝尔浑身颤抖。“玉座之间”的门被关上了，即使里面发生了什么，在贝尔现在所处的地方，也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奏响“钥匙”的试炼，是不允许有人陪同的。

「阿德尼斯…」

贝尔盯着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一样。

「我在你的房间等你哦。」

虽然不觉得声音能传过去，但她还是说了出来。然后，她一股气地转身。

贝尔离开了城堡。

6

背靠关闭的门的瞬间——

伴随着沉重的声响，阿德尼斯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他的眼睛里蓄满锐利的光芒，咬牙切齿地盯着舞台。

舞台上，王从神之树中出现，用双貌迎向前来接受试炼的人。就在他的正下方，如漆黑般鲜明，就像沉默的结晶一般的“钥匙”正端坐在玉座的后方。

与贝尔那时不同，两名青衣的神官缓缓靠近阿德尼斯的两侧。

王闭上了嘴，什么也没问。寂静的大厅里，只有神官们发出的轻微脚步声尖锐地回荡着。

神官们之所以会提前出现，或许是因为王事先对阿德尼斯的行为有所期待。但是，那与现在的阿德尼斯无关。

两名神官站在阿德尼斯的左右，像是封住他的动作般，阻止他前进。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清一色的青色，就连戴着的面具都是鲜艳的青色。

每个面具的形状(F o r m)都有微妙的差异，衣服的青色也略有深浅。

就在那两个面具要确认什么般朝向王的刹那——

「班布——！」

随着阿德尼斯咆哮般的呼唤，炽热的剑风划破了寂静。

两边的神官的头高高飞了起来。扑通。戴着面具的头还没落在地上，他们的青衣就被鲜血浸湿，倒在青玉(S a p p h i r e)的花道上。

戴着面具的两个神官的头滚落在舞台之上。

鲜血追逐着头颅，将花道染成了赤色。

阿德尼斯的脚踩进了血流。

「王啊，到了质询是非的时候了！」

伴随着裂帛的呐喊，他的脚边溅起红色的水滴，阿德尼斯开始疾驰。

阿德尼斯双手紧握刻着“？(Q u e s t i o n)”刻印(S p e l l)的剑，目不转睛地盯着玉座的前方，朝着通往舞台的道路狂奔而去。

神官团穿过观众席，从四面八方奔向阿德尼斯。

叮铃。声音响起。那像铃铛般的声音，是神官们的剑从神的锁链(C h a i n)中释放出来的声音。神官们一齐拔剑，显现出一群青色的剑刃。阿德尼斯没有下脚步。神官们不约而同地把剑尖朝向阿德尼斯，就如一只巨大的青色野兽迅速合上下巴一样，一齐扑向想要逃走的阿德尼斯。

在通往舞台的台阶前，阿德尼斯冲进了神官团中。

阿德尼斯的行动极为迅速。他以惊人的准确性将剑刃之群弹开、接住、躲开。原以为他会一口气跑上楼梯，没想到他向等在楼梯上的神官们轮番抛出了双手的剑。

这一把注入了极大感应力的剑，如同弓弹一般粉碎了眼前的神官们的身体。

这时阿德尼斯的身体已经悬在半空中，高高向后跳着。他在空中折膝转了一圈，以惊人的轻盈之姿，来到神官们的背后站住，同时双手拔剑，尽情地挥舞着。有几个人还没回过头，就被背后的斩击杀死。

他没有给准备继续还击的两人调整姿势的时间，准确地刺穿了他们的胸口。剜了进去。

「你看见这把怀疑之刃了吗？王啊，是时候向你发出质询了！」

刻有“？(Q u e s t i o n)”的刻印的剑贯穿了神官的背，直直刺向了王。

「试炼者之灰是什么！剑被打碎的人，到底要被什么考验！」

他尖锐地叫了一声，松开了剑。在被贯穿的神官们倒下之前，他又从虚空之中抽出了新的剑，一个动作就斩杀了两个人。那把剑一下子枯萎了。阿德尼斯扔掉枯剑，又拔了出来。盖在那只手上的硬质手套破破烂烂，迅速腐烂。

「圣灰是什么？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它和试者的灰有什么关系？」

阿德尼斯一边发出怀疑的呐喊，一边使出绝非自己本愿的剑技，一个接一个地屠戮着神官团。

他把自己的剑击碎，扔掉，牺牲的同时，切实地刺向对方最薄弱的部分，确保最有利的立足点，绝不与对方之剑刃交锋，只是稍稍避开剑尖敲了上去，以此来否定对方的存在本身，像这样杀伤对方。

这绝不是为自己的力量而骄傲和陶醉，而是为自己的力量而胆怯，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的在拼命和挣扎下最后的振奋。

「剑是什么？剑士到底是什么？神到底是为了什么让我们挥剑！如果这就是法则(T h e m a)，那么法则(T h e m a)又是什么！」

阿德尼斯每大叫一声，神官便以压倒性的速度被剑闪斩杀。那剑击已不是寻常之物的模样，被扭曲刺破的刀刃剜出的伤口，看起来像是被野兽咬断的痕迹。吞噬对方肉体的剑击声，化作气球破裂般的异样破碎声。手套碎得四散开来，露出浑浊的赤色指甲。那把剑连同对方的伤口在转眼间腐烂、崩塌。

「癌种之剑是什么！为什么它会让剑士疯狂！所谓的“魔”到底是什么！神为什么要自己创造出“魔”！为什么提香必须疯狂！基尔也是！为什么非我不可！为什么要让我撒下试炼者之灰！王啊，你能听到我的怀疑吗！」

简直就是悲鸣。

阿德尼斯每次挥剑，都确实有神官被撕裂而死。现在，通往舞台的花道和台阶已经是血红的朱色，就像是埋在死尸之山里一样。

其中一具尸体突然爬了起来，抱住阿德尼斯的膝盖。面具挂在他的腰间，喷出的血从脖子汩汩流出。阿德尼斯的利刃深深地剜着他的背部，但神官还是不放手。其他的神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过来。

就在阿德尼斯看似被封住了动作的时候，一个人翻滚着离开了阿德尼斯。他从胸口到腹部都像是被烤焦了似的黑乎乎的。但那并不是火。

阿德尼斯裸露的左手抓住了其他神官的面具。被阿德尼斯抓着的面具，转眼间就露出了黑斑，扭曲，刺痛。

神官的身体颤抖起来。阿德尼斯抓着他的面具，他无力地垂下双臂，抽搐着倒下了。其他神官也一样。被阿德尼斯沾满锈红色的十指所挠破的的神官们的血肉、衣服和钢铁全都腐烂掉了。

叫喊，阿德尼斯的喉咙里迸出一团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声音。

在啼血般的呼喊中，阿德尼斯最后说道。

「神，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

阿德尼斯突然发现，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说起来从一开始，一切就都在寂静之中。神官们一言不发，无论被切成什么样，都没有发出一声悲鸣。只有阿德尼斯一个人在呐喊，只有阿德尼斯在发出凄惨的噪音。

王也闭上了嘴，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德尼斯。那眼神，简直就像是在寻找阿德尼斯背后存在的驱使阿德尼斯的人一般。而阿德尼斯的最后一句话改变了一切。

「怀疑者啊……」

双貌的王低语道。

与此同时，王那犹如神树树枝的身体颤抖着，阻止了神官们的行动。然后，让大家一起撤退。

「想要回答了吗，王哟。」

阿德尼斯嚷道。他呼吸急促。肩膀上下起伏着，登上了舞台。仿佛要粉碎因身在王的面前而产生的精神上的重压一般，他满怀着猛烈的斗志站了起来。

「王啊，就连我今天在这里这样挥剑，都在神所预定的调和之内吗！」

王的双貌突然眯起眼睛。或者说，他的脸上浮现出怜悯着这个因怀疑而发狂的渺小青年的表情。

阿德尼斯一脸凄惨，背脊上的体毛直竖。他咬牙切齿，无言地逼迫对方回答。

「或许……正是如此，怀疑者。」

「什么……」

「一切都在神所预定的调和之中。以神和它所镇坐的剑树为中心，存在着必然的调性(T o n a l i t y)。你的怀疑，也不会超脱法则(T h e m a)哪怕一步。看吧，你能看到在它身后，你所挥下的剑刃的痕迹了吗？」

王的殷殷之语融入了寂静之中。

阿德尼斯的表情越来越僵硬。他露出凄惨的笑容，僵在那里。

只有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一点点慢慢地转过头来。

他的呼吸急促地反复着，当他完全回头时，身体突然停了下来。

停顿了一拍之后。

呵……

阿德尼斯嘴角吐出一声带着微笑的叹息。

什么都没有。

那些战斗的痕迹——刚才砍倒的十几具尸体、溢出的鲜血、破碎的面具，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在阿德尼斯的脑海里，如毫无根据的幻想一般。

只有被阿德尼斯操纵、扭曲、遗弃的剑之残骸散落在那里。

「怎么可能…」

阿德尼斯强忍着笑低声说道。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阿德尼斯的拼死抵抗，以及挑起战端的痕迹，全都消失了。

他慌忙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本应该是血雨腥风的惨状。但是，他却没有看到应该渗在那里的哪怕一滴血。就像是，阿德尼斯不可能反抗这个国家、王和神一样。是啊，干燥的衣服仿佛在如此低语。

「你应该知道的。」

王上面的容貌说道。

「你怀疑的由缘，不过是因为你不得不遵循法则(T h e m a)而已。」

王下面的容貌说道。

「让你播撒试炼者之灰，是为了让神之树长出枝条，支撑其根。」

「那致死的灰，只有玷污剑士之身，才能成为圣灰。」

「癌种之剑是无限增殖的钢细胞——」

「它以死亡来终结死亡，赋予人永恒的生存。」

「你就是因为那个诅咒，才生来身处局外的。」

「因为是局外者，所以你被赋予了比神更大的支配之器，被定调在更高的阶级。」

「因此是考验者(E x a m i n e r)」

「因此是弟王(F a t a l e)。」

阿德尼斯面色苍白，失去了表情。

「弟王(F a t a l e)…？」

「王，是神至高的奴隶。唯有这样才能统领人民。」

「成王之人需要有两种调性。」

「作为神之表，掌管人民之生的王—」

「作为神之里，掌管人民之死的王—」

「开什么玩笑…」

阿德尼斯喊道。他挣扎着抓住双肩，浑身汗毛直竖，对王露出利齿。

「我所追求的，才不是这些…！」

「那么，你在追求什么呢？」

王的双貌庄严地齐声说道。

「那是…」

「看哪，你所追求的已经按照神的预定得到调和了。」

王肃然地，仿佛断罪一般说道。

阿德尼斯再次跟随王的目光，从舞台上望向观众席。

青色的影子从紧闭的门边沿着花道，径直朝这边走来。

是一位神官。他手里抱着一身青衣、面具和一把剑，捧着它们来到舞台，站在阿德尼斯的正对面。

「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

面对着神官，看着他手中的东西，阿德尼斯呻吟了一声。

他用颤抖的双手拿起面具。

「不可能……」

即使被他赤手握住，面具也没有腐烂。

「怎么可能……」

阿德尼斯厉声把面具摔在地上。踩得粉碎。当他发现碎片的一部分有一点点黑色腐烂的痕迹时，他拼命地露出了笑容。

「我想要的什么，要由我来决定！绝对不能让其他人来决定！」

他咆哮般唤着班布的名字，用手从虚空中拔出剑，以无法阻挡的斩击砍断了眼前的神官。

剑刃割断了头部，就那样插进了胸部下面，剑因为无法忍受腐烂，从根部碎裂了。

扑通。神官仰面倒下，鲜血滴落。

阿德尼斯放下剑的亡骸，一脚踢飞了变成两半的神官面具。

断成两半的面具在舞台上滚来滚去，发出干巴巴的声音从舞台上掉了下来。但是阿德尼斯并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他脸色苍白，浑身汗毛直竖。

死了的神官被劈成两段，从脚边盯着阿德尼斯。那是一双已死的眼睛。而且那张脸完全就是阿德尼斯的脸。

「这是什么魔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德尼斯几乎是尖叫般对着王狂吠，全身颤抖着。至于这颤抖是出于愤怒还是恐惧，抑或是对绝望的预感，连他本人都不知道。

「这不是魔法，更不是欺骗，而是基于神的法则(T h e m a)的技艺(M e t i e r)。」

「什么？这到底是……」

话没说完就消失了。

阿德尼斯所指的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任何影子了。

一把枯萎的剑骸倒在地上。仅此而已。

「你刚才看到的，正是你自己被定调的身影。」

王上面的容貌说道。

「你刚才触碰到的，正是你自己被机械化的身姿。」

王下面的容貌说道。

「所谓被定调的姿态，是指作为神之客体的民之像，献身于神之树的姿态。」

「所谓机械化的姿态，就是舍弃一切性质的，抽象化的，可被计量的，秤上的存在。」

「以调性的同意为根基——」

「以机械化的同意为根基——」

王的双貌一齐仰天，接着低头看着阿德尼斯，庄严地齐唱。

「在神之树下，你将成为神之史观中的一个记录。」

「记录？」

「在神的史观中，一切的记忆都被抛弃，一切都被记录下来。而所有的记录，都将委身于终结了死亡的、永远生存下去的青之编年史(C h r o n i c l e)神官团的一员，与神共同存在于神之树的根部。」

这时，阿德尼斯突然感到身后有一股强烈的气息。

那绝不是有生之物该有的气息。那是某种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无机物。阿德尼斯感到周遭有一种急剧的压迫感。

就像是被那压迫感推动一般，阿德尼斯的身体摇摇晃晃。他已经不想再回头看向观众席了。阿德尼斯的脸上充斥着悲痛。但是，他又不能不回头。阿德尼斯明知自己会败北、会绝望，却不允许自己视而不见。

「救救我……」

阿德尼斯躲在宝座的阴影里，用不容分说的目光望向观众席。

无数的看台上，全都坐满了无数的青色神官。青色的影子一望无际。那是一片不知有几百几千人的青色衣服和面具的海洋。

「哈……」

面具群一齐转向阿德尼斯。

伴随着咔嗒咔嗒金属碰撞的声音与衣服摩擦的声音，青衣的神官们不约而同地盯着阿德尼斯。

「救命！」

阿德尼斯发出悲痛的呼喊。

「救救我……贝尔，救救我……」

王的声音依然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

「看吧，被你亲手献身于神的史观的模仿者们的样子。」

于是，有几个神官从座位上站起来，笔直地走上舞台。

阿德尼斯这才发现，神官们的身高和体格都一模一样，比阿德尼斯稍高，肩膀也略宽。然而，阿德尼斯之所以意识到这一点，反而是因为神官的身影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在阿德尼斯的眼前，青色的外衣随着身体内部肉体的变化，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形状。

其中一个人在相貌改变的途中慢慢摘下了面具。

「不可能…」

阿德尼斯呻吟道。

红发的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基尔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那精悍的面庞面无表情地盯着阿德尼斯，但是，那个样子突然又发生了变化，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扭曲着，弯曲着——变成了被癌种之剑所玷污的姿态，在没有持剑的情况下，长出了有如神树一般闪烁着的钢枝。

一旁，提香摘下了面具。在青衣之下，那艳丽的姿态令人毛骨悚然地歪斜。

「不要…」

阿德尼斯心中只剩下恐惧。他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场又一场的噩梦。

第三个人摘下了面具。就在半刻前，被阿德尼斯在庭园一角斩杀的黑毛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脸正对着他。

第四个人摘下了面具。应该被砍下右臂和头颅的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男人出现了。

「给我住手…」

第五个人摘下了面具。那是一个后脑勺被剑刺穿，头部被炸得粉碎的男人。

十个死者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面前，围住了阿德尼斯，目光平静。作为死者，他们那虚空般的目光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也没有任何怨恨，深深吸引着阿德尼斯——你也过来这边吧，他们是这么说的。这才是最安详、最正确的选择。阿德尼斯猛地摇头，向后退去。

「你逃不掉的——」

王上面的容貌说道。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逃掉——」

王下面的容貌说道。

阿德尼斯的后背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吃了一惊。是乐器。作为旅行的“钥匙”的键盘乐器(K e y b o a r d V e s s e l)，清晰地映出了自己胆怯的身影。

哇啊！他叫道，然后拼命地坐到“钥匙”跟前。

阿德尼斯把手搭在盖子上，粗暴地打开。呶。他拼尽全力拼命地叫了起来。盖子很重。当他推开那铅一样的东西时，他看到了盖子里面漆黑的肌肤。

他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那里。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任何的言语，也找不到任何救赎。所有的一切都像被那份漆黑所弹出来一样被拒之门外。阿德尼斯不认为这是他的错觉。他的额头上冒出无数冰冷泥泞的汗珠。

十名死者身穿青衣，无声地包围在他的周围。

阿德尼斯的手在琴键上忙碌地徘徊。

在白键和黑键之间徘徊了一会儿之后，他的手指终于落在了其中一根琴键上。

咚……

干巴巴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像是在嘲笑着焦虑的阿德尼斯一般。

阿德尼斯又按下了另一把白键。咚。传来了比刚才更冷淡的声音。

他又试着按了黑键。果然什么也没发生。他将琴键一个接一个地按了下去。全都不行。

阿德尼斯发出惨叫。

一通胡乱敲击之后，他猛然用拳头打了下去。他殴打着盖子，殴打着乐器的边角，终于发出尖叫声，憔悴地瘫软在地。

「没有…」

他用毫无生气的声音说道。

「我，没有去旅行的理由啊。」

干巴巴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

十名死者缓缓移动。

他们慢慢地缩成圆圈，伸出一只手，似是在引诱着他，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抱着仿佛他们存在原因的青色面具。

「……曾经，有和你处于同样的立场，却成功地打开了“钥匙”的人。他的名字叫拉布莱克=曦安。你也知道吧？你是要效仿他，还是要留在这个国家，将来住在这个城堡里，全看你的心情了。」

王说道，就像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一样。但是，即使事实如此，对于阿德尼斯来说，这也不过是让他跌落绝望之深渊的高台。

「然后——当你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奏响“钥匙”之时，就发誓成为这个国家的基石吧，怀疑者。你永远的安宁，就在这里……」

王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不知道是王的手还是脚的闪烁的树枝，像是在风中喧哗一样，突然骚动起来。

（嗯……？）

王的双貌惊愕地僵住了。

青色的亡者们停下了脚步。就好像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障碍正慢慢地呈圆形扩散开来，让他们一齐缓缓退去。

阿德尼斯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是悄然地面对着乐器。

然后——

那东西从阿德尼斯脚下的阴影中显现。

（竟然…）

那根本就不是有形的实体。

出现于现实之中的，是不具任何效力，简直就如同影子一样以压倒性的气息出现，发出了不成声音的声音。

——NNNNNN……

——OOOOOOWWWWWW……

——HHHHHHEEEEEE……

那妖异的、无底的叹息之音，贯穿听者的耳膜、仿佛要侵蚀心髓。

阿德尼斯依然低着头，口中念叨着什么。

显然，察觉到这一异变的，只有王，以及像幽鬼一样伫立的十名青色亡者。

亡者们被这哀叹声一点点推回，不久就如同被驱离一般，围住阿德尼斯周围的圆阵崩塌了，他们被七零八落地被赶往舞台各处。

（这样啊…）

王低声说道——但是，那声音就和阿德尼斯的影子所发出的声音一样，绝对不是正常的声音，而是呆滞的低语。

（你终究又回到了这里吗…为了揭竿而起，切断神的调性…）

突然，王的身上闪烁起无数的光芒。树枝沙沙地摇晃着，青色的神官们随之无声地一起动了起来。

奇怪的是，他们呈现出被击败的样子，从舞台上消失了。消失到哪里去了？有的藏在舞台的下方，有的悄无声息地走下舞台，突然消失了。

就像是钻进了不知位于何处、现实之中看不见的狭间之中一样，他们以一种非现实的样子消失了。

不知何时，大厅里已经没有了青色的影子，一切都归于平静。

看台上也看不到一个青色神官的影子。一切都如梦幻般离去，像雾散一般消失了。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阿德尼斯喃喃自语，王久久地注视着他。

但不久，王失去了兴趣，身躯枯萎，伴随着身上无数的闪烁，慢慢地回到神树的深处。

留在沉默之中的，只有在无法演奏的乐器前，疯狂而憔悴的阿德尼斯。

7

时间带上浓浓的赤色的时候——

天空中突然变得阴云密布。

「下雨了啊。」

贝尔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悠然地自言自语。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卷起了旋涡。云的流速很快。她刚这么一想，原本不过是点滴落下的雨点，突然哗啦哗啦地增多了。

剑士不怎么打伞。他们在任何天气下都能进行战斗的，所以即使下暴雨也不会太在意。如果有斗篷或外套，就披上；如果没有，那就是没有，任凭雨打。在这一点上，贝尔也表现得像个剑士。在柔和的雨中，她堂堂正正地走着。

在中位东(M i d d l e E a s t)的城区，贝尔漫无目的地逛着。

直到开始下雨，她才像刚想起来似地朝阿德尼斯的宿舍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思考着自己不久前经历的事情。

（我既是钥匙，也是门…）

这是她在看见那个黑色的乐器时才初次体会到的实感，也是她一直走到这里才终于能够将之化为语言所表达出来的的根深蒂固的感慨。

（名为我的这把钥匙，正在打开名为我的这扇门……但是，我这扇门，却害怕着、拒绝着我这把钥匙，我在想打开的门我和不想开门的我之间，摇摆不定。）

贝尔突然叹了口气。那既不是苦笑也不是叹息。

(不管是什么样的试炼，我都有自信正面接受……)

总而言之，贝尔现在所沉思的，无非就是“她自己才是最后的试炼”这件事。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强敌，贝尔都不会畏惧或退缩。同时，她也不希望引来无谓的敌人，不希望像无尽的鲜活地狱那样充满暴力和怨恨的战斗。

如何才能在战斗之中做个了断——在看清这一点的基础上，贝尔能够顺应任何战斗的流向，即使有时也会陷入泥潭，她也不会无谓地灰心丧气，不会放弃。贝尔拥有这样的胆量——或者说是天生的乐观。

但是——如果这个强敌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话，会怎么样呢？

要是想的话，她想要做出什么样的了断都是可能的，当然也可以无限地拖延下去。具体要做什么、要怎么做才能做出这个了断呢？思考一不小心会被卷进往复循环的漩涡中，再也浮不上来，反倒是不怎么有趣的想法会浮现出来。

（哎呀哎呀…）

现在，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演奏那把“钥匙”呢，要怎么样才能做到呢——

贝尔既没有烦恼，也没有深思熟虑，而是确认自己的立场，摆弄着各种各样的想法。最后，她得出结论:

(嗯，总会有办法的。)

贝尔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把突然涌现出来的想法在自己心中一一消解。

就这样，她终于来到了剑士们的集落(F a r m)。

贝尔堂堂正正地走进位于其中一角的宿舍。

来到已经完全适应的房间后，贝尔先把剑牢牢固定在了墙上的剑架上。

顿时，一种熟悉的、仿佛被大地轻轻推开的飘浮感袭来。

贝尔下意识地忍耐着，紧靠在床背上，独自思索着阿德尼斯的现状。

风卷进房间。

贝尔没有往那边看，只是听着一直开着的窗户发出吱吱嘎吱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飞舞。贝尔呆呆地盯着，突然吃了一惊。

轻柔的黑色花瓣随风飞舞，划过贝尔的视野。

「难道…」

回头一看，黑色的告死鸟(R a v e n)之花正悄悄地传来死亡的消息。

花的脚已经长出了根，尖尖的根沿着坚硬的地板伸展开来，仿佛因为没有泥土可以钻进去而喘不过气来。那羽毛变成了花朵，绽放出不祥的艳丽，贝尔仿佛是收到了写给自己的讣告一般愕然起身。

就在她战战兢兢地走近，看着径直滚到脚边的那朵鸟花，想要确认消息的内容时——

「大哥死了。」

伴随着突然产生的气息，背后传来了声音。

贝尔不由得吓了一跳，转过头去。

「阿德尼斯……」

别吓我啊——

这样的话语卡在喉咙附近，说不出来。

阿德尼斯还是往常的样子，用深红色头巾(B a n d a n a)遮住耳朵和眉毛，把表情藏了进去。贝尔感到一种莫名的惊愕，说不出话来。同时，贝尔感到毛骨悚然。阿德尼斯的表情是如此憔悴。他的眼睛忽冷忽热，闪烁着透彻而危险的光芒。

「这是身为卡塔库姆的祭祀者的代价。大哥被死者的瘴气吞噬身心而死。如果使用圣灰的话，或许明明还能活很久也说不定。」

阿德尼斯淡淡地解释道，就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一般。那是早就失去惜死之感的人所特有的冷漠的、缺失的语调。

又有一个花瓣随风飘落。

黑色的碎花飘落在阿德尼斯的脚边。阿德尼斯的脚慢慢抬起，越过它——然后踩扁了前方的黑鸟。贝尔仿佛听到了花朵碎裂的声音。或者说，那是阿德尼斯的心被自己的重量压垮的声音吗？贝尔下意识地咬着嘴唇。她似乎在心底害怕着阿德尼斯碧蓝的眼睛转向自己。

「贝尔……果然…还是不行啊……」

阿德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脚下的花说。

「…是吗。」

贝尔想要尽量开朗地回答。她知道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她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唾沫顺着喉咙咕嘟咕嘟往下淌。

正当贝尔强行想说些什么时，阿德尼斯冻僵般的碧色眼瞳望向了贝尔。

贝尔的脊背猛地一颤。

（杀意…？）

在阿德尼斯的目光中，一瞬间，贝尔真的感受到了杀意。她不由得看了看挂在墙上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剑稳稳地固定在阿德尼斯的旁边。

贝尔勉强露出微笑，转向阿德尼斯。

「贝尔……」

阿德尼斯小声说道。那声音是在激烈地呼救。贝尔困惑了。阿德尼斯碧蓝的眼眸依然冰冷黯淡。映在其中的东西，与他踩扁花朵的行为相对应，是想要把一切都打碎一样，充满了杀气的意志的眼睛——

「救救我……贝尔，告诉我……」

阿德尼斯瞪着眼睛，像个迷路的孩子。

「救救我……」

阿德尼斯突然动了。巨大的阴影突然笼罩在贝尔眼前。

正当贝尔吃惊的时候，阿德尼斯从正面抱住了贝尔，青年的温暖和气味包围了贝尔。在那温暖和气味中，贝尔仿佛听到了阿德尼斯心中疯狂跳动的噪音。

「阿德尼斯…！？」

太突然了，贝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救救我”，是指什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指没能演奏“钥匙“，没能通过试炼的事吗？是指兄弟死了的事吗？没有任何具体的东西，从青年微微颤抖的手臂和剧烈起伏的肩膀上一下子压过来的，只有一种拼死挣扎的感情。阿德尼斯在颤抖。一开始只是微微颤抖，后来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他哆嗦着地紧紧抱住了贝尔。

「你……」

贝尔突然发现阿德尼斯的手紧握成拳，压在了自己的背上。阿德尼斯似乎已经摘掉了手套。但是，即使到了这个时候，阿德尼斯也没有放开那只手去触碰贝尔。不，虽然没有触碰，但是他用整个身体包围着贝尔。

突然，贝尔心中无名火起。

贝尔想要抚摸对方后背的手一下子垂了下来，刚才对阿德尼斯抱有的恐惧和怜悯之情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个一味地紧紧抱住自己的男人的焦躁之情。

“告诉我…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这只手不会让我枯萎？」

阿德尼斯颤抖着说。

「为什么，我的手总是拒绝有生之物？为什么只让我作为不完整的死者活着？」

那一连串低声呻吟般的话语，让阿德尼斯慢慢平静下来，甚至像是冻结了一般。就像是冻得发抖的人，在血都冻住之后，就不会再冻下去了。

「我出生的时候，母亲就死了。是这只手从内侧杀死了母亲。我知道这一点，父亲和哥哥也知道。虽然知道，但是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我赶了出去。」

这甚至不是怨恨。怨恨的对象已经死了。

「我是在否定母亲的生命的情况下出生的。所以我……不知道母亲的温暖。我不知道该把什么东西叫做温暖……明明是这么冷的。」

贝尔心中，那种无缘无故的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迅速远去。

不久之前，她还感觉心中的恐惧和郁闷奇妙地交织在一起，鲜血涌上脸颊，让她不禁呆然，而这种感觉也渐渐消退了。

剩下的，只有因被这个青年的身体所包围而萦绕在自己体内的异样的热度，以及手脚上的麻木无力。

「我……绝不能成为生者。我只是为了在漫长的季节里成为完整的死者而活着的，不完整的死者。而今天……我，知道了永远的死者的所在。我被连死亡的概念都消亡了的人们所包围……被迎进了最适合我的地方。但是我……绝对不想被拖进那里……但是，我已经没有反抗的办法了……。这个世界，总是让我看到最适合我的东西……最适合我的地方，然后把我所有的怀疑都吞噬其中……」

在贝尔面前，阿德尼斯上下起伏的肩膀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阿德尼斯的每一句话似乎都穿过了贝尔，消失在不知何处的虚空中。

面对阿德尼斯，贝尔第一次感到心中的焦躁胜过安慰。

「我就没有能为你做的事吗？」

贝尔向着胸前的阿德尼斯说道。与内容相反，她的语气毫不客气。

「我……」

「贝尔。」

阿德尼斯突然用力抱住贝尔。

「你能杀了我吗？」

贝尔睁大了眼睛，心中一阵悲伤。这难道不是——背叛吗？直到最后的最后，她都觉得自己一直在被阿德尼斯背叛，这是为什么呢？

贝尔尚不清楚这种心情的由缘，

「怎么可能？」

贝尔怒气冲冲喊出来的话语却充满了哀切的回音。

「贝尔……和我居合吧。」

贝尔闭上眼睛，鼻子里突然一阵刺痛，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为什么啊？」

一阵沉默后，

「旅行之门并没有宽到能让两个人都通过……」

他的回答像是在辩解。

这并不是贝尔想要听到的回答。阿德尼斯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呢？她想知道阿德尼斯的内心。他为什么会如此自暴自弃地贬低自己呢？贝尔想听听他内心的缘由。阿德尼斯的回答，就像是意识到自己无法打开旅行之门一般。简直就像是因为自己无法打开，所以也要阻止有可能打开它的人，最终在那道路的尽头自取灭亡一样。

贝尔咬紧牙关。她已经受不了了，一口气叫了起来。

「这不是你该扮演的角色，阿德尼斯！别把无聊的角色推给我！」

——“现在的你”这样的话语完全被她舍弃，贝尔的口中说出了刀锋般的话语。

这句话确实刺穿了阿德尼斯的心，撕裂了他的骄傲和矜持。为什么？明明两人如此亲密地接触着，溢出的却只有愤怒和悲伤。阿德尼斯不断地远离自己，自己也在背叛阿德尼斯的心。突然，一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向贝尔(D e j a V u)袭来。

被男人的影子包围着的贝尔，连对方的表情都看不清——

那个离去的男人的身影，永远都只是影子而已。

(为什么——)

这时，贝尔感到阿德尼斯抱着自己的手臂又施加了另一种力量。

若是想要抵抗的话，贝尔尽可抵抗。然而，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或许两人还能沟通——她心中还残存着如此的依恋。时间转瞬即逝，却又缓缓地流逝着。

世界倾斜了。

贝尔的背敲在了柔软的床上。那是倾斜世界的昏暗谷底。

阿德尼斯的胳膊肘从上往下压着贝尔的双臂。啊，是吗。对于这个随时可以挣脱的束缚，贝尔用干渴的心理解道，

(这家伙，绝对不会用那只手碰我)

她明白了这一点。很悲哀。名为诅咒的手套紧紧地罩住了阿德尼斯的手。

「别这样。」

贝尔严厉地瞪着他。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她的眼泪马上就要落下。

阿德尼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贝尔。

(多么冷漠的眼神啊，这家伙是想附身于我……)

贝尔这样想道。

淅淅沥沥的雨声冷冷地传到贝尔的耳朵里。

「害怕了吗？」

令人毛骨悚然的妖异而冷漠的声音刺痛了贝尔的心。

阿德尼斯的眼睛里蓄满了刚才踩扁黑色花朵时那昏暗而冰冷的黑暗。

「你害怕我的手吗？」

根据贝尔的答复，他仿佛要用那只手勒住贝尔的脖子。阿德尼斯浑身冒起一股鬼气。如果他真的把那只手搭在自己脖子上，那时候再认真抵抗吧，贝尔想道。自己那能够自由挥动“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异常的刚力，反而会打碎这个青年的手臂，将他勒死吧。

很可怜。一切都让人感到悲哀。

「我不怕哦。」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贝尔心中渗出了想要真地杀死他的愤怒。然而，所有的感情都带着疲惫感和痛苦，她的手也好像麻痹了，根本使不上劲。

「那……」

「还没有相爱。」

「什么？」

「我们，还没有相爱。无论是你，还是我，都还没有。」

阿德尼斯的表情瞬间痛苦地扭曲了。

「…我不知道。有生以来，我从未产生过这样的动机(M o t i f)。」

阿德尼斯赤裸的双手，缓缓地搭在贝尔的衣领上。

「我不认为我能拥有那种东西。但是，你……」

「阿德尼斯！」

贝尔如低声斥责般呼喊着那个名字。然后，她的声音被激烈地淹没了。

阿德尼斯好像在喊着什么。

(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下子就超出了贝尔的理解范围。

她先是听到了衣服撕裂的声音。

之后，那句话来了。

「能把你当女人看的，除了我还有谁！」

她的耳朵就像被人用灼热的火钳插进去一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瞪大眼睛的视野一角，有什么东西变成了碎布，在空中飞舞。凉飕飕的室外空气扑面而来。青年——男人的脸离开了贝尔的视野，贝尔看到了有着点点污渍的天花板。

(这是…伤痕吗…？)

欲望的味道和男人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刺鼻难闻。

紧绷的细线随时会断裂，令人发狂的危险不知何时会吞噬自己。但是，这种危险的由缘究竟是什么呢？

回过神来，贝尔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向自己袭来——她有这样的紧张感。尽管如此，贝尔头中的一隅却像麻痹了一样什么也想不出来，而那种麻痹感慢慢地传遍了全身。

(一切都如此荒芜——)

在贝尔内心中的另一个角落，突然出现了一个自己。为什么要受这么多伤呢？另一个自己不可思议地呢喃着。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对。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符合任何种族特征的无形姿态。那无形的容貌和身姿，甚至堪称异样。被视为好奇之种的，被视为珍奇之物的无貌之存在——

(那就是我。)

无面，不知是谁在贝尔的脑海里恶作剧般地叫道。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是谁说的呢？

楚楚可怜的歌女的面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个美丽的女人又是什么人？

（怎么回事？为什么如此安静——)

阿德尼斯突然把脸贴在贝尔的脸上。她双手的束缚已经被解开了。然而，贝尔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既没有反抗，也没有接受的意思。对此，阿德尼斯似乎自顾自地做出了理解，将额头凑了过来。

贝尔下意识地咬了咬上下嘴唇。阿德尼斯的嘴唇空虚地划过她紧闭的嘴唇。然后，顺着脖颈慢慢向下移去。

那股刺鼻的味道更加浓郁。

贝尔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转动，视野中出现了自己已经腐烂的衣服。衣服逐渐干裂，逐渐崩溃。从那缝隙之中，能窥见稚嫩的小丘。原来自己也有那样的东西啊，贝尔就像是在看别人的东西一样凝视着它们。尖尖的乳头被房间的寒气刺激，挺立起来，染上了淡粉的颜色，仿佛在宣称自己是贝尔身体的一部分。男人的红唇夹住了乳头，轻柔地玩弄着它。从男人的唇中吐露的舌头，慢慢舔过贝尔的整个胸部，那粗糙的、种族特有的尖舌摩擦着贝尔胸部的尖端。

每当这时，贝尔脑袋内侧都会掠过一种刺痛般的感觉，但很快就消失在模糊的意识中，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这家伙还真是懂女人啊，贝尔在心中的一隅呢喃着。绝不是作为目的，而只是作为解渴的手段——阿德尼斯将自己当作这样的女人中的一员，和对待其他女人一样，抚摸着自己。

(什么声音都没有……)

阿德尼斯的舌头爬上了贝尔身体各处，嘴唇贴在脖子上，顺着肩膀往下，从胸部向腹部移动——同时，她注意到阿德尼斯撕下床单，不停地裹在那只手上。

贝尔觉得这是一种极其卑鄙的行为。隔着床单的布，阿德尼斯的手触碰了贝尔的胳膊，摸了摸她的肩膀，粗暴地抓住了她的胸部。突然，那只手松开了。阿德尼斯在烂得一塌糊涂的布上重新缠上一块布，然后紧紧地抱住了贝尔瘫软的身体。

（什么啊。）

她想到。

(这家伙，之所以想用嘴唇触碰别人，是因为他害怕用那只手去触碰。)

贝尔已经不想流泪了。

(就因为这样，就因为这样，这家伙——吻了我。)

贝尔的身体感到了异样，发出了悲鸣。阿德尼斯每在贝尔的身上动一次，她的脑中就会浮现出无数银针飞溅的奇妙画面，身体随之自然地起伏跳跃。但是，就连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所有的实感都消失在了麻痹的脑后。贝尔的身上，已经没有衣服了。

阿德尼斯将一只手用床单团团围住，摸着贝尔的下腹部，摸到了她的腿根，然后慢慢地向内侧摸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是)

贝尔紧咬嘴唇，突然尝到了铁的味道。铁的味道一点一点地在嘴里扩散，然后往喉咙中落去。贝尔又感觉它又从嘴角流出来了。她的嘴角溢满了红色的血，划出一条线，流了下来。在血滴落到被单之前，阿德尼斯用舌头把它接住了。他那厚而端正的嘴唇一边奇怪地扭曲着，一边从贝尔的嘴角啜饮了一滴红色的血珠。就在这一瞬间。

（杀了你。）

强烈而坚定的意志，急剧涌上贝尔的脑海，然后破裂了。

然后——同样是在那个瞬间，剧烈的疼痛在贝尔的下腹部爆裂。异常的疼痛让贝尔全身喘息，使不上劲。她浑身僵硬地尖叫起来。

紧咬的牙关松开，贝尔的嘴角再次泛起铁的味道。阿德尼斯的手指好像要硬要撬开那里一样。可怕的麻痹和疼痛不间断地袭向贝尔舒缓开来的身体。她喘着气，她弓着背，把腰往后挪着，无力地逃跑着。然而，男人的手抓住了她，牢牢地按住了她。

贝尔垂直地抬起下巴，咬紧牙关撑起胳膊。她拼命地把用不上力的身体往上抬去，想要把男人拽下来，但这时，更剧烈的疼痛袭来。

「啊·啊·啊·啊…！」

从贝尔的喉咙深处发出哭喊般的声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男人的影子以压倒性的重量压了过来，气喘吁吁地把脸探到贝尔的下巴上，口中似乎在说着什么。什么？在贝尔发出疑问之前，阿德尼斯抢先一步向贝尔探出了身子。之后，贝尔才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

「你很温暖。」

就在这个时候。

咣当！

唐突地，世界发出声音，倾斜了。

床大幅度倾斜，阿德尼斯从贝尔身上滚落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贝尔还没来得及确认，床单就被猛地拉了起来，阿德尼斯被从床上丢了出去，贝尔的头也重重地撞在了床的靠背上。这个冲击让贝尔恢复了一半理智。

就赤裸着毫无遮拦的身体，贝尔呆呆望去。

床脚——不，整个床的一角都不见了。

而吃了它的人，现在正大口大口地吞下破烂不堪的床单。

那红色的瞳孔与贝尔对视。

是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

咕噜。凯蒂的喉咙发出声音。床单完全消失在了他的口中

他依旧是一张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缺乏表情的脸。他的眼睛突然转向阿德尼斯。

那漠不关心的眼神中没有任何同情，也不带任何解释。他的眼瞳只是把眼前的人原封不动地映了回去。凯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德尼斯。

「噢噢……」

慌忙整理衣服的阿德尼斯发出野兽般的呻吟。

他的脸缠绕上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的右手握着在看到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时就已经从虚空中抽出的剑。

但是，它的刀尖尖锐地指向凯蒂，手指一动也不动。

剑咔嗒咔嗒地颤抖着，不久之后，他的手指离开剑柄，剑尖插在了地面上。

阿德尼斯就像看到可怕的怪物一样，摇摇晃晃地面朝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后退着。

突然，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转向了地板。

那里，散落着被阿德尼斯踩烂的黑色鸟花的羽毛。

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轻轻走向了它，随意地用手指抓起，放进了嘴里。从那嘴唇的间隙，仿佛一瞬间窥视到了像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一样的深不可告人的黑暗。但是，他马上吞下鸟花，一副对阿德尼斯和贝尔都不感兴趣的表情走向房间一角，一屁股坐在那里。

阿德尼斯慢慢地叹了口气。刚刚从恐惧中解脱出来的他又露出惊讶的表情，回头看向贝尔。

贝尔也跟着看了看阿德尼斯。但她的眼睛却游移不定，半梦半醒般呆呆地看着阿德尼斯。

她的身体各处隐约浮现出黑色的瘀青。那是被阿德尼斯腐烂的手挠破的痕迹。贝尔微微动了动身子。刹那间，强烈的疼痛在下腹跳了起来。疼痛化作伤痛，在贝尔心中卷起了旋涡。从旋涡中，溅起一朵既不愤怒也不哀伤的水花。

贝尔呆滞的双眼之中，泪水眼看就要夺眶而出。她完全没有要哭的感觉，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泪水满溢着悔恨，带着灼烧般的感觉，从她的脸颊上滴落。

阿德尼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在那之前，他就不知消失到了哪里。

门被打开的时候，雨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

门马上就被关上了。一片寂静。柔和的雨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回过神来，连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都不见了。他们到底是怎么出去的呢？

一切都像在梦中一样模糊，没有任何实感。

只剩下伤痕无力地萦绕在贝尔身上。

她用手指触摸了那个伤口。下腹深处隐隐作痛。贝尔看着沾在指尖上的红色东西，揉了揉。那东西就像污垢一样干巴巴地掉了下来。

突然，贝尔打了个哈欠。她慢吞吞地擦着眼泪。泪水止不住。已经无所谓了。贝尔不再理会哭泣的自己。她本想抱住膝盖，但下腹隐隐作痛，只好放弃，只抱住了一只膝盖，呆呆地望着窗外。

下个不停的阴冷的雨在黑暗中蔓延。

已经麻痹的头脑，拒绝着思考。她什么都无法去想，感觉心灵支离破碎。

突然，贝尔脑中的某个角落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幸好看到的这副惨状的，是“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这边的凯蒂。

8

「已经这么黑了……」

浑身湿透的阿德尼斯无力地仰望黑暗的天空。

尽管他一脸疲惫，但双脚还是自然而然地向前走着。

自己到底要去哪里？

自己应该已经没有可去的地方了。但是，双脚就像脱离了阿德尼斯的意志一般，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着。

他不知不觉间离开了都市(P a r k)，朝着下位东(U n d e r E a s t)的方向出了城。

又走了很久之后，他的右手边出现了一座小山丘。

从山丘的另一边，传来了什么声音。

有什么在引诱着自己——

阿德尼斯突然明白了。这才是再自然不过的。他照做了。这绝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那个东西一直都在指引着阿德尼斯，试图向他展示自己的所在。阿德尼斯心中萌生了足以让他这么想的某种东西。他带着憔悴的心情向前走着。

终于，他站到了山丘上。

震耳欲聋的合唱突然妖异地响起。

那是叹息的声音。

狂风大作的同时，一群影子发出狂乱的雄叫。

阿德尼斯的脸上浮现出孩子般的微笑。

就像迷路的孩子终于见到了愿意带自己回家的父母一样，是轻松与安心的表情。

他的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流进了泥里。

他踩到了那块泥上。

前方，一群黑暗的影子疯狂地骚动着。

——NOWHERE…

阿德尼斯越是靠近，那骚动就越激烈，叹息声就越大。

它们的身上披着破旧的外套，手、脚和脸上都缠着黯淡的绷带，上面还胡乱写着许多不知所云的印记(S p e l l)。无数的影子在前行的阿德尼斯周围疯狂起舞。它们用手中的烧火棍在阿德尼斯脚边的影子上划了划，又拨动了一下生锈的乐器，然后举起刀刃残缺的枯剑，引诱阿德尼斯向更深处、向更黑暗的深渊走去。

阿德尼斯慢慢地被它们所吞噬——

不久，他便消失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第二卷 怀疑者与钥匙 VI 对峙。踮起脚尖遥望——①

1

黑暗中，昏暗的影子们正在疯狂地吵嚷着。

在格外强烈的哀叹声中，一双赤红的眼眸注视着这个寻不到任何的“乐”，从世上消失的青年的行踪——

「怀疑，是因绝望而得以吟唱吗…？」

凯蒂=“贤者(T h e A l l)”幽幽地说道。

与其说他是凭借自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不如说是他的心中有着一个独立的思想，而当这个思想做出了超越他的思考所能及的结论时，他只是肃然服从。

凯蒂缓缓地仰望都市(P a r k)。他那没有光彩的澄澈的红色眼睛之中，清晰地映出了那座巨大的建筑物。那是作为神的至高箱庭而存在的，供奉着神之树的城堡，充满了坚固、不破的绚烂。

「在不让小鸟鸣叫的条件下，把它关进鸟笼之中……吗？」

凯蒂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他本人似乎也没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正在追逐着什么。那双红色而充满理智的眼睛，不顾凯蒂的意识，立刻将一个男人的存在告诉了凯蒂。

那是一个壮龄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男人。

他没有被黑暗中的狂风暴雨所动摇，径直走向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影群。

凯蒂的目光追随着男人的身影。在夜里，他清楚地看到男人拿起了烟斗。

男人微微吐出梦幻般的紫烟，随着烟雾突然消失，那个男人的身影也突然消失在黑暗中。等凯蒂回过神来，男人已经完全消失了踪影。

——就像是因为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而故意消失了似的。

事实上——在这个彼此都看不见的风雨之夜之中，在男人消失的前一刻，凯蒂注意到，男人从远处明确地盯着他。

「哎呀呀，他比我还擅长表演…」

凯蒂的语气突然带上了复杂的感伤和讽刺。

「寄托着希望的风闻之鸟，会给这座都市(P a r k)带来什么样的理由呢……从现在开始，你和我才能真正地看清吗……」

迷一般的低语被影子们的喧闹声淹没了。与此同时，将其身缠于演算之中、躲避着风雨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2

眼前是幽冥的黑暗。

黑暗是如此的深邃，就连近在眼前的手掌都看不清。

那黑暗仿佛要将自己的形骸完全融化，就如一股淹没了一切的汹涌波涛一般。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就像沉入了与死无异的昏暗深渊中一样，身体支离破碎，心灵也不知不觉地消散，变得无比稀薄。疼痛也好，悲伤也好，欲望也好，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情思，都像旋涡一样扩散开来，再混合成更巨大的旋涡。无数超乎阿德尼斯想象的情感都在那旋涡中，以一个更加巨大的欲望为中心，起伏、蔓延、飘荡。

(饥饿——)

这才是掌控着这黑暗旋涡的根本动力。

无数人的心灵七零八落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黑暗的心脏，跳动着，如同化为了一个巨大的意志一般。被称为阿德尼斯的一个形骸被慢慢分解，变得四分五裂，随着心脏的循环，化为一滴一滴的血珠流动着。

(好温暖……)

心绪恍惚的阿德尼斯已经无法思考。他的心越来越崩溃，化作了迸溅的血沫。

仅剩的那颗名为饥饿的心之欲望驱使着其他的心之形态。如今，这个名为阿德尼斯的饥饿的旋涡，正等待着与更加巨大的、无数人的心相融。饥饿的漩涡一一重合——强烈的饥饿欲望，让曾经名为阿德尼斯的心之痕恍惚间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就在这时——突然，巨大的波涛远离了阿德尼斯。

亦或说是，曾经名为阿德尼斯的心之残片从巨大的黑暗心脏的跳动中脱离，依靠残留的心之形，完成了再生成。

听见了一个声音。

有人在呼唤。

有谁在呼唤，即将完全消失的自己的名字——

这样的感觉从根本上阻碍了阿德尼斯意识的扩散。

(是谁…)

失望和安心再次在阿德尼斯心中回响。

这两种反应形成了心之核的两面，名为阿德尼斯这一心之形态(G e s t a l t)刚刚形成，就在方才抱有的疑问“是谁”的强烈支撑下，形成了自我，并逐渐稳固。

黑暗渐渐放晴。

阿德尼斯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是蓝色的碧玺(T o u r m a l i n e)地板。他站起来，看得擦得锃亮的地板上映出了自己的脸。这使得他的意识更加清醒。现在，眼前的这个东西，就是自己。这种强烈的感觉让阿德尼斯逐渐觉醒。

「什么，这里是…」

他还是半愣着，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环顾四周，不禁愕然。冰冷的蓝色石板一望无际。这是多么苍茫的景象啊。阿德尼斯不由得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然而，天花板仿佛是深邃的湖底一般，只有青灰色的雾霭飘浮在无限的深度上。

「欢迎来到——我的胎中。」

突然有人向他搭话。

阿德尼斯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女人，正满脸笑容地看着阿德尼斯。她的脸上既无任何怜悯，也无任何兴趣。女人只是带着冷漠的表情微微一笑。

「水族(M e r m a i d)吗…」

阿德尼斯望着女人左右的三枚耳(D r e i z e h n)，喃喃道。她全身都覆于光滑的蓝色衣服之中，无法判断其余的种族特征。那美丽的衣服似乎是用水钢织成的，让人联想起城堡里神官们的法衣。无论是雌是雄，水族(M e r m a i d)的人都喜欢裸露肌肤，然而这个人则穿得很厚。

女人没有回答，走过蓝色的地板，在椅子上坐下。

「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肚子，是由无数个被称为“胎”的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的异空间组成的。这里就是其中之一，是我的城堡……」

女人嫣然说道。她一边撩起丰盈的蓝色头发，一边往向在圆桌(T a b l e)上的两个酒杯里注入闪着金色光芒的冰酒。

椅子和圆桌(T a b l e)，都是阿德尼斯刚才环顾四周时没有发现的东西。

「欢迎，奎斯提恩=阿德尼斯，请坐。」

阿德尼斯照他说的坐了下来。顿时，一股酸甜的味道扑鼻而来。女人递过酒杯。阿德尼斯接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的笑容，闻着冰酒的香气。

「欢迎来到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

为了让阿德尼斯安心，女人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女人那蓝色的眼睛对阿德尼斯微笑着。她的头发、眼睛、衣服都是蓝色的，其间微妙的浓淡差异充满了令人心动的美。

阿德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终于像是被冰酒引诱般地喝了一口，然后一口气干了。感觉就像是冰酒本身带着意志飞进了阿德尼斯体内。

比想象中要甜得多的香味带着热度从阿德尼斯的胃中扩散至全身。

阿德尼斯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可思议的味道……」

「是用一种特殊果实的种子发酵制成的噢。这是一种用于询问人们加入饥饿同盟的意志的饮料……」

「询问意志？」

「人们在饥饿同盟中扮演的角色，取决于他对这个灾难之种( A p p l e S e e d)感受到了什么样的味道和气味。或者如果没有感受到任何味道，那么他就不该加入饥饿同盟……」

「我…」

「不用说了，奎斯提恩=阿德尼斯，我的任务只是把这杯饮料递给你，并没有审查你的义务……在你心中，它的味道和气味会自然而然地决定你的角色。」

「你…你是什么人？刚才叫我的人是你吗？」

「我确实叫过你。如果你就那样陷入饥饿同盟的旋涡中，那么你只会徒然穿过那个影子，等待着再次被抛到现世之中。虽然我不知道那会发生在几年还是几十年后。在那之前，我的职责就是给你这个灾难之种(A p p l e S e e d)，让你成为同盟的一员……我一直在在等着你。」

「…等我？…你？」

「我和那里的剑。」

「剑是指……？」

阿德尼斯放下空酒杯，酒杯的玻璃脚就碰到了什么东西，叮，发出清脆的声音。闪着灰银色的光芒的钝钢顿时映入眼帘。

那是一把美丽的剑，带有复杂无比的灰色波纹。乍一看上去，根本不知道钢的所属，也不知道是从哪棵树上采来的，就连见过数百把剑的阿德尼斯也不禁惊叹。

“弯剑”，或者被称为Raiper，是水族( M e r m a i d)的剑士喜欢使用的单刃剑。在柔软伸展的剑身上，有一条鲜明的白色刃筋。

越看越觉得那是一个精美绝伦的珍品，但同时，阿德尼斯也感到了一种无法消去的不可思议的，或者说不祥的感觉。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把剑。

最不可思议的是，不管被制作得多么精巧强韧，这把剑却仍处于幼剑阶段。然而，它却奇妙地给人一种仿佛历经了数十年、数百年的老成而腐朽的印象。

「这是？」

仔细端详了一番后，阿德尼斯终于发出了充满惊愕的声音。

就好像是剑在引诱着握剑之人，不知不觉间，阿德尼斯的手伸向了剑柄。

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吃了一惊。他犹豫着要不要再握下去，却怎么也舍不得放下那把剑。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如果现在放开这只手，这把剑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吧，阿德尼斯感到非常不安。

「我的手……」

阿德尼斯看了女人一眼，试图向她解释自己的诅咒。

不可思议的是，女人仿佛什么都明白似地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阿德尼斯抓着剑的手臂汗毛直竖。突然，那只手的指甲变成了锈红色。

同时，剑哭了起来。

一开始，

叽…

噫…

吱吱…

就如无数蠕动的地虫所发出的异常刺耳的哭泣声一样，声音渐渐地沸腾，转眼间变成了呐喊。那是钢铁无声的尖叫，震撼着空气。

——NNNOOO……！

——WWWHHHEEE……！

——RRREEE……！

是剑的恸哭。

（呶…！）

阿德尼斯发出无声的悲鸣。但是，他的手却违背了自己的意志，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愿放开，两只手紧紧地握着剑。

叹息声越来越高亢，与之相对，阿德尼斯的指甲也越逐渐变成锈色，带上了赤色的浑浊。一种异样的感觉让阿德尼斯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全身的骨髓都从指甲尖开始染上了红锈。

这是——

突然，伴随着哭声，剑剧烈地扭曲了。银灰色的剑身，越靠近剑柄处越是变成黑红色，而剑尖则泛上了青黑的颜色色，变得浑浊而腐朽。剑腹则遍布绿色和紫色的斑纹。骇人的腐败色相(G r a d a t i o n)染上了整把剑。

剑柄一边扭曲一边伸长，剑刃从一半开始弯曲，继续伸长。

剑尖上布满了锯齿，仿佛长着无数锈色的指甲。

在成长的同时，剑迈入腐朽。

阿德尼斯大声疾呼。

无数的什么东西顺着阿德尼斯的感应力，直接流入他的心灵。

那是遥远而古老的过去，是早已腐朽的某种怨恨、哀叹、悲伤的扭曲意志。阿德尼斯的心都变成了锈红色。

「这是……」

「这是你的剑噢，奎斯提恩=阿德尼斯。名为阿德尼斯的“形”，正在引导着连锻造出它的我都没有看清的，剑的真实形态。」

听到阿德尼斯的叫喊，女人回答。

仔细一看，女人的笑容之下隐藏着另一种神情。阿德尼斯打了个寒战。

在她那带着喜悦和哀叹的恐怖微笑中，激荡着某种疯狂。

阿德尼斯感到背上一阵寒意。尽管如此，就像是某种预感一样，他在女人的笑容中感到了一丝令人怀念的亲切感。在混乱之中，阿德尼斯似乎明确了什么。

（这是我的剑…）

这是一种模糊而强烈的确信。

「是你锻造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剑的感应下，阿德尼斯的身体剧烈颤抖，却又无法放下剑。他对着女人质问道。不会吧——他有这样的心情。只是，城堡中不是流传过能把从树上采来的钢锻成这种不可思议的剑的人吗？那个人过于热衷于制作超越周围人理解范围的剑，不知何时开始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寻找到任何的“乐”，离开了都市(P a r k)。那个人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是德兰布依。」

阿德尼斯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自称为有价值之人(德 兰 布 依)，锻造出“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作家…」

「果然…」

就在他们问答的时候，剑一边发出恸哭的声音，一边变成了令人发指的异形姿态。现在它已经不是可以称为剑的东西了，而是应该被称为尖端碎裂了的巨刃之螺旋。阿德尼斯竭尽全力压抑着自己的感应，但是，仿佛要强行闯入一样，剑仍如与阿德尼斯产生了感应，阿德尼斯对剑抱有的各种想法化为了结晶，使剑的形态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从没见过，也没听过这样的钢……！」

「这把剑，是用生锈的乐器之弦编织而成的。」

德兰布依淡淡地说了一句令人吃惊的话。

「这把剑引导着你这个剑之演奏者。因与你相遇，无数生锈的钢一边恢复了本来的腐朽姿态，一边又重获新的力量……那是永远枯萎的死之力。」

「死之力——」

阿德尼斯的手无意识地用力。

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更加清晰的，剑的意志——

无数生锈、被遗弃的乐器，怀着各自的怨恨，在扭曲的记忆中歌颂着曾经奏响过的音色的喜悦，高声唱着狂乱的恸哭。其中，很多都是为了让特定的农作物成长的同时，让其他的生命完全枯萎而奏响的怨恨的音色。以枯萎为目的被演奏的乐器，因其本身的音色而腐朽，又承受着无数被否定的生命的怨恨，作为可憎的废品被废弃。钢自身的死亡和无数的死亡无尽地缠绕在一起，对于哪怕是带着一点生命感的东西，都极力涌起毫不留情的凶猛的死亡意志。

这就是饥饿同盟的动机(M o t i f y)。

饥饿——

与怨念相似的漆黑的意志形态，通过那只手直接流入阿德尼斯心中。

阿德尼斯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呻吟，嘴唇欢喜地向上翘起。

但是，究竟为什么而欢喜呢？

这似是在漆黑绝望的深渊中感受到的灼烧般的快乐，让阿德尼斯清楚地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确信。

「这是我的……剑。」

他的表情既不带欢愉，也不带悲痛。

「这把像怪物一样的剑，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把只属于我的剑。」

那是他一直以来不断追求却每次都被背叛的，用自己的双手去培育剑的实感。现在他第一次确切地感受到了。那是被称为剑士之人，任谁都能在最初就得到的重要感触——

随着他的感受和理解，剑慢慢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阿德尼斯表情冰冷地看着女人。

仿佛一不留神，剑就会被人拿走一样，阿德尼斯带着极度不安的神情，深深叹了口气，把剑放在圆桌(T a b l e)上。他的手还摸着剑柄，但是指甲的颜色已经恢复到原来透明角质的颜色。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这把剑……不，说起来你为什么要把我……不。」

要问的问题堆积如山。然而，每当这些问题真正说出口时，他又觉得每一个问题都不可思议地不言自明，觉得问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可笑。尽管被这种奇妙的感觉所迷惑，阿德尼斯还是继续向德兰布依发问。

这位不可思议的剑作家，无论如何都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着，突然把目光移到阿德尼斯背后。

吱呀……。有什么东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就在阿德尼斯身后。

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出现的那扇门关上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前。是壮龄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实际上，他似乎已步入老年，皮肤暗沉，体毛蓬松，皱纹很深，只是身上的氛围并不显衰老。因为他浑身散发着健壮的气息，所以看上去也很年轻。

「哼，给我一个要我养育这家伙的理由。」

男人直截了当地说道。

他的嘴里叼着烟斗，毫不客气地看着阿德尼斯。

「因为只有你能做到。」

德兰布依突然露出有趣的表情，回答男人。

「拜托你了。赌上你身为教导者(N o m a d)的骄傲吧。」

男人开玩笑似地耸了耸肩。他拿起烟斗，站在阿德尼斯身旁，轻轻地吹起烟雾。阿德尼斯带着冷冷的表情，稍稍侧了一下身，眼前的烟雾消失了。他注意到了男人烟斗上的刻印(S p e l l)。那是用魔法制造出的梦幻烟雾。

就在想到了这件事的瞬间，阿德尼斯的脸上迎来了巨大的冲击。

纵使是阿德尼斯这样的剑士，也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自己被男人不分轻重地揍了一顿。

「你干什么…！」

在被扔到地板上的同时，他向后转了一圈，一边趴在地板上，一边吠叫。

他的手中还握着剑。

阿德尼斯把第一次得到的、属于自己的剑，对着男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话虽如此，他却不想马上挥剑。因为他还不习惯它的剑质，更重要的是，从刚才那一瞬间的动作中，他切身体会到男人的身手非同一般。

「看着你的脸，我就不小心把手伸了出去。」

男人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摇摇晃晃地挥了挥打人的那只手，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恶作剧似的，把脸从女人身上移开。

女人——德兰布依依然保持着嫣然的笑容，但也带着些许责备，看向男人。男人没有理会她，而是瞪了阿德尼斯一眼。

「想对我的女儿下手，还早了一百年呢，小鬼。」

「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着阿德尼斯不知所措的样子，男人似乎觉得很有趣，回答道。

「我的名字是——拉布莱克=曦安。」

「什么？」

就连阿德尼斯也瞪大了眼睛。

「知道的话就好说了。从现在开始，你就好好地听我的话吧。」

曦安不怀好意地微微一笑。吐出细细的幻烟，毫不做作地说道。

「我来教你如何挥那把剑。」

3

Lin，时计石(o'c l o c k)发出声响。

一直呆坐在宿舍床上的贝尔的脸动了一下。

她拿起石头一看，时间已经变成了蓝色。

她随手放开了它。石头在贝尔的胸前悲伤地晃动。贝尔半睁着眼睛，茫然地望向窗户。

靠在大幅倾斜的椅背上，贝尔凝视着逐渐泛紫的窗外。

天空很明亮。雨在天亮后逐渐退去，水分饱满的空气凉飕飕地流进房间。

她慢吞吞地爬了起来，扔掉了碎成一团的衣服，将嘴里快要溢出来的苦涩也一起吐到了地板上。

心中有着似是清醒又似是麻痹的奇怪心情。

从窗户吹进来的清冷的风，仿佛要洗净她的身体。尽管如此，残留在肌肤上的违和感并没有消失。风的清新反而更加强调了她肩头、脖子、胸口等各处留下的青黑色瘀青带来的疼痛感。嘴唇特别疼。嘴里还残留着苦涩的血味。

这里应该还有前天晚上放过来的衣服吧。贝尔这么想着，却没有去找衣服，而是光着身子来到挂在墙边剑架上的那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那里。突然，就像是蚂蚁在肌肤中爬行一样，她鲜明地回想起被那只腐烂的手接触的触感。当这种触感延申到到她身上从脚根到下腹部浮现的伤痕般的青色瘀青时，贝尔的手脱离了自己的意识，不由自主地以猛烈的气势握住了剑。

剑尖划过天空。一瞬间，贝尔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床从中间被砸断，摔得粉碎，飞了出去。

四散的碎片七零八落地落在房间里。啪的一声，尘土飞扬。风又刮得格外猛烈。

阿嚏…

贝尔打了个喷嚏，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嘴里满是苦涩的东西。她一边不停地吐着口水，一边换衣服。手脚只能慢吞吞地动。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完全脱离了自己的心，在自顾自地活动。回过神来，她的牙齿剧烈鸣响。贝尔明明知道自己的眼睛映出了什么东西，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快点回去吧。贝尔这么想。现在马上从这里出去吧。而且，再也没有人会回到这里了。自己没必要一直待在这样的废墟里。

贝尔迷迷糊糊地踏上归途。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贝尔在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抱着剑像一滩烂泥一样睡着了。心中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似乎始终在她的脑海中说着什么，却连只言片语都没能传达到贝尔的意识里。贝尔睡着了。

几天过去了。

贝尔以不可思议的平静心情度过了这几天。平静，且干涸。在心底飘荡的湿漉漉的感情，被干涸的意识之壳包裹住。只有这样做，贝尔才不会被内心中多余的骚动所扰。

头脑中的某个地方仍然麻痹着，贝尔偶尔还会感到严重的头痛。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总是特别困，一旦困了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自己沉进睡眠中。贝尔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咬着嘴唇，仿佛要把自己的心盖上盖子，偷偷地从这个世界上隐藏起来。

然而，正是在这沉睡的深处，威胁也未曾散去。伴随着内心的不安，贝尔总是猛然惊醒。每当此时，身上的衣服肯定又冷又不舒服，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这样的触感让她清醒过来。在浴室(B a t h)洗完身子之后，贝尔再次躺在床上，不久又会醒来。周而复始。

如果不是要和突然出现的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一起吃饭的话,贝尔说不定就会那样什么都不吃，继续睡下去了。眼见着泡沫果实和水晶球越来越少。衣服一开始是洗好晾在房间里的，但不久就被扔在一边了。

度过了如无声暴雨般的几天后，贝尔是第一次离开了房间。因为食物已经没有了。而且她一直有一种想在某处挥剑的欲望。在那之前，她一天的大半时间都是在睡觉和洗澡中度过的。贝尔实在是厌倦了这病人般的生活。

贝尔刚一走出房间，笼罩着即将结束的春天的阳光的大气就仿佛要把困在睡意中的贝尔强行逼到什么地方去似的。

不知不觉间，春季就这样过去了。这样的想法掠过心头，不带任何实感，仅仅是作为不可否认的事实，不知从而何来。被无声地放逐，跌跌撞撞地现实世界里之后，贝尔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事情。或者说是能想出这样的事情的自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无力感是怎么回事。）

贝尔茫然地在心中呢喃。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她不想想得太深。力量到底是什么？她不愿去想。伴随着心中的呢喃，贝尔小心翼翼地将这个问题放进心中的沼泽里，不让它激起波澜。那么，这个问题就再也不会叨扰自己了。心中指引者(G u i d a n c e)说了些什么。在贝尔听不到的地方，它好像正在为什么重要的事情吵个不停。

贝尔默不作声地穿过街道，急匆匆地奔向目的地。

明明想要见的人是基尼斯，但她去的却是贝涅的宿舍。因为她觉得，反正每次基尼斯都会在那里。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一角总是浮现出雌性的贝涅迪库丁的影子。

「哎呀，好久不见了。因为好久没有听到你的消息，我正打算这段时间就去找你呢。来，进来吧。贝尔……？」

然而，站在那里的还是雄性的贝捏。看到他温柔地微笑着迎接自己的身影，贝尔感到了微微的失望和抗拒。

「不行啊。」

她伫立在玄关，自言自语地说道。

房间里鸦雀无声。并不是因为气氛压抑到喘不过气，而只是因为贝涅和基尼斯需要一段时间理解这句话而已。

「看来打开旅行之门的难度相当大，就连贝尔也是一下子就会被拒绝了。」

基尼斯开玩笑地说道，听起来好像松了一口气。这是为什么呢？贝尔恍惚地想着这些事，差点忘了来这个房间的目的。

「我一直在担心你在干什么呢，因为你好久没露面了。不过，嘛啊，如果是你的话，我倒是觉得是没必要担心呢。」

说着，贝涅催促着停在门口动弹不得的贝尔。

「总之……我先给你泡杯花茶(F l o w e r)。这里还有你喜欢的麦森叶和晒干的花。接下来，让我久违地听听除了这位军师吹的牛皮以外的故事吧。」

「噢呀，我也是一直在你那没有节操的恋爱故事……」

「不，不好意思——今天我就算了。我有点……不舒服。」

贝尔抱歉地挥了挥手，从正要靠近的贝涅身边退了一步——移开了视线。

「贝尔…？」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基尼斯。」

「拜托我？」

「这次的战斗……是什么时候？」

「很近了。今晚就会完成剧本的最终审议，三天后会派出第一阵。这次的阵型分为前·后，所以我会在六天后再随后阵出发，从下方西(U n d e r W e s t)的城区，前往位于五指方向的的耕地和湖……」

「那个，我也想加入。」

「贝尔？那个……」

「不是挺好的吗，基尼斯？现在的你应该有这个权限。」

贝涅突然插话。他向基尼斯使了个眼色。然后用极其温柔的安抚声音说。

「贝尔，基尼斯他啊，已经通过大部分成为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审查了，可以说几乎已经得到了指挥的权限。在你不露面的期间里，我们也有了一些进步。你有什么要求吗？阵形还可以随时改变。」

「谢谢。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我想……把剑挥舞起来。仅此而已，其他没什么……」

「嗯，我知道。你也是剑士，贝尔。好久没和你一起战斗了，我也很高兴。对吧，基尼斯？」

「啊，这样以来，胜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啊。」

基尼斯用仅剩的右手举起酒杯，一副不再挣扎的样子一口气喝干了。

「我去编者们的聚会上随便说两句吧。像是，胜利的使者来了之类。只是，你为什么现在才……」

「因为是剑士。对吧，贝尔。」

「嗯…嗯。」

「好了，那样的话，我们就重新考虑一下阵形吧。现在有的都是些缺乏进攻性的人，你一来就轻松多了。你也参加吗？」

「不…那个，我…」

贝涅这边则是干脆地点了点头。

「后天，贝尔。黄之刻(M a t i n e e)的时候到训练场来。在那之前，你要保重身体。」

贝尔被贝涅的话吓了一跳。为什么呢？她也知道自己心里很是焦躁，但却无可奈何。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贝尔慌忙退了出去。

像受了伤一样，贝尔摇摇晃晃地踏上归途。

「明明脸色那么差……却还想挥剑吗？」

基尼斯一脸不高兴地盯着杯中的火酒。

「你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吧，贝涅？」

他有些不悦地回头看着贝涅。

「是啊，不过你也一样吧。」

「是…呢。就和你所察觉的一样。男人和女人——嘛，倒也不限于异性之间。一般来说，就是那种秘密之事了吧。」

贝涅耸了耸肩，盯着贝尔离开后的门。然后，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突然停下脚步，惊讶地说。

「你这表情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好闹别扭的吗，基尼斯？你不是有那个经常口出恶言的长脚族(F r o g g y)的姑娘吗？」

他用仅剩的右眼瞪着基尼斯。

「你不是也把“不特定”加“多数”当成人生信条吗，没立场威胁我吧。」

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她很特别……」

过了一会儿，贝涅叹了口气。

「她是个自由的少女。我无法知晓她的年龄，也不知道她的外貌特征是怎样。我甚至嫉妒着她。美貌和丑陋——并不适用于她。而且，虽然她在战斗上的表现那么优秀，却绝不是剑士。我无法判断该如何将她的存在编入阵形，基尼斯。我的结界术水平越高，就越不知道该如何保护她、支撑她。」

「尽管如此，她却像那样……身为一个有心的人受到了伤害。实际上，她一定还很年轻，很稚嫩。对吧，贝涅。那个女孩总是在巨大的天平(B a l a n c e)上摇摆不定。如果我是那个女孩，和她有着同样的遭遇的话，在这样的世界里，我早就疯了。」

然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两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往对方的酒杯里倒酒，喝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基尼斯突然开口了。

「报纸(D e a l)上说，在前一个安息日，有八个“正义(T o p D o g)”的剑士死了。这是就算只是中级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我也能自然而然地听到的情报，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对你来说，即使是日常生活中不经意间发生的事，也能成为预测世界未来的巨大预兆。那么，这八个人为什么会死呢？」

「是剑斗。安息日那天，我稍微调查了一下，他们的尸体被运到“玉座之间”，由青衣( C h r o n i c l e)的神官团埋葬在“根之国”。」

「“根之国”？」

「我也是在成为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之后才知道的。在“玉座之间”的地下，有一座用于吊唁的圣堂。历代的主族都在那里得到凭吊，化为了神之树的根。据说，在战斗中死去的剑士们也大部分都葬在那里，不允许任何亲信前来吊唁。因此，这次死去的八人究竟是如何种负伤而死，我无从得知。只是听城堡中的传承者这么说的。那么，这件事暂且不论，上个安息日，正好是贝尔和阿德尼斯接受奏响“钥匙”的试炼的关键日子。」

「那是……」

「死去的八名剑士都瞄准了阿德尼斯收集的剑。他们在安息日还带着剑出去，是因为在城下街看到了阿德尼斯。」

「原来如此……没想到他会罕见地出现在街上。恐怕——」

「阿德尼斯故意让他们看见自己，然后杀了那八个人。但据我所知，阿德尼斯绝不会这么做。」

「因为他比别人更讨厌麻烦的事。」

「不只是麻烦。八名剑士中，有人继承了城中主族的血脉。以后，阿德尼斯再也不能拒绝私斗了。以剑偿剑，这就是规矩。」

「那么，他早晚会被杀…吗？这便是因果。阿德尼斯的动机(M o t i f)就是这个吗？」

「并不完全是。城堡的主族会议上也有着这样的传闻。城堡里的传承者，提议把阿德尼斯奉为弟王(F a t a l e)。」

贝涅左右的三枚耳(D r e i z e h n)一齐竖了起来。大概是非常吃惊吧，他那紫水晶般的右瞳睁得圆圆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基尼斯。

「所以他才…下定了决心吗…」

「不是的。这样一来，城堡中王的体系就能够稳定下来了。前代的弟王(F a t a l e)和妹王(レードウロネット)都已经从城中消失了许久，而姐王(ペロネット)已经病故，只剩下兄王(F o r t u n é)了…不过如今，所有的王都备齐了。」

「等下，按你说的，妹王是…」

「是贝尔哦。」

「怎么可能！」

面对基尼斯如此坦然地说出如此难以置信的话，贝涅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这种说法完全是“诳语(F u z z y N a v e l)”，但是，贝涅不得不承认，正因为这话出自基尼斯之口，所以他不禁想要相信。这个毫无特色的原剧本家通过了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审查倒也没什么，但是，他只会在多余的事情上动脑子，所以被称为是将永远留在中级的“诳语( F u z z y N a v e l)”=基尼斯——却也正因如此，他说的话微妙地令人信服。

贝涅像是头痛一般用手扶着额头，基尼斯笑着说。

「因异而同。问题是容纳她的容器的大小。如果我是城里的传承者，我也会这么提议的。」

「可是，她要去旅行啊。」

「如果，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其他国家的神，对这个国家的神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呢？」

「什么？你在说什么？」

「如果我是这个国家的神，或者是别的国家的神，我也会想让贝尔当上妹王。」

基尼斯很干脆地说了一句非常荒唐的话。

「如果是我的话，对于像贝尔这样不符合任何秩序的人——仅仅因这一个理由，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将她永远囚禁并束缚。但是不能杀死她。若是她在剑乐中死去的话倒还好说……因为，神若是杀害人民，那么神本身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在这一点上，神被人民束缚了。……嗯，这就是我所能读出的动机(M o t i f)。不过，问题贝尔知道这些新闻(D e a l)中的多少。她大概是几乎完全不知道吧。」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哎呀呀，这种大话之中竟然夹杂着大部分的事实。我可以断言，你永远不会出人头地。」

「随你。那么，你是怎么看的？与我相比，你更能理解贝尔和阿德尼斯的个人感情，应该有很多能为贝尔做的事。」

「你也知道的。她想要结交的是朋友，而不是一时的恋爱对象。」

贝涅略带怨恨地说道。

「她所追求的，是一起踏上旅途的朋友。是按照她所要求的那样，单方面支持着她的战友。没有男人愿意承担那样的角色。没有男人愿意被变成那样。至少，只要还有着“踏上旅途”这个条件在，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就都无法站在她的身边。我们是这样想的，而她也是这样想的。她的动机(M o t i f)就是这个吧。她自己应该也没想这么深，我也只是揣测。」

「看来阿德尼斯还真是背负了沉重的负担啊。那阿德尼斯呢？」

「这个嘛。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他都是一个很少抛头露面的男人。不过，我觉得他至少可以在这个国家里帮助贝尔，所以我才退了出来。对了，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如果事情变成这样的话，我们应该去教他一些启蒙的方法吧。」

「你越是认真地告诉他如何恋爱，他的态度就会越冷淡。不过，我倒是想尽快找到他的住处，问问他的想法。」

突然——

贝涅的表情突然变了。

他小心翼翼地盯着基尼斯的脸，质问的语气也格外沉重。

「基尼斯，你是打算把那个计划告诉她吗？」

「也包括阿德尼斯。」

基尼斯的回答非常干脆。

「实际上，他们才是最适合的角色。对吧，贝涅？」

「但是……」

「能够接触到像贝尔一样的存在，对她的“咆哮(R o u n d)”产生共鸣，是我的幸运。」

「…是啊。」

「还有，在“搁浅(O n t h e R o c k)”酒馆听到的，那个长着鸟的手臂的吟游者的歌…只有那首歌，我是真的想当成没有听过。那首歌什么也没有产生，却震动着听者的心，将我从安息之中，以及神所展示的正确而反复循环的“乐”之舒适区(P i t c h)之中完全拖了出来。永别了，我沉睡的日子啊……啊，以前的我，明明只要随便满足一下别人的要求就可以了。而现在的我，如果没有这种任性的心虚和狂躁的思想相伴，那么无论有多少硬币(D e n a r i i)，也只能带给我无味的食物和不醉的酒。」

「这个嘛……我也是。不过，我说过好几次了，她要去旅行。」

「她还没有踏上旅途。」

突然——

说着，基尼斯的眼睛一亮。

「啊……」

贝涅再次惊呆了。他望着这个与精悍二字毫无关系，甚至有些滑稽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外表，哑口无言。准确地说，原因是那双眼睛。正因他外表如此，那双眼睛有时反而会散发出异常的、历经磨练的锐利的、如钢铁般的沉重光芒。那目光瞬间消失了——与其说是消失，倒不如说是那被小心翼翼地隐藏了起来的目光，让人不知不觉间就被压倒，然后接受了。那双眼睛所映出的是一个没有一丝阴霾的巨大之物。超越了“基尼斯”这一个人的巨大的之物自然而然地借助他的目光出现，出人意料地向被看向道出某种真相时，无论是基尼斯本人还是对方，都有一种被附体的感觉，让人不知不觉地侧耳听着基尼斯的话。

「你一露出那种眼神就准没好事…」

贝涅无力地嘟囔着，终究是没有成为给基尼斯泼凉水的角色。

基尼斯鬼魅般地笑了笑，目光依然锐利地说。

「你听好了，这是我唯一能为贝尔做的事——但我还不能将其展示出来。不如说，如今推动着我前进的东西，正在为了让我能够将其展示在世界之中而不断驱使。那一定是因为我看到了那个火焰。在卡塔柯姆的黑暗洞穴里，把死者的灵魂付之一炬的火焰，出自我的亲手编剧。而从剧本变成现实的那一刻起，我就打算用这个计划，把那个无论“正义(T o p D o g)”还是“恶(U n d e r D o g)”都自由自在的地方，变成一个同一的集落(F a r m)。我已经……只能这样做了。那火焰……是这样告诉我的。」

就仿佛那火焰至今仍浮现在基尼斯眼前一般。

贝涅略带讽刺地打了个寒颤。如果不这样做，他就会被卷进基尼斯那虽然本人刻意隐瞒，但现在已经完全被贝内特所理解了的噩梦般的冲动中。

贝涅苦涩地说。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怎么跟我们说旅行的事吗？」

「想要成为她的同伴的话，至少要让她看到这种可能性才行。这个计划有着这样的可能性，有着即使人在都市(P a r k)里，也能像旅行者(N o m a d)那样从神的手下获得自由的可能性。而且，贝涅，只有你能接近现在的贝尔。」

「…哎呀，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殿下。实际上，掩护剑士才是我的任务。」

贝涅略微垂头丧气地说。

「只要你的初衷不变，我就会听你的话。即使这只是在奔赴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但是——如果这其中夹杂着你的个人私欲的话…」

贝涅闭上了一只眼睛。

「到时候，我就会从背后射杀你。」

他的声音带上了用耳朵而非眼睛射击的独眼弓箭手的风采，毫不留情地断言道。

「拜托了」

微醺的基尼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咻。

崭新的指挥剑划过天空。

一齐拔出的剑群映照在明朗的阳光下。

遵循着坐在小型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上的基尼斯果敢的指挥，“正义(T o p D o g)”的先锋意气风发地展开了行动。左右两翼也随之冲向了“恶(U n d e r D o g)”之阵营，向湿地草原飞奔而去。激烈的冲突爆发。眼看着崩溃了的，是“正义”的一方。仅仅只是一瞬之间。

「哎呀，这可不行。」

对比着在沼泽中相互碰撞的两大阵营，基尼斯不加掩饰地自言自语道。

「越是出自传统家族的人，作为剑士的素质就越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现在该不是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吧？我们要怎么办？」

就在基尼斯的旁边，同样坐上了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的贝涅一脸惊讶地回答。

「组成先锋的都是家世显赫的剑士，他们最需要的就是耍帅.所以我们要让他们一直战斗到对方的后阵出来为止。」

「开什么玩笑。那么谁来收拾残局？」

「那就交给我心地善良的、最值得信赖的结界士大人吧。」

说着说着，基尼斯毫不做作地挥舞起指挥剑。

「被你信赖属实是没什么好事。」

根据指挥，有时还会做出即兴表演(A d l i b)的贝涅展示了身为弓箭手的身手，在纵横无尽地操纵结界的同时，不时放出水晶子弹，从前卫之间穿过，切实地从可怕的遥远的距离牵制着逼近本阵的“恶”之剑士们。

看着如此自如地操纵这个阵型的他们，就连站在后方注视着战斗走向的伴奏者(P i a n i s t s)的神官也说，

「你们…」

神官似乎想说些什么，插了一句嘴，但却被基尼斯他们那过于精湛的手法弄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在黄牙(I v o r y)的面具下支支吾吾。

「你好像看得很清楚啊。」

基尼斯如此评价贝涅的精密射箭技巧。

「用这个。」

贝涅咚咚地敲了敲一边的三枚耳(D r e i z e h n)。他的两只眼睛都闭着。

这样的贝涅察觉到了对方阵营的变化，把脸转向那边。从分散的敌军前锋的后方，加入了组织更严密的本阵和后卫。

「来了。」

「我知道。」

两人互相确认的同时，

「今天一定要决出胜负哦！」

一股非常有气势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两人所在的地方。

仔细一看，在这种令人惊讶居然能传来声音的距离，一群长脚族(F r o g g y)正排成一列。他们刚刚越过己阵的前锋，就那样一口气逼近基尼斯他们的阵形，猛冲到这边的前卫位置。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强韧的身姿，以及那把经过激烈锤炼的百合科的白银之剑，绝对不可能看漏。那是曾经一起和基尼斯在卡塔库姆战役中与提香及其操纵的死兵战斗过的勇敢的长脚族(F r o g g y)少女，米斯特。而与她互为双子的哥哥克劳德却不见踪影。长脚族(F r o g g y)原本就有让女性站在第一线的习惯。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她几乎一个人指挥着一群长脚族(F r o g g y)，接着又果断地向整个阵营下达指示，挥剑打起了头阵。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基尼斯！如果你再逃跑，那么我无论追到哪里都要把你砍了！」

——EVREN。

米斯特将剑上代表勇气和胆怯(E V E R N)的印记远远地向着基尼斯举起。她就像要展示那把剑的实力一样，尽情施展技艺，连同剑一起砍碎了“正义(T o p D o g)”剑士们的身体。

从远处，基尼斯也能清楚地看到米斯特勇敢的笑容。看着代替自己培养出来的，一看就知道锻炼方法非同寻常的剑的样子，基尼斯吓了一跳。

「啊呀。」

他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在米斯特等人奔放而激烈的战斗中，前卫似乎瞬间陷入了混乱。

「我可没听说她会在后卫啊。她是在后面严厉地当着监军吗？怪不得敌人的前锋那么稳定。」

「你们之间的那场毫无意义的赌局还有效吗？」

贝涅一边用自己擅长的结界术守护着濒临崩溃的前卫，一边问道。

「嗯，如果我输了，从明天开始，我就是“恶(U n d e r D o g)”的一员了。」

「那么只要你赢了，然后把那女孩引入“正义”不就行了吗？你应该有足够的权限和财力做到这种事了。」

「那可不行……她也有领导整个家族的立场。」

嘟嘟囔囔，显得很没自信的基尼斯说道。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真是服了，现在的我可还不能成为“恶”啊。」

看来，基尼斯和米斯特秘密定下了一个契约，即输了的一方会加入赢了的一方的阵营，这是一种完全无视城都市(P a r k)秩序的契约。

伴奏者(P i a n i s t s)的神官们对他的话感到很是惊讶——

「阁下该不会是和“恶”相通吧？」

「请放心，我不会放水的。否则，她一定会杀了我。」

基尼斯非常认真地回答，挥舞着指挥剑，让溃败的前锋撤退，打断了还想说些什么的神官。

咻。指挥剑划过天空的同时，贝涅放出水晶子弹，指示前卫后退。而以下级剑士们为主体的后卫则熟练地慢悠悠地出阵。

其中，也有人轻松地向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上的基尼斯和贝涅打招呼。

「嗨，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今天也要好好赚一笔哦。」

「嗯。我会努力摆出符合大家期待的阵型。」

「多亏了有你的指挥，我们才能这么活跃，谢谢你。」

「拜托了，导演(E d i t o r)，今天我们会用心战斗的，要是你觉得我们乱来了，就用你擅长的术制止我们吧。」

「那帮家伙是什么情况啊，他们也能被称为剑士吗。而且比我们还高级，真讨厌呐。」

「别这么说，他们也是为了让气氛活跃起来。」

「才不是吧。」

「来帮前卫收拾残局，顺便大赚一笔吧。」

「拜托你的指示了，基尼斯。」

「有你在后面，我心里踏实多了，贝涅。」

「来了，走吧。」

「嗯！」

「哦！」

然后，他们以对自己的技术颇有自信之人特有的悠然姿态，却没有一丝疏忽，一个接一个地到达战场。看着与这些下级剑士亲切交谈，而且容忍了他们对出色完成了任务——这么说来，确实是不甚体面地退下了的，但至少完成了任务的上级剑士们的粗暴态度的基尼斯和贝涅，神官们又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但两人都没有理会。

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人明明知道在神的命令下，神官是绝对不允许自己挥剑的，却还能心平气和地对他们说“把我们的剑借给你们，让我们见识一下你们战斗的榜样，好让我们歇一会”的一对出名搭档。据说在神官中，有人厌倦了平日里只能看着别人的战斗，就按照基尼斯和贝涅说的那样挥舞了剑的人，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有人敢对他们说什么忠言了。

如果生气地对两人说“那只是不小心上了你们花言巧语的当”的话，那两人一定会反其道而行之，强行把神官卷进战斗中。无论如何，如果被这样的语言诱惑的话，对于实际上一直压抑着自己战斗的心情的神官们来说，即使明知这是个陷阱，说不定也会不自觉地跳进去。就是这样。因此，就算是现在坐在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伫立在基尼斯和贝涅身后的神官，也很难说那是“不小心”。

就像是在说自己深谙神官们的想法一般，基尼斯在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上回应剑士们的声音。突然，一直只会回答的他主动探出身子，用一种刻意营造的明朗感搭话了。对此，神官在面具下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对不起啊，贝尔，让你等了这么久！」

「是啊……」

与爽快的回答相反，贝尔一脸凶相地站到了战端之上。

贝尔用独特的手法紧握着巨大的剑，绽放着别具一格的光彩，准备进入战阵。其他剑士都投来了充满期待的目光。其中也有人亲切地向她搭话，令贝尔困惑不已。

实际上，贝尔至今为止的活跃表现，现在已经足够成为各种意义上的焦点了。特别是对于仅仅因为没有传统的家族背景就只得屈居下级的剑士们来说，称她为“剑士”，向她献上喝彩一事不会让他们心中有任何抵抗。

倒不如说，贝尔身为剑士的实力远远高于那些实力平平却盘踞在高级、中级位置上的第二代、第三世代剑士。更重要的是，贝尔那不受阶级限制的悠然性情，基尼斯和贝涅都大肆宣扬过。与那些主演剑士相比，同一阵营的人对她的亲密和期待程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前卫后卫交换之后，战场又呈现出新的面貌。乍一看，“正义”和“恶”哪一方都不占优势。基尼斯不断派出“正义”的阵营迎击身先士卒的米斯特和“恶”的团体。一瞬间的对峙，胶着——剑铁交鸣，咏唱(C h a n t)高歌。在不断争夺地理位置的两大阵营中，剑击的声音鲜明地回荡着。激烈的拉锯战开始了。

贝尔从后卫的右翼前方慢慢地来到本阵前，果断地踏入了至今没有归属的湿原地带。她那迟钝的身体，在站到剑乐场上的那一瞬间，仿佛真的恢复了张力。她猛地举起剑，跑了起来。

这里原来有好几条河流，在扩大耕地时才变成了湿原。贝尔好不容易在泥泞中找到立足点，赶走了敌人的前锋。确认贝涅的结界将泥泞的表面冻结固定之后，她继续往前走。

敌人立刻在贝尔两侧展开阵势，形成夹击之势。贝尔的剑轻易地击碎了其中一侧的敌人。没有一个人被这把剑斩杀。所有人的剑都连同手臂一起被击碎，或者身体被打飞向空中。

贝尔仅仅一击就打倒了数名剑士，赢得了同阵营的剑士们的喝彩。他们转眼间就追上了贝尔，占领了地盘。但是贝尔并没有停止。她渐渐进入了沼泽，身体中有什么白热化的东西在剧烈跳动，驱使着贝尔前进。脑海中的某个地方时时都处于麻痹状态，拒绝思考。动作越迅速，贝尔的心里就越焦躁。

(身体比想象的要迟钝……仅此而已……)

贝尔突然感受到了剑的重量。敌人不断迫近，贝尔挥起了如钢铁的团块般的剑。即使严重缺失感应，贝尔的剑也没有敌手，将敌人的剑拍打、打碎、折断。战斗开始以来，剑连一次吼声也没有发出过。

不知不觉间，贝尔一个人越过了自己阵营的结界。她的脚步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泥泞抓住了贝尔的腿，把她拖了进去。她擦去了腿上的泥，继续前进。

贝尔总觉得自己曾在某个地方经历过类似的战斗。

(在黑暗中，无时无刻地前进……)

是卡塔库姆战役的第一次惨败。贝尔的头脑麻痹了，腹部深处有一种热乎乎的不快感在翻滚，思考跟不上心绪。凄惨的表情覆盖在贝尔脸上。这时——

突然，贝尔的脚下不再沉重。仔细一看，薄薄一层冰块铺在泥泞的道路上，宛若一座桥。她知道这是贝涅的结界，双脚踩在上面，挥舞着剑。剑沉重得可怕，贝尔的胳膊和腿失去了力量。随着“砰”的一声，她的身体突然倾斜。结界术造出的冰也无法承受“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重量，粉碎了。泥泞再次抓住了贝尔的脚。这次，贝尔比刚才沉得更深了。身体沉重的让人心焦。这种无力感到底是怎么回事？贝尔这么想道。为了反抗这种感觉，她叫了起来。贝尔的喉咙里溢满了不知是愤怒还是哀伤的呐喊。她像是野兽一样挣扎着、扭曲着、叫喊着。

(能杀吗……)

这句话突然在贝尔的脑海中尖锐地响起。

(我……能杀吗……)

贝尔的眼睛里闪着灿烂的光芒。那是近乎狂乱的愤怒表情。

「能杀！」

她叫了起来。把眼前的敌人一个一个地击溃了。没有一个人被杀死。贝尔手中的剑凝固得简直就像是一团铁块。

杀……！

被灼热折磨的贝尔只是一味地喊着这句话。

但是，这双手中握着的，究竟是什么呢？

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要挥舞这一坨钢之固体的呢？

(这种无力感是怎么回事……)

在被压抑的内心深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在说着什么。

忘记了感应的剑哭泣般地颤抖着，但是那绝不是咆哮。

(想要力量……力量。)

有了它，一切都迎刃而解。贝尔痛切地这么想。

力量到底是什么？在没有得到答案的情况下，贝尔不知不觉地深入敌阵之中。

借着猛烈的气势，她追上了几个一度退却的人，从背后把他们打飞，把他们的身体和剑都打飞了。然后，贝尔环顾四周。没有自己人，也不知道哪一条路是退路。数不清的箭矢划过天空。贝尔用剑将之弹飞。有几根箭刺进了贝尔脚下的泥泞之中。当看到正在放箭的敌人后卫时，她反射性般地任由愤怒驱使着自己的身体，跳了过去。这与贝尔平时的跳跃力相距甚远。剑很重。落地后，她用剑击碎了几个弓箭手，还想继续跳跃。

这里太危险了。不妙。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一瞬间，她感到了混乱。

下一个瞬间，贝尔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右脚中箭。

没能命中贝尔要害的弓箭手一边叫骂一边放箭。一时间，贝尔搞不清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她慌忙转身。箭矢掠过了她的左肩，划开了一道口子。眼前一片空白，疼痛使贝尔更加狂乱。贝尔心中，还有一个对她还能行动而感到不可思议的自己。那家伙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另一个自己在贝尔的心中悲哀地发出不快的低语。而仿佛要把这句低语淹没似的，沉重的剑击声激烈地响起。

贝尔拖着脚，手也被鲜血染红。在她把从另一边逼近来的“恶”之剑士们击溃的同时，敌人的剑也掠过贝尔，切开她身上水钢制成的战斗服装。贝尔确实地打倒了敌人，也确实地让自己陷入了死地。她已经无处可逃，只能疯狂地战斗。回过神来，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弓箭手。对方的表情既像是害怕又像是在轻蔑，瞪大了眼睛，倒在泥泞中等待着贝尔挥剑。

「杀了你！」

连贝尔本人都未曾想过的、可怕的、诅咒般的叫声从她的口中迸出。弓箭手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在他的眼中，贝尔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张丑陋而扭曲的脸。这么丑陋的自己，必须立刻粉碎。贝尔猛地挥剑。

突然，她的侧腹一阵剧痛。

她的剑猛烈地拍打着弓箭手身边的泥泞，溅起了巨大的飞沫。满头是泥的贝尔狐疑地看着刀刃刺进自己身体，看到了那个剑士拼命的样子。剑刃被战斗服装的强韧钢线挡住，却仍旧剜进了贝尔的腹部危险的深度。鲜血滴在了敌人的剑上。与此同时，贝尔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无力。她突然觉得很扫兴。为什么自己会遭遇这种事呢？她觉得很荒唐，露出苦涩的笑容。

剑士露出胆怯的神色。贝尔用尽力气挥剑。连同劈开自己身体的剑一起击碎了对方的身体。弓箭手在贝尔脚边吓得缩成一团。充满愤怒的“恶”之剑士们围在她的周围，不知在叫喊着什么。

贝尔茫然地环视四周，空虚地笑着举起了剑。几个人握着剑跑了过来。贝尔稍微碰了一下就打倒了一个人，朝着另一个人挥剑的时候身体一歪，剑以难看的角度划过天空。

她的膝盖埋在泥泞中。已经不想再撑起身体了。剑就像钢铁一样，丝毫没有发出吼叫的意志，只有充满哀伤的颤抖从剑柄传到贝尔的手上。

贝尔悲伤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剑士们小心翼翼地拿着剑向贝尔靠近，随后，他们的剑从侧面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冲击，一个接一个碎裂。

「小心！是那个独眼弓箭手！」

“恶”之剑士中有人叫道。

贝尔茫然地睁开眼睛。她的对面就是手举白银之剑，勇敢地指挥着阵营的米斯特。米斯特那果敢的目光转向贝尔，露出略带嘲讽的笑容。

「竟然能看到你的这个样子，鬼之子！」

米斯特一边对着贝尔说出这句话，一边拉开阵势，摆出迎击的架势。

贝尔慢慢地转过身去。

她看到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正以惊人的气势直冲过来。站在龟壳上对着车夫大喊大叫的基尼斯，以及一个接一个射进水晶子弹的贝涅，都让她觉得无比亲切。

「没事吗，贝尔！」

基尼斯气势汹汹地在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上怒吼着。

同时，他挥舞指挥剑，从侧面绕过“正义”的阵营。战斗的进程被他完美地操作，贝尔很快就被拉到了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的背上。

「圣灰，快！」

基尼斯对着神官怒吼。

「你……竟然无视剧本操纵阵型……」

「还在剧本里呢。快点给贝尔治疗！贝涅，结束了，用那个陷阱！」

「嗯！」

「贝尔，这边！」

贝涅对着与战场完全不同的方向举起了弓，这时——

一群人穿过混战冲进了这边的阵地，“正义”的剑士们顿时紧张起来，周遭充满了骚动的气息。

贝尔模糊地意识到，米斯特及其家族展现出惊人的跳跃力，一口气越过己方阵营，逼近了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

正义的剑士们立刻追上前来应战。最终，只有巧妙地跃过剑群的米斯特，跳上了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的座位。

「这次一定不会让你跑了！」

她向基尼斯猛力挥剑。

叮…。

钢与钢碰撞的声音尖锐地敲打着贝尔的耳朵。贝尔呆呆地站在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背后凝视着。

基尼斯还算崭新的指挥剑断成两半飞了出去。

贝涅立刻开弓。对着骑在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上的米斯特在近距离射出水晶子弹。米斯特展现出长脚族(F r o g g y)敏捷无比的的天分,轻松地避开了弹丸。

然后她朝着基尼斯举起剑，向“正义”的剑士们高高地宣布了指挥者陨落的消息。

「是我的胜利哦，基尼斯。」

说着这话的米斯特看起来非常自豪。

为什么不马上离开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呢？贝尔焦急地想。像这样来到前线，不是在当靶子吗？贝尔痛切地意识到基尼斯是在保护自己。她的手用力握住剑，一瞬间忘记了受伤。

回过神来，她已经在空中了。

虽然她只是用圣灰做了一下应急处理，但还是起到了减轻疼痛的作用。贝尔高高跃起，从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的上方朝米斯特挥剑。

她听到了极其微弱的——而且只有一点点的确切的吼叫。在贝尔手中，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仿佛苏醒一般变轻了。

箭被剑风的压力弹飞。面对贝尔的剑击，米斯特失去了从容，迅速地跳了起来，朝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的货台方向逃去。

「鬼之子，你…」

米斯特讶异地看着跪在驾驶座上的贝尔。血像雨点一样哗啦哗啦地从贝尔身上淌下来。米斯特眯起眼睛，看着一脸悲痛的贝尔。

然后，她猛地环视了一下战阵。

「基尼斯……」

米斯特那可爱的脸悔恨地皱起了眉头，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我可不能那么简单就落入“恶”之中啊。」

基尼斯抱歉地说。

「就像你不打算成为“正义”一样……」

然后，他调皮地向米斯特扬了扬下巴。

在朦胧的意识之中，贝尔看到了。

轰隆隆的声响中，大量的水像被安排好的一样涌向战场。沿着过去曾是河川的道路，水一路前进，淹没了沼泽，转眼间就逼近了“恶”之剑士们的阵营。“正义”的剑士们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的后方，在曾经是河堤的地方避开了水流。

「你的剑应该碎了，信号是怎么……」

话还没说完，她就狠狠地瞪了贝涅一眼。米斯特方才闪开的水晶子弹，一定是让湖的一端决堤，把奔流引到这里的信号。

「你还是老样子，写的剧本这么麻烦，耕地不是都要被你搞坏了吗。」

「河会在下面进入下游，应该不会对你们西边的城区造成影响。」

「哼……」

「撤退！我们被那个独臂的欺诈师给骗了！快撤退！」

话音刚落，长脚族(F r o g g y)们就吹响军笛，向整个阵营传达撤退的命令，一边自己也为了确保退路而飞奔而去。

「再见，贝尔。你变弱了。」

说完这句话，米斯特就朝着奔涌而来进来的泥流跳了下去。

「你也想点办法吧，基尼斯。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她和其他一群长脚族(F r o g g y)一起从泥流上跳了起来。大概是把只能在一瞬间成立的简易结界当作了立足点吧，即便如此，她的动作还是非常轻盈。

在贝尔眼里，那身姿让自己心烦意乱。现在的她，怎么也不觉得自己能像米斯特那样跳跃。

「贝尔，你没事吧……？」

贝涅坐进驾驶席，对蹲在地上的贝尔说。

神官们则事到如今还在为米斯特与基尼斯之间的约定叫嚷着。

车夫拼命拨动乐器，想让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逆着汹涌的泥流游动。

「对不起……我……」

「别说了，贝尔。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面对贝涅的手，贝尔似是想要甩开般地扭动身体。

「贝尔…？」

「对不起。」

「不…」

「对不起。」

「……」

贝尔咬着牙低下了头。

然后，她紧紧抱住“咆哮剑(R o u n d i n g)”，默默忍受着伤痛。

「就像一场悄无声息刮起的暴风雨。」

贝涅说。基尼斯很罕见地配合着他的调子，为他递上了酒杯。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已经完全沉默了。我完全听不到它的咆哮。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基尼斯。那不是贝尔，只是一副面具。真正的贝尔沉入面具深处，屏住了呼吸。」

「不久之后，她就会沉下去断气了，取而代之，那个东西反而会成为真正的贝尔。」

「没错！你怎么这么冷静？事到如今，你对我还有什么期待吗？你也看到她的样子了吧？她连我的手都不碰！」

贝涅把自己的焦躁完全发泄到了基尼斯上。他像是无法控制似地紧闭双眼，左右的三枚耳(D r e i z e h n)都尖尖挺立着。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基尼斯的语气十分平静。

「贝涅，你的眼睛还看得见吗？」

「什么？你在说什么？就算能看见……也只是勉强而已。」

贝涅睁开一只眼睛，愤怒地盯着基尼斯。

基尼斯轻轻点了点头，谨慎挑选着接下来要说的词汇，仿佛在询问自己的内心世界。

「我想…不只是水族(M e r m a i d)，所有的水妖(O n d i n e)，在与这个世界相对的精神界中，都司掌着守护精(G n o m e)之类的职责。这就是水族(M e r m a i d)通过映照他人的人格来体现自己内心的本来意义。正因为如此，水族(M e r m a i d)才会时常雌雄兼备…」

「但是，现在的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只是这样一个只能以雄性的姿态度过一生的半吊子水族(M e r m a i d)而已。你是不会理解这种痛苦的。」

「不是的，贝涅。应该说，问题在你眼睛上的伤上。我想了想其中的关联。在水族(M e r m a i d)中，身体的外伤、心灵的创伤和性别究竟有什么关联？」

贝涅的样子肉眼可见地变得老实了。他用手指抚摸着从挖开左眼，从左眉直到脸颊下剑伤，白浊的瞳孔在下面微微颤抖。

「你是说…」

「只有你才能做到，贝涅。而且确实，现在的你是绝对做不到的。贝尔总是来你的宿舍的原因，你不是也知道的吗？接下来就由你来决定了。因为无论是我……还是其他的任何人都不能强迫你这么做。但是，如果你失去光明，我也会背负这个责任，做好今后的计划。」

伴随着神秘的话语，“诳语(F u z z y N a v e l)”=基尼斯的眼睛盯着贝涅。他的眼睛带着焦灼感——正如字面意思，是带着炙热记忆的眼睛。烧了卡塔库姆那个用于祭祀的墓堂，烧了被操纵的死者，烧死了所有的告死鸟(R a v e n)，这些滔天罪孽的记忆，总是逼着基尼斯。现在也是。然而，在这座堪称神之箱庭的都市(P a r k)之中，无论他如何请求对自身的断罪，都不会得到裁决。

话虽如此，但他从未向外表露这种想法。他的表情堪称剽悍，用充满锐利光芒的钢铁般的目光凝视着贝涅——随即又浮现出柔和而调皮的笑容。

贝涅深深叹了口气。

「光明吗……」

随着一声痛苦的呻吟，贝涅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酒杯。

「我知道了……试试看吧。」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小声说道。

4

剑的名字叫“锈爪(R u s t y N a i l)”。

「这是我从钢之形中发现的名字……与你的演奏相称。」

对于德兰布依那像是对阿德尼斯了如指掌一样的说法，阿德尼斯没有多问。

越是接触这位不可思议的剑作家那异于常人的思考，阿德尼斯就越觉得“问她问题”这件事本身是非常愚蠢的。

或者说，当自己在拿起那把剑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德兰布依了呢？阿德尼斯这样想。这和他带着一颗憔悴不堪的心委身于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黑暗中时不同。如今，他有着清醒的意识，却还是主动委身于被展现在眼前的道路之中。对阿德尼斯来说，这把剑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也是他一直以来都在失去的东西。他有着一种自己正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的实感。

可以说，如今的阿德尼斯的全部，就是执起这把剑，将之据为己有。

这是阿德尼斯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培养剑的实感——不管剑是多么异型的东西。通过这把剑，他第一次接触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欠缺了的种种事物。

剑是什么？剑士是什么？挥剑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本来是一个人在立志成为剑士的最初阶段就应该得到的东西，而阿德尼斯现在才终于开始找回来了。面对在某个方面非常熟练，在其他方面又非常不成熟的阿德尼斯，突破常规的教导者(E n o l a)曦安接受了既是旅行者(N o m a d)又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一员的德兰布依的委托，以一副十分费事的表情开始了教导之行(A c t)。

「先把你抢来的剑吐出来。」

曦安这样说着，指示阿德尼斯把迄今为止得到的、与他被称为盗剑者的缘由有关的许多剑全部交出来。

班布每现出一个剑柄，阿德尼斯就将其从空中抽出。

「别磨磨蹭蹭的，反正这里的地板是德兰布依用魔法做成的，到时候来修补的人既不是你也不是我。」

曦安皱着眉头说道。当曦安说到最后那句话时，他那突然露出的狡黠而无畏的笑容让阿德尼斯不知不觉间看入迷了。那是象征这位教导者(E n o l a)至今为止所经历的严酷而光辉的人生的，带着苦涩的完美笑容。

「你在发什么呆？快点。还有，你那个使魔……在我说可以用之前，不要再用了。在这个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腹中，异空间之间说不定会互相干涉……而且，你啊，硬要说的话，那个使魔更希望你永远关在它的肚子里。这样一来，只要你这个主人不死，它就是不死之身了。明明我现在才要开始教导你，你要是把自己关进去，那还教什么？明白了吧。…话说回来，你这到底是有多少把啊？」

「总共有近三百把。」

「真亏你能凑到啊……你不招人怨恨才怪呢。」

曦安一脸惊讶，环视着像钢之林一样插在碧玺(T o u r m a l i n e)上的大量剑群。这到底能换成多少钱，根本无法估量。所有的剑上都被刻上了“？(Q u e s t i o n)”的刻印。这样的画面，让人仿佛看到了阿德尼斯的执念，不禁为之震撼。

但是，曦安若无其事从中地抽出一把，看也不看自己腰间的剑。

「过来。」

他举起剑，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的语气就像是想和阿德尼斯一起散步一般。

曦安随随便便地把剑尖指向阿德尼斯，却毫无破绽，属实令人气愤。

阿德尼斯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施展属于自己的剑，却无法使用以往的剑技。即使是正面进攻，他也找不到突破口。曦安举剑的姿态压倒性的强。

看到阿德尼斯无力进攻，曦安扬起嘴唇说道。

「首先，要去怀疑你心中的怀疑，你的由缘就在这里。」

「什么？」

「就是说，你，用你的手和那把剑，把这里的剑全部打碎。」

「也包括你手中的剑吗？」

「是啊，你在怕什么？这样下去，你无论如何都赢不了我的女儿。」

最后的这句话让阿德尼斯动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

突然动了起来。

那把既不像幼剑也不像老剑的异形之剑被他笔直地握在手中，转瞬之间就急速刺了过去。

曦安保持着冷静的表情，摇着头回避。

刺破空气的刺击掠过曦安的脸旁。

阿德尼斯就那样迅速地收回刀刃，想要砍掉曦安的头。

“锈爪(R u s t y N a i l)”以惊人的速度飞驰着。

一瞬间，曦安的脖子似乎真的要被砍断了。

「喂！」

从阿德尼斯视线的斜下方，传来了威胁般的声音。

「什么？」

就连阿德尼斯也战栗了。

当他慌忙架起剑的时候，发现曦安正以极其随意的动作挥剑。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可以与贝尔的剑相匹敌的猛烈一击。

剑击声震耳欲聋，阿德尼斯背上的体毛因恐惧而竖起来。

若是正面接住这一击，他害怕自己的剑会直接被打碎。或者是，他害怕自己的身体会被直接砍碎。无论如何，曦安挥起的剑直逼他的心灵缝隙一般，带着猛烈的火焰。

阿德尼斯惊愕不已。不会吧，他想。自己一下都碰不到对方。而且，曦安刚刚拿到刻着“？(Q u e s t i o n)”之刻印(S p e l l)的剑，却只需一次挥剑就能发挥刻印的效果。这就是教导者(E n o l a)的实力。

「呜哇！」

阿德尼斯的自负和气概都被抛到九泉之下。他全身像弹簧一样迅速地从曦安身边跳了出去。而曦安的身体竟然配合着他的动作，紧紧地追上了他。曦安仿佛看穿了阿德尼斯的所有动作，面无表情，手握住剑柄，与阿德尼斯的剑对抗，完美地着了地。

耐受不住炎热的阿德尼斯慌忙抽回了剑。

就在这一瞬间，曦安的剑略微偏移，从侧面向阿德尼斯砍了下来。这是问答无用的一击。阿德尼斯惊恐地接住了这一击。

叮。一种极其可怕的手感在阿德尼斯的手上传来。

阿德尼斯睁大了眼睛。他手中的剑如水般被切断，他听到了半截剑刃滚落到地板上的干巴巴的声音。阿德尼斯腿上的力气渐渐消失，就这样跪了下来。他发出笛声般的叹息，中途变成了悲鸣。

「剑…剑！我，我的——啊，啊啊…！」

他大声叫道。听到他的声音，曦安皱起眉头，用手指堵住耳朵，说道。

「别慌，笨蛋，仔细看看。」

「啊…」

阿德尼斯难以置信地盯着手中的“锈爪(R u s t y N a i l)”。

应该被打碎的剑身竟然像幻影一样恢复了原状。呆然的他立刻去寻找被砍飞的剑的碎片。那碎片确实在发出幽幽蓝光的碧玺(T o u r m a l i n e)地板上咕嘟咕嘟地滚动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阿德尼斯一脸悲痛地看着曦安。

「德兰布依没和你说过吗？那是一把会永远枯萎下去的剑。不要被它的形骸所迷惑。至少，你要好好理解自己的剑。」

阿德尼斯恍然大悟，然后没出息地笑了。并不是苦笑，而是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他的表情就像刚从可怕的噩梦中醒来一样。

阿德尼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刚才……虽然只有一点，我感觉剑对笑了。」

「那比什么都好。」

也不知道曦安是不是在认真地回答。

「很快，你就体会到剑被打碎的痛苦了。就这样来吧。」

阿德尼斯带着一丝微笑的表情再次被杀意冻结。

他迅疾而去。

十指的指甲浮现出铁锈般的颜色。

——NNNOOO……！

剑，哭了。

「第一把。」

曦安慢吞吞地说。

他手里的剑竟然已经锈迹斑斑。

每与阿德尼斯的“锈爪(R u s t y N a i l)”对打一次，受击的剑就会一点点失去生气，原本没有任何异常的、健全的钢之形态不久就完全腐烂了。

阿德尼斯挥动的剑中蕴含着无尽的饥饿，仿佛要将所有与之击打的生命吞噬殆尽。

手里拿着这样一把令人难以置信的剑的阿德尼斯仰面倒在碧玺(T o u r m a l i n e)地板上，呼吸急促。他浑身是伤，伤口都很浅，不至于致命。

可以说是满目疮痍。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曦安的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阿德尼斯应该是认真地与曦安战斗了才对。在某个瞬间，他有自信以迄今为止在战斗中最快的速度行动了。这可怕的技巧并不简单。但是两人作为剑士的层次明显不同。赢不了。

阿德尼斯咬牙切齿地从下方瞪着曦安。虽然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全身充满了强烈的杀气。

他的样子让人联想到负伤的野兽，而曦安却毫不在意地站在阿德尼斯身边，把生锈的剑插在地板上。

在冲击之下，剑变得粉碎，“？(Q u e s t i o n)”的刻印(S p e l l)也随之消失。

「一开始就是这样吧。后边我打算慢慢加快速度，不过今天先到这里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明天也要早起哦。」

阿德尼斯没有回答。面对咬牙切齿的阿德尼斯，曦安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与此同时，那只脚尖以迅猛的气势踢向阿德尼斯的侧腹。

「明白了吗？」

阿德尼斯蹲在地上不停咳嗽，曦安转过身背对他，离开了突然出现的那扇门。

当阿德尼斯好不容易抬起头时，曦安已经连门一起消失了。他明白那是出自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的异空间。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阿德尼斯发出呻吟，站起来一看，不知何时圆桌(T a b l e)出现了，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他摇摇晃晃地坐下来，满身是伤地大口大口地吃着。好像连嘴里都是伤口，所有的食物都带着血的味道被他吞了下去。这种生活很好。阿德尼斯想。没有任何烦恼。除了一个劲地挥剑之外，和野兽也没什么两样，这样的生活很好。

快吃完的时候，他想叫出班布，却闭上了嘴。对于禁止使用班布这件事，他既不觉得不可思议，也没有感到不满。正当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会不会就这样睡在这冰冷的地板上时，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了气息。

吱…听到一阵嘎吱声，阿德尼斯回头一看，看见了一扇开着的门。

阿德尼斯最后用矿泉水(S o d a)漱了漱口，吞下之后，进入门中。

他很快就看到了一张简朴的床，其他的地方被蓝色的黑暗包围，看不太清楚。虽然不知道房间实际有多大，但从空气的感觉来看，似乎并不大。突然，房间的门自动关上了，同时，另一扇门也像隔扇一样打开了，浴室(B a t h)出现了。看样子已经做好了洗澡的准备。但是，阿德尼斯就这样带着渗血的衣服倒在床上。他依然握着剑。只有这把剑，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想放手。也许是领会了阿德尼斯的心情，剑似乎微微地哭了起来。

阿德尼斯的脸上浮现出微笑。就这样，他一下子睡着了。

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干扰了他的睡眠，阿德尼斯发现自己的头压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闻着淡淡的混着肉桂香(C i n n a m o n)的香甜气味。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谁的膝盖上，瞪大眼睛抬头看去。

看到的是德兰布依冷艳的笑容。

「睡觉前先去泡个澡吧。」

据说浴缸里面放入了消除疲劳、治愈伤口的特殊药物。但是阿德尼斯没有回答，他依然把头放在德兰布依的膝盖上，讶异地反问道。

「你……对我了解多少？对我的这只手……」

「当你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一切。我从钢之形中发现的东西，就是这个……」

是的，德兰布依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诱惑口吻回答。比起这让心中的疑问更加扎根的回答，他更加在意的是德兰布依的语气。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把阿德尼斯称呼为“你”了，就像称呼孩子的母亲一样。更重要的是，这让他的大脑开始正常运转，让阿德尼斯特别郁闷。他想就保持这样什么都不想的状态，想像野兽一样挥舞着剑。

但是，阿德尼斯的内心并不能这样就平静下来。他的心中疑问无数。德兰布依的样子就好像是早就知道阿德尼斯会来这里一样。她为什么要把这把剑，为什么要把这一切交给阿德尼斯呢？偶尔，阿德尼斯的心也会被这把剑以外的东西触及，而那又是什么呢？

他清楚地感觉到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集体意识正在吞噬自己，尽管阿德尼斯已经不会再拒绝这种意识，但这种意识并没有完全吞噬阿德尼斯。

「当初，我被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黑暗吞噬时的感觉，现在已经消失了……」

他依然躺在德兰布依的膝盖上，喃喃说道。为什么自己总是让个女人看到自己的这样的样子呢？说起疑问的话，这才是最大的疑问。

德兰布依温柔地解释道。

「你之所以还不能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是因为你只被剑的声音所吸引，而没有回应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声音。但是你已经吞下了灾难之种(A p p l e S e e d)……不用担心，那一天迟早会到来的。」

「为什么你在不认识我的情况下就能锻造出这把剑？」

「我只是用钢来展现未来之形而已。」

「未来？」

德兰布依点了点头。

「钢化为了名为未来的剑的替身，而剑为了能让自己被执起，吸引着能够握住自己的人，然后化为了适合握剑之人的形状……剑在寻求着有价值之人(德 兰 布 依)。」

「我……不太明白。那家伙的……贝尔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也是这样吗？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哪里还存在着像贝尔一样的家伙吗？」

德兰布依带着淡淡的微笑，静静地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在她那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的兼具男性与女性的艳丽的不可思议的美丽外表之下，似乎隐藏着烦恼与忧愁。看起来，德兰布依已经厌倦将阿德尼斯无法理解的内容告知他了。

阿德尼斯还以为她会一件一件地仔细说明。

「……泡个澡再睡吧。想要听摇篮曲的话，从明天开始我再告诉你。」

德兰布依轻轻拍了拍阿德尼斯的肩膀，催促道。

「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把剑上没有刻印(S p e l l)？」

「有啊……只是你还没发现而已。」

阿德尼斯握着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站在浴室(B a t h)门口，蓦然回头望向被蓝色黑暗包围的房间。

「母亲，是不是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呢？」

他喃喃自语道。

德兰布依温柔地眯起眼睛，带着那样的微笑，突然消失了。

她的身影渗入黑暗中，不久就完全消失了。看来，她又转移到别的空间去了。

阿德尼斯拿着剑，穿着衣服跳进了浴池。

「是恶魔。」

曦安笑着说道。

「如果把与神对立、撼动平安的人称为恶魔，那家伙的真正名字一定就是恶魔。」

这是曦安对阿德尼斯关于德兰布依的问题的回答。

而那个阿德尼斯，现在正狼狈地倒在曦安脚下，腹部被鲜血浸湿了。曦安随随便便就刺进了他的腹部。

面对吐着血的阿德尼斯。

「露出这么丢人的模样，剑技也很单薄。难得的剑都要哭了哦。」

他把毫不留情的话和装着圣灰的小瓶子一起扔了出去。

「过一段时间就会重新开始，快点恢复吧。」

这终究不是该对被剖开腹部的人说的话。

但是阿德尼斯并没有违抗他的要求，而是询问了德兰布依的情况。

「你爱上她了吗？」

曦安调侃道。他的语气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不是，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阿德尼斯的语气和面对加普时一样，依然毫不客气。

而且，和加普或者基尔一样，曦安似乎也没有在意他的口气，轻轻耸耸肩笑了。

「不可思议吗……」

说这话的曦安的眼睛似乎望着很远的地方。

「太早了。那家伙的不幸是没有生在一百年后的时代，而是生在现在的这个时代。因此，她作为国家的妹王(レードウロネット)，不得不受到神的支配。」

「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过了吗，她是恶魔。」

他微微一笑，一脚踢在阿德尼斯的肚子上，仿佛在说别再偷懒了。

阿德尼斯发出苦闷的声音，站了起来。

「哼，这点小伤还这么磨蹭，我可没有那么多耐心。」

阿德尼斯拿着剑，皱起眉头。

「…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噌。曦安的剑击烧焦了空气，袭来了。剑与剑相交的声音高亢响起。

「把你也变成恶魔。」

曦安饶有兴致地说道。

封闭的空间里没有白天黑夜。

就连时间的流逝也仿佛永远停止的风景，在蓝色的碧玺(T o u r m a l i n e)地板和灰色天花板绵延不绝。地板上插着三百多把剑。绝大多数刻有“？(Q u e s t i o n)”的剑，阿德尼斯都还没能从曦安手中抢走。

曦安的诡谲之处在于，他会让阿德尼斯自己把那刻着怀疑之刻印(S p e l l)的剑击碎，同时，曦安也会时不时地展示与阿德尼斯一模一样的剑技，极力避开与阿德尼斯的剑相交锋，却实实在在地刺向他最薄弱的部分。虽然曦安没有把剑扔掉，但总给人一种随时都会这样做的感觉。这是一种让阿德尼斯直面自我，并努力将其打碎的修炼方法。

而且，他随手就模仿了阿德尼斯凌厉而迅速的剑术。

「你这剑技太单薄了。」

他很干脆地贬低着阿德尼斯，让阿德尼斯实在难以忍受。

阿德尼斯的内心被彻底摧毁，可以说是经过了重新锤炼。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带着燃烧般的目光，他把这句话投了出去，但曦安却十分冷漠。

这一天也是，在阿德尼斯用了很长时间勉强让一把剑腐朽之后，曦安飘飘然地离开了这个异空间。

之后，阿德尼斯狼吞虎咽地吃了饭，泡了澡，穿上了不知何时准备好的衣服。衣服是蓝色的，是表示午夜(M i d d l e N i g h t B l u e)时刻的颜色。

由于无法召唤出班布，阿德尼斯自己的东西，除了身上的红色头巾(B a n d a n a)之外什么都没有了。连剑，都是在这里才新拿到的东西。

阿德尼斯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之间，膝盖上的触感又让他睁开了眼睛。突然，手被握住的感觉，让他的心怦怦乱跳。

「你最好不要碰我的手。」

阿德尼斯压抑着心中的躁动说道。

「只是你自己将诅咒定为了那样的形式而已。」

「什么？」

「也正因为如此，你才看不到那把剑的刻印(S p e l l)。」

阿德尼斯猛地甩开德兰布依的手。他一直在心中守护着的某个重要的东西，好像突然受到了刺激，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不是说要给我讲摇篮曲吗？」

这只是在掩饰而已。阿德尼斯想离开女人的膝盖，但是因为实在是太温暖了，再加上筋疲力尽，他终究是没有活动身体。

「是啊……」

德兰布依简短地回答。然后，平静地讲了起来。

「当初……我来到都市(P a r k)，是为了与另一个自己相遇。而这，就是开始——」

第二卷 怀疑者与钥匙 VI 对峙。踮起脚尖遥望——②

5

过去——

一个少年走在通往都市(P a r k)的路上。

所谓的道路，就是环绕“剑之国”全境，并且全部通往城市的黄砖路(Y e l l o w B r i c k R o a d)。

少年坐在路旁有顶棚的长椅上(B u s S t a t i o n)等着，不一会儿，定期的甲伡花(T u m b l e r)就来了。

在少年付了硬币(D e n a r i i)，坐进去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开始了。

少年是名水族(M e r m a i d)，稚气未褪的脸庞显得格外美丽，吸引了在场乘客的目光。少女刚在座位上坐下，恰巧坐在邻座的男人便向他搭话。

「水族(M e r m a i d)来乘车(B u s)，真是少见啊。」

那是一个平易近人的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男人。即使在这个以力量为傲的种族中，他的体格也相当优越。只要坐上他一个人，整个交通工具就会一下子变得狭窄，可见他的筋骨之壮硕。

「是吗？」

少年平静地回答。

「你不讨厌和其他种族坐在一起吗？」

与武勇的外表相反，男人一副很亲切的样子地问道。

「没什么……确实，沼泽里的朋友们经常说我很奇怪，但我自己不这么认为。」

「哦，是吗？那你为什么要去都市(P a r k)？」

「为了遇见另一个自己。」

少年说。

「那是什么意思？」

「我还只知道雄性的自己。」

男人皱起眉头，突然想起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的体质，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啊啊，原来是这样。」

「你为什么要去都市(P a r k)？」

「因为这家伙。」

男人微微打开行李，向少年展示了一把巨大的剑斧。

剑斧可能是这个男人自制的，看上去结实又笨重，却和这个男人很配，有种可爱的感觉。

「去试试本领。」

男人笑眯眯地在自己有少年两腿粗的手臂上捏了捏肌肉。

「你打算一个人住在都市(P a r k)里吗？」

少年轻轻点头。

「那你要怎么生活？靠什么吃饭？」

「去沼泽的脉络中编织水钢。」

「嘿哎，在这个年龄就…」

男人瞪大了眼睛。他似乎真的很吃惊。

水钢是从特殊的钢之果实中提取出来的，非常容易枯萎，因此提纯非常困难，只有有经验和才能的织工才能做到。

「是的。还有，如果能做点乐器就好了。」

「原来如此。那么，一开始还是请某个作家当学徒比较好。顺利的话，就不会有什么吃不开的地方了。毕竟都市(P a r k)和乐器是密不可分的。那么，你打算做什么乐器？是农乐器呢？还是……」

「是呢，比如你现在拥有的东西。」

男人再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剑乐器(S c h w e r t)吗……看来你还挺有自信的。」

「不，我只是觉得这样的话，比较容易形成“形”。」

「形……」

「嗯。」

少年一边这么回答，一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欲言又止。

「也就是说……把自己所追求的东西，寄托在“形”上，完全托付于钢。若有应该拿着它的人存在的话，那么，它就会向我展示未来之形。」

男人歪着头沉思了一会儿。

「……总之，你是要把自己做的东西卖给合适的客人。」

「也可以这么说。」

「哎呀，这么小的年纪还会挑客人，这可不是一般的自信。」

「我并不是在挑选……只是因为这是唯一能引导我的方法……」

少年想尽办法想让他理解，而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是第一次和水族(M e r m a i d)的孩子说话……其他的孩子也都像你一样成熟吗？」

少年苦笑道。

「我之所以是幼龄的样子，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变成过雌性……水族只有在成年后才会变成雌性，才能步入若龄的阶段……」

男人点了点头。

「我问了很多……讨厌的事情吗？」

「不。」

「嗯，这也是一种缘分。那么，什么时候你也能给我做一把剑斧吗？」

少年扑哧一笑，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车夫拨动的乐器声告诉他们，都市(P a r k)已经不远了。

不久，少年和男子一起进城，在谒见的时刻接受天平的评定，加入了区分“正义(T o p D o g)”与“恶(U n d e r D o g)”的行列之中。

然后，两人都被认为是“正义(T o p D o g)”，住在了下位东(U n d e r E a s t)的城区。

「男人的名字叫吉普森……在我开辟身为剑作家的道路之前，我接受了那个男人的帮助，和他一起生活。这是吉普森的提议，也是我的希望。我们都有某种预感。也许是因为水族(M e r m a i d)和水角族( M i n o t a u r)在种族上就很投缘吧……实际上，我一直期待着吉普森能让我和雌性的我相遇。我们彼此之间……」

突然，德兰布依看了看阿德尼斯的脸。

「接下来的故事，下次再说吧……」

在迷迷糊糊的阿德尼斯眼前，女人的身影仿佛溶化了一般消失了。

「水族(M e r m a i d)吗……」

阿德尼斯喃喃自语，便不再说话，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倾听钢的声音！回应从声音中发现之物的名字！」

曦安一边正面接住阿德尼斯的剑击，一边叫喊。

「把你的剑当成命运的对象，不要仅仅当作道具！」

两人的剑舞一天比一天激烈。曦安用无尽的力气把阿德尼斯摁倒，又让他爬起来。事实上，在以教导为目的便能发挥出无穷无尽的曦安的力量面前，阿德尼斯感到两人之间的力量差距愈加难以弥补。

而且，不光是剑技。曦安在挥剑的同时运用各种魔法，将一跃而起的阿德尼斯击落在地。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剑的刻印(S p e l l)只能刻在剑刃的一侧？」

曦安浮现出一如既往的无畏笑容，用指尖在没有刻印的剑刃腹部写下各种各样的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的印记，自由操纵刻印(S p e l l)的效果，使其威力倍增。

「与以前相比，剑士也变得向剑的方向一边倒了啊。这是角色扮演(R o l e -P l a y i n g)的功过。」

与曦安相比，就连一向非常自负地以“剑士”自居的阿德尼斯的剑术，在技艺上也只能说是粗糙。

终于在，那一天，他连一把剑都没击碎，就受到了曦安猛烈的一击，变得动弹不得。

面对吐着血，颤抖着的阿德尼斯，曦安无言地扔出小瓶圣灰。

阿德尼斯朝着地上的小瓶子，笨拙地爬去。

「疼痛感很新鲜吧？好好体会一下力量这种东西吧。」

顾不上回答曦安的嘲讽，阿德尼斯爬到小瓶子前拼命疗伤。

「杀了你……」

他一边疼痛地呻吟，一边喃喃自语。

「总有一天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曦安这是阿德尼斯忍受痛苦的的方式。他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踢了过去。

「你越强大，我能解放的力量就越强。快点给我找点乐子吧。」

阿德尼斯一边咳嗽一边瞪着曦安。那是与憎恶不同的激烈目光——

「哼…」

曦安缓缓吐出梦幻的烟雾，眯起眼睛。

他的语气中带着感慨。

「天赐之子吗？」

「什么…？」

「目前为止，我的学生中从来没有像你这样的人。但是……想想的话。可能也有我很久都没有进行教导的缘故吧。」

「……」

阿德尼斯不知道这些事。

此时的曦安回想起了曾经驱使着自己的强烈冲动。那是甚至令人怀念的强烈焦躁。曦安并不是如今再次体会到了那种感觉，而是过去自己曾置身于那种感情中的记忆清晰地复苏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生来就是青衣神官，同时生来就是弟王(Fatale)的曦安虽然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挥剑，但在剑技方面，却连兄王(Fortuné)都超越，被称为是“剑之国”的最强剑士——是那个时候

曦安的每一天都充斥着身为神之奴隶的义务和正当化的桎梏，而从中逃离的唯一手段，就是成为教导者(E n o l a)。只有教导，才是曦安尽情施展剑术的唯一机会。曦安教给这些学生们的，是连神都不会观览，仿佛被神抛弃了一般的剑乐。而对此兴味盎然的曦安感到了内疚和自我厌恶。

说到底，曦安锻炼学生不过是为了抚慰自己。这种想法最终演变成了曦安对自己养育长大之人那极其冷淡的态度——这只不过是一种欺骗。

明明内心充满焦躁，却不自知。明明知道自己是被什么逼着走的，却不知道是被自己逼着走的。

最终，在不知道焦躁的真实面目的情况下，事态朝着决定性的方向发展，并且是以杀死尚未成熟的学生的形式，告知了曦安。

那是个刚刚成年(Y o u t h)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青年，有着金色的体毛，作为剑士，他是个前途光明的青年。正因为他前途光明，曦安误判了。无论青年是多么有前途，在现实中，他都还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另一个青年抱着他的尸体的样子，仿佛揭露了曦安之前的一切，责备着他那近乎享乐的教导之本心。

两人是兄弟，而且是应该共同承担下一任王位的人。

兄王(F o r t u n é)和弟王(F a t a l e)。那是幸运王子和不幸的王子的相对姿态。曦安把自己现在的样子与下一任的不幸王子重叠在了一起，这才导致了杀害的结局。作为弟王(F a t a l e)，活在被束缚的生活中，到底有没有意义——本来，这是谁也无法决定的事情，而曦安却等于是用自己的焦躁进行了断定。

而且，就算把这些告诉下一代的幸运王子，又能怎样呢？

那连圣灰都来不及治愈的重伤，到底是什么时候受的呢？

曦安最终还是想不起来。他的心在否定着回想。

抱着尸体的青年回头看着曦安。经历痛苦之后，那张脸上清晰地浮现出决心。曦安甚至对那张脸感到恐惧。

「我要继承你的教诲，包括这家伙的份都。所以……」

青年那完美压抑着内心的声音，更让曦安陷入了绝境。

「加普…」

他不由得叫了青年的名字。但是，青年暗中拒绝了曦安接下来的任何道歉。对青年来说，曦安是独一无二的尊师。不会犯下任何错误。即使真的犯了错误，若是曦安的话，那也不是错误。

而这，也只不过是应该教导青年的事情之一。

一切都很愚蠢。

但是，曦安完全找不到与之抗衡的方法。

「师父，请继续教导。」

青年说。

回想起来，那或许是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的信号。

当时，曦安的哥哥罗海德已经登上了王位，住进了神之树里。他的爱女雪莉健康地成长着。而身为姐王的王妃，在生下下一任应该成为妹王的孩子时，连同孩子一起死了。

支撑国家的四根王之柱中，有两名候补的人选都消失了。而如今，这两个空缺将化为迎接阿德尼斯和贝尔的支配之器吧。

但是，当时的曦安不可能知道这些。曦安杀死了应该成为下一任弟王的青年，就意味着失去了自己的继承人。而且，他的牺牲几乎是出于自己一个人欲望。为了安慰自己而杀害了对国家来说重要的存在。这样的人有资格自称教导者(E n o l a)吗？与曦安的自责相反，实际上有很多人在庇护曦安，反而把责任推给死者，说他的素质不足以担当下一任的弟王。

罗海德国王是这样决断的，加普是这样肯定的。加普彻底地压抑了自己的内心，仿佛这是他成为兄王的第一个试炼。

他们的样子又把曦安逼上了绝境。现在，教导者(E n l o a)的身份对他来说就等于是一种咒缚。事到如今，他绝对无法摆脱这个立场。从那以后，越是作为教导者(E n o l a)受到高度评价，对他来说反而越是难以忍受的折磨。因为没有人承认自己的罪孽，所以在曦安心中，罪恶感一直无法消除，在思绪中挥之不去。起初，曦安之所以对王国产生了疑问，就是为了解除这种痛苦。

为什么自己要杀死那个青年呢？曦安清楚地回忆起，在砍向青年的一瞬间，自己心中掠过的一个想法：对青年来说，或许现在死在这里更幸福。之前，曦安内心的痛苦阻碍了他回想那一瞬间发生的事。

然而，当曦安清楚地领悟到当时自己内心活动时，却被拖入了一个根深蒂固的疑问漩涡之中。王是什么？这个国家到底是什么？教导者(E n o l a)是什么？自己到底为什么不能心满意足地挥剑？自己为什么要杀那个青年？

所有疑问的尽头，都有着神的存在。这个神到底是什么？从太古时代开始就支配、管理着所有种族的神——经过漫长痛苦的时间，曦安终于抵达了这个疑问。但是，在曦安将自己的疑问付诸行动之前，心中的痛楚已经扩散得太广了。

他精神萎靡，变得厌世，极端地拒绝与他人见面。他淡然地教导许多学生，只因有这个义务感。沉重的疲劳感总是挥之不去。这种状态下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曦安一味地想要力量，寻求能给予他力量的救世主。而那变成了钢的声音，呼唤着曦安。

一把剑，出现在了历经激烈痛苦之后的曦安面前。或者说，是曦安与剑互相呼应，相互引导，相互吸引。钢中蕴含的未来之形变成了现实。

「这把剑是……」

曦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剑，问道。

在下位东(U n d e r E a s t)的城区。曦安避开熟人，晃晃悠悠地走在都市里。突然，他听到某种奇妙的音色，无意识地被它吸引，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离城堡很远的地方。

这是一家几位剑作家共同展出剑乐器(S c h w e r t)的店。碰巧看店的男人告诉他那是非卖品。但曦安并没有理会他。曦安确信，眼前的剑在呼唤自己。

钢以强烈的意志对曦安表现出感应。剑的剑腹上还没有任何刻印(S p e l l)。但是，在曦安的目光下，有什么东西即将出现。

还差一点，曦安就能明白那是什么了。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看店的男人突然叫来了一个人。

听到男人的叫喊，店里传来有人出现的声音。曦安凝视着剑，一动也不动。从店里走出来的人靠近了曦安。他的身影映在被漂亮打磨的青磷色(L a p i s L a z u l i)剑腹上。一位非男非女的美丽水族(M e r m a i d)，越过剑与曦安对视。

曦安看得很清楚。剑上的刻印(S p e l l)仿佛和那个水族(M e r m a i d)的身影重叠了在一起。

在曦安的目光下，它第一次出现在任何人的眼中。

「你看得懂吗…」

水族(M e r m a i d)在曦安身后问道。

曦安点点头。

——ENOLA。

他大声读出了意味着教导者(E n o l a)的刻印(S p e l l)。

然后回过头来。吃了一惊。静静微笑着的水族(M e r m a i d)，蓝色的瞳孔被泪水打湿。

「我等了很久很久。」

泪水夺眶而出。不知为何，曦安在感到困惑的同时，更感到心在颤抖。他有一种预感。

水族(M e r m a i d)走到曦安面前，拿起剑，递给了曦安。

「这是你的剑……」

就像被剑所诱惑一样，曦安的手握住了剑柄。

刹那间，曦安感到预感变成了确信。那是救赎的预感。他正要以身为教导者(E n o l a)的自豪感切断作为教导者(E n o l a)的咒缚。这把剑的意志显示了这种救赎。

「锻造这把剑的是你……？」

水族(M e r m a i d)看着曦安，点了点头。

一时间，无数的疑问涌上曦安的心头。这个水族(M e r m a i d)为什么在等待自己？这把剑到底是什么？怎样才能让剑突然显现刻印(S p e l l)呢？但不可思议的是，每一个问题，曦安都无法将之化为言语。

「答案就在你手里。」

水族(M e r m a i d)似乎察觉到了曦安的内心。

「就算我亲口说出了答案，那也不是完全的答案。」

眼泪已经消失了。水族(M e r m a i d)的声音虽然平淡，却也带着些许烦恼，因为他想要传达的是当时的曦安根本无法理解的事情。

「好棒的剑。」

曦安说道。只有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这么厉害的手艺……你务必要到城堡里来。」

对于处于弟王(F a t a l e)地位的曦安来说，让直属于自己的剑作家住在城堡里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问题是对方是否答应。但是，曦安心中有着不可思议的确信，真正的问题，其实只是他要不要把这个邀约说出口而已。水族(M e r m a i d)果然点了点头。

「在那里，我将把未来之形寄托于钢。」

伴随着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水族(M e r m a i d)跟随曦安进了城堡。

于是，齿轮又一个接一个地转动起来。但那并不意味着有人能预料到事情如何发展。即使是那个水族(M e r m a i d)，在实际出现之前也不知道自己所展现的钢之形会引导怎样的未来。

曦安带来的神秘剑作家的存在让城堡沸腾了。另外，他让原本容易陷入阴暗之中的曦安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明朗起来，曦安的许多学生也欣然接受了他。

最重要的是，他的本领可以用异才来形容。就仿佛是每个剑士都是为了与那个水族(M e r m a i d)锻造的剑相遇，才选择以剑为手段生存下来的。他创造出了对很多人来说独一无二的剑。

他的才能很快就被城堡知晓，不久，从神之树中削出钢，制作神官的剑具的这一荣誉工作，由罗海德国王亲口传达给了曦安。

「寄托于钢上的未来之形，根据钢的不同，将关系到更大的未来。」

说着，水族(M e r m a i d)接受了曦安的委托。一个初出茅庐的剑作家接受兄王(F o r t u n é)的委托，这是前所未闻的事。出现在“玉座之间”的他的身影吸引了众多观众。

人们看着水族(M e r m a i d)毅然的身影，发出了轻微的喧嚷声。

就在这时。

水族(M e r m a i d)露出罕见的惊愕表情，喃喃自语道。

「你也……在等待吗？」

刹那间，住在剑之树上的神颤栗了。

「等待着……理由……」

王的双貌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那不寻常的样子让曦安不知为何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观众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一异常情况。

仪式顺利进行，最终由双貌的王宣布，水族(M e r m a i d)被认可为城堡的剑作家。

但是，曦安却对眼前的水族(M e r m a i d)感到了可怕的战栗。那是神对这个水族(M e r m a i d)所怀有的恐惧。这个水族(M e r m a i d)一眼就看穿了连曦安都无法估量的神之树的本质。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曦安的心被“必须马上带着这个水族(M e r m a i d)逃离城堡”的心情所动摇。不那么做的话……到底会发生什么呢？他连这一点都不明白，曦安只是凭着一种类似恐惧的感情确信了这一点。但是，连城的法则(T h e m a)都没能逃脱的曦安，不可能做到那种事。从这个国家的神那里逃脱的方法是不存在的。

曦安凭直觉领悟到的危机，不久便以神的支配之意志的形式显现出来。

神传达了将那个水族(M e r m a i d)作为妹王(レードウロネット)，化为城之枢纽的意志。

「德兰布依是一个可以将Paradise·Shift(天 堂 转 移)化为肉眼可见的形式展现出来的女人。」

曦安说。

「但是，一切都来得太早了。世界还停留在现在的梦中，还太过幼小，还不能清醒地接受未来之形。没有人理解德兰布依真正的技术，也没有人认同德兰布依的意志。」

曦安从正上方窥视仰面倒下的阿德尼斯的脸，微微一笑。

「你就是被那个恶魔看上的孩子。」

说完，他就离开了。

终于在这一天，阿德尼斯无论如何也无法击碎曦安挥出的剑。

阿德尼斯咬着嘴唇，拿着“锈爪(R u s t y N a i l)”站了起来。像往常一样进食，泡完澡后，手里拿着剑倒在床上。剑还没有让阿德尼斯看到刻印(S p e l l)。虽然知道上面写着什么，却不能明确地知道是什么。这把剑，还不是阿德尼斯的东西。

身体下方突然产生了温暖的触感。

「只要你仍然拒绝，剑就无法成为你的一部分。」

再次突然出现的德兰布依低语道。

「我很害怕。」

阿德尼斯盯着剑喃喃道。德兰布依的手轻轻地抚摩着他的头发。

「我害怕去接受，也害怕失去已经接受了的东西。我害怕到了那个时候，会有什么样的想法折磨着我。我永远都是自己感情的受害者。」

不知不觉间，他的说话口吻变得很轻松。

意识到这一点的阿德尼斯感到无比焦急。尽管如此，他也不想把身体从对方的膝盖上移开。阿德尼斯停了下来，讽刺地扬起嘴唇，抬头看着德兰布依。

「我没见过我的母亲。你莫非想扮演我的母亲？」

德兰布依无言地微笑。

那是一副既是否定也是肯定，想要怎么理解都行的表情。也就是说，她的目的在更高的地方，至于手段，只要有效，无论是什么，怎么用都可以。如果阿德尼斯在某个人身上寻找母性就是实现她的目的的捷径，那么德兰布依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她的笑容中有着这样的含义。

阿德尼斯恍惚间觉得，被她的微笑引诱的自己，变得不再是自己一样。

「我想听你继续说……你的故事。」

「男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想向过去学习啊。」

她的语气带着嘲弄。

「而我总是在等待，而不是在追求……」

吉普森紧紧地抱了上来。

吉普森与德兰布依两人在通往都市(P a r k)的路上相遇，之后便住在一起，两人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唤醒少年水族(M e r m a i d)中雌性的一面。

「要幸福啊。」

吉普森低声告别。无论怎样的语言都显得肤浅，无法传达彼此的想法。将那一丝微笑作为离别的幼苗，如今觉醒了雌性的水族(M e r m a i d)背对男人，为了让未来之形绽放而离去。

德兰布依仅仅回头看了一眼。独自被留下的吉普森向她挥了挥手。

「真的可以吗？」

一旁的曦安问道。

虽然眼泪止不住，但德兰布依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最重要的人和最重要的感情，我总有一天会背叛其中一个。」

离开了下位东(U n d e r E a s t)的城区，德兰布依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久居的街道尽收眼底，黄砖路(Y e l l o w B r i c k R o a d)从街道向远方延伸，一如自己走过的漫漫长路。

曦安从背后温柔地抱住她。她的身体在少年和女人之间飘荡，慢慢带有雌性色彩。那是这个将“形”寄托于钢上，凝视着未来的人，一生中唯一一次追忆过去的时光。

「请带我去吧，带我去我应该令之成形的未来所在的地方。」

能感到曦安在耳边轻轻点头。

但是，即使是这个男人，目前也没有看清自己所盯着之物的正体到底是什么。

异端——

不管这句话多么融入了德兰布依的内心，她除了这么做之外也别无他法。现在的场所，现在的自己，现在的心，在这些事物中，有未来的种子。

德兰布依只是播下种子，然后培育。相信总有一天它会开花结果，把一切托付给所谓的“形”所拥有的力量。仅此而已。

那确实是一种能看穿未来的力量，或者说是能将未来引到特定方向的力量。

这本来就是每个人都拥有的力量。只是水族(M e r m a i d)对这种力量的本质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深刻理解，不幸的原因也是如此。

入城不久，这个水族(M e r m a i d)自称为德兰布依。这是剑作家的笔名，同时也是对身为少年的自己的别名。

正如她的名字，赋予价值之人(德 兰 布 依)所代表的那样，她所创造出的所有剑，都指引着，或吸引着剑之形中有价值的某物。让现实中包含的未来的种子萌芽，然后随着它的开花，使得更广阔的未来在那里成形。但是谁也没有正确地理解这种事。不过，德兰布依所创造出的剑的美妙之处还是被高度赞美了。

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漂亮水族(M e r m a i d)的剑作家德兰布依，与作为名符其实的教导者(E n o l a)，同时也是弟王(F a t a l e)拉布莱克=曦安被成对赞颂。但其中一人不久便作为禁忌之名而为人所忌惮。原因无他，便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

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都无法寻得“乐”，被神之手驱逐的一群影子，与德兰布依的名字联系在了一起，留在了住在城堡里的人们的记忆里。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德兰布依就这样在黑暗中离去了。

那么，真正的理由是什么呢？其原因无外乎是神之树。

德兰布依的名声被高扬，不久罗海德王对德兰布依直接下达了委托。在“玉座之间”，德兰布依第一次接触了神树。

不会吧，她想。从神之树所呈现的未来之形中，德兰布依毫无疑问地看到了毁灭的身影。不，准确地说，那不是毁灭。同时也是承担新的创造的形态。不是单纯地消灭，而是以毁灭为苗床，为了开出新的花朵而牺牲的姿态。而应该表现出这种形态的东西，显然是在拒绝成为牺牲品。然而，无论它如何向拒绝这样的未来的方向成长，未来之形终究还是会展现出当初的形态。但是，那形态每次都会发生一点变化，同时，应该让未来萌芽的现实之形也会随之改变，就是这样的姿态。

（是在等谁吗…？）

德兰布依紧紧地盯着神之树所等待的某样东西。这让住在树上的神战栗不已。那一瞬间，正是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决定将这位异端的剑作家控制并扼杀的瞬间。

（理由之…少女）

在无数闪烁的刻印(S p e l l)中，德兰布依明确地发现了它的存在。罗海德王的双貌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可怕的神的颤抖，让城的主族罗海德和曦安等人从内而外感到恐惧，世界的秩序也无声地受到震撼。

然而，就连德兰布依本人，甚至连神自己，都无法判断当时究竟是什么原因使秩序如此动摇。

神的旨意很快就对德兰布依实施了第一个桎梏。那就是是妹王(レードウロネット)的地位。足以支配这位异端的剑作家的器，只有这个。

曦安向德兰布依传达了神的旨意。而因为这是能够正当地与曦安结合的法则，所以德兰布依毫不怀疑地接受了。曦安和德兰布依甜蜜幸福的日子似乎在这里结出了实实在在的果实。但实际上，从那个时候开始，两人的道路就大不相同了。

事件发生了。

“正义(T o p D o g)”剑士团的一个人被剑吞噬了灵魂，变成了“魔(N í e h ö g g r)”，在引起了巨大的骚动后死去。

德兰布依在收到曦安的讣告之前就知道了这件事。她是根据自己创造出的剑被打碎时所感受到的剑作家特有的感应而领悟的。她简直不敢相信。

因为堕入“魔(N í e h ö g g r)”中，连正常的葬礼都被禁止，被青衣的神官们在不知名的地方吊唁的剑士，名字叫吉普森。

他是德兰布依在都市(P a r k)里度过少年时期的伙伴。

「给我看看他的剑！吉普森的剑！」

德兰布依逼问曦安。她的气势非同寻常。

对这个女人来说，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况，甚至可以说是慌乱。

「那把剑是我锻造出来的。它侵蚀了吉普森的灵魂？曦安，你要我怀疑身为剑作家的自己吗？你要我就这样去锻造下一把剑吗？」

一切的虚伪都是行不通的。

曦安偷偷地挖出了吉普森的剑斧，并展示给了德兰布依。

一眼望去，德兰布依惊声尖叫。她疯狂地叫着。曦安拼命地按住了她。当德兰布依推开曦安的手时，曦安发现她抱着吉普森歪斜的的剑斧跑了起来。

「加普！」

曦安叫道。在旁边等候的加普立刻抓住了德兰布依，和曦安两人一起好不容易把她摁住了。那时，德兰布依的手脚都是淤青了，她已经狂暴了这种地步。

「是那棵树，是神之树，将“形”扭曲成这个样子，曦安！」

她用无比尖锐的声音叫道。曦安迅速击打她的要害，让她失去了知觉。城堡里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围了过来。

在众人的关注下，曦安甚至禁止加普跟在后面，独自抱着德兰布依回了房间。

当德兰布依再次醒来时，吉普森的剑斧已经不见踪影。但是，德兰布依亲眼目睹了这一切这一点已经无可挽回。曦安在被德兰布依狠狠追问之后，说出了试炼者之灰(E x a m i n a t i o n)的事。如果对方不是妹王(レードウロネット)的地位，即使对方是德兰布依，他也不想提及。

「是你干的。」

德兰布依一脸憔悴地说。这不是疑问，也不是在责怪曦安。她只是像要确认事实一样说道。

「是吗……」

看着默默点头的曦安，德兰布依无力地低语。但她话中的内容实在令人生畏。

「那个神真正的力量是让未来消失。我愚蠢到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无异于德兰布依对神的宣战。

从此以后——

德兰布依所制造的剑，都超出了常规。

谁也挥不动的剑，谁也无法理解的刻印(S p e l l)，远超人所能理解的意图——所有的这些，对德兰布依来说都是与神的战斗。

为了用钢来表现未经神之手的、强韧的生与未来的形态，不知不觉中，连被她挑选的钢都变得不合常理。

就像剖开母亲的肚子，拖出未成熟的胎儿一样，德兰布依将尚未成型的铁抽出来，作为剑质。或是将生锈的乐器弦捆绑在一起，形成一把不知是老是幼的剑，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疯狂的行为。

而且，德兰布依把自己创造出来的剑上的刻印(S p e l l)，也刻在了自己的肉体上。有时，她会用刀割开自己的身体，或者亲自给自己烙上印记，给人一种与要自己创造出的所有的剑化为一体的危险感。而当神让那些剑扭曲时，德兰布依的身体也遭受了难以忍受的痛苦。

就连在德兰布依身旁，了解她与神战斗的真正动机(M o t i f)的曦安，有时也会对她感到恐惧。

但是，在这些剑中，有一把任何人都能看懂的剑。

从神之树中削出来的这把剑，被刻上了代表王国的刻印(S p e l l)，将赐予将成为下一代的兄王(F o r t u n é)之人。

「我期待你内心中的“剑与天平(J u s t i c e)”能通过这把剑获得正当的地位。」

德兰布依这样告诉加普，加普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接过了剑。但是，她的大部分作品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异样而不可理解的，德兰布依渐渐失去了作为剑作家的立足之地，同时也意味着她原本在城堡中的立足之地，变成了只能反复与神进行无形战斗的不毛之地。

德兰布依像过去的曦安一样疲惫不堪，在孤独中患上了心病。

就是从那时起，那个声音开始响起。那声音，就像在德兰布依手下成形的钢，呼唤想要握住它的人时发出的声音。

不同的是，这是远比那更大的群体所发出复杂而巨大的声音。

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出现在了都市(P a r k)中。

虚无而黑暗的天赐之子们发出哀叹，呼唤着德兰布依。

「未来之所以是未来，就是因为它还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

德兰布依低声说道。

「对不存于任何地方之物的饥饿，将我引向了黑暗。可以说是对现实的绝望…也可以说是对未来永远的希望…你也是…」

「对我来说，黑暗比光明更温暖。」

阿德尼斯打断德兰布依，说道。

「这就是我的全部动机(Motif)……你的故事很有趣……谢谢。」

阿德尼斯略显冷淡地低下头，闭上眼睛，任凭自己进入梦乡。因为德兰布依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而且，他在某种程度上也害怕自己会被这个女人吸引。

不久，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和往常一样，曦安在刻着“？(Q u e s t i o n)”的剑之群中，正与梦幻的烟雾的一同等待着阿德尼斯。

「睡得好吗？」

阿德尼斯没有回答，反问道。

「你为什么要教导我？」

「因为委托。」

曦安理所当然地说。

「还有，也因为我是教导者(E n o l a)。」

「明明你已经是旅行者(N o m a d)了？」

「是我的诅咒让我这么做的。」

「养育贝尔，也是因为那个诅咒吗？」

曦安眯起眼睛。一瞬间，一股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啊…」

因为那杀气太过锐利，阿德尼斯还以为杀气的目标是自己。后来他才知道并非如此。他的全身涌出了安心的汗水。曦安的杀气就是这么有魄力。

「第一次看到贝尔的时候，我心中涌起了杀意。」

曦安淡淡地说。

「为什么……」

「每个人都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而当真的知道了真正的理由时，每个人又都想否定它。否则的话，他们就会永远失去未来这个词了」

阿德尼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刚才他所感到的杀气，应该是曦安在第一次见贝尔时所涌起的感情因过于激烈而以杀气的形式表现了出来。曦安的这种感情是如此根深蒂固，历经了漫长岁月却从未丧失其形态，阿德尼斯不知为何感到不寒而栗。

「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要抚养那个少女，因为那家伙一直在等着我。就像德兰布依锻造的剑在等待着握剑之人一样。然后我教导了那家伙不用再等待任何人的方法，向她托付了我对未来的希望。」

「理由之少女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让你这样的男人……」

「是这个世界整体存在的理由。是毁灭这个世界太古以来的秩序，让新世界出现的存在——是我踏上旅程的直接契机。」

曦安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是在德兰布依接触神之树的时候。

但就连德兰布依本人，关于这句话也一无所知。不，德兰布依好像连自己说过这句话都不记得了。

然后紧接着，神的支配意志，向曦安、罗海德王和城的主族，显示出对德兰布依的绝对支配。

是什么震撼了神，震撼了神的秩序？

曦安对神的战栗，以及让神战栗之物感到恐惧，同时又从这句话中发现了自己对王国的疑问的关键，感到一种异样的兴奋。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是在一家酒馆里。

这家店名叫“搁浅(O n t h e R o c k)”，是旅行者(N o m a d)聚集的有名的店。

在那里，曦安遇到了一个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从他那里听说了理由之少女。他还是没能知道理由之少女到底是什么，只知道那是“硬币之国”中巨大之谜(E n i g m a)中的一个。

此外，曦安还得到了另一个启示。

那几乎是逃离神之法则(T h e m a)的唯一方法——旅行之门。打开它，就能成为旅行者(N o m a d)，从这个国度中解放出来。

在此之前，曦安只把旅行者(N o m a d)看作是非常可疑的东西，是远离神之恩惠的悲惨而孤独的存在。说实话，就连来“搁浅(O n t h e R o c k)”酒馆，他都觉得不舒服。但是，如果来到这里的话，就可以借用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智慧，所以他才不得已来了，没想到，他反而借此领悟到成为旅行者(N o m a d)才是自己理想的存在方式。

而在那一瞬间，可以说，曦安与德兰布依的诀别已成定局。

不管曦安怎么劝说，德兰布依都不想出门旅行。曦安几次带着德兰布依去了“搁浅(O n t h e R o c k)”酒馆，向她讲述旅行的美好，但她连做出微笑的反应都很快就消失了。德兰布依脸上的表情仿佛已经注定了别离。

这时，德兰布依创作的怪异作品已经在城中传开，与此同时，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也出现在都市(P a r k)的外墙上。

彼此之间，预感渐渐增多，已经到了连说明说出口都没有必要的地步。

有一天，曦安视此为最后的机会，带着德兰布依来到了“搁浅(O n t h e R o c k)”酒馆。加普也和他们两人坐在一起。每个人似乎都没想过彼此会分开，却都理解了这是最后的晚餐。

从三个人的交谈中，流淌出彼此相识、度过的日子，融入了店里的气氛。三人彼此之间就像刚相识一样，聊得很投机，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间。

曦安巧妙地打碎了火晶石(M a t c h)，使其在空中浮现一团小火，点燃烟斗，吐了一口烟。很美味。他确信自己再也无法品味这样的味道了。曦安舍弃了未来。那就是他所决定的，对世界的认知方法。

曦安决定时时背负过去，活在现在。不依赖终将到来的未来之形，不管自己的身心如何变化，奔赴的场所如何变化，他都选择了继续以现在的自己、在现在的场所继续活下去——也就是选择成为一名旅行者(N o m a d)。

曦安什么都没有期待。他是一名追逐者，是为此而执剑离去之人。

「经过漫长的旅途，我终于知道了理由之少女的存在。我解开了这个谜(E n i g m a)，并把她养大了。」

曦安盯着阿德尼斯说道，

「谜(E n i g m a)的名字是“石之卵”——在硬币之国中，它被称为“贤者之石(S t e i n ·D e l·W e i s s e n)…」

双方已经拿起剑相对而立。但是，阿德尼斯没有信心击碎对方的剑。曦安那巨大的存在感化为变成猛烈的压力削减着阿德尼斯的气势。反抗它，阿德尼斯问道。

「难道，理由之少女是神的…？」

曦安露出无畏的笑容。、

「在太古的神代之世，派遣出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支配着乐园世界的真正神明，就在理由之少女的身后。接下来的事，就由你自己去探寻吧。要是做不到的话，你就死在这里吧。」

阿德尼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他拿着“锈爪(R u s t y N a i l)”，猛地冲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在这个不分昼夜的空间里，连时间都无法确认。

阿德尼斯握着“锈爪(R u s t y N a i l)”倒下了。强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他的左臂隐隐作痛。由于疼痛过度，他已经只能把疼痛当作热量和麻痹感。他瞄了一眼，发现握着剑柄的左臂已经断了一半。阿德尼斯仰面躺着，深深叹了口气。

「你是我教过的最难缠、最固执的孩子。」

曦安也叹了口气，开始治疗阿德尼斯的手臂。曦安罕见地亲自拿着圣灰和绷带靠近阿德尼斯，而阿德尼斯似乎在拒绝他的请求，后退了几步，说道，

「孩子？」

阿德尼斯做出了嘲讽的样子。

瞬间之后，他的眼前一片空白。是被曦安拳头打的。完全不讲道理。

「若不是出于父母的心情，我根本不想打你。」

在治疗完阿德尼斯的手臂后，这么说道的曦安在他的伤口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痛吗？」

阿德尼斯已经说不出话来，疼得浑身发抖。尽管如此，他的手还是没有放开剑柄。

「哼，这就是活着的证明。好好享受吧。」

曦安冷笑着说道，转身离开了阿德尼斯。

在他的前方，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扇门。

阿德尼斯很想往他背上砍一刀。他忍着疼痛直起身子，却看不到曦安的一丝破绽。

曦安似乎察觉到了阿德尼斯的气息，稍稍回头，微微一笑。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随着阿德尼斯的低语，门关上了，然后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空间。

阿德尼斯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吃了不知何时准备好的食物，缠着绷带泡了澡。一种意想不到的疼痛向全身袭来，看来是热水里溶解了圣灰。阿德尼斯一边呻吟一边在热水中挣扎。伤口眼看着愈合了。

（将剑士们的尸体作为苗床而做出来的魔法之药吗…）

关于圣灰，阿德尼斯悄悄地在口中低语。

自己撒出死之灰时的记忆急剧复苏，但他咬着嘴唇忍耐着。

顿时，一阵疼痛袭来。阿德尼斯下意识地用指甲抓住绷带。

「好痛……」

口中擅自说出了这样的词语。

阿德尼斯轻轻地把指甲从伤口上拿开，看着鲜血渗进热水。疼痛不过是幻象而已，一想到自己若是和他人接触，便除了受伤和疼痛以外什么都得不到，阿德尼斯就非常心烦，心情非常郁闷。阿德尼斯静静等待着满溢着辛苦的感情渐渐流去，等待着终于到来的平静时间，离开了浴池。

不知不觉间，他的衣服又被准备好了。每一次，衣服的颜色都有些微的变化。这一次，由黄色转为了赤色。大概是德兰布依想用这个来提醒他时间的流逝吧。或者也有可能是根据阿德尼斯修炼的进度不同，衣服的颜色也会像时间那样发生变化。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他无法做出任何判断。但是，阿德尼斯心中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满足换上了它。

阿德尼斯握着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突然，他又睁开眼睛，侧过身子，在身后留下了一条缝隙。他伸长脖子，像是在催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苦笑了一下和，阿德尼斯闭上了眼睛。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待着睡眠的到来。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有个柔软温暖的东西支撑着自己的脑袋。

在他事先准备好的缝隙里，有着德兰布依的身姿。

即使德兰布依没有发出声音，光凭气息，阿德尼斯也能判断出来。他再次露出一丝苦笑。就在这时，阿德尼斯的鼻子深处有一种热乎乎、刺痛的感觉。不会吧,他心想。那竟然是眼泪。心中的激烈感情让阿德尼斯惊讶地摆好了姿势，但是却并没有伤害到他。这种感情仿佛要将他冻僵的心融化、包围。该如何对它命名呢？阿德尼斯稍稍犹豫了一下，将其命名为了温暖。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滑落，打湿了德兰布依的膝盖。对方发现了他的眼泪。

但是，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就像家族游戏一样……」

德兰布依的手掌温柔地抚摩着阿德尼斯的头发。

「若是扮家家酒能得到拯救的话，就没必要这么麻烦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为了掩饰这一切，阿德尼斯握紧剑，弓着背。他把头放在对方的膝盖上，慢慢地呼吸着。温暖的黑暗笼罩着阿德尼斯。

「我也想看看你在“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中托付的未来之形…」

「那把剑，还是未然形(A n t e – F e s t u m)。」

德兰布依低声说道。

「是诞生之前的钢……是永远持续着诞生的剑。」

「啊……是吗？这就是那把剑的秘密吗？虽然经历了那么多的战斗，但剑却丝毫没有成长的迹象。」

「因为那并不是成长，而是生成。」

「你对我到底有何期望……挥舞着这把剑，我好像明白了。」

德兰布依的手触到了阿德尼斯握剑的手背。

「那把剑，已经是已然形(P o s t – F e s t u m)。」

「嗯。」

「是生锈的钢……永远持续着枯萎的剑。」

「啊啊，是啊……我明白你的意图。你想让我用这把剑，把神……还有，把贝尔……」

话语仿佛溶化在黑暗中一般消失了。那是在真正出现之前绝对无人知晓的未来之形。阿德尼斯眨了眨眼，想要把思绪抛到脑后。他的泪水已经退去。

「你最好不要碰我的手。」

「我早就说过了，是你自己定下了那个诅咒。」

阿德尼斯瞪大了眼睛，想要甩开德兰布依的手。

「为什么……」

「诅咒的源泉是你自己…是你那满溢在世界中的敌意与憎恶，那就是诅咒的真相。」

阿德尼斯呆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忍着伤痛站了起来。阿德尼斯看了看德兰布依，在以几乎能感受到彼此气息的距离凝视着她。阿德尼斯的身体开始颤抖。

「怎么会……」

他用手摸了摸德兰布依。衣服一点点腐烂、脱落的触感，让他松了一口气。但是，那很快就停止了。阿德尼斯的手掌紧紧贴在对方胸前，却只有温暖传到他的手上。阿德尼斯苦笑道。

「什么啊…」

他露出了无力的微笑。

「原来……事情这么简单……」

明明笑着，却哭了。

「世界总是在为时已晚之时，才伸出和解之手……」

他紧握着剑，低着头。德兰布依用双臂温柔地抱住了他。

伴随着高亢的剑击，响起了激烈的钢铁损坏的声音。

之后，阿德尼斯的身体漂亮地飞了出去。他无法判断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打了自己，就这样吐着血飞向空中，然后稀里糊涂地滚到了地上。

「总算有点进步了吗？」

曦安的声音悠然地响起。

定睛一看，曦安将碎了的剑扔了出去。有一半被砍碎的剑身已经完全腐烂，一扔到地上就摔得粉碎。

曦安拔出新的剑，见阿德尼斯趴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便将剑刺向地板。

他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圣灰和绷带，一脚踢向阿德尼斯的下巴，阿德尼斯就像受了伤的野兽一样呲牙咧嘴。

「接下来，你要尽早看到剑的刻印(S p e l l)，否则就太不像话了。」

等被踹的下巴的疼痛消退后，阿德尼斯突然说道。

「喂，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没关系。」

「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曦安。」

「小鬼，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这次，曦安踢在了他的伤口上。

阿德尼斯在剧痛中喘着气，抓住了曦安的脚。

「你是不会腐烂的吧……」

他神情恍惚，一脸受伤地喃喃自语。

「笨蛋。」

曦安没有甩开那只手，而是蹲下身轻轻地戳了一下阿德尼斯的头。

「真会说啊。要是还有说话的余裕的话，就舔舔我的鞋吧。」

不怀好意地，阿德尼斯露出无畏的笑容。

「……你不适合这样的角色，笨蛋。」

「……是吗？」

「真的是个笨蛋啊，你。」

曦安咯咯地笑了。治疗结束后，阿德尼斯站了起来。他抬起头看着曦安，眯起眼睛说道。

「我现在才注意到…」

「什么？」

「贝尔是在模仿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只是打扮成了男人的样子而已。我一直以为那家伙很在意自己的外表，所以刻意不让别人意识到自己是女人……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她说话的方式，笑的方式…而且，决定要去旅行的事，都是在模范你而已…她忘了你的事情，直到现在都没有想起。」

「…哼。那家伙迟早会踏入连我都无法踏足的地方。」

曦安回答道，话中并没有什么感慨。但是阿德尼斯反而从中看到了曦安特有的羞怯。真是太好笑了。

「你在笑什么？」

阿德尼斯还没来得及回答，曦安就一脚踢向阿德尼斯的胸口。

「你也一样，我很期待你。快点让我开心起来吧。」

他不顾因疼痛而呻吟的阿德尼斯，迅速离开了大门。

「痛……痛……痛……」

仰面躺着，凝视着如同深湖底般灰蓝色的天花板，反复喃喃自语。

「痛，痛，好痛啊……」

这样一来，他才觉得疼痛这种东西，在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之后，终于要成为自己的东西了。

6

黑暗中，阿德尼斯在沉睡的边缘徘徊.突然，德兰布依又以往常的姿势出现了。这段时间似乎是德兰布依能从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集体意识中摆脱出来，仅有的能拥有自我意识的时间。

「我在思考一件事……」

阿德尼斯嘟囔了一句。

「我听着呢。」

德兰布依温柔地说。

「我最初所欠缺的，是什么呢？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就没有母亲……我不是吃母亲的奶长大的……一直缺少温暖……」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自己在说什么？阿德尼斯感到一阵羞耻感涌上心头。之后，他就没有再说话。

但是，德兰布依似乎正确地理解了阿德尼斯的需要。无需阿德尼斯直说，她就解开了衣带。

「可以哦…」

话语中，传来了衣服滑落的声音。

阿德尼斯吃了一惊，眯起眼睛。

他直起身子，慢慢地转过身去。

腰带被迅速解开，从水族(M e r m a i d)那厚厚的、类似神官法衣的衣服下面，德兰布依的上半身露了出来，仿佛在向他诉说理由。

那只能用凄惨一词形容。

那是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的滑白肌肤，脖子和手肘处长有闪耀着蓝色光辉的鳞骨，到处可见皮肉和肉瘤被切割、焚烧的痕迹。

德兰布依将自己创造出来的各种剑的刻印(S p e l l)，刻在了自己的素体之上。瘀伤还算好的，其中甚至有明显用剑刃剜下去的疤痕，也有以刻印(S p e l l)形式在皮肤上烧过的疤痕。异形的伤痕几乎遍及她的全身。

阿德尼斯几乎发出叹息。

正因为是匀称、紧绷而丰满的肉体，反而更给人一种惨不忍睹的印象。然而，这在阿德尼斯眼中却显得格外美丽。那些伤痕，是与神寸步不让的战斗留下的痕迹，是这个女人至今仍处于壮烈的战斗涡旋之中的证明。阿德尼斯有如看到了栖息在黑暗中的圣母。那副用一己之身承受所有圣痕的身姿凛然而神圣，丑陋与美丽完美地并存。丑陋的伤口和痛苦的痕迹完全被美丽的姿态所掩盖，而美丽却因丑陋的伤口而显得熠熠生辉。

阿德尼斯单手握着“锈爪(R u s t y N a i l)”，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摸那裸露的身体。

伤口的形状，肌肤的光滑与温暖，呼吸与心跳的触感传了过来，在黑暗中带着微微的白光，充满纯净的气息。在这个静坐着圣物面前，阿德尼斯胸口发紧，跪在那里。

就在阿德尼斯眼前，刻在德兰布依肉体上的一个刻印(S p e l l)突然被染红了。随后，阿德尼斯就发现刻印之上积起了的大大的血珠，顿时染红了周围的肌肤。就像是要在此时此刻迎接阿德尼斯一样，鲜血一点一点涌出，划出一道红线，从乳房滑落。

——NOWHERE。

在那深邃而温柔的微笑的催促下，阿德尼斯吻上了那浸透鲜血的刻印(S p e l l)。

那是又甜又暖的铁的味道——就和第一次和德兰布依见面时喝下的那颗灾祸之种(A p p l e S e e d)一样，味道在阿德尼斯的口腔中扩散，然后传遍全身，决定性地将阿德尼斯推向远方，推向深渊。

刻印(S p e l l)上的血在黑暗中映得通红。德兰布依的裸体带上朦胧的白色，撕裂了黑暗。鲜血从德兰布依的身上流下，溅到了胸前的乳房上。阿德尼斯用嘴唇和舌头将鲜血吸入口中。这简直就是鲜血的哺乳。

「啊啊…」

德兰布依漏出妖异的带着热气的声音。

她温柔而安静地抱住阿德尼斯，像在哄刚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爱抚着他。

阿德尼斯的嘴唇含着沾满鲜血的乳头，眼中满是哀伤的光芒。那光芒溢了出来，变成水滴洒落。水滴滴落在德兰布依的胸前，被深邃的黑暗吞没了。

含混不清的声音——

不久就变成呜咽。阿德尼斯激烈地抽泣起来。

宛如坠地之时的呱呱啼鸣。

黑暗中，不知有多少时间流逝——

阿德尼斯再次变成了孤身一人。

他手里拿着一把闪烁着灰银色光芒的剑，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确实地回应着那把剑所要求的对握剑之人的感应。

已经不需要撒娇了。无论撒娇的自己看起来有多么滑稽，也不管那是多么年幼之人才会做的事情，阿德尼斯如果不回到那个瞬间，就无法重新开始前进。而现在，他已经将之克服了。

不久，经过仿佛无限重复的、缜密的、细致的精神作业之后——

阿德尼斯得出了结论。

带着一副一夜没睡的表情，阿德尼斯迎接曦安。

「看到了。」

他简短地说道。

「哦豁？」

曦安有趣地笑了笑。

他从还有三百多把剑的剑群里，抽出了手边的剑。

阿德尼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凝视着被曦安拿在手中的剑的“？(Q u e s t i o n)”。

「是靠撒娇得来的。多亏如此，我感觉自己终于能一个人站起来了。」

「在你以那副明白了什么的语气说话之前，先把剑拿起来。」

阿德尼斯并没有刻意展现什么，而是静静地举起了剑。

在那把剑刃的左腹，如今清晰地刻着那个刻印(S p e l l)。这一幕也出现在了曦安的眼中。

——NOWHERE。

这样的刻印(S p e l l)，展现出了德兰布依所注视的一个未来之形。

「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挥这把剑的人是我。」

「哼哼。」

曦安享受般地伸出了剑。

「来吧！」

阿德尼斯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样子看起来毫无防备，体势却丝毫不崩，脚步轻快。对阿德尼斯来说，这是极为罕见的憨直行动。曦安轻轻地摇晃着剑尖，引诱着他。但是，盯着剑尖的阿德尼斯身体纹丝不动，体势丝毫没有崩溃。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并不僵硬，动作灵活。两人转眼间就进入了剑戟相交的距离。“咻”的一声，划破天空的声音与剑击的声音几乎同时传来。双方的剑相交了。两击、三击，美妙而高傲的声音接连响起，让人觉得这才是剑乐。

「呶…」

曦安沉吟道。他的表情依旧冷淡，眼睛里充满了既不欢喜也不惊愕的神色。

刹那间——在那只有正当的剑乐的剑击的对答中，异变发生了。

连十个回合都没有，曦安的剑却眼看着带上了腐败的色彩，对打的地方清晰可见地染上了青黑色，钢的肌肤在尖端碎裂，剑刃一下子扭曲了，龟裂了。

咔啷。随着干巴巴的声音，“？(Q u e s t i o n)”的刻印粉碎四散，宛如被切成了两半。

在不到一瞬间的时间里，曦安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拔出了新的剑。他的动作比阿德尼斯一个接一个地从班布身体里拔出剑的动作还要快好几个等级。

阿德尼斯很满足。他不想就这样破坏现在的剑斗的流向。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看到某个东西，他很想再往前看看。

他再次打碎了曦安的剑。已经是第三把了。现在，阿德尼斯的剑技充满了正当的洗练感，但他手上挥舞的“锈爪(R u s t y N a i l)”却想要表现出异形的模样，剑身扭曲伸展，剑刃上起了獠牙般的倒刺，剑尖宛如锁爪。

连被他握在手上的柄剑都流露出腐烂的颜色，伸长了。随着剑的形状的变化，阿德尼斯的手法也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变化，洗练的印象仍然未变，发展成了一种异常恐怖的剑技。

第三把剑从剑柄处碎成了粉末。

曦安再次拔出了剑。曦安故意避免与阿德尼斯正面交锋，只是稍稍避开对方的剑筋，用剑刃抵住对方，就如阿德尼斯在提香的赤色胎中表现的剑技那样，以流畅的韧性和轻盈的击打，确实地刺突、斩击对方最薄弱的部位。

然而阿德尼斯却像要把曾经的自己击碎一样，接连不断地使出剑击，将曦安步步紧逼。刻着“？(Q u e s t i o n)”的剑仿佛被夺去了生气似的，眼看着枯萎，在受到正面袭来的剑击的瞬间，变成生锈的碎片四散破碎。阿德尼斯的剑击锐利到如果曦安的横跃慢了一瞬间，就有可能被砍成两截。

第五把剑被拔了出来。阿德尼斯的剑就像螺旋状的夺命之镰。那挥剑的声音和嘶哑的叹息声，让人奇妙地联想到清唱的声音，动辄就会被那恐怖而优美的剑风之音所吸引，产生一种异样的错觉，有种自己把脑袋伸到剑刃下方的冲动。

那把剑挥下之时发出的声响，与某种妖艳的声响重叠在一起。

——NNNOOO…！

——WWWHHHEEE…！

——RRREEE…！

曦安的体毛赫然倒立。阿德尼斯的“锈爪(R u s t y N a i l)” 以如此压倒性的异样姿态，发出恸哭的声音。

他的十根指甲上都带上了耀眼的红锈色——

阿德尼斯的脸上浮现出陶醉的表情，眼中蓄满了绚烂的光芒。他没有停止挥剑。他的剑仿佛越是被挥下，就越是迅速地变得锐利起来——实际上也正是如此。曦安为了争取拿出第六把剑的时间而不得不大幅向后跳跃，就是最好的证明。阿德尼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全身一跳。

曦安飞快地拔出了剑。他在没有刻印(S p e l l)的剑刃腹部，以完美的准确度写下了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曦安挥下的剑和“锈爪(R u s t y N a i l)”打在一起，被魔法提高了防御力的剑散发出剧烈的热度。那并不是在单纯地释放火焰，而是某种未知的魔法。火焰随风飘舞，从四面八方逼近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的眼中仅仅掠过了一丝动摇，随即便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敏捷。就像是剑自己向阿德尼斯展示了轨迹一样，阿德尼斯使用正因为剑是这样的形状才有可能使用的剑技，以如此漂亮的动作割断了火焰。简直就是一场舞蹈。剑的舞姿，仿佛吸走了飞在空中的魔法火焰之幻象的生命。

火焰转眼间就熄灭了，接着，曦安挥出的剑的防御力在每一次交锋中都明显地下降。生锈了，碎了。曦安再次拔出一把剑，然而，这样的动作无疑是陷自己于不利。在拔出剑的瞬间，曦安特意让其被打碎，然后趁这个机会，好不容易拿起下一把剑。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把剑了。显露出异形剑身的“锈爪(R u s t y N a i l)”接二连三地将“？(Q u e s t i o n)”吞噬了。无论是钢的碎片还是魔法的效力，一切都如字面意思一样被吞噬吸收，成为“锈爪(R u s t y N a i l)”新的腐败的成长食粮。

那姿态仿佛显现出了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存在动机。在阿德尼斯手中，永远充满饥饿的黑暗之剑发出了真正的哀叹。

「天赐之子吗…」

曦安的喃喃自语中带着不可思议的回响

阿德尼斯的剑击猛烈地淹没了他的声音。

剑击像歌唱一般宣告着：

——真正的怀疑之中，不存在任何意义！

剑，还有阿德尼斯互相感应，震颤着空气。

——甚至连理由都不需要！我只想要，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答案都被问题的黑暗所吞噬，想要看到它们被怀疑的利刃大卸八块的样子！被这把利刃质问的人，其存在本身就会死亡！成为永远枯萎的已然形(P o s t – F e s t u m)，被未来的黑暗吞噬殆尽……！

被蓝色的黑暗包围着，阿德尼斯抱着剑坐在床上。

不久，惯常的气味扑鼻而来，化为确实的重量在床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成形后的温暖立刻出现在身后。

「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阿德尼斯以严肃的表情，看着眼前的黑暗说道。

他的眼睛锐利而冰冷，与过去费尽心思想要封闭自己的眼神不同，带着一种妖魅的无畏，让与他对视的人产生类似敬畏的感动。ا

然后，他突然露出柔和的微笑，回头看着身后的德兰布依。

「反正……是又想撒娇了吧。」

德兰布依回以艳丽的笑容，点了点头。她拉起阿德尼斯的手的样子，让人联想到无限的包容。

「我会给予你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牙”之职责。」

她的低声呢喃让阿德尼斯预感到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你背负着旅行的诅咒来到这个世界，一直深陷对神之王国的怀疑之中。黑暗之子啊……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在接纳了你之后，法则(T h e m a)更加稳固。」

「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法则(T h e m a)…」

德兰布依没有回答那是什么，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那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阿德尼斯也明白这一点。

突然，在阿德尼斯一直凝视着的黑暗对面，突然产生了好几种气息。

阿德尼斯毫不大意地转过身，定睛一看。

在黑暗中，和德兰布依一样打开异空间，不断出现的人们——

所有的一切都带有妖异的形状。

在一族引以为豪的角上钉了无数钉子的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男子，呆呆地伫立在黑暗中。

全身缠着绷带，在上面胡乱地画着不知道是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还是演算魔法(M a t h e m a t i c s)的记号的水族(M e r m a i d)女人出现了。这时，一名月瞳族(C a t's e y e s)少女站在了她的身旁，少女的双眼用银线缝合，并在眼皮上纹上了代表“目”的印记。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少年的手指除拇指和小指外，全部被切掉，三根贯穿肉和骨头的金链代替失去的手指垂了下来，链子的末端是雕刻成“指”的印记(S p e l l)的精美钥匙，发出清脆的响声。

除此之外，还有从老人到小孩等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一半以上都是阿德尼斯所不了解的种族。他们的样子异常可怕，一般人看了会当场昏倒，而最可怕的，那令人难以忍受的魅惑和美丽，清晰地蕴藏在那惊骇之中。他们是各自有着各自的由缘，选择将自己的身体变成异形，将身心托付给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黑暗之人。

他们都穿着黑色外套，在某处画上了共同的印记(S p e l l)。或者是像阿德尼斯那样戴上头巾(B a n d a n a)，或是在脸上缠上绷带，然后在上面也画上了同样的印记(S p e l l)。虽然写法上略有差异，但这是全世界共通的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意思是“牙”。

阿德尼斯看着这些人，并没有露出畏惧或不快的表情，反而用一种亲切的表情凝视着他们。实际上，一想到他们是如何使自己变成异形的，阿德尼斯就心潮澎湃，甚至觉得他们的样子很美。

他们的身姿，和德兰布依将全身刻上刻印(S p e l l)的裸体一模一样。他们出于某种理由，被各种国家的各种法则(T h e m a)所疏离，却又绝对地受其支配。在与之争斗的过程中，他们失去了所有“乐”，最终步入黑暗，而这一过程和动机(M o t i f)表现得哀伤而凛然。

「他们是藏在你的影子里，化为你的手脚之人……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中担任“牙”的角色。」

说着，德兰布依的手轻轻地摘下阿德尼斯的红头巾(B a n d a n a)。

德兰布依的吻像火一样点燃了阿德尼斯的白皙额头。

「我也加入你们的行列了吗…」

阿德尼斯闭上眼睛，任凭德兰布依的摆布。德兰布依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咬住他的中指，叼在嘴里，润湿了整根手指，吸吮着。阿德尼斯闭着眼睛，意识到自己只有那根手指的指甲浮现出铁锈的红色。德兰布依慢慢地把那根手指的指甲放到阿德尼斯的额头上，静静地把指甲潜入了刚才吻过的地方。

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指甲像剃刀一样锋利地划破阿德尼斯的额头。

剧痛仿佛要剜去皮肉，甚至刺入骨头。然而，阿德尼斯却一脸陶醉，心甘情愿地接受德兰布依用自己的手指在自己脸上画上什么。鲜血湿了他的眼眶，像泪水一样流了下来。被德兰布依握住的手指从额头慢慢地往下划去，从眼睑的正下方切开脸颊，不久在左下颚的骨头里停住了。

最初被指甲挖到的地方疼痛已经消失。伴随着不可思议的快感，阿德尼斯的伤口愈合了。与此同时，刻在阿德尼斯脸上的那刻印(S p e l l)也渐渐消失，潜入了阿德尼斯的脸的内侧，消失了。

「黑暗比光明更加温暖……」

阿德尼斯在苦闷与愉悦之间低语。

「这就是我的全部动机(M o t i f)。」

阿德尼斯口中，喝下那灾难之种(A p p l e S e e d)之时的味道在嘴里迅速扩散开来。那清澈的甘甜传遍全身，阿德尼斯的身心全部溶化在黑暗之中。

他能听见周围一群“牙”发出噢噢的叹息声。

——NNNNNN……！

——OOOOOOWWWWWW……！

——HHHHHHEEEEEERRRRRR……！

他们发出妖异之声，像是在庆祝什么人的诞生一样，手里拿着烧火棒，挥舞着枯剑，拨弄着生锈的乐器，一副极其严肃的样子。他们围着阿德尼斯和德兰布依，一阵狂乱。

阿德尼斯抬起沾满鲜血的脸，慢慢睁开眼睛，回头看了看。一脸陶然的表情。德兰布依温柔而安静地从背后抱住阿德尼斯。甜美的灾祸之种(A p p l e S e e d)的味道和香气充满了四周。

就这样，黑暗中的天赐之子真正成为了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一员。

7

敲门声让贝尔回过神来。

她猛然环顾四周。

（这里到底是哪里？）

是自己的房间。是都市(P a r k)——中位东(M i d d l e E a s t)的城区。是剑士们的集落(F a r m)的一角——东边的宿舍。

她的脑海中回荡着一个模糊的认识。

(为什么我……在这里？)

散乱的房间。紧闭的窗户和窗帘。昏暗的房间里，朦朦胧胧地渗着阳光。时间由黄变红，渗出了红色。不知为何，这是一个贝尔非常讨厌的时刻。

(怎么回事呢？我在想什么？必须要想的事情是——)

贝尔还是一脸茫然，慢慢地摇了摇头。即便如此也无法消除脑袋中的麻痹感。她猛然感到自己在床上。自己的这身打扮到底维持了多长时间？她的肩上还抱着剑，

（杀。）

贝尔抱着膝盖蹲着。屁股很疼。她稍微移动了身体，在感到轻松的同时，倦怠感也随之袭来。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去哪里了？贝尔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看到那个身影是什么时候了。

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的形象，自然而然地和吃饭联系在了一起。吃饭吧。自己睡太久了，应该没怎么吃东西吧。贝尔把目光转向餐桌。从敞开的门，可以看到餐厅的地板。盘子翻了个底朝天。必须收拾一下。餐具为什么会在地板上？杀。餐具在地板上。今天，没有风啊。

（我…能杀吗？）

窗户关得紧紧的，没有风。先从这件事开始吧。打开窗户，然后，

（杀不了啊。)

贝尔拿起了剑。

（我到底要去哪里来着？)

必须收拾下盘子。自己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来着？出了太多汗，很恶心。没有食欲。打开窗户——

敲门声再次响起，将贝尔从混沌的思考旋涡中拉了出来。

她慢慢地把脸转向通往玄关的走廊。那里的门也一直开着。

「谁啊？」

贝尔完全没有自己在说话的感觉

「是我，可以进去吗？」

如果没有听到这样的回答，贝尔恐怕连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都无法判断。越是这么想，贝尔越是感觉说着话的嘴离自己的心越远。

「是谁？」

「……我是贝涅，贝尔。」

对方的声音有点受伤。声音，为什么是从那么远的地方传来的呢？

对此，贝尔的嘴擅自发出回答。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贝尔一边提高了音量，一边胡乱地看着自己的打扮。一件长衬衫，仅此而已。衣服在哪？服装架映入她的眼帘。贝尔茫然地盯着架子的木纹，盯着像层层波纹一样的木纹。她用目光追着那条线，不知不觉间，视线又转移到了别的线条上，然后继续追着。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先打开窗户吧。首先从这件事，然后——

(杀。)

贝尔用力握住剑柄。“吱”的一声，缠在剑柄上的兽皮发出干枯的声音。找不到可以挥剑的对象，贝尔的眼睛里聚集着绚烂的光芒，凄惨的表情盖在了她的脸上。

「贝尔？」

贝尔吓了一跳。她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身体渐渐无力。有人在门外不停地说着什么。那是谁？——贝尔慢慢回忆。

「我来看你了，贝尔。你可以让我进来吗？我带来了你喜欢的麦森茶叶和干花。还是说你想要霍普酒？我都带来了。」

「什么？」

贝尔慢吞吞地从床上站起来，右手仍然握着剑，目不转睛地盯着门。

「是霍普酒，贝尔。虽然你不太会喝酒，但你很喜欢它……」

「不，不是的。为什么要带那种东西来？是我拜托你的吗？」

她把剑拖到门口。剑尖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是来看望你的。还有皮斯的果肉。我买到了上等的。还有其他的……」

「为什么？」

「现在正是皮斯的季节，已经是树叶完全变色的时候了。这可是今天早上刚从耕地里采摘回来的。」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来看望？看望谁？你来干什么？」

「你——不是已经闭门不出半个季节了吗？不是吗？所以我才…」

「半个季节？你说什么？」

(我到底——)

「自从你参加那场战斗之后。那个，不是你主动要求基尼斯的吗？」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半个季节了？」

贝尔左手抱头靠在墙上。贝涅说话的声音让她感到非常烦躁。她的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用起了力。她的手里紧握着什么。是剑。

(能杀吗……)

自己为什么要把剑拖到这里？贝尔的视线突然偏离了她的意志，紧紧瞪着门。然后，她慌忙摇头。为什么自己一定要露出这样的眼神呢？没有风，是因为窗户关着。首先要打开窗户。然后拿上剑。

「杀。」

「——你说什么，贝尔？」

「不……没什么。那么，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看你的，贝尔。你好像不太舒服。」

「身体不舒服？我没有不舒服。为什么——你会？」

「因为你已经半个季节——不，不说了。总之，我给你带来了很多东西哦。你好像不怎么出去，我在想你是不是连吃的都没有了。」

「不要。别这样。你有什么事吗？我没事的。虽然确实——有点不舒服——不过——没事的。」

「那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那是——你要谈什么？饶了我吧，求求你了。」

「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

在门的对面，贝涅终于说不出话来了。

至于贝尔的状态，即使隔着门，他也早已察觉。尽管如此，他却说不出话来。连贝涅自己都讨厌这样的自己。完全和平时不一样。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么不善言辞的一天。贝涅低声自言自语道。

(就像你平时做的那样——温柔地，然后，更小声点——)

「所以，我是想来探望……」

然后，他突然吃了一惊。他左右的三枚耳(D r e i z e h n)竖了起来，战战兢兢地跳动着。贝涅瞪大了单眼，凝视着门，仿佛透过门望到了里面，目光中满是悲痛。

门的另一边，剑被慢慢抬起的样子，伴随着近似杀气的微妙震颤，清晰地传了过来。

仅剩一只的右眼，已经只能让贝涅看到模糊的视野了。在一只眼睛被破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总有一天，自己的另一只眼睛也会因为无法忍受这样的过度使用而失去视力。而那最后的光芒——

（太荒唐了，贝涅！）

在贝涅心中某处，另一个自己发出惊愕的呐喊。

(住手，住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在这个少女身上看到了什么！？)

隔着一扇门，贝涅清楚地意识到贝尔举起了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剑又要朝谁挥下？

得赶紧说点什么——

（简直是场异常悄无声息的暴风雨。）

是啊。贝涅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

（只有你能做到。）

他想起了基尼斯的话。

（这是水族(M e r m a i d)的宿命——贝涅。）

（光明……即使是圣灰也已经无法治愈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多亏了她，我才变强了。变强之后，我才得到了很多东西，才从心灵的束缚中解放了出来。我……)

（真的要这么做吗？你真的会消失的。现在还——)

（如果现在不这么做，那么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变强的？就是为了现在这个时候。……否则，这种强大就毫无意义！)

就像无声的狂风一样

贝涅强忍着心中的纠葛，慢慢闭上了眼睛。

「贝尔…」

门的这边，贝尔握紧了剑，心脏砰砰直跳，以一副危险的表情紧紧握着剑。她的胳膊在微微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如此无力——为什么，自己不能用这把剑斩杀那家伙？

「我是来探病的。」

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声音。

贝尔终究以思考无法跟上的猛烈的气势发出了剑击。看来，现在应该可以斩了。贝尔陷入了忘我的状态。她手中的剑不过是一团钢而已，在被挥下的那一瞬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感应。贝尔知道这一点。在那这滴水之间中，贝尔的一切都狂乱了。她的一切都在轻蔑着自己的无力。只有挥剑才是力量的象征——还有别的办法吗？

「贝尔！」

一瞬间，贝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剑猛地停了下来。贝尔不可思议地发挥出身躯中原有的柔韧，暂时止住了被挥下的剑。

剑尖浅浅地刺进门了的表面。哗啦哗啦地掉下一堆碎屑。她看了看天花板，剑尖刮过的地方，被削出了一道弧线。

贝尔慢吞吞地望向门。

对面传来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动静和声音。

「谁？」

贝尔声音颤抖，战战兢兢地问道。

她轻轻地从门里拔出剑，眼睛盯着门，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她的手很用力，但和刚才不同，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为了忍受难忍的期待而紧紧抱住了剑。

「哼。」

她听见对面故意叹了口气。

「是我，是我啦。」

语气非常傲慢。

「快开门啊，我手里拿着很多东西，要拿不住啦。」

「是谁？」

「你在说什么呢，我带来了很多东西哦。啊，你原来喜欢这样的东西啊，这不是挺有品位的吗。贪吃是你最大的优点吧。不过比起麦森茶，我更推荐德米塔茶。尤其是在这个季节，要是能把它带过来就好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你啊，我可是来特意看望你的啊。好了，快开门吧。」

「可是我……」

「受伤了的话，只要不自己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就总会有办法的。」

刺啦。

剑尖发出声音掉在地上，浅浅地陷了进去。贝尔的右手仍然握着剑柄，左手慢慢地去找门的钥匙。在打开一把锁之后，她再拿出门把手的钥匙，战战兢兢地转动门把手上的锁。光渗了出来，溢了出来——门打开了。

「窗户…」

贝尔不知道该对伫立在耀眼光芒中的女人说些什么，几次支吾之后，她像是在辩解似的，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要打开，窗户。我想把窗户打开……」

对方露出了略带嘲讽的微笑。真是令人讨厌的笑容——但不可思议的是，贝尔并没有感到不快。不，贝尔仿佛能看到那笑容下面的极度温柔的感情。

女人撩起头发，在她的脖子和肘部，种族特有的鳞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厉害的打扮。」

她对着贝尔扬了扬下巴。看着除了一件长衬衫以外身上什么也没穿的贝尔，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实在是惨不忍睹。贝尔几乎赤裸的皮肤上都是抓伤的痕迹。女人的眼睛瞥了一眼。伤口上，青黑色的瘀痕纵横交错，就像被鞭打过的痕迹。然后，女人用一种呵斥的表情直视着贝尔的脸，仿佛在说“我看见了”。

两只紫水晶般的眼睛，直视着贝尔胆怯的黑瞳。

「你的…眼睛……」

「我带来了很多东西哦。」

女人来到贝尔面前，推开她，一脚踏进房间。途中，她尖叫起来。

「这个房间怎么搞的？真是的……好了，我来收拾吧，你就去那边睡觉吧。啊——啊，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啊。所以我才说要来探望你啊——喏，快把门关上。你想让别人看到你头发也好别的也好什么都乱糟糟的样子吗？傻了吗你？」

「怎……怎么这么突然？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贝尔按她说的锁上了门，试图露出不快的表情——结果失败了。贝尔语塞了。

女人将手上两只装满的袋子放在餐桌上，毫不掩饰自己惊讶的表情，环顾着房间的各个角落。然后，她随随便便地走向站在走廊上的贝尔，双手叉腰，一脸不屑地歪着头说。

「别迷糊了，快上床，会感冒的。」

「你……不是死了吗？」

「你在说什么？」

「可是……」

女人眯起了两只眼睛。从她的左眉到脸颊，有一道刀痕。而在那伤口下面的眼睛，据贝尔所知，已经变得白浊，应该是已经连圣灰都无法治愈了。大多数情况下，如果失去一只眼睛，就会因过度使用另一只眼睛，最终导致视力衰退，导致失明。之所以即便如此也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什么障碍，是因为水族(M e r m a i d)那比起眼睛，更加依靠三枚耳(D r e i z e h n)来捕捉世界的特性。

没错，这个女人是水族(M e r m a i d)。

是同时拥有男人和女人的性别——两性同体者。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从男人的你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贝涅，我就以为你一定已经死了……」

贝涅迪库丁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她只是略带讥讽地笑了笑，把叉着腰的手放在贝尔的肩膀上，慢慢地、一点点地，像要解除贝尔的警戒似的，把她的身体拉过来，温柔地抱住了她。

「因为你欠我的债还没还。你砍了戈登，砍了我的剑，那份债……」

在那带着恶作剧、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语气中，贝尔似乎听到了一种非常哀伤的回响。为什么呢？这么一想，贝尔鼻子里突然一阵发热。

贝涅迪库丁的手抚摸着贝尔的背。

「我先给你倒杯茶吧。用麦森茶就行了吧。然后，我再慢慢地听你说，那么精神，那么一往直前的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我……是我不好。」

「啊，是吗？」

「因为，我……」

「至于为什么，你慢慢说就行，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给你倒杯茶。嗓子干了吧。别急，这么多的东西，一天之内怎么吃也吃不完的。」

说着，贝涅迪库丁的手继续温柔地抚摸着贝尔的后背，将贝尔紧紧抱在自己温暖而丰满的胸部。不知不觉间，贝尔发现自己在哭泣。和之前的情况完全相反啊。当时，是贝涅迪库丁一味地来搂住贝儿，虽然打从心底厌烦这个哭得像孩子一样的女人，但贝尔也绝对没有想放手的意思。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贝尔感到非常安心，终于放声大哭。

「你什么错都没有。」

贝涅迪库丁斩钉截铁地说。

「如果觉得自己有错能让你感到轻松的话，那我倒是也无所谓。」

收拾房间的贝涅迪库丁的态度看起来像是在敷衍了事间，这反而让贝儿松了口气。

她抱着剑在床上呈“大”字形躺着，喃喃自语道: 「是吗？」

她的眼睛追随着天花板上的灰泥被反复涂抹过的痕迹。纵横交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似乎也一直是这样的。哪边是竖的，哪边是横的呢。贝尔突然歪了歪头，纵变横，横变纵。看吧，她对自己嘟囔道。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阿德尼斯和贝尔。还有，贝尔和贝涅迪库丁。

是啊。不过，从这个房间的情况来看，你根本不可能因此而放松。」

既像是吃惊又像是嘲笑，贝涅迪库丁说道。

然后她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在房间里到处转悠，做着大扫除。

从一进门开始，这个高傲又不讨人喜欢却让贝尔非常安心的水族(M e r m a i d)女人就不停地发牢骚。她让贝尔躺在床上，把窗户和窗帘拉开一半，把脱掉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洗上。

实际上，房间的状况很糟糕。并不是说散乱或脏乱。而是说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贝尔无声的悲鸣一样。脱下的衣服堆积如山也是，衣服都被湿漉漉的汗水浸湿也是，浴室(B a t h)被水淹没也是。即使如此，贝尔还是执拗地换衣服、洗澡、继续睡觉、又汗流浃背地醒来，周而复始。打翻的餐具、扔在冷冻器(F r i g o)里的水果、呕吐后的呕吐物、被敲坏的冲水器、乱糟糟的椅子、伤痕累累的墙壁，所有的一切都是这种精神上的痛苦和压抑的恶循环的，非常直接地体现出贝尔的状态。

然后，贝涅迪库丁就好像要让贝尔自己认识到这一点一样，一件一件地抱怨，夸张地发出悲鸣，然后仔仔细细地把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干净——用水族(M e r m a i d)的话说，就是清祓。

「会冷掉的。」

贝涅迪库丁走到贝尔身边说道。

「嗯…」

贝内迪克汀把放在圆桌(T a b l e)上的麦森茶递给还带着几分迷糊，抬起脸的贝尔。味道很好闻。贝尔不知不觉被那香气诱惑，把杯子拿在了手上。

「很贵吧，这个？」

「没什么，我也算是高级剑士，不像你这种天天没个正形的人一样。」

贝尔笑着喝了一口。杯子里，红茶的颜色化为波纹摇晃。

「那个…刚才你说的，贝涅，我并不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轻松才觉得自己有错。怎么说呢——我只是觉得自己也有问题而已。我确实有点太纠结了……」

「哎呀，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认为是你的错？我真想问问。」

贝涅迪库丁一脸不满地说。

房间大概已经完全收拾好了。她把椅子和圆桌(T a b l e)搬到床边，看着贝尔的侧脸坐下来，开始剥带来的皮斯果的皮。果奶的味道刺激着贝尔。这种愉悦中似乎夹杂着一丝哀伤的感觉，这让她想起了曾经的棉猫(P o p s)的记忆。它们那双玻璃球般的眼睛，不可思议地仰望着自己出生的世界。它们悲惨的出生和死亡，让贝尔自然而然地联想起了自己对阿德尼斯的心绪和记忆。一直以来被阻碍、被堵塞的思考之流路，就像清除了淤塞一样变得顺畅。

「我没有理解那家伙的痛苦，甚至觉得不能去理解。」

贝尔说道。

「而且，我还想让他理解我…想让他的心中只有我。」

「那家伙不也一样吗，他反而更过分吧。」

贝涅迪库丁惊讶地回答。不过，她的口气里隐含着疑问。为什么，两人彼此之间会变成这个样子呢让贝尔失去了生气，心灵陷入沉默的真正的理由是什么？那一定正是背叛和受伤的记忆的根源。

而贝涅迪库丁正以生硬，或者说虚假的方式肯定着贝尔，让她安心——想要让贝尔自己去领悟到这一点。看着贝涅的样子，贝尔感觉到了她的意图，而且在某种程度上，贝尔的直觉，或者说对世界的敏锐感应力已经恢复了。

「我喜欢强大的阿德尼斯。」

她喃喃自语道。自己的脸又在杯子里晃了晃。等杯子中的脸平静下来，贝尔又低声说道。

「看到弱小的阿德尼斯，我就会感到不安。弱小的阿德尼斯不会帮助我，反而让我动摇。当我理解弱小的阿德尼斯时，我就会失去强大的阿德尼斯。所以我不愿意，也不想去理解他，与其去理解，我还不如杀了他。」

「说出来了呢，那么，你对强大的阿德尼斯大人有什么期待呢？明明他是个孤僻又胆小的家伙，这才是问题吧？」

「去旅行…」

说到一半，贝尔又闭上了嘴。

「你说啊。」

传来呵斥的声音。

「你在顾虑什么，真恶心。你给我说清楚。你要说什么？」

「去旅行。」

说完，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看着贝涅迪库丁。

「真是个没办法的孩子。」

贝涅迪库丁笑着，似乎真的这么想。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你……是要去旅行吧？」

「我……」

贝尔手里的红茶溅了起来。她颤抖不止。贝涅迪库丁缓缓接过杯子，放在圆桌(T a b l e)上。然后，她顺手拿起盛在盘子里的一块果实，放进口中。

「好吃。」

来一块吗？贝涅迪库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贝尔。贝尔有点困惑地点点头。于是，贝涅迪库丁用二叉串(F o r k)直接将果肉递到了贝尔的嘴边。果奶的气味中夹杂着些许砂糖的味道。贝尔咬住了。贝涅迪库丁笑得像个孩子。贝尔很惊讶她竟然也会有这样的表情。贝尔一边品尝着上等的果实，一边不知不觉地流下了眼泪。甜与辣在口中纵横交错。她歪着头，窥视着贝涅迪库丁的脸。纵变横，横变竖。

「软弱的你，我也喜欢。」

贝涅迪库丁啜了一口红茶。

「打从心底觉得活该，真爽快。」

贝尔边哭泣，边露出了苦笑。什么也没说，她再次接过递过来的杯子，喝了一口，洗去了口中皮斯果浓厚的味道。然后立刻又把杯子递了回去，理所当然地放在了圆桌(T a b l e)上。一切都很自然。两个人就像是好姐妹一样。实际上，也可以说是家人。

「我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想见你这种讨厌的家伙了。」

「哎呀，说来听听。」

贝涅迪库丁扑哧一笑，看了看放在圆桌(T a b l e)上的物品，又环视了一下房间，最后看了看贝尔。我对你这么好，你有什么不满意吗？她的眼神仿佛在这么说。看似挖苦的动作，却颇有亲和力。像你这样的女人，还有谁会对你这么好？

——的确如此。

这个高傲的女人令人厌恶至极，嫉妒心极强，也正因为如此，从初次见面的瞬间起，她几乎是第一个正面面对贝尔的同性。贝尔的异形，异常的出生，还有异端的力量，一直都让她游离于大地之外，而这一切，对贝涅迪库丁来说都只是（什么意思啊(···· · · · ·)，比我还引人注目(· · · · · · ·)，我在这个( · · · ·)都市里可(· · · ·)是很有名的( · · · · ·)，你根本没法比( · · · · · ·)。）这样的相当客观的，临时的感情的对象而已。

贝涅迪库丁很单纯，她喜欢拿自己和别人比较，沉浸在优越感中，从而感到喜悦——就像是对待其他大多数女人一样，她对贝尔也是这种对待方式。借此，贝尔能够清晰地看见她，也能清晰地看见自己。两人在同一个舞台上互相竞争，互相认可。贝涅迪库丁几乎是第一个将共同的思考——也可以说是共鸣的东西——施加给贝尔的人。

「在你身边，我才觉得自己能变成一个漂亮的女人。」

「喂，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样的我，只是你的陪衬吗？」

贝涅迪库丁似乎非常生气，可爱地皱起眉头瞪着贝尔。

「哈哈。这么说来，你一直当我是一个普通的、众多种族中的一个，只把我当成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你超越了种族，在更大的、怎么说呢，从根本上，注视着我。虽然有时也会让我生气，也会有不愉快的时候，但反过来也会因为这样——让我心情变得轻松。你能明白吗？那个……我有说清楚吗？」

「这个嘛。我没想到你这么会挖苦人。贝尔，你啊，很漂亮。」

「哈……」

这不禁让贝尔目瞪口呆。

但贝涅迪库丁相当焦躁地指着贝尔，滔滔不绝地说着，仿佛要将刚才心中的郁愤全都发泄出来。

「你是自由的。无论是美还是丑。任何种族都有自己的美和丑。任何男人和女人都以此为基准。只要你想变美，就可以变美，也可以变丑。你很轻盈——很自由。坚强和软弱共存于你的内心之中。而像我和阿德尼斯这样在意你的存在的人，都想进入你的内心。所以，我们才想要紧紧抓住你的伪装，撕裂它，想要保护你。我想要触摸你内心之中的东西。只要你存在于此，就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巨大的影响。可是你就像一朵被观赏的花，装作不知道观看的人的心情，自顾自地盛开着。多么遗憾啊。至少，让我们看到花悄然枯萎的样子吧——实际上，我们心里是很不甘心的。」

「什么啊。」

被贝涅迪库丁的气势吓吓了一跳，贝尔不由自主地露出哭丧的表情。

「我也很痛苦啊，被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不满、抱怨、撒娇的语气。

「我知道。」

但贝涅迪库丁冷淡地扬了扬下巴。

「我是想对你这样的女人说一件事。女人并不是只有为了男人才能成为女人。你明明拥有很多让人嫉妒的身为女人的由缘，却一点也不想利用。所以你——你就继续自己焦虑下去吧。反正即使你利用了，也不会受一点儿伤吧。」

「什么啊……你别生气啊，我不太明白。」

「我没生气。」

「生气了哦。」

贝涅迪库丁若无其事地指着贝尔说，

「总之，你没有错。」

说着，又回到了当初的结论。

「可是……」

「我不知道你不能原谅自己的真正理由是什么，但是我不承认。说白了，你装出一副纯情的样子，让我很生气。既然你是受害者，那就做得像个被害者的样子不就行了吗？」

这让贝尔很生气。

「说得太过分了。这不是在无谓地伤人吗？」

「活该，这就是我的风格。」

「太过分了。」

贝尔不悦地低下头。咬住嘴唇，皱起眉头，想要掩饰突然涌上来的情绪。贝涅迪库丁直直地凝视着她，温柔地——不可思议地，非常温暖地支撑着贝尔，包容着她。贝尔想要说些什么。想开几句玩笑，或者说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在颤抖，呜咽一般的嘶哑声音却被声带所阻隔。

「我说了，想让阿德尼斯和我一起去旅行…」

「嗯。」

「那家伙对我说，和我一起出去旅行，一定会遇到很多有趣的事情。」

「嗯，嗯，是啊。」

「那是因为，我很寂寞……我不喜欢寂寞的感觉，所以想要逃离，所以想要牺牲阿德尼斯。」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如果阿德尼斯和我一起去旅行，我一定会控制阿德尼斯并杀死他。按照我的要求，按照我的期望，就像那个神一样，让阿德尼斯……」

「那是因为你对别人的心情太敏感了。就算那家伙真的会这么想你，那也不是你的错。真是的…如果不行的话，那家伙也明明可以一开始就说不行的。」

「阿德尼斯向我求助。」

「嗯，是啊。但是……」

「尽管如此，我却不去确认阿德尼斯到底在为什么而痛苦——」

「所以怎么了？所以你就说全部都是你的错吗？姑且不论是不是全部，难道你就理应被那家伙抱吗？你这个人，在这种地方完全就是个孩子，真让人受不了。真是个傻瓜。刚才，你不是自己说过吗？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

「如果“真正”这个词很奇怪的话，你想怎么说都行。“真的”、“另一个”之类的。你为什么要和那家伙一起去旅行？」

「我——」

贝尔又支支吾吾起来。

而在那一瞬间，贝尔可以说是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个理由。心中激烈的感情让贝尔想要大叫。如果不那样做的话，她的脑子似乎会疯掉。但是，贝尔实际上只是发出微弱的悲鸣而已。贝涅迪库丁伸出手掌，触碰贝尔的脸颊。手背上的鳞骨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银光。贝尔的眼泪顺着脸颊，在贝涅迪库丁的擦拭下，从贝涅迪库丁的手上滴落下来。听着贝尔仿佛喘息一般的声音，贝涅迪库丁缓缓点头，催促道。

「我好寂寞。」

「嗯嗯。」

「很寂寞，很奇怪，好像要死了。」

「嗯。」

「我好害怕，我好痛苦，我要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没有人能帮我吗？为什么……难道没有一个人来支持我吗？难道就不能来拯救我吗？为什么我只有一个人呢？为什么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这样—」

该如何表达呢？这种心情，在当时是如何表达的呢？

(在你心中，无法解释的这个感情……)

无可替代的某个人告诉自己的那句话，慢慢成形，展现在贝尔心中。

「我没有办法解决这种乡愁。」

贝涅迪库丁轻轻摸了摸贝尔脸颊和脑袋，像是在鼓励她，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告诉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有人告诉过我……我思念着故乡——因为憧憬着理想乡，所以无法爱上现在所处的地方，也无法爱上自己——我一直在徘徊。」

「你没有错。」

「旅行的门一直没有打开……一旦打开它，我就会变得更加孤独。为什么呢？为什么每当我想要了解自己的时候，就会变得如此孤身一人呢？我明明知道自己一直是一个迷路的孩子，明明知道自己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却一点也不满足……」

「你没有错哦。」

「我——」

「快说说看。」

「我……」

「快。」

「我……没有错？」

「嗯，是啊。好好说一遍。」

「我没有错。」

贝尔喃喃地说。她的手自然而然地伸了出来，抓住贝涅迪库丁的胳膊抓住。

「不是我的错！我…我…！」

「是啊，是啊，那你打算去哪里呢？」

「我……为了寻找自己真正的渊源——」

「嗯。」

「为了解决这份乡愁，我……」

「是啊。你要去旅行，得到唯一的法则(T h e m a)，成为仅仅一人。对吧。」

「是啊，嗯，是啊。」

贝尔紧紧抱住贝涅迪库丁，连连点头。

「只有这样，我……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我知道。」

「我要去旅行。」

「嗯。」

「我要成为一个旅行者(N o m a d)。」

就在那一瞬间，覆盖在贝尔心中的坚硬而干燥的外壳烟消云散。一直以来埋在她心中，不愿看到也不愿感受到的东西纷纷涌了出来。

贝尔喘息着。

她拼命吸了一口气，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吐露。

「我要去旅行……」

「嗯，是啊。去吧，贝尔。虽然我们只能留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但是，我们也相信着，并期待着你在旅途的终末能得到的东西。希望有一天，我们能互相倾诉彼此的旅行。」

贝涅迪库丁一边紧紧抱住贝尔，一边轻轻地告诉她。

8

时间从赤色变为了紫色( S o i r e e)。在这饱含着伤痛与宽恕，从而寻回失去了方向的意志之所向的瞬间，太阳慢慢下山了。

贝涅迪库丁将枕边荧光石(L a m p)的刻印(S p e l l)从“暗(G l a c e)”转到“明(A l l)”，同时将带来的光晶石的外壳打碎，在空中点亮，将黄昏降临后房间的黑暗扫得一扫而空。

光晶石是城中主族非常珍爱的、非常昂贵的魔法物品。贝尔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她佩服地望着没有任何热量发出的雪白的光在不伤眼睛的程度上如白昼般明亮。

「怎么样？」

贝涅迪库丁双手叉腰说。

「我不是说过了吗？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是高级剑士。不过，光有有钱也不行，对魔法没有特别的心得的人，没法使用这种石头。」

听着她那自豪的口气，贝尔只是佩服地点点头。

「呵呵……你就不能像这样让光球浮在空中。而且，如果不知道如何将光芒再次封死的话，接下来的十天之内，光芒都不会消失。这可是像你这样的用剑的人用不了的东西哦。」

这种说法实在是太无情了。但是确实，如果就这样在灯火通明的状态下放任它不管的话，是无法平静地入睡的，在不破坏对方心情的程度下，贝尔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

也许是意识到想从贝尔口中听到真诚的赞叹是徒劳的，贝涅迪库丁没有再多说什么，开始把日落前就埋头做好的饭菜摆上餐桌。

贝尔坐在餐厅(D i n i n g)里，不可思议地发现，光晶石照射的光线几乎不会产生影子。大概是用魔法来操纵光吧，但至于那是什么原理，贝尔完全不知道。虽然心里有点不甘心，但她很快被餐桌上不断摆上的饭菜所吸引。

「我试着迎合你的口味，但这种程度就是我妥协的极限了。味道太浓的话我吃不下。话说回来，你好像特别喜欢重口味，难道是全身都有不感症？」

贝涅迪库丁一边说着多余的话，一边坐到餐桌前。

「看起来很好吃啊。」

贝尔坦率地说。

几乎所有的料理都是以莲花的果实作为食材。据说莲是水族(M e r m a i d)的主食。

贝尔立刻把三角勺(S p o o n)伸到一个盘子里。贝涅迪库丁解释说，这是一种被称为蜂花( L o t u s B e e)的莲花。是用榨蜜后的果实熬制而成的。其他种族之间也普遍食用，考虑到贝尔的喜好，她特意选择了它为主菜。

看上去非常清淡，但放进嘴里一尝，却是丰富多彩的味道。黑香实(C h e l l y)的荚部被捣碎的辛香料衬托得格外醒目，果实上到处都是蜂巢的孔洞，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贝尔都摸不着头脑的药草香花。其中还有捣碎的花肉，复杂得令人吃惊，却又清爽得不需要用矿泉水(S o d a)漱口。的芙茎(S t o c k)的汁液也是绝品。用莲叶卷的菜肉团子也不错。

「好吃，这个。太厉害了。真好吃啊。」

比起光晶石，这个更令贝尔满意。她简短地发出感叹，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连开口说话都觉得可惜。她一边喃喃说着，一边又暗自庆幸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没在这里。万一他记住了这种味道，从此以后对贝尔做出的单一料理不屑一顾的话，贝尔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这种程度，你也能做到。」

贝涅迪库丁一脸无奈地说。

「真的是只有贪吃这一点很了不起。好，这个……」

说着，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贝涅迪库丁开始说明莲的最基本的烹饪方法。在自夸的同时突然谦虚起来，是这个女人更让人讨厌的地方，但同时，她也会表现出羞涩。要说成是可爱也没问题。总之，贝尔相当认真地听着贝涅迪库丁的讲解。

在这段时间里，最近没怎么吃东西的贝尔急匆匆地吃个不停，不久，在贝涅迪库丁刚吃了一半的时候，贝尔就把数倍的东西痛快地收进了肚子。、

吃完后，贝尔先去洗碗池刷牙。这是她每天饭后的习惯。先拈起仙花(C a c t u s)灰抹在牙上，再从上面抹上香砂(M i n t)，最后以水漱口。如此反复两三次。

「哎呀哎呀，承蒙你照顾，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

贝尔一边用手帕(H a n d k e r c h i e f)擦着洁白的健康牙齿，一边哈哈大笑，真诚地道谢。这是贝涅迪库丁再次露面以来，贝尔第一次认真地对她表示感谢。听贝尔的口气，仿佛这顿饭比打扫房间、清除心中的沉渣还要令她高兴。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其他更多的事情，我也希望你能这么感谢我。」

贝涅迪库丁冷冷地回答。

「嗯，我很感谢你。」

「阿啦是吗。嘛，算了。总之，还有一件事要做。」

「还有一件事…？」

「就是这个。」

贝涅迪库丁端庄地放下二叉串(F o r k)，轻轻指了指贝尔的手边。

「…啊。」

贝尔恍然大悟。在衬衫外面，她套了一件包裹全身的薄丝绸外衣(R o b e)，遮住它兴致勃勃地吃着饭。真想把它忘掉。但在那下面，不知何时才会消失的青黑色的瘢痕几乎燃遍她的全身，而且在瘢痕之上，还有好几层撕裂了内心的爪痕。

无论贝尔如何移开意识，那些伤口都不可能消失。

贝涅迪库丁突然低下头。她按着眼角，低声说道。

「快点……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马上准备吧。」

「准备……？」

「嗯，你只要躺在床上就行了。我把这里收拾好马上就去，你等着。」

可能是眼睛疼吧，她不停地用手指揉着眼皮。不过，她马上眨了眨眼睛。

「…话说回来，吃得真干净啊。」

贝涅迪库丁半开玩笑地笑着站了起来。

看着一脸不安，不知道该做什么好的贝尔，贝涅迪库丁迅速把她逼到床上，自己开始洗碗。躺在床上的贝尔，耳边传来把剩下的食材用皮纸包起来放进保冻器(F r i g o)的声音。盘子的声音，打碎水晶球释放水的声音，用海绵籽冲洗餐具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她甚至听到贝涅迪库丁哼起了歌。

每一个声音都让人奇妙地感到悲伤。

贝尔下意识地伸长身子，把剑拉过来，以抱住的姿势等着贝涅迪库丁。

不久，贝内迪克丁的漱口声也结束了，她倏然现身。

「就像对儿恋人一样。」

看着紧靠在“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上的贝尔的样子，她打趣道。

「是吗？我不知道恋人是什么样的。」

「回答得太认真了也不好。本来只是开个玩笑，却好像要变成真的一样，这也太可怕了。对了，有个无聊的笑话。你知道吗？有个剑士，他的恋人问他，剑和我哪个更重要。于是，那个剑士去请求国王，让他的恋人登上“玉座之间”的天平。」

「嗯，那么，到底是哪一个重呢？」

「……你啊，问题不在这儿吧？」

「是吗？」

「真是个让人笑不出来的姑娘啊，说实话，你的这一点很可怕哦。」

贝涅迪库丁毫不开玩笑地说。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明白啊。」

贝尔噘起嘴，用闹别扭的声音回答。贝涅迪库丁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把手伸向光晶球。她迅速地在空中画出什么印记(S p e l l)，用手掌按住晶壳，光芒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光到底会不会发出声音呢？伴随着“叮”的一阵耳鸣般的声响，光突然灭了。就在这时，贝尔突然听到喃喃自语的声音。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的那份残酷。而且，那一定是你知晓了你的诅咒是在怎样的心灵之源下形成的时候吧。」

低语般的声音，仿佛随着光的结晶一同被白银的石头吸了进去。

房间里只剩下荧光石(L a m p)青白色的朦胧灯光，贝涅迪库丁静静地把光晶石放在桌上。

她从带来的行李中取出两个水晶球，拿在手上，神情神妙地伫立在贝尔躺着的床边，凝视着贝尔，微微一笑。贝尔吓了一跳。甚至有些害怕。贝涅迪库丁的笑容太过澄澈。就像在悲伤的幽灵故事(G e i s t T e r r a)的结局中，即将消失的早已死去的女人在告诉恋人这件事时一定会浮现出的，透明的微笑。

「我想起在我还不知道雌性的自己的时候，在村落里听过的长老们的无聊教义。那是水族(M e r m a i d)们充满希望和理想、听起来很是凄惨的教义……」

说着，贝涅迪库丁跪坐在床上。

她双手拿着水晶球，右手将红色澄澈的水晶球，左手将无色透明的水晶球举向贝尔。那身姿在苍白的灯光映衬下，鳞骨闪着微微的光，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那丰盈而柔软的身体显得无比神圣，仿佛在束缚着贝尔。

贝尔在她的催促下离开了剑。

「脱下衣服……然后放松。就像睡觉的时候一样。真的睡着了也可以哦。」

贝尔心甘情愿地听从，一边用双臂遮住身体，一边将衬衫放在剑上。

按照贝涅迪库丁说的，贝尔全身放松地躺下，战战兢兢地放开胳膊。让人联想到刚过若龄(Y o u t h)的水族(M e r m a i d)，在少年与少女之间摇摆的贝尔的柔美姿态，浑身上下都暴露出被鞭打过的惨不忍睹的伤痕。

贝涅迪库丁迅速看了看伤口，自己也解开了衣带。那样子让贝尔的脸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她只是默默地看着贝涅迪库丁跪了下来。

四目相对。胆怯的黑瞳面对着清澈的紫水晶眼睛。

贝涅迪库丁扑哧一声露出淘气的笑容。

「所有的水族(M e r m a i d)都是从伟大的精神之海中诞生的，他们接受心灵的污秽，经过还原世界的水流，最终回到忘却界(L i m b o)的海底……之类的。」

贝涅迪库丁用不知何时听过的长老般的语气说道。

「结界之术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反复对我说着，让我想起这句话都觉得讨厌。我是个只喜欢攻击性结界的少年，在同年龄的人中没有人能与我匹敌。即使在学会成为女人之后，我也从未想过为了保护谁而结成结界。总是想着要伤害谁，或者反过来想把谁带入我的内心……就像戈登那样。这样的我，更不用说什么治愈别人的心灵了，真是搞笑……」

她哧哧地笑了。并不是自嘲，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奇怪。

贝尔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贝涅迪库丁。

「对不起，觉得很奇怪吧。明明说没有时间的是我，我却不知不觉地把过去的事情翻了出来……好了，那就开始吧。我事先说一下，我右手上的红色的东西，封入了治愈用的圣酒。应该不至于醉得很厉害，但你酒量不好，可能很快就会犯困。如果困了的话，就赶紧睡吧。那样的话，我也更容易进行去。只是，睡去之前，要记得说再见。」

最后这句话让贝尔吃了一惊。

「再见……」

这是怎么回事——她刚想这么说，声音就被突然响起的高亢声音淹没了。

贝涅迪库丁挥动双手，将双手的水晶敲在了一起。

虽然发出了令人吃惊的美丽而清脆的声音，但或许是因为晶壳结得非常牢固，水晶并没有完全破碎，被敲击的部分掉下了一层薄薄的碎块，像微弱的光粒子一样在空中飞舞。

贝涅迪库丁的双手交错，再次轻轻一拍。她的手并没有握着水晶。

在手掌触不到的地方，水晶随着她手的动作在空中飞舞。

它们互相碰撞，发出声音，仿佛就这样穿透了贝尔的身体，光的粒子变成雾，像系带一样飞舞，温暖地洒在贝尔身上。

水晶洒下的红色圣酒和白色的雾气转眼间覆盖了床铺，形成天顶(D o m e)状的结界，内部充满了澄澈的香气和令人愉快的温暖。

贝尔又感叹又放心地叹了口气。吸了一口呛人的香味，自己的身体似乎充满了纯净的温暖。

雾带着露水倾泻下来。贝尔渐渐湿润的全身，突然有什么东西划过。

那类似爱抚的感觉没有让她感到丝毫不快。雾在贝尔身上结露般堆积起来，一滴一滴的露珠黏在一起，一齐流动。

不一会儿，露珠画出了什么东西。转眼间，贝尔的全身浮现出红色的灵妙印记(S p e l l)。

(这是水妖(O n d i n e)们们为了净化河湖而唱的歌……)

那是——

贝尔的头中突然发出声音。

（总体上，他们都背负着无法逃避的宿命。人格上的存在必须依赖于他人，同时寄生在多种精神上才能让自己的心灵成立，这就是他们本质上的宿命。）

指引者(G u i d a n c e)——

是掌管贝尔心中曾经被授予的知识的存在，随着贝尔心灵的成长而开启更深更广的知识，也是失去的师父唯一残留下来的存在之碎片。

啊啊，是吗。贝尔想到。那既是对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声音再次在自己心中形成的感慨，也是对其传达的语言和微妙的意象所显示的内容的悲哀。还有，浮现在她身上的无数印记(S p e l l)，以及在雾露的作用下唱出的贝涅迪库丁的温暖与美丽，都令她感动。

指引者(G u i d a n c e)说道，

(与这个现实的大陆相对的，是巨大的精神之海……从那里迸发出的没有污垢的水滴，就是水妖(O n d i n e)的原本的姿态。)

那样的形象鲜明地浮现在贝尔的脑海里，和现实中看到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贝尔发自内心地叹息。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漂浮在无边无际无限深度的大海波浪之间。

透明的灵魂碎片从那片大海上，像落泪一样向天升起。在贝尔的想象中，它们穿过贝尔的身体，像雪花飘上天空一样从海面升起，飘过充满光芒的天空，然后又飘落到现实世界——坚固的大陆上。

（然后，它们都在现实的大陆上接受各种污秽，最终被注入通向被称为忘却界(L i m b o)的精神深海的大河。从此，他们的第二次旅程开始了。他们守护着精神的大海，为了保持它的纯净，一边净化着身所承担的污秽，一边流向被称为还原世界的大河——）

那是一个超越了平常的时间和空间，被称为永远的地方。

虽然与现实世界隔绝得很严重，但是，在现实时间流逝的每一个瞬间，它总是出现在某个地方——越是向它伸手，就越是触不可及，却总是在自己的心中无限扩展。这样的某个地方，此刻确确实实地出现在贝尔心中，通过眼前的贝涅迪库丁出现了。

定睛一看，本应在贝涅迪库丁手中的水晶，随着最后的碎片在空中散开，消失了。那只手轻抚着贝儿的身体，一边抚摸着她身上的伤痕，一边唱着红印(S p e l l)的的追溯之歌，接着贝涅迪库丁的柔软嘴唇像是为了治愈那伤痕一般，贴了上去。

贝尔全身清晰地浮现出受伤的记忆。在贝涅迪库丁的催促下，贝尔心甘情愿地回忆起了曾经受到的伤害。

柔软的手指和肉厚的嘴唇在贝尔的身体上滑过，仿佛要治愈和承担那心灵和身体上的伤。

安逸、温暖和麻痹般的快感充斥着空气，洗净了贝尔的身体。同时，贝尔也感到同样的东西也从自己的身体内侧溢了出来。

就好像赤裸裸地将身体溶化于大气之中一样。贝尔战战兢兢地打开了心之壁垒，脸上泛起泪光，不知不觉间，闭上眼睛流出了眼泪。她蠕动着张开身体，接纳了贝涅迪库丁。

「你的污秽也好，纯洁也好，痛苦也好，快乐也好……你什么都没有失去。」

沉醉在圣酒的浓雾所带来的微热安逸中，贝尔听到了贝涅迪库丁低语般的声音。那声音渐渐远去，逐渐变成了微弱的回声，消失了。

「只是让那些淤塞…归还而已……只有我知道……和你的……」

远远听去，贝涅迪库丁的话就如同飘动的涟漪。

贝尔忍着迷糊睁开眼睛，拼命地喘息着，想把那个身影留在眼前。

「我也……去……更深的地方……」

声音中带着热气。那是自己的声音吗？突然，贝尔的视野里一片空白，身心都充满了芳醇，脸向后仰去，哀切的喘息消失了。强烈的高昂感让她向后仰起身体，弓成一团，在灼热一般的余韵中颤抖。

最后清醒的意识，被溢出体内的焦热的波浪朦胧地吞噬了

「总有一天，我们能谈论彼此的……旅行……」

贝尔挤出话语，喘息着回应。还没说。她这么想道。告别的话，还没有说。

「再见了，贝尔。」

她死死抱住仿佛要从这个世界消失的贝涅迪库丁。

接着，贝尔说出了这句话。

只有这句话，她至今没有忘记。那是她刚出生时就知道的告别之语。

「……Bye-Bye(再 见)，贝涅迪库丁。」

贝涅迪库丁回以无限透明的微笑，告诉贝尔自己已然理解了其中之意。

最后，贝尔的意识消失在沉醉的朦胧中。

Lin……

时计石(o'c l o c k)发出了声响，时间呈现出清晨的爽绿色(L i m e G r e e n)。

被刚洗过的床单的气味所包围，贝尔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清醒，这是贝尔很久没有过的状态。她立刻起身环视房间。她看了一眼半从床上掉下来瘫在地板上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接着看了看挂在剑柄旁边的长衬衫，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那是原本的肌肤。

就像以前在这个房间里听到雪莉的歌时一样——有形的东西在记忆中回归，获得了原本的天真烂漫，却没有失去它历经的历史——充满了流畅的清新感。

突然，在床单所散发的阳光气味中，她闻到了纯净的圣酒和水的香气。

贝尔再次环顾四周。圆桌(T a b l e)上的茶具不见了，桌上的光晶石也不见了。贝涅迪库丁双手拿着的水晶早已消失，寝具也恢复了干爽的手感，仿佛将贝尔的身体都洗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贝尔穿上衬衫，有种舒服的飘浮感，她小跳着来到了餐厅(D i n i n g)。

餐具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摆在洗碗池里。刷牙用的仙花灰(C a c t u s)也好好地收在盒子里。餐桌上当然什么都没有。

贝尔放弃般地伫立了一会儿，突然回想起来。她急急忙忙地蹲在保冻器(F r i g o)前，打开盖子，几个用皮纸包裹的凝块映入眼帘。不由得笑出声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莲花的果实，此外，成束的芙茎(S t o c k)、皮斯的果实、蜂花(L o t u s B e e)的果实(H o n e y c o m b)、各种药草香花等也相继出现。

贝尔再次小心翼翼地把每一件包裹起来，哧哧地笑了。

「那家伙……竟然只剩下吃的东西。」

总觉得这是贝涅迪库丁式的装模作样。

(只有贪吃这一点很了不起)

好像从哪里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这种程度，你也能做到的。)

「…试一下吧。」

贝尔对着天空嘟囔着，关上了保冻器(F r i g o)的盖子。

然后她打开房间里的窗帘，把床边的窗户敞开。

在刺眼的光线中，贝尔眯起眼睛，迎着凉风，慢慢伸了个懒腰。

「谢谢你。」

贝尔扑哧一笑。

「我真的很感谢你。」

然后，她心甘情愿地咀嚼着胸口突然升起的感情。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味到恶意、共鸣和深刻理解共存的味道。理解了这位在短短时间里只见过两次面的，为了自己而放弃生命的朋友。

这位水之女自觉地接受了依存他人人格的水族(M e r m a i d)的宿命，作为自己的替身饮下了蓝黑色的毒，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她是真正的朋友。这种明确的确信，在贝尔心中燃起了一股淡淡的热度，绝不伴随着痛苦，甚至消去了她心中的罪恶感。贝尔胸中满溢着清冽的悲伤。

（这是因为，你在心中赋予了“过错”正确的位置…）

指引者(G u i d a c n e)仿佛深深承认了这种感情，在贝尔心中低语。

(心中的“剑与天平(J u s t i c e)”也是一样的，只有获得了正当的位置，才能避免无谓地承担责任，从而引起过错——)

贝尔握住胸前的时计石(o'c l o c k)。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看到了和以往一样的、想要直接跃入其中的蔚蓝而广阔的天空。

就那样，贝尔静静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在她的眼底，流不出来的泪水在心中飘荡。

总有一天，我们能够谈论彼此的旅行……

她祈祷般地说道。然后向着世界的“内侧”踏上了旅程。

只要能一直记得这句话，即使踏上旅程，也绝对不会迷失方向。

贝尔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内心一样，平静地度过了这一天。

过了中午，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突然出现了，贝尔立刻按照贝涅迪库丁教的方法试着做了莲花的料理。虽然怎么也吃不出第一次吃的那种复杂的味道，但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味道，贝尔甚至有些怀念地吃了起来，而另一边，凯蒂依旧面无表情地吃着，连是不是分清了餐具和食物都很可疑。

「很好吃吧？」

听贝尔这么一问，他停下手，盯着菜，露出赞同的眼神。

虽然他只是偶尔有这样的举动，但是已经很好了。

贝尔也完全习惯了这个毫不客气的客人。到了傍晚，这位奇怪的客人像往常一样突然消失，然后又会随着太阳升起而来。

就这样，几天过去了。总之，这是一段平安无事的日子。

就在贝尔想差不多该去基尼斯他们面前露个面时候，它突然出现了。它通常在黎明或黄昏时分出现，在贝尔还没注意到的时候悄然停在窗边，绽放出陌生的风闻之花。

贝尔吓了一跳。还没有读其中的内容，她就被那黑色的翅膀吓了一跳。

「告死鸟(鸦)……」

短短的讣告，包裹在湿漉漉的黑色花瓣中，等待着贝尔的手。

贝尔呆呆地读着。

讣告简短地描述了一位老练剑士的死亡。他的名字叫金巴克。

那是在卡塔库姆战役中，与提香战斗过的“恶(U n d e r D o g)”之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名字。

第二卷 怀疑者与钥匙 插图

第三卷 踮起脚尖遥望 VII 对峙。踮起脚尖遥望（承前）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YouR

图源：天王洲アテネ

9

雾气化为雨滴，滴落在谷物的绿叶上。

时间尚处苍白之色。天空中隐约浮现出一丝光亮，但是，要等太阳来驱散雾气还需要很久。在这样的时分，贝尔潜身于浓雾与宵暗之中，乘坐着清晨的甲伡花(T u m b l e r)，从中位东(M i d d l e E a s t)的城区出发，穿过下位东(U n d e r E a s t)的城区，走下坡道，又走出了城市。

贝尔在一望无垠的耕地中穿行。周围的绿色渐渐变浓，贝尔进入了林间小道。在她的左手边，透过树木的缝隙可以看到耕地。

贝尔右手边的山坡上则种植着无数参天的丁香橡树。其中，很多树的树干上都被打上了用于提取农乐器的弦铁(R i r a)的小洞。当树木中的铁分被提取到恰好不至于使其枯萎的程度之时，翼鼠们就会在洞中筑巢。在树木重新恢复铁分、弦匠们再次打上新的洞之前，那里就会成为翼鼠们的苗床。直到夏天来临，子鼠们长出灰色的翅膀，从巢穴中飞走之前，弦匠们都不至于无情地把它们赶走。

贝尔走在林间小道上。翅膀还没长齐的翼鼠们从一个巢穴中一齐探出头来。贝尔身背巨大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穿着青草色的无袖外套(C l o a k)，在雾气中威风凛凛地走着。翼鼠们像是看到新奇的东西一样，从左到右排成一排，眼中闪着光，目送着贝尔的背影。

前方，是被农乐者们当作集会场所的一个祠堂。每当祭典的时节来临，祠堂中就会依据不同农作物的特色，表演不同的节目，路边摊也鳞次栉比，热闹非凡，这让贝尔多少回想起了苦涩的回忆。小时候，贝尔会对自己的样子感到违和与自卑，大都是在那个祠堂中学习乐器、帮忙收割、参加祭典活动之时。

不久，贝尔走下林间小道。在杂草丛生的道路上，她看到了迷雾对面的祠堂。乳白色的水滴轻轻滴落，道路的两侧突然被树木包围。贝尔已经能听到河流的声音。不知在哪里，早起的小鸟们正在寻找甘露，发出叽叽的叫声，飞了起来。

贝尔走入祠堂的庭院。庭院的地板上面铺着白色的石子，集会场的墙壁上按日期挂着表示谷物收获情况的牌子。贝尔绕着建筑物转了一圈，找寻着约定见面的对象。

找到了。但是，对象并不是人。贝尔张大了眼睛。在她面前，一只巨大的乌龟正在悠闲地吃着干草。那是一只用来运送谷物甲荷花(S q u e e z e r)。这只乌龟虽然外形粗犷，却很有力气。

「是贝尔吗…？」

乌龟上有个人影在动，并且向她搭话。

「嗯……是我。」

在弥漫的雾气中，双方看清了彼此的身影。不过，乌龟上的男人并没有看向贝尔，而是只有右侧的三枚耳(D r e i z e h n)朝着贝尔的方向倾斜着。

「早上好，贝尔。」

「早上好，贝涅。」

贝尔精神满满地回答后，战战兢兢地坐上了乌龟的货斗。

定睛一看，贝涅正用一只手抱着乐器。所以，他才能奏响这只乌龟。有着都市(P a r k)中水族(M e r m a i d)的精致容貌的贝涅，却演奏着运送农作物的粗重甲荷花(S q u e e z e r)，真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出乎意料的适合你嘛。」

贝尔坐在货斗中哧哧地笑着。贝涅用平静而略带戏谑的声音说道，

「我有问过能不能借到更好的交通工具，但是我们的军师大人却说，坐这个才不会太显眼。所以我才会特意去学这家伙的演奏方法。托那个家伙的福，我也变得越来越多才多艺了。」

回头瞥了贝尔一眼的贝涅双眼紧闭，只有三枚耳(D r e i z e h n)匆匆忙忙地动着。

贝尔意识到自己的预感变成了现实，但她还是勉强保持着笑容。这是她和雌性贝涅迪库丁分手之后，第一次见到雄性的贝涅。

「当然…」

贝涅说道。

「现在的我，实际上不知道这家伙的外表是什么样子。不过，根据风的走向，以及这家伙移动时空气的流向，我大概能理解它的形状。不过，这家伙的身体发出的声音，简直就像是长了腿的轰雷一样。一想到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把我甩下去，我就没法冷静地演奏。」

「确实很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贝涅。拜托了，只有你才能演奏它。」

「只有我……」

贝涅一脸怅然地歪起了头。

「这个说法太棒了，贝尔。尤其是从你口中说出来。若是那个军师大人的话，肯定只有在恐吓我的时候才会用这种说法吧。说起来，你的状态似乎好多了。上次战斗时受的的伤已经好了吗？」

贝涅的回答很坦率。他那一副非常擅长让对方安心的样子，确实让贝尔非常心安。她的胸口并不痛——在这一点上，贝尔的预想落空了。

「嗯，托你的福。」

贝尔堂堂地说。然后，她慢慢地开口。

「我牺牲了另一个你。所以就算是赌气，我也要振作起来。」

她的语气很平淡。

「是吗？」

贝涅欣喜地低声说道。

「你和我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现在的我并不清楚。不过，只要能帮上你一些忙，我就很满足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这个人都要让对方安心。贝尔感到自己的眼角在颤抖。

「贝涅……我很感激你。」

贝涅朝贝尔的方向瞥了一眼，露出了平静的笑容。

「我没想过要道歉。」

贝尔直截了当地说道。贝涅点了点头。

那微微睁开的双眼皮之下，露出了白浊的瞳孔——贝涅再也见不到光了。当雌性的贝涅迪库丁踏上通往还原世界的旅程时，作为代价，她失去了身上最为残缺的器官。如果这个代价不是感觉器官，而是攸关性命的心脏、肺等器官，这个水族(M e r m a i d)还会对贝尔做同样的事吗？

（一定——）

一定，会做同样的事吧。贝尔的心中有着这样深深的确信。而在当事人面前，她更是感觉如此。

但是，即使如此——

（为什么——）

贝尔并没有这样问。她并没有去询问贝涅，而是用自己的心灵，默默地承受着这个确切的事实。若是连这种程度的事实都无法背负，她又怎么能如此坦然地在这里现身呢？

「贝尔…」

「嗯…？」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的。因为，我也肯定不会想着去救一个没有拯救价值的人。」

「嗯…」

「我也很感谢你。」

贝尔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我决定，不再哭了。」

「嗯。」

「我决定，不说对不起。」

「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贝尔。」

贝涅的微笑轻轻地抚慰着贝尔。

贝尔也向他报以微笑。但是，他已经看不见了。即使他能通过气息察觉并理解，但是也没有看向贝尔的脸。尽管如此，贝尔还是笑了。她很想做出回应。无论拯救了贝尔的水族(M e r m a i d)的意志如今在何方，贝尔都相信自己有回应它的勇气。正因如此她才笑了。

「好像来了。」

贝涅突然歪了歪头。

雾的对面朦朦胧胧地出现了一个人影。不久，那个身影慢慢变成了独臂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基尼斯。

他耷拉着外套的左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严肃地思考着什么。用贝涅的话来说，这就是基尼斯一贯的走路方式。

在那张似乎连自己要去哪里都没有放在心上一般的专注面庞上，突然浮现出呆滞的表情。基尼斯愣愣地盯着两人乘坐的甲荷花(S q u e e z e r)。

「呀，基尼斯。」

「嗨，贝尔，早上好。你来得真早。贝涅也在吗？」

基尼斯心不在焉地说道。

「唉，早上真难过啊。竟然要在这个时候起床。我酒还没醒呢。贝涅，快让这家伙跑起来。我要想办法在葬礼之前让脑子休息一下。你知道约定的地点吧？那么，就请贝尔你成为他的眼睛吧。我要睡了。」

基尼斯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坐上货斗。他脱下外套盖在头上，然后躺了下来。

「一副马上就要被酒毒死的模样。」

贝涅带着一副实在看不过去的样子说道。而基尼斯用鼾声回应了他。贝尔和贝涅面面相觑，窃笑起来。

「那就出发了！」

贝涅用力拨动琴弦，甲荷花(S q u e e z e r)立刻做出反应，用力踏出脚步。货斗剧烈摇晃，基尼斯从货斗的一端滚到了另一端，撞到了货斗的边缘，发出了惨叫。贝尔和贝涅都笑了出来。

贝尔瞥了一眼赌气般执拗地睡在那里的基尼斯，目光转向了即将开始驱散雾气的黎明。

（有这样的伙伴在，真好——）

突然，这样的想法涌上了心头。

自己又能为这些家伙能做些什么呢？……在货斗上惬意地摇晃着的贝尔不停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载着三人的甲荷花(S q u e e z e r)，在贝涅演奏的六弦琴的音色的引导下，伴随着逐渐明亮的天空离开了森林。看上去，甲荷花(S q u e e z e r)是在沿着黄砖路(Y e l l o w B r i c k R o a d)不断前进，但从某个地方开始，它突然偏离了道路，进入了丘原，然后就这样沿着平缓的斜坡往下走去。

远处有一条河流，飘忽不定的水流就这样在那边形成了一片湖沼地带，周围则是幽深的森林和难以作为耕地使用的湿地。

那个地带隔开了下位东(U n d e r E a s t)和下位西(U n d e r W e s t)，也就是所谓“内(T o p D o g)”与“外(U n d e r D o g)”的边境地带，亦即“正义(T o p D o g)”与“恶(U n d e r D o g)”分立的地区。无论中途要迂回多少路，三人都无法通过那个地带。一看就知道是属于城内居民(T o p D o g)的甲荷花(S q u e e z e r)是不能向着下位西(U n d e r W e s t)的方向前进的。更何况乘坐在甲荷花(S q u e e z e r)上的是“正义(T o p D o g)”的剑士们。在没有得到王的允许的情况下，“正义(T o p D o g)”的人到底有什么事要去那边呢？而且，即使是从“恶(U n d e r D o g)”的立场来看，贝尔他们三人的行为也可以说是很危险。

只有在战场上，“正义”与“恶”才会遵照神的秩序相遇。如果双方的剑士在这种地方相遇的话，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问题。更何况，无论是都市内外的居民，都对三个人的名字非常感兴趣，时常把他们挂在嘴边。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人在某个地方给他们设下什么圈套。

（真麻烦啊…）

贝尔在听到这样的话之后如此想到。如果能直接通过都市(P a r k)的中央区(C a s t l e)到都市(P a r k)的西侧，也就是“外面”就可以了。实际上，在将都市(P a r k)分成东西两部分的河岸上，不是有很多并非剑士的人在不分“内”“外”地做生意吗。如果混入其中的话，不就很容易能进入西侧了吗？

但是，基尼斯认为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过河的时候，无论是桥还是船都要接受审查，在没有得到城堡允许的情况下，若想横跨中央区(C a s t l e)来到西侧，需要跨越好几层城墙。这可就麻烦多了。

听了他的话，贝尔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时的骚动，也觉得没有理由那么强硬地坚持自己的主张，于是干脆地点了点头。而且，像这样坐在龟背上悠闲地欣赏风景也不错。贝尔时不时吃着自己带的早餐，也并没有催促贝涅，只是悠然地陶醉在周围的春日风景中。

不只是贝尔，三个人都不是那种怕事的脾气。不过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为妙，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如果招惹到“恶(U n d e r D o g)”也不是上策。幸运的是，途中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三人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

时间很快就由蓝转绿。贝尔、贝涅和基尼斯三人从甲荷花(S q u e e z e r)上落了下来。

「这里就是约定好的地方吗…」

看着眼前的广阔大湖，贝尔嘟囔道。她的话语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大地似乎非常湿润，踩在脚下的草渗出了水。

这里四周都被茂密的树丛覆盖，无论是从都市(P a r k)的西侧还是东侧，都无法一眼望尽，是个非常边缘的区域。然而，一旦进入其中，就可以通过湖泊来往于都市(P a r k)中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能说服在湖中种植水媒花(鱼)的渔民，就能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往来于城市的东侧与西侧。

实际上，基尼斯好像已经这样在都市(P a r k)的“里面”和“外面”之间来往了好几次了。他轻车熟路地坐到了一边的灌木上，让贝涅把甲荷花(S q u e e z e r)还回去。

「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奏响一曲，它就可以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还有，别忘了把给车主的酬谢金放在车座旁边。」

基尼斯睡意未消地说道。然后，他把脸放在仅剩的右臂上，在此变得昏昏沉沉起来。

「好嘞」

贝涅听从了他的吩咐。

在两人身后，贝尔凝视着广阔的湖水，突然眯起眼睛望向清晨的天空。

周围的风景意料之外地勾起了她心中的某个回忆。

（那颗种子……）

是关于曾几何时死去的“八手(N e g r o n i)”的回忆。当时，贝尔把最后一颗“八手(N e g r o n i)”的种子扔到了沼泽里。那颗种子——只会在海潮中破壳而出的种子，或许有朝一日也能这异乡的沼泽中生根发芽吧。这样的想法渗进了贝尔的心中。

（那么小的种子，恐怕早就淹死在水中了吧……。还是说，它还在沉睡着，等待着自己的身体变得能够适应湖水……然后破壳而出吗？）

这样的追忆之后，马上就是与师父的诀别。那是已经不能让贝尔产生任何感概的，空虚的记忆——仅仅是种子萌芽后的剩下的种壳而已。

一直以来保护自己并养育自己的人不知不觉就消失了——在克服这个事实的过程中，自己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么遥远的地方——贝尔第一次带上了这样的感觉，伫立于此。

不久——

湖面上出现了影子。

在晨雾尚浓的湖面上，影子如同滑行般慢慢地向三人所在的方向靠近——在船影展露真身的同时，船上的人也逐渐清晰起来。

「闻所未闻啊。」

米斯特在船上喊道。

她指的是贝尔他们三个人听说金巴克的死讯之后，来到这里吊唁这件事。米斯特的语气既惊讶又佩服，原本率真的表情不断变化，现在变成了既讽刺又感激，的难以言喻的微妙神情。

「那位有名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对我有很大的恩情。我私下里自诩是他最后的弟子。」

基尼斯还是一副很迷糊的表情，不过说起话来却很流畅。他登上了船。

“哼。”米斯特微笑着，命令长脚族(F r o g g y)们给基尼斯让出了一块睡觉的地方。

看着基尼斯一边跟他们打了一两个招呼，一边毫不客气地躺下的样子，贝尔在心中“原来如此”地点了点头。基尼斯之所以往返于都市(P a r k)内外，一是如贝涅所揶揄的那样，为了与这位米斯特相会，二是为了与金巴克见面，向他请教技术。

为了向米斯特一族所仰慕的老练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求教，甚至还有人以“正义(T o p D o g)”的身份特意来到“外面”——或许是对此感到自豪，长脚族(F r o g g y)们不仅对基尼斯，对贝尔和贝涅也都很亲切地让他们上了船。

他们表现出的亲切远超曾在卡塔库姆战役站在同一阵营(P a r t y)、并肩作战的程度，而是默默理解了彼此的矜持和实力，营造出了一种可以说是剑友之间的气氛。

只要“正义(T o p D o g)”与“恶(U n d e r D o g)”仍然严格遵循在神的秩序，进行战争，彼此之间就不会产生难以收拾的憎恶和悲痛，但也不可能露出如此亲密的微笑。

载着一行人的船，是以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的龟壳为基础建造的，船头(O a r)刻有非常精美的刻印(S p e l l)。在米斯特一族中，有一些人曾在这艘船上生活，他们对这艘船很熟悉，也很有感情，其中有人甚至把这艘船当作自己的家，是宝贵的财产。而贝尔一行人之所以能这么顺利地登上这艘船，也是他们的亲密的表现。

或许这才是基尼斯的才能。

这难道就是这位正在船舱里打鼾的万年中级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异才吗？

由于“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超常重量，贝尔被要求坐在船尾。就在她茫然地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米斯特突然走过来跟她搭话。

「你的伤怎么样了？已经好了吗？」

贝尔知道她指的是之前自己主动请求参加的那场痛苦的战斗。

「嗯…。让你看到了难堪的一面呢。」

「在那场乱七八糟的战斗中，我们这边有十多个人的剑被打碎了。其中还有人整个身体都被打碎了，到现在都还不能参加战斗。简直就是个怪物啊，你。」

说完最后这句话，米斯特自己也有些被吓到了般地看了看贝尔。

「我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只是觉得你真的很厉害。呐？」

她一副担心自己的话是不是真的伤到了贝尔的心的神情。

「嗯。」

贝尔笑着回答。

既没有敷衍了事，也没有过度谦虚——贝尔那落落大方的笑容让米斯特佩服地看得入了神。

「在卡塔库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真帅。」

贝尔忍不住笑了出来。

「喂喂。」

「是真的哦。虽然我很不甘心就是了。明明你也受了很多伤，为什么还能一直保持那个样子呢？」

「那个样子…是怎样呢？」

「嗯，就是那样啦，又安静又从容。唉，我这边简直是一团糟，净是在生气，一直慌慌张张的。」

「嗯。」

总是一脸怒容的米斯特也很可爱哦。但是，贝尔没有将之说出口。

米斯特的侧脸望向了湖面与天空的交界处，严肃地盯着什么。她将黑色长发盘在头顶。一束细发随风飘动，在与她的发色形成鲜明对比的雪白脖颈上摇曳。这是在她的种族中很常见的发型，表示她已经成年且未婚。

米斯特身上，长脚族(F r o g g y)所特有的绿色指甲、蓝色眼角、红色耳尖等接近三原色的体色，与红褐色的皮肤花纹一起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对于这次的讣告，这个年轻的长脚族(F r o g g y)姑娘所需要做的远不止悲叹而已。她必须要以失去了核心的一族的新首领的身份，担负起各种责任。

这无疑是与贝尔的孤军奋战不同的严峻现状。

贝尔不清楚米斯特身上背负的是什么，因此也就说不出随意将这份沉重化作玩笑的话语，同时，她也说不出深思熟虑之后的悔恨之词。最终，贝尔任由自己说出了从以前起就一直在想的事情。

「那个，当初……我以为，卡塔库姆之战在杀了提香之后就结束了。在你们继续战斗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你知道的话，你会战斗吗？」

米斯特的视线笔直地贯穿了贝尔。

「你会站在哪一边？」

「……哪边都不是。在实际斩杀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我可以斩杀的，什么是我不能斩杀的。所以，我一定是为了斩杀真正应该斩杀的对手而战斗吧。我与剑的咆哮(R o u n d)同在，而不是说要站在哪一边。」

从心情上来说，贝尔应该是为了守护卡塔库姆而战斗吧。不过话虽如此，就实际战斗发生时的状况而言，贝尔还是站在“正义(T o p D o g)”的立场上的。

这是不属于任何一边的贝尔竭尽全力的回答。

「听说那是旅行的诅咒。」

米斯特如此回答。她并没有责备贝尔的摇摆不定的意思。不如说，她的语气中似乎流露出对贝尔的存在方式的羡慕之情。

「你知道了呀。」

「我听基尼斯说的，不好意思。那家伙什么都说……不过在关键的地方，他总是能很好地隐藏起来。」

听着她略带叹息的语气，贝尔在意起了别的事情。

「你们那么常见面啊。」

「嗯…还行吧。」

「哼~。」

「因，因为……那家伙经常来金巴克大人那里，那个时候，他总是要我去传话——所以会稍微，说上几句话…」

「说些什么呢？」

「说什么……说些各种各样的事。」

「我说啊。」

「什么？」

「你喜欢他吗？」

米斯特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是呢。或者是那家伙…变成“恶(U n d e r D o g)”，或者是我变成“正义(T o p D o g)”——无论怎样，只有我们站在同一个立场的时候，我才能这么想。到那时，我才能开始觉得，啊啊，原来我喜欢他啊。真是的，我到底是被那种家伙的什么地方迷住了呢？」

米斯特说着，仿佛那一天绝对不会到来一般。

「…嗯。」

「也就是说，我现在还不能这么想。否则的话，我一定会依赖他的……我不想变成那样，而且，他也一定会讨厌那样的我。」

听着米斯特淡淡地做出断言，贝尔不由得佩服起来。

「果然是个女孩子啊。」

米斯特微微一笑，脸上带着些微微的怅然。

「那个……」

这次又要问什么？贝尔凑到警惕的米斯特耳边，轻声问道。

「已经，做过了吗？」

「……你说什么？」

「不，你看，所以说，你和基尼斯……」

米斯特挥挥手打断了她。

「你这是怎么了？」

结果，贝尔反倒被紧紧逼问了。

「哎……？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记得，还有一个男人……是叫阿德尼斯来着吗？刚才你们上船的时候我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他没和你们在一起？该不会是死了吧？按基尼斯的话，你不是已经约好和那个男人一起出去旅行了吗？」

「咦？你连这种事都知道了吗？真讨厌，你说得没错。不过，我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嗯？难道说你还有什么深意吗？不是挺好的吗。那么，你和那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如果你能先回答我的问题，我会很感激的……」

贝尔缩着脖子说道。

米斯特讶异地看着她的样子，突然把目光移向空中，然后轻轻点了几下头，再次把目光移回到贝尔上。

「嗯……」

算了，无所谓了——米斯特像是这样低声说道。

贝尔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苦笑了一下，缓缓地用力点了点头。

「也没有那么经常哦。」

看着“嘿唉”地表示惊讶的贝尔，米斯特斩钉截铁地补充道。

「真了不起。」

「我真想问问这有什么可了不起的……那么，你这边是什么情况呢？」

「被袭击了。」

「被那个男人…？」

见米斯特一脸认真地问道，贝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嘛，你笑什么？不过，仔细想想，那个男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比得过你的吧。然后呢？」

「不，那个时候…我总觉得，如果我抵抗的话，我一定会顺势杀了他的。」

「——你…」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原因，总之我当时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这家伙实在太过分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客人凯蒂，也就是那个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兄弟。虽然他还是个孩子，但他还是来了，而且把现场破坏得一团糟。多亏了他，我才得救了。」

米斯特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叹了口气。

「总感觉好累啊，我。不管是基尼斯还是你，都不让人省心。这就是你在上次战斗中状态不好的原因？你也太天真了吧。所以在那之后，你就和那个男人分手了？」

「分手什么的…我和他之间本来也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总之，他现在行踪不明。就算我想再和他见面谈谈，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忘了他吧，这种没出息的笨蛋。他肯定是害怕一出现在你面前就会被你一剑砍死，所以才躲起来的。」

听了好久没听过的米斯特的毒舌之后，贝尔哧哧地笑了。

「也许吧，我也打算一发现他就砍死他。」

「那么，你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嗯…」

突然，贝尔想提起贝涅迪库丁的事，但又放弃了。

「虽然有一段时间很糟糕，但是，总会有办法的。」

她之所以仅仅说了这么一句，是因为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了一种类似占有欲的感情。她觉得如果把贝涅迪库丁的事告诉别人，自己对她的感情就会变淡。

「所以，我想问问你……」

贝尔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还是第一次那么害怕……米斯特，你当时有什么感受呢？」

「没什么特别的啊，那家伙和我都不是第一次了。放心吧，不久后，你也会遇到不需要你那么担心的人的。你啊，在这一点上真的是……怎么说呢，就和基尼斯说的一样。」

「他说什么了？」

「很可怕。」

「我吗？」

「对。」

「为什么？」

「在不同的剑士手里，剑既可以变强也可以变脆——就像这样，你是一块反应敏感的纯粹的钢。你的剑锋过于锐利，所以，你是无法理解剑锋破碎之时的惨剧的吧。」

「剑，呢……这么形容的话，我这把剑，不想被我以外的人握在手里。」

「是啊，那就好。无论这意味着何种艰辛，对你来说都是幸福吧。对不起…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这么想而已。你就当成耳边风吧。」

然后，米斯特突然抬起头看向船的前方。

「在岸边。」

米斯特迅速站起来，像是在呼唤本应存在于此处的人一样，反射性地回头冲着舷室叫道——

「金…」

她的声音嘶哑着消失了。

米斯特握紧拳头，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头。她刚强的双唇流露出苦涩的笑容。

「还是没能改掉这个习惯啊。」

难为情地嘟囔着这句话的米斯特看起来非常寂寞。

贝尔知道她是想要呼唤金巴克，然后中途住了口。然后，贝尔突然注意到，说起来，米斯特的双胞胎哥哥克劳德都不见了。在上次战斗中，他就没有出现。身为参谋的他，当时为什么不在呢？贝尔有点不敢去问这个问题。

「已经可以看到岸边了，大家做好准备。甲伡花(T u m b l e r)已经到了吧？别忘了给渔民交过路费哦。别急，慢慢漂过去就行，免得以后被他们抱怨。船夫怎么样？要注意一下，看看是不是有笨蛋把船错停在咱们预约好的船场了哦。大家辛苦了。就差一点点了。」

米斯特精神满满地扯着嗓子在船上走来走去，顺便叫醒了在船舱里像一滩烂泥一样睡着的基尼斯。贝尔能听到他发出的呻吟。

贝尔坐在船尾，脸上突然露出了微笑。是贝涅来找她了。

「那位公主还是那么威风凛凛。」

不知道双目失明的贝涅是怎么知道贝尔在哪里的。他理所当然地来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你们好像聊得很愉快。」

贝涅瞥了她一眼。

「你听见了吗？」

如果利用自己的超常听觉的话，贝涅很容易就能做到这一点。但是，他摇了摇头。

「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最重要的，一是仔细去听，二是把这细致入微的听觉封闭，否则就会二十四小时都被杂音干扰。我能感觉到你们在说些什么，但并没有特意张开耳朵。」

「就算你听到了也无所谓的。」

「不不不，如果被误会了就麻烦了。如果没有特别的必要，一直去听别人漫无边际的对话的话，我只会感到累。如果牵扯到他人的隐私就更是如此了。所以我尽量不去听，也不想听。」

贝尔看得出来，贝涅没有说谎。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恐怕是难以置信的话语。对于了解贝涅能力的人而言，只要他们稍微说出点什么亏心话，在看到贝涅后就一定会变得疑神疑鬼。这就是贝涅被卷入不必要的纠纷的充分理由。可以说，贝涅在将与生俱来的能力进行了出类拔萃的磨练之后，又背负了新的艰辛。

「你也是够辛苦的。」

两人说着说着，米斯特快步回来了。

「差点忘了和你说了。你的那把剑，能不能想点办法？现在要去的地方，“里面”和“外面”的人鱼龙混杂，但剑士却很少……如果不带剑的话，在发生紧急情况的时候就不会发生不必要的纠纷……」

虽然米斯特的表情十分抱歉，但是唯独这件事，贝尔不能听她的。

「这个…」

「用布什么的包住吧。顺便用带帽子的斗蓬把脸也遮住吧。有没有贝尔能穿的斗篷？」

说这话的，是打着大大的哈欠来到这里的基尼斯。

「如果我穿的斗篷就可以的话，倒是有。不过，如果发生什么纠纷的话，就难办了。」

「哎呀呀，那可不好办了，我可就靠你了。」

基尼斯慢悠悠地说。听他的口气，完全不像是在依赖米斯特的样子。

「尤其是贝尔，她好像很受“恶(U n d e r D o g)”之剑士们的关注，应该有很多人想和她较量一番吧。明明我为此才好不容易把悼念的日子错开的。」

基尼斯又打了一个哈欠，似乎在说“真遗憾。”

「你这么依赖我，我才为难呢。我也……尽力试试吧，但不能保证哦。现在的我们……你应该明白的，想保证也保证不了。」

看着遗憾地这么说着的米斯特，贝尔的胸口有点隐隐作痛。

「没关系的，基尼斯。已经足够了，之后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然后，贝涅窃笑着说。

「好了好了，贝尔。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打情骂俏。你太认真的话会吃亏的。」

「是吗？」

贝尔瞪大了眼睛。米斯特嚷嚷道。

「你这个人，不要把什么都往那个方向想啊。贝尔也是，别当真啊。」

「是啊，贝涅，要是把她和与你平时厮混在一起的女人混为一谈的话，会倒大霉的哦。」

「你也给我认真一点啊。」

「我是认真的。不管怎么说，只要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大事，我就忍不住想去喝一杯。喂，米斯特，路上有没有已经开门了的酒楼(P u b)？」

「你说啥！？」

「那可不行，基尼斯，这么大清早就喝酒，真的会酒精中毒的。」

「不不不，贝尔……也许你应该学习一下开玩笑的知识。」

「不，我是很认真地在说哦。」

「不不不，你总是把玩笑说得跟真的一样，这一点才可怕。」

「不，反之亦然。编剧们经常在聚会上说，越是认真写，剧本就变得越像是开玩笑。我明明一直都很认真的。」

「你俩差不多够了！」

在米斯特的一声大喝下，基尼斯和贝涅两个人嘿嘿笑着沉默了。自然而然地，贝尔也沉默了。

「我知道了，我不管了。随你的便吧。不管发生什么麻烦事我都不管了。」

「啊…等下，米斯特。」

看着米斯特径直走向船夫的背影，贝尔正要上前搭话，却被基尼斯和贝涅从两边拦住了。

「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好了吗。真不像她。」

基尼斯低声说道。

「是因为相当于自己父母的人死去了吧。“如果是死去的那位大人的话一定能做到的”——这样的想法压在她的心底，才让她背负了多余的重担。」

「不过，如果是她的话，应该很快就能习惯了吧。然后，就不再需要我的支持了吧。」

「那样的话，你就得比现在更担心被她抛弃了。」

「别说这种讨厌的话。」

「情爱就是这样的事。」

两人的语气依然轻飘飘的。

「你们……」

贝尔一时语塞。

这两个人的人生明明已经如此混乱，却还是有着去支撑住的地方与生活方式都与自己不同的米斯特的真心。一想到这里，贝尔就相当佩服。她来回打量着这对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背着用布卷起来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把风帽盖在眼前，全身裹在厚厚的衣服里的贝尔，看上去十分显眼。与米斯特一族轻快的服装相比，这样的她在码头上偷偷摸摸移动的样子，更让人觉得她是一个怪异而不可思议的人。与贝尔擦身而过之后，再次回头看向她的人也不止一两个而已。

「真是杰作。如果卫兵拦下了你，你就这么说：我们绝对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基尼斯看着这个集团，以及被保护在集团中心前进的贝尔，哈哈大笑，道出了不负责任的话。

「还不是你说要这么做的！拜托你给我认真点！」

米斯特不耐烦地在基尼斯耳边说道。但是，米斯特的表情越认真，基尼斯就越喜欢和贝涅一起开玩笑。说回米斯特一族，他们小跑着在拥挤的码头前进，丝毫没有对这种状态感到困惑的样子，反而露出一副和基尼斯有同感的表情，不时发出窃笑。

在兜帽深处，贝尔一脸困扰。在这个以极其滑稽的方式前进的集团的中心，贝尔明明被这样照顾着，却产生了一种被遗忘的感觉。

「好热……」

她喃喃自语，却没有人听见。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措施会刺激到贝尔对自己外表的自卑。

这让她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刻意隐藏起自己的外表。而这种感情之所以没有变成一纸之隔的不快，或许是因为基尼斯他们在毫不客气地笑吧。所谓的玩笑，在这种时候拯救了贝尔。

即便如此，这种被遗忘的感觉难道就没有办法消弭吗？就在贝尔对一切都感到疏远的时候，一行人已经穿过了广阔的市场，平安地到达了目的地。

道路两旁都是乱七八糟的小摊，大型的甲伡花(T u m b l e r)正悠闲地吃着草。坐在车座上的长脚族(F r o g g y)男子朝这边挥了挥手，米斯特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

「快，快上车。」

米斯特理所当然地让贝尔先上甲伡花(T u m b l e r)。她的那个样子，在贝尔看来也很滑稽。但贝尔什么也没说，她只想尽快脱下衣服。贝尔默默地坐了进去，把剑放在最里面的座位上，解开了衣带。、

「我已经受不了了。」

她悄悄对坐在一旁的贝涅说。

然后，她又环视了一圈甲伡花(T u m b l e r)，吓了一跳。座椅被矫正成左右对称的样子，窗户上镶嵌着水玻璃，可以根据需要打开或关闭。车厢内还备有分别封住了冷气和暖风的水晶，用作冷暖气设备，地板上还铺着地毯。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风景在移动，但是几乎没有上下晃动的感觉。若不是花费了很大工夫培育出来的甲伡花(T u m b l e r)的话，是做不到这个程度的。

「真厉害。」

贝尔再次对贝涅小声耳语道。

「据说是他们家族引以为豪的东西。」

贝涅的回答非常干脆。对于身为上级剑士的他而言，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但在贝尔看来，这样的甲伡花(T u m b l e r)无疑是米斯特一族繁荣的证明。

而现在，这种繁荣以一位首领的死为界，即将开始衰退——贝尔有这样的感觉。而同样的感觉也表现在了严肃地凝视着风景的米斯特的脸上，仿佛光辉背后的黑暗一般。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基尼斯却很悠闲。他在米斯特旁边迅速打起了瞌睡，一副对米斯特一族的繁荣毫不在乎的样子。贝尔不由得再次佩服起他来。与这豪华的车(B u s)起到的作用相反，他的态度似乎缓和了米斯特的心情，这让贝尔明白了为什么米斯特会对这位万年中级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抱有好感。

在车夫弹奏的弦铁声的引导下，甲伡花(T u m b l e r)沿着下位西(U n d e r W e s t)的城区而下。贝尔知道它要出城了。突然，她的眼前出现了熟悉的景象。是城中的街道。贝尔第一次来到都市(P a r k)时的街道，在她眼前反向穿行而过。当建在城市入处的一家酒馆在贝尔的视野中从左向右消失时，她的心中感到一种近乎于怀念的对过去的思念。

<阿玛莱特旅馆 新装(C r e s c e n t)>

广告牌上的这句话清晰可见。

没过多久，它就从视野中消失了，只有贝尔嘴角那一抹不知是不是苦笑的笑容留了下来。回想起来，那里的乱斗才是贝尔第一次在都市(P a r k)里挥剑，也是她亲身体会到旅行的诅咒之形式的契机。

（哈吉斯…对，那个老板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来着。）

那位直率的老板，会怎么处理自己留下的那些因打坏了店而当作赔偿的硬币(D e n a r i i)呢？恐怕早就花光了吧。那是一笔不想让人留在手中的硬币(D e n a r i i)，只要有人用，对贝尔而言就是救赎。

在贝尔的思绪纷飞的时候，甲伡花(T u m b l e r)已经离开了都市(P a r k)，驶上了黄砖路(Y e l l o w B r i c k R o a d)，不久又驶上了丘原，朝着一个不知道的方向驶去。

不知不觉间，贝尔也和基尼斯的样子一样迷迷糊糊了起来。突然，她被贝涅的声音吵醒。不知不觉间，甲伡花(T u m b l e r)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贝尔“嗯”地伸了个懒腰，心中仍存那追忆般的思念，走下了甲伡花(T u m b l e r)。

这一次，她只在剑上裹了布，自己不打算再戴兜帽了。米斯特或许也认为没有那个必要，所以谁都没有说什么。说实话，贝尔松了一口气。她再也不想穿那种滑稽的衣服了。但是，她的这个行为后来却招来了灾难。

贝尔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据说是被称为剑之苗工房(S p a d e F a r m)的地方。别名是，剑之墓地(S p a d e T o m b)。

这里是将被打碎的剑埋葬，然后等待其再次长出钢之树的地方。幼苗经过精心培育，按照不同的种属进行了分类。从各处设立的工坊中不停地发出炼钢的独特声音。四周围着栅栏，整体看上去就像一个集落一样。

在米斯特的带领下，贝尔他们向这个集落(F a r m)的看守者轻轻打了声招呼，然后向剑之果园前进。

那些连枝叶都是钢的树，实际上纯度和质量都很差。只有果实是钢的树才是上品。而这里到处都结着五颜六色的钢之果实。毫无疑问，这里是“恶(U n d e r D o g)”的重要据点。正因为有这片能制造出大量优质的剑的土地，“恶(U n d e r D o g)”才能对“正义(T o p D o g)发起挑战。

那么，让属于“正义”的贝尔一行人通过这么重要的地方，难道不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吗？

对于如此询问的贝涅，米斯特悄悄说道，

「我们战斗的对象是剑士，而不是剑作家。如果这里被摧毁的话，“恶”固然会受到打击，但“正义”也是一样的。」

据说，也有很多“里面”的剑作家会购买这里栽培的钢之果实。

如果这个地方消失了的话，从结果来看，“正义”能做出的剑也会受到影响。而且，摧毁这个地方没有任何好处可言。无论善恶，神之树都只会为剑士的战斗付出硬币(D e n a r i i)。在没有得到神言的情况下，即使烧毁这个尚未被铸成剑的钢之果园来打击“恶”，也什么都得不到。

（无论善恶，都在神言之内吗…）

贝尔这么想到。难怪这里的看守者们也不会去做多余的事。他们只会对强盗瞪大眼睛，做梦也没想到“正义”的剑士们会攻打这里。

「这个，该怎么说呢……」

基尼斯突然嘀咕道。他的语气格外沉重。仔细一看，他那张刚才还悠然自得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沉思般的严肃表情。

「怎么了？」

贝尔有些吃惊地问。

这时，基尼斯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耸了耸肩。他说，不久之后如果有机会的话会好好说的。和平常一样，他的态度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哎，米斯特也会不高兴的吧。）

贝尔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继续向基尼斯发问。就在这时，贝涅的三枚耳(D r e i z e h n)突然弹起，呈现出一副警惕的模样。

怎么了——？

贝尔并没有问出口。她也效仿贝涅，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四周，同时用后背感受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感应。

「有一种被抢先一步的感觉。」

贝尔低声说道。

贝涅无言地点了点头。

基尼斯不慌不忙地环顾四周。他没有跟领头的米斯特等人打招呼，就这样悠闲地继续走着。

突然，米斯特停下了脚步。所有人也都跟着她停下了脚步。忽然，从树林中蹿出了几个人影，挡住了一行人的去路。人影几乎是从左右两侧同时出现，一两个人转眼间变成了七八个人。所有人都拿着剑，慎重地将贝尔她们围了起来。话虽如此，他们却并没有绕到后面。基尼斯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瞥了一眼来时的路。

对方的目的是想让他们现在就调头回去吗？贝尔意识到，自己并不认为现在这个事态有多么危险。否则的话，她早就对阻挡在周围的人泛起杀意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让开。」

米斯特锐利地说道。这时，对方的人数已经轻松超过了二十人，在道路上呈一字排开，相当有气势。不过相对的，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非常狭窄。如果所有人同时拔剑的话，只会演变成伤到自己人的情况。这么一想，贝尔就更不会觉得不安了。

一个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男人走到了最前面。他的手里握着剑斧，斧刃朝上，也就是说没有攻击的意志——至少现在没有。

「是拉布莱克=贝尔吗？」

男人问道。他连看都没看米斯特一眼。就算是贝尔，也能看出来此刻米斯特的愤怒。米斯特把手伸向剑，站在贝尔身前，挡住了男人的视线。

「你想让我们颜面尽失吗…」

她目光严肃地瞪着男人。

「这些人是来吊唁的。他们是来吊唁我们的首领的。你们也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所有人都是我们的客人。客人之间如果做起了傻事，我们的面子要往哪搁！」

但是，男人只是疑惑地看了看米斯特。

男人的两侧站着两个长相酷似男人的水角族(M i n o t a u r)。这三人大概是兄弟吧。站在前面的则是大哥。看起来这三个人就是这个集团的头领。忽然，贝尔觉得自己好像对这些人有印象。

既然会指名自己，那么应该是在哪里遇到过吧——她这么想，

（啊，是吗）

贝尔拍了拍手，点了点头。她对贝涅悄悄说道。

「他们就是被我击碎剑的那些家伙。」

是贝尔在救出养父母的时候，或者在各种剑斗的场合，与她战斗过的人。贝尔突然想起了什么，在人群中找了一下，发现之前自己在阿玛莱特酒馆打倒的那些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青年们也在其中。与叫嚷着要斩杀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那时相比，他们的表情格外平静，身上也没有想要凭借人数优势来袭击贝尔的杀气。

「所有人都是吗…」

贝涅不由得发出感叹。看着打倒了这么多的剑士，甚至不去特意努力回想就想不起来谁是谁的贝尔，他的表情已经超出了赞叹或者惊讶可以形容的范畴。

「大概吧。」

贝尔说。

「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个嘛，反正换我的话，我会直接把这种事交给军师大人处理。」

然而，被点到名字的基尼斯似乎对这件事毫不在意，只是呆呆地打着哈欠。

他甚至几乎没有把正在和男人激烈对视的米斯特放在眼里。

「这件事与您无关，请您不要插手。」

男人不耐烦地说道。

「你说什么？」

「我们想与你比试一番」

他无视米斯特，对着贝尔说道。

贝尔瞪大了眼睛。“比试”与“居合”不同，是一种非常普通的剑术比赛，而不是互相残杀的那种，在这个“剑之国(S c h w e r t L a n d)”可以说是日常。果然，男人开口了。

「我们的剑已经被打碎了，现在，我们想测试一下自己的力量，仅此而已。我保证，我们一定会发起一场没有怨恨的剑斗。」

但还没等贝尔开口，米斯特就站到了男人面前。

她摆出一副马上就要拔剑的架势。

「什么无聊的歪理。别小看长脚族(F r o g g y)的米斯特啊。虽然你们嘴里那么说，但是这个人数是怎么回事？是想凭人数优势取胜吗？」

「并不是。我们只是单纯地想要与贝尔比试。其他人并不是来为此而来帮助我们的。」

回应米斯特的架势，男人也自然让手中握着剑斧斧刃朝下。两人之间很明显已经进入了剑拔弩张的状态。

总觉得有些奇怪。贝尔歪着头盯着米斯特的后背。男人说的话非常认真。带着这么多人拦路确实是危险的做法，但男人们并没有将他们团团围住，一齐攻击。既然说是比试，那么实际上要战斗的就只是其中的几个人，其他的人就像是剑乐的观众一样。他们既没有一个接一个拿起剑，所有人都摆出战斗的架势，也没有说要根据贝尔的回答马上就在这里挥剑。只是比试的话，随时都可以进行。

尽管如此，米斯特却气势汹汹。再加上男人故意轻视米斯特的态度，让现场的气氛变得非常凶险。再这样下去，原本并不想拿起剑的人也不得不拿起剑来。

「米斯特啊，你的固执有时也会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从正在沉思的贝尔耳边，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金巴克殿下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所以，已经没有米斯特出场的机会了——是这样的意思。

糟糕。贝尔意识到了危险。不该对现在的米斯特说这种话的。同时，贝尔也终于理解了现在的事态。说到底，这是米斯特的固执造成的。她想起贝涅在船上对基尼斯说过的话：如果是死去的那位大人的话一定能做到的……或许正是样的想法，现在化为了米斯特心中的固执，把她逼上了无谓的纷争。

叮。贝尔被拔剑而出的坚硬声响吓了一跳。米斯特的手中握着白银之剑。被严苛养育的那把剑刃，带着EVREN的刻印(S p e l l)，鲜明地刺穿了风景。那是意味着勇气与胆怯(E V R E N)的刻印(S p e l l)，但是现在，米斯特的行为已经过于向蛮勇的方向倾斜了。她的族人也不得不站在她的两侧，把手放在剑上。

必须有人来遏止这个事态。就在贝尔痛切地这么想的时候。

「啊，对了。」

基尼斯突然大声叫道。

大家都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思索着他到底要说什么——

「我的指挥剑(S c h w e r t)也被米斯特打碎了。」

基尼斯竟然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哦哦，竟然如此。对剑士来说等同于生命的剑被打碎了，这事儿怎么能容忍呢！」

贝涅立刻迎合着他。

「考虑到这种情况，敌我之分一目了然。我等应该处在的位置也不言而喻。」

「好，我也来帮你一把。」

话音刚落，基尼斯和贝涅两人就朝着“恶”之剑士们走去。

「等，等下…基尼斯！？」

这两个人将米斯特呆呆的呼唤当成耳旁风，向男人们搭话，

「哎呀呀，各位，我们也来和你们一起战斗吧。」

「对我们来说，在加入“正义”之前，我们就已经从剑中找到了快乐。我们非常理解你们的心情。」

「不……我们……」

看着领头的男人似乎想说些什么的样子，贝涅放下背上的行李，拿出一把大得惊人的弓，男人顿时被那威风吓得说不出话来。

「对了，贝涅，你的剑是不是也被贝尔打碎了？」

「哦，这么说来确实没错，那就更不能忍了。」

说着，贝涅把水晶弹丸装进弹匣(B a r r e l)里，用力地拉起水钢之弦。他的动作非常随意，却又非常迅速，没有留给别人阻止的时间。

「你们！」

米斯特爆发了。她满脸通红地怒吼着。她根本不在意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剑斧，叫喊着马上就要砍向基尼斯。

「你在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如果你去了那边，那我怎么办？」

「你也过来不就好了吗？你不是也有很多同伴被贝尔打倒了吗？」

基尼斯用最随意的语气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什么…」

米斯特哑然无语。终于，她失望地垂下了肩膀。太荒唐了，她的感情已经超越了愤怒，呆住了。

「什么啊，只有我一个坏人吗？」

贝尔嘟囔着。她的表情非常认真。米斯特一族的人对着一脸怅然的贝尔窃笑。

「来吧！」

听着基尼斯突然的喊叫，剑士们的手抖了一下，反射性地想要拔出剑，又慌忙住了手。这时，基尼斯的怒吼声再次在耳边响起。

「有这么多的人的话，就有可能向那个拉布莱克=贝尔报一箭之仇！她斩杀了威胁卡塔库姆的提香，杀死了与提香同为中央区(C a s t l e)四大剑士的基尔。现在，就向那个碎剑少女展示我们的傲气吧！」

听到这句话，“恶”之剑士们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斩杀了基尔……？」

「那个赤发鬼吗？」

「等等，那家伙不是不会在战斗中杀死对方吗？」

「笨蛋，比起这种事，我们现在才更危险啊。」

「你说过只是比试而已，所以我才…」

面对着吵吵嚷嚷的剑士们，基尼斯又喊了一声。

「既然身为剑士，那么就总有一天会被手中的剑断送性命吧。但是，如果害怕的话，就会失去身为靠剑生存之人的立足之地！贝涅！」

「说得对，以我射出的箭为信号，大家团结一致打倒她！」

「等，等下，我们……」

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男人慌忙想要阻止，却被基尼斯异样的尖叫声打断。

「去吧！为了报一箭之仇！就像那个连剑一起身体被切成两半的基尔一样，果敢地去对抗吧！」

「…喂喂。」

贝尔呆住了。

基尼斯的所作所为，几乎都是对米斯特的讽刺。“恶”之剑士们并没有那么憎恨贝尔。他们只是做了剑士该做的事而已。但是米斯特却把这当成威胁，固执己见。为了顾及家族的面子而轻视对方的，反而是米斯特。

仔细一看，米斯特似乎也明白了这一点。她一脸生气地盯着翻着白眼、吵吵嚷嚷的基尼斯。看到米斯特的表情，贝尔心中突然感到一阵落寞。

如果心中没有被信赖的人确切支撑着的实感，米斯特就不会露出现在那样的表情。贝尔多少明白了这一点。

「切。」

在这个意义上，自己永远是一个人啊——贝尔因此而感到落寞。对这样的自己，她发出了苦笑。

贝尔毫不费力地解开了剑带(S t r a p)。铁环哗啦一声落下，剑离开了她的后背。在剑的尖端刺入地面之前，贝尔用手握住剑柄，画出大大的弧线，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挥舞起来。布料从举起的剑刃滑下，轻轻地飘在空中。

看着这把巨大的剑的威容，“恶”之剑士们，甚至连米斯特都战栗不已，看得入了神。

贝尔无言地微微一笑。那是堪称狰狞的笑容。既然事以至此，那么自己也奉陪一下吧。就算真的打飞一两个人也没什么问题吧。贝尔意识到，在场的所有人，她都不能斩杀。她也没有打碎他们的剑的想法。

「贝尔……」

米斯特慌忙想要制止她，却被基尼斯大声打断了。

「你终于握住了剑啊！贝涅，开弓！」

他大喊一声，贝涅随之把弓拉得嘎嘎作响。那正是适合这紧张氛围的高亢声音，“恶”之剑士们就那样保持着做了一半的姿势僵住了。

「等等…」

有几个人想阻止贝涅，缓缓地伸出了手。

叮。水晶的子弹射出的声音也响亮无比，让“恶”之剑士们不得已拔出了剑，基尼斯的尖叫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可以说是轰鸣。

“恶”之剑士们一齐拔剑，但奇迹般地没有伤到任何人。因为，每个人都抱着保护自己的态度向后退去。每个人都产生了贝尔向自己扑过来的错觉。情况一片混乱。“恶”之剑士们有人互相撞在了一起，有人摔倒了，有人想逃跑，有人抱住了队友的脚，有人跌坐在地，有人半推半就地想往前冲，有人被撞倒。

这时——

朝着天空缓缓射出的水晶子弹落了下来，贝尔轻松地用手接住了它。

「什，什么…？」

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剑士们都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纷纷站起了身。

而在他们的眼前，贝尔蓦然站立。她环视着吓了一跳的剑士们，把子弹递给了贝涅。剑已经被她收在了背上。

「很好的剑啊。」

贝尔毫不掩饰自己的感叹。

剑士们所拔出的剑与斧，每一把都是一看就知道的优秀作品。每一把剑的构造都灵活地运用了钢的特性，清澈的铁肌自不必说，剑的气息也与握剑之人正好吻合，没有显露出别捏的尖锐或沉重的样子。

虽说这些剑现在还尚显年轻，但它们作为壮剑被培养出来的壮丽姿态，以及握剑之人的样子，似乎都能清晰地浮现于眼前。

「一般的剑作家是做不出这样的剑的吧。这些剑很有培养的价值。」

「啊——啊……多亏你……把我的剑弄碎了，我才得到了这把剑。以此为契机，我反而得到了更好的剑，真是出乎意料。」

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的男人说道。他一脸窃喜的表情抚摸着手中的剑。

「嗯，太好了。看来我没有被怨恨啊。我也得好好感谢一下这个剑作家才行。那么，看来我们能好好比试一番了。」

「那么，我们…」

「一会儿再说吧。要对米斯特保密哦。」

看着将手指竖在嘴唇上的贝尔，男人们苦笑起来。

贝尔也笑了起来。她仔细打量着每个人的剑。看来，每一把剑都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每一把剑刃的形状中都蕴含着一种莫名的亲和力。

突然，从男人们背后，有人叫住了她。

「什么嘛，真没出息。」

他的口气就好像一直在那里目睹着这一切一样。贝尔怀念地回过头，对声音的主人笑了笑。

「嗨，克劳德。」

看到克劳德的身影，贝尔的笑容僵住了。他右手拄着拐杖，歪着一边的身子走了过来。

「你的…腿……」

「嗯？啊。是啊。只是迈不开了而已，还好吧。」

克劳德满不在乎地用拐杖尖轻轻敲了敲已经无法再踏上战场的右腿。贝涅、基尼斯，以及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贝尔抱歉地皱起眉头。

「是在卡塔库姆的战斗中吗…？」

克劳德点了点头。

「算了，别放在心上。在这里工作更符合我的性格。」

他朝着剑士们的剑挥了挥没有握杖的手。他的举止让贝尔大吃一惊。

「在这里工作…」

「是我锻炼了这些家伙的剑，矫正剑铁和栽培剑苗都是我做的。」

看着瞪大了眼睛的贝尔，克劳德很开心地笑着说，

「嘿嘿，夸夸我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你在说什么啊？」

不知什么时候，米斯特走到两人身边，怒气冲冲地皱起眉头。然后用冷淡的眼神环视大家。

「闹剧结束了吗？那就赶紧走吧。我没开玩笑。真是的。」

她以严肃的语气，快步走在园道上。

望着她的背影，克劳德低声对贝尔说。

「太固执了，那家伙。我现在变成了这样，金巴克大人也死了。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即使是对他们不甚了解的贝尔，这句话也在她心中久久回响。

第三卷 踮起脚尖遥望 VII 对峙。踮起脚尖遥望（承前）②

10

穿过园道之后，树木消失了。贝尔哑然地看着出现在那里的宛若神殿一般的建筑物。穿过陡峭的断崖之后，长方形的白色建筑物显露出其威容。与过去在卡塔库姆战役中被他们用作最后的战略地点的望天台相似，建筑物高耸的柱子和紧闭的门都庄严而沉重，甚至可以说是堡垒的模样。

贝尔向基尼斯提起了这件事，基尼斯点了点头。

「没错，贝尔，恐怕，一切都是…」

「怎么回事？」

「进去就知道了。我现在终于能确认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正确的了。」

贝尔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沉浸在内心思考中的基尼斯的脸，然后走进了那座既非神殿也非堡垒的建筑。

「像城堡一样…」

进去之后，贝尔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啊，确实呢。虽然说不清楚具体哪里像…」

就连眼睛看不见的贝涅也这么嘀咕着。

说不清楚具体哪里像。不过从整体的氛围看，这里的柱子的立法、地板的构造以及没有窗户的广阔空间等等，似乎都在告诉人们，这个地方确实住着什么被严密保护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城堡的氛围。

一行人径直走在柱子之间，听着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反射回来的脚步声，终于走到了最里面的那扇门。那扇门也和“玉座之间”的门一样，奢华而庞大的外形自不必说，就连想要将一行人拒之门外、想要把什么东西牢牢地隐藏起来的氛围也是一样的。

那扇门被打开了。贝尔原以为会看到熟悉的广阔大厅，但出乎意料的是，出现在那里的却是阴沉的黑暗。

深得可怕，黑暗仿佛无处不在。不久之后，就连自己的身体都会融入其中吧——那黑暗足以让人产生这样的想法。

一行人走进了黑暗深处。

米斯特似乎下达了什么命令，几个人移到了墙边。

黑暗骤然散去。如此浓密的黑暗，竟然这么容易就消失了。

贝尔再次哑然地看着四周的墙壁。整面墙浮现出朦胧的白光，发出光芒的刻印(S p e l l)连绵不断。到处都有可以操作刻印(S p e l l)的石头，石头周围无数的萤光石(L a m p)上，描绘着对贝尔来说意义不明的灵妙刻印(S p e l l)。

「走了。」

随着米斯特冷冷的呼喊，聚集到这里的四十多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在通道上，走下了无数台阶。

突然，贝尔注意到到处都有歧路。除了要走的路之外，其他的道路没有任何光亮。看着突然展露在眼前的黑暗之墙，贝尔恍然大悟。这条通道恐怕像迷宫一样，而这光亮在驱散黑暗的同时，也为成了路标。取决于对前面入口处的刻印(S p e l l)的操作，目的地也会变得完全不同吧。贝尔他们如今下到的地下空间，是如此的广阔，有着无数的岔路。

「卡塔库姆…」

此刻，贝尔确信地低声说道。

「对。这里是被隐藏起来的祭士们的堡垒之一，被称为科林斯一族的城堡。」

基尼斯用沉重的语气回答。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我一直在等待金巴克殿下的讣告，在等待被邀请到卡塔库姆，与科林斯一族会面的这一天的到来。」

「基尼斯…？」

「为此，我曾多次向卡塔库姆送去寄语，但都没有得到回应……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要说什么最重要，那就是今天。」

基尼斯的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沙哑的低语，最终仿佛埋没在自己身上一般消失了。

贝尔皱着眉头看向基尼斯，贝涅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是军师大人的坏习惯，最好别搭理他，贝尔。」

贝涅一脸为难地说着，贝尔虽然感到有些在意，但还是闭上了嘴。

一行人默默地走着，米斯特终于宣布到达，一行人突然来到一个开阔的空间。

一切都如贝尔所料。

到处都能听到鸟的叫声。告死鸟(R a v e n)飞向天顶上打开的巨大空洞，湿漉漉地扇动着闪着黑色光泽的艳丽翅膀。周围是一片整齐生长的告死鸟(R a v e n)的花园。

这是贝尔曾经在卡塔库姆战役中看到过的光景，甚至连它没入火海之中的样子都历历在目。贝尔猛地望向身旁，只见基尼斯顿时睁大了眼睛，露出沉思的表情。贝尔无法想象此时的基尼斯的心中究竟涌起了怎样的想法。

一行人经过以死者为幼苗绽放花朵的花园，突然来到了聚有很多人的一角。很多人都是壮龄的年纪，看样子是已故的金巴克的熟人。

忽然，贝尔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个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男人也看向了贝尔。与贝尔流露出的不安相反，他在漂亮的金胡子(B e a r d)下微微一笑，直爽地走了过来。

「哈吉斯……」

贝尔出声呼唤。男人露出高兴的表情。

「你还记得我吗？谢谢你，拉布莱克。好像我们家的年轻人又对你下手了，怎么样？他们有变强了一点吗？」

贝尔心中充满了思绪，笑了。

「他们向我提出了比试的申请，不过要以后再进行了。他们得到了很好的剑，表情也很不错。我觉得他们变强了。」

然后，她抬眼看着哈吉斯，露出一副稚气未脱的若龄(T e e n)模样。

「过去…那个，对不起。」

「什么嘛，那是我的台词才对。因为凭我的威严没能阻止那些年轻人啊。不好意思啊，拉布莱克。那之后，你有没有被关进牢里？我很在意你啊。」

「虽然是被关进去了…」

贝尔略带歉意地说，哈吉斯的脸色也不太好。

「真对不起，拉布莱克……如果那时我有能把你藏起来的魄力的话……」

「没关系的，托你的福，我才进了“里面”。」

贝尔慌忙说道。

「而且，我是自己从牢里出来的，所以……」

她轻轻握住背在背上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柄。哈吉斯一脸惊讶。

「真了不起！」

哈吉斯讶异地笑了。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有人正朝贝尔的方向走来，哈吉斯退到一旁，迎接那个人物。

那是一个非常强壮的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男人，但是并没有大个子常见的压迫感。而且，男人也没有刻意隐瞒,而是给人一种只要有心，就随时能展现出压倒性的魄力的，宽容的安静感。

「你就是拉布莱克=贝尔吗？」

男人平静地说。

贝尔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她的眼神属实是毫不客气，但这也不难理解。

作为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男子的姿态堪称艳丽，感觉上更像是贝涅这样的水族(M e r m a i d)的身体强壮了一圈的样子。事实上，男人的头上也确实长着三枚耳(D r e i z e h n)，又长又灵活的手和腿又能让人联想起长脚族(F r o g g y)。他的手臂和额头上有着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特有的角质，就像镶嵌了宝石一样。但从他的金色头发之间，却长出了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粗壮而强壮的角。

但是，并没有什么违和感。将这些特征全部集于一身的男人的姿态显得和谐而匀称。

对于这个经过多次不同种族的交配，终于表现出堪称新的纯种血统的男人的姿态，贝尔看得入神。

「我是卡内尔=科林斯，担任这次葬礼的祭司。」

「啊啊…您好。说起科林斯，应该是卡塔库姆的…」

「是的，我作为掌管金牛宫(T a u r u s)的祭司之长，欢迎你的到来，拉布莱克=贝尔。」

「金牛宫(T a u r u s)…」

“是的，你们现在所站的地方，正是卡塔库姆的不动宫之一。而你们曾经战斗并守护的地方，也是不动宫之一，其名为狮子宫(A e o n)。」

卡内尔的金色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哀伤。

「狮子宫之战正好处于径路(R h i z o m e)关闭的时期，我们科林斯的人最终也没能派出援军。」

「被关闭…？」

「卡塔库姆几乎所有的径路( R h i z o m e)都在时刻改变着形态。这是一个反复着道路的关闭与打开的活生生的洞穴。」

这让贝尔大吃一惊。

「所有，科林斯的人才有在黑暗中前进的力量…」

「是的。而不动宫则特指其中位置固定、不会移动的地方。它们环绕着这个都市(P a r k)，各自拥有一片告死鸟(R a v e n)的花园…当然，在特定的时期，不动宫之间也会不可避免地通过径路( R h i z o m e)互相连通。但是，在之前的战斗发生的时期，我们除了对与我们血脉相连的长脚族(F r o g g y)一族和其他众多剑士发出号召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拉布莱克=贝尔，我代表科林斯，对您当时的奋战表示深深的感谢…」

贝尔摇了摇头，拦住了弯下身子的卡内尔。

「不，那个…没关系的。我们也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战斗……而且，说起来，我那个时候是作为“正义(T o p D o g)”……」

「不，你们的战斗超越了“正义(T o p D o g)”与“恶(U n d e r D o g)”之间的区别，是我们理想中的存在方式。」

贝尔一脸为难地回头看向哈吉斯。她从来没有被人如此殷勤地道谢过。说实话，感觉心里痒痒的。哈吉斯似乎也理解了她的心情，苦笑了一下，但他只是耸了耸肩，并没有打断卡内尔。看来科林斯一族对哈吉斯和米斯特等人来说都是值得尊敬的一族。

然后，就像是要从旁拦住这位卡内尔=科林斯一般，基尼斯突然插了进来。

「不，正如贝尔所说，我们只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战斗。」

卡内尔的目光盯着基尼斯的独臂。

「你……是基尼斯吗？金巴克大人在世时，我从他那里听过很多你的事。」

「嗯，我确实是叫这个名字。不过最近，经常有人把“诳语(F u z z y N a v e l)”这个词挂在我的名字的前面呢。总之，我好像得到了很多夸张的评价。不管怎样，很高兴见到您，卡内尔=科林斯。作为在之前的战斗中烧毁了卡塔库姆的人，我非常想见您一面。」

基尼斯的最后一句话让贝尔吃了一惊。这确实是事实，但是就不能换种说法吗？与挑衅般的语气相反，基尼斯的态度却悠闲自在，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关于这件事，我们也知道……」

卡内尔眯起眼睛盯着基尼斯。他的眼神并没有蕴含着愤怒，而是想平静地判断出基尼斯的真正意图。

「这不是你们的责任。我们只会感谢你们，绝不会憎恨你们。」

「您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所有关于战斗的剧本，都被城堡们的编剧们记录并保管了下来。总有一天，在神言之下，“正义”的人们会再次向卡塔库姆发起挑战。到那时，我的剧本和战斗的记录应该会被作为参考吧。如何才能更有效率地烧毁告死鸟(R a v e n)的花园呢？…在编剧们商讨这个问题的同时，魔法乐者们应该也在认真研究将将死者当作士兵来操纵的魔法吧。即便如此，你也没有憎恨这个第一次让花园陷入火海之中的我，真是太感谢了…」

「基尼斯！」

贝尔忍不住打断了他。基尼斯的话过于挑衅，贝尔不知道他的真意是什么。在不安和焦躁的驱使下，她抓住了基尼斯的肩膀。

哦呀？基尼斯带着这样的表情转向了贝尔。然后，他环视了一下卡内尔，以及皱着眉头生怕又有什么不对劲的哈吉斯和其他人。

「我这人真是太爱发牢骚了。对不起，卡内尔=科林斯。」

你这是发牢骚吗！？贝尔好不容易忍住了想要大叫的心情。虽然不知道基尼斯在想些什么，但是，从他把各种挑衅归结为牢骚的态度来看，贝尔觉得他的态度非常危险。

基尼斯似乎不知道贝尔的心思，对着卡内尔轻轻一笑。

「对了，卡内尔=科林斯。其实，我曾经通过金巴克殿下，向你们家族传过几次消息，你们收到了吗？」

他又说了句颇有深意的话。

「收到了。」

卡内尔深深点头，然后静静地看着基尼斯。

「读起来相当有趣。」

他的回答仅此而已。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的语气中有着这层含义。

基尼斯的目光带上了些许锐利，但很快就消失了。他慢悠悠地鞠躬行了个礼，仿佛在说“不敢当”，然后默默地看着卡内尔。此时，卡内尔的视线已经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准备一下。」

说着，他把随从们叫了过来。

「那么各位，接下来是吊唁的仪式。」

听到卡内尔的声音，到处畅谈的人都闭上了嘴，肃然起敬地静待他的指令。

只剩下基尼斯一个人伫立在原地。

「基尼斯？」

基尼斯的动作明明很安稳，却一直盯着卡内尔的后背一动不动。贝尔不安地看着他。

「有戏…」

基尼斯微微一笑，低声说道。至于贝尔，他看都没看一眼。

贝尔哑口无言，这时，贝涅突然来到她的身边。

「贝尔，这个男人变成这样的时候，你还是尽量离他远一点比较好。否则的话，不知道又会被卷进什么麻烦里。」

为了让贝尔安心，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耸了耸肩，表情做作地说道。

不可思议的是，一眼望去，贝尔就知道了哪个是金巴克的墓碑。

准确地说，是将树干盘在碑上生长的树的姿态让贝尔明白了金巴克的埋葬之处。每一棵树都会以不同的姿态生长，这是理所当然的。特别是，开着告死鸟(R a v e n)的树，是以死者的人格为媒介成长起来的，虽然不能说具体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其姿态确实充满了死者的印象。

虽然是身经百战的强者，但是，金巴克始终保持着和蔼可亲的待人态度，给人一种身为领军者、毫不犹豫地背负起责任的肚量。那棵树上确实残留着这位矮小而诙谐的著名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气息。

（真的，死了啊……）

看着眼前的树，贝尔仿佛感觉到金巴克就在自己眼前。但是与此同时，充满确确实实的死亡的现实感也在她的内心深处不断回响。

（你可真是个不得了的鬼之子啊。）

树荫下似乎传来了这样的笑声。贝尔清晰地回想起了在卡塔库姆的战斗中，金巴克出色地率领着混编乐队的情景。贝尔第一次与金巴克见面的时候，两人还以敌人的身份互相战斗；第二次见面，是在共同战斗的战场上。第三次见面，已是生死两隔，唯有虚幻之音残存。

对于这个迄今为止都奇妙地毫无现实感的讣告，贝尔心中一旦意识到悲伤，就感觉到了强烈的剜心之瞳。鼻子中涌入一股暖流。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充满了不如意的邂逅呢？贝尔心中，这样的感慨带着热度涌上心头。

周围的人也似乎都各自怀着对死者的思念，静静地伫立在告死鸟(R a v e n)的树荫之下。

卡内尔=科林斯站在树前，吟唱般地吟诵着悼词，代表着这些沉思的人。

今宵，质询死亡之风闻之时再次到来

我们的同胞，又有一人长眠于这圣地

卡内尔一边咏唱，一边命令年幼的随从们一个接一个地手持木桶，往树上浇水撒灰。年轻的科林斯族人们高举着没有开刃的礼剑伫立在那里。伴随着卡内尔的指令，他们挥下了剑，剑尖划出一道苍白的光线，代表着安息、敬畏、离别和祝福的印记(S p e l l)在空中依次亮起，然后随着磷光散落。

我等在圣星之光(E a r t h S h i n e)下提出质询

在这片土地上傲然逝去的鸟花

以己之尸骸扎根开花之时…

我等提出质询

对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亦或是无人知晓的

我们的生与死，

我等慎重发问。

米斯特露出挑战般的目光，凝视着金巴克的墓碑。她压抑着悲伤，似乎在向自己发出挑战：怎样才能真正继承死者的遗志？基尼斯瞥了一眼米斯特严肃的侧颜，无言地把手搭在米斯特紧握的拳头上。米斯特并没有看向那边，而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悲伤笼罩着她的脸，米斯特像是要发出哭喊一样面朝天空。就这样，米斯特脸上的阴影逐渐消失了。基尼斯用独臂怜爱地抚摸着米斯特的手，然后松开了她的手。

我们将宝贵的战士供奉在这里

哀悼我们的同胞，

为了恭敬地传达那场战斗

现在，我们奉上这把剑

断绝久远的怨恨吧

因我也是，

在那场战斗中获胜的同胞的后裔…

因我也是，

在那场战斗中终结的同胞的后裔…

卡内尔的悼词在回声中隐隐约约地消失了，不久，他的随从默默地引导着聚集在那里的人们，让他们排起了队。领头的人把剑拔出来拿在了手里，没有剑的人则由随从把礼仪用的剑交给他们。侍从们从壶中舀来磷光闪闪的水，浇在所有人的剑上。其中有些人并没有将挥剑作为自己的天职，对于这些人，随从们则直接将闪烁着青白色光芒的水浇在了他们的手上。

领头的人在墓碑前挥起了剑。剑尖上流淌着磷光，而磷光化为吊唁的印记(S p e l l)在空中亮了起来，光的粒子洒落在树叶上，消失了。然后，他行了一礼，从墓碑前离去。接下来的人也同样在空中向死者表达吊唁。

带了剑的人用自己的剑，没有带剑的人用礼仪用的剑，连礼仪的剑都用不了的人则用自己的手指——人们依次在空中描绘出了印记(S p e l l)表达对金巴克的吊唁。青白色的磷光如雾雨般倾泻而下，贝尔挥舞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以格外雄伟的姿态画出印记(S p e l l)之时，开着黑色鸟花的树叶也仿佛被青光濡湿了。

然后，画上印记(S p e l l)、向死者做出最后告别的人们再次伫立在墓碑周围，等待其他人完成仪式。

排在队伍最后的人是基尼斯。他的单臂泛着蓝光，看来是不希望作为握剑之人站在金巴克的面前。

突然，贝尔发现基尼斯的样子有些奇怪。

他站在墓碑前，却并没有举起那只手的意思，只是默然地凝视着金巴克的树。

他的表情看起来是在平静地哀悼死亡，但眼神中却似乎夹杂着极度的黯淡和热切，贝尔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怎么了？」

卡内尔和蔼地站在基尼斯旁边，看着一动不动的基尼斯的脸，催促他画出印记(S p e l l)。

「真是讽刺啊。对吧，御老？」

基尼斯突然低声说道。他没有看向基尼斯，只是盯着树碑说。

「为了自己的生存，为了消灭敌人，我们才烧毁了卡塔库姆的花园。难道说，在这里吊唁你，我的罪过就能得到赦免吗？难道这里也和城堡一样，连我的罪过都不肯予以承认吗？您已经在那里长成了树，开了花，而我却依然生活在炼狱般的现实中。太狡猾了。把一切都甩给我，真是太狡猾了……」

不可思议的是，基尼斯的语调出奇的平静而通透，并没有让伫立在周围的人们感到奇怪和困惑。基尼斯的行为明明打断了仪式，但卡内尔似乎默许了他的行为。基尼斯依然没有理会卡内尔，肃然地对着墓碑说道。

「我本来只是个平庸的剧本家(R i p p l e t)，但您却以我在卡塔库姆之时在您身边为由，让我去做本该由您这样的人该做的事，让我去质询，今后的人民真正的存在方式是怎样的，这种可笑的事…」

他的语气简直就像是被墓碑里的金巴克下了命令一样。

这意味着，基尼斯以自己的意志继承了金巴克的遗志。而如今，他想把这一切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当贝尔凭着天生的直觉领悟到这一点时，基尼斯的语气突然变了。

「您说过，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是负责点亮光芒的人。这是身为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的您特有的说法吧。而且，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在在照亮己方前进道路的同时，也必须照亮敌人的道路。您说过，这是最重要的事情。暴露己方，让敌人隐藏在黑暗中，会使战斗远离“乐”之意志。同时，照亮敌人的身姿，却将己方隐藏在黑暗中，也会带来无法挽回的憎恶和杀害。对于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的恐惧和不理解，不久就会变成憎恶，使斗争远离“乐”之意志，所以……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要做的，就是要点亮光芒，根据“乐”的意志将一切都暴露出来，不分敌我地照亮战场。但是，卡塔库姆却把将一切都隐藏在黑暗之中当作平稳。」

对于最后这句话，卡内尔没有丝毫反应。他无比沉着地继续盯着基尼斯。

「卡塔库姆将万物笼罩在黑暗之中，恐怕是因为隐藏着某种秘密吧。」

这时，基尼斯第一次转向了卡内尔。

「一个叫提香的剑士在狂乱之后给卡塔库姆带来了惨剧。但是，仅仅如此吗？为什么提香会来到卡塔库姆？为什么神言会对卡塔库姆的战斗施以预定调和？那是因为这里有着什么违反神之法则(T h e m a)的东西吧。如今，我可以确定的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城堡视卡塔库姆为眼中钉，因此卡塔库姆才对入口严加把守。第二件事是，这里的无数入口都几乎没有得到公开的理由有两点。其一是告死鸟之花，其二，则是你们这种否定了“正义(T o p D o g)”与“恶(U n d e r D o g)”之间的区别的存在方式。」

卡内尔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不过，他没有打断基尼斯，只是静静地将目光钉在了基尼斯的脸上。

「本来，所有人民的死，都会在城堡地下被称为“根之国”的地方得到供奉。我也是成为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本来，人民是没有权利吊唁死者的。死者在死后会由“玉座之间”的青衣(C h r o n i c l e)神官团用适当的措施埋葬，然后成为神之树的根部的一部分……根据我和金巴克殿下讨论的结果，这种行为，是否正是神在降下圣灰之时所需的祭祀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神就更加不会允许告死鸟之花的存在了。因为它剥夺了神对死亡的掌控，动摇了都市(P a r k)的秩序。但是……说到底，告死鸟之花到底是什么？这种无法传达话语，只是以死者为苗，寄宿着其人格之存在(P e r s o n a l i t y)的鸟花，在这个国家哪里都不曾盛开。这种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它只在这里绽放？金巴克殿下和我试着栽培了几次告死鸟之花。但是，只要不是在卡塔库姆的土地开花，它就不会传达死者的遗志，只能是普通而平凡的寄语之鸟。那么，理所当然般带来第一株告死鸟之花的人究竟是谁呢？而第一个表现出卡塔库姆这种不区分“正义”与“恶”，只有“外”的信条的人又是谁？」

「现在在这里挑明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吗？」

卡内尔第一次做出了回应。

在此之前，他只是一副默默等着基尼斯的话语结束的样子，如今却几乎是打断了基尼斯，慢吞吞地问道。但这反过来意味着基尼斯的这句话道出了卡内尔等科林斯家族的核心。

只是在一旁看着他们的贝尔也明白了这一点。或者说，由于贝尔的敏锐，她意识到基尼斯的话语一定有什么深刻含义，比任何人都认真地听着。

贝涅突然在贝尔身旁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对他们的对话很感兴趣……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更能明白。」

就好像不愿意让贝尔对基尼斯和卡内尔的对话感兴趣一样，贝涅一脸困扰。

为什么——

贝尔还没来得及发问，基尼斯就再次开口了。

「我不是为了在这里寻求答案才发出这样的号召的，卡内尔=科林斯。」

「号召…？」

「是的。与其说我是在询问，不如说我是在向在场的所有人发出号召。卡塔库姆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是唯一一个能展现未来人民崭新的存在方式的地方。在那场战役中与我并肩作战的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曾告诉我这样一个词语，意思是世界的变动。Paradise·Shift(天 堂 转 移)。卡塔库姆才是掌管“剑之国”的Paradise·Shift(天 堂 转 移)的地方。为了守护它，让它成为展现新秩序之形态的基石，我想赌上作为剧本家(R i p p l e t)、以及作为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生命。若非如此，我无法原谅自己的罪过。而且，除了赎罪，我更想把它当作我生的希望。」

「所以，你当众挑明秘密，是要我们抛弃卡塔库姆的平稳，让斗争的光芒照下吗……？」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一切都只会被葬送在黑暗之中。在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在都市(P a r k)的人民所不知道的地方，神总有一天会毁灭卡塔库姆。最清楚这一点的应该是你们。我们所不知道的你们的秘密，应该只有这些。你们甘愿让这些秘密在黑暗中毫无意义地消亡吗？这里的人们也甘愿如此吗？无论是“正义”还是“恶”，都不能去吊唁的死亡——仅仅被当作神之树的祭品的死亡，你们难道甘愿让这样的死亡成为自己的终结吗？更何况，神之树已经开始逐渐不再拥有我们死亡的“理由”了。大部分人民都无法直接听到神的声音就是证据。这就是Paradise·Shift(天 堂 转 移)。」

基尼斯的语言平淡而通透，若称之为号召，实在是过于温和了。但实际上，他的话语激烈地敲打着在场每个人的耳朵，在听者的心中掀起了实实在在的波澜。

简直就像那个吟游诗人在“搁浅(O n T he R o c k)”酒馆中唱的歌一样，贝尔想道。那个女人的歌什么都不会产生，却能直接影响听者的心。

「卡内尔=科林斯，我…」

卡内尔举起手，打断了基尼斯。

「你寄托于卡塔库姆的心意，可以说是我们的骄傲，请允许我领受。你所说的号召，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做出回应。单凭我一人是无法做到的。」

「那么…」

「我将向构成卡塔库姆核心的四个不动宫发出呼吁。你现在所在的金牛宫(T a u r u s)——也就是我，已经知晓了。还有，你曾经战斗过的狮子宫(A e o n)，现在由年轻的桑迪=科林斯代替已故的汤姆=科林斯担任祭司长。另外，还有两个不动宫天蝎宫(S c o r p i o)和宝瓶宫(S a d a l m e l i k)。待到所有不动宫的科林斯之长聚集在一起，听了你的号召以及具体的对策之后，我们才会开始商议。」

「那么，你是说要把剩下的科林斯们召集起来吗？」

卡内尔突然摇了摇头。

「我有一个条件。」

说着，他把手伸向一个随从。那个随从递过来一把长柄的剑。卡内尔拿起剑柄，把剑鞘留在随从手中，将剑拔了出来。

「那是…」

贝尔惊讶地低声说，

「怎么了？」

对着眼睛看不见的贝涅，贝尔低声说道，

「和加普的王国之剑(E M O C L E W)一模一样。现在我才意识到。这么说来，汤姆=科林斯的剑也有那种感觉……」

基尼斯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一脸紧张地盯着卡内尔的剑，表情既像是吃了一惊，又像是预料之中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ECNES。

这样的刻印(S p e l l)，映照在美丽的淡红(I m p e r i a l)宝玉剑身之上。

「这是金牛宫(T a u r u s)的宝剑——剑上的刻印(S p e l l)，表现出了对生与死双方的感应。」

「难道…」

卡内尔用温和的笑容打断了基尼斯的话。就好像刚刚才得到了将之说出口的权力一样，他向基尼斯露出了挑战般的笑容。

卡内尔说道，

「在之前的狮子宫(A e o n)之战中，你们离开后，“正义”的剑士们再次发起进攻，从汤姆=科林斯手中夺去了象征着狮子宫(A e o n)的宝剑。请你将它找回来，并归还到我们手中……若你能达成这个条件，我将会尽全力为你发出号召。」

卡内尔把手中的剑指向另一个随从，让他往剑尖上浇上磷水。

然后，他在空中画了一个苍白的光的印记(S p e l l)。

——TIXE

这样的印记(S p e l l)，浮现在基尼斯的头顶上。

「这就是狮子宫(A e o n)代代相传的印记(S p e l l)，也是卡塔库姆和王国的城堡对立的理由。心怀希望的年轻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基尼斯啊，请你拿到这把刻有意味着逃脱(T I X E)之 刻印(S p e l l)的宝剑吧。然后，你将作为首位为卡塔库姆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命运之歧路的人，得到我们的迎接。」

基尼斯的肉眼可见地不再紧张。

「嗯，卡内尔=科林斯。我一定…一定会…」

接着，他以泫然若泣的表情回望金巴克的墓碑，第一次描绘出吊唁的印记(S p e l l)。

那正是向师者告别的姿态。

夜幕降临，圣星的光辉(E a r t h S h i n e)与星光一起照在大地之上。

咻。“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划破天空。与此同时，水角族( M i n o t a u r)的男人以挑战者的表情挥舞起了剑斧。

声音嘹亮。在周围观看的其他剑士们发出了惊呼。而最吃惊的人，是与贝尔以剑相交的男人。原来自己也能演奏出这种剑乐的音色吗？他带着欣喜与兴奋的表情，再次和贝尔互相挥剑。这是纯粹的对抗，没有败北的怨恨，也没有“正义”与“恶”的区别，是充满“乐”之意志的剑击的对答。

吊唁完金巴克后，一行人回到下位西的城区，一起来到“阿玛莱特”酒馆。酒馆中已经理所当然地摆好了宴席。

众人一起吃着饭，聊着天。基尼斯不知何时和米斯特一起消失了，而贝涅竟然和“恶”的女性们愉快地坐在了一起。贝尔走出了“阿玛莱特”酒馆，与剑士们进行约定好的比试。比试的地点直接定在了“阿玛莱特”外面的大街。

老板哈吉斯也加入了参观的行列。大街上，以贝尔和她对面的剑士为中心，一片人山人海。和第一次来到这条街上的时候不同，贝尔如今把刻有珍奇之人(拉 布 莱 克)的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牢牢拴在了剑柄上。这场比试十分尽兴，在贝尔的对面，只要有一个人收起剑，下一个挑战者就会出现。贝尔与所有的人都交了手。

「何等惊人的体力，她是不知道什么是累吗？」

哈吉斯抱着胳膊，惊讶地呢喃着。而贝尔则满脸喜色地和“恶”之剑士们互相挥剑。

「不，跟力气没有关系，几乎都是对剑的感应。她一定是从早到晚都在陪伴着那把剑吧。」

克劳德悠哉地说。

和贝尔结束了比试的人将浸了羊水的布缠在剑上。对钢之树而言，羊水中含有各种各样养分，剑将这些养分吸收溶解，从而治愈了钢的疲劳。同时，越是激烈的战斗就越容易化为剑的记忆。晚上将剑泡在羊水中，第二天早上再擦去污垢，研磨钢之肌肤——这样的措施能让剑本身得到成长。

如此反复数百次、数千次，剑就会迅速地成长，与握剑之人之间的感应也会不断提高。

一般的剑作家是不会照顾剑士到这种程度的。也就是刚成为剑作家的克劳德对自己锻造的剑灌注了思念，才会这么做吧。

克劳德一边细致地干着这样的工作，一边既佩服又开心地听着自己锻造的剑被自己以外的人挥舞、与贝尔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相击的声音。

有人竖起耳朵，远远地听着比试的声音。

那是在“阿玛莱特”二楼的一个房间里。贝尔和贝涅今晚要住在这层的某个房间里。基尼斯和米斯特则住在转角的房间，正好位于大路的后方。然而，即使离得这么远，

「声音真好…真让人羡慕，我都想拿着剑出去了。」

米斯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恳切。

「想去的话，就去吧。」

基尼斯低声说道，

米斯特柔软地扭动裸体，把脸贴在基尼斯的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还很年轻的卷角。

「我再忍耐一会儿吧。至少等到…一切都平静下来为止。」

基尼斯躺在床上，将左臂贴在米斯特的肩膀上，像是在回应她的动作一样。

他的左臂肘部以下被完全切断。基尼斯的眼睛自然而然地眯了起来。

「在这种时候，我才会觉得失去了它非常可惜。」

「什么…」

「手臂。能抱你的手臂。」

米斯特扑哧一笑。

「至于剩下的手臂，我只能用来握剑。」

基尼斯闭上了眼睛。对于米斯特的话，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轻轻挥了挥右手握着的剑。

咻。虽然基尼斯并没有刻意挥舞，剑却发出了尖锐的划破天空的声音。与此同时，放在房间一角的米斯特的剑发出了类似低吼的声音，带上了轻微的震动。

基尼斯的睁开了眼睛，目光中带着感叹。他凝视着天空，眼神中已经没有任何要映出的对象了。

——ERALF。

那是刻有这样的刻印(S p e l l)的指挥剑。

「这把剑很厉害哦。这是一把能直接把意志传达给剑士们的剑。只要握着它，我就觉得自己能带领任何一支乐队。有时，我也在想，握着这把剑的人是我，真的好吗？」

「没关系的，我也曾犹豫过。但是，这是金巴克大人的遗志。」

基尼斯轻轻握着剑柄，将拇指划向剑腹。剑腹上刻着的意为明灯(E R A L F)的刻印，象征着一切的教诲，给基尼斯的手指带来了清晰的触感。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是点灯者。不仅为己方，也不仅为敌人。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最大的职责就是把战争引向光明。

「其实……如果你变成“恶(U n d e r D o g)”的话…到了那个时候，我就想把金巴克大人的剑交给你。但是，在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你好像想要去什么地方……所以我现在就把它给你了。虽然很不甘心就是了。我也想过要不要干脆把它扔掉。」

「米斯特，我…」

「真讨厌啊。」

米斯特笑了。

「众人的信赖，一直以来的希望，以及率领一族前进的骄傲，我好想全都舍弃掉。我真想变成一个人——然后去往什么地方…就像那个贝尔一样。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在勇气与胆怯(E V R E N)之间迷茫了。」

米斯特笑着，眼角却噙起泪水，皱起眉头。

「你们一族之所以会聘请异种族的金巴克大人担任首领，是因为……」

「我们彼此都无法再忍受失去。在某场战争中，我们失去了作为首领的父母，同时，金巴克大人也失去了能率领的家族。偶然相遇的我们，相依相偎地相互扶持到了现在……不过，这一切也都已经结束了。」

米斯特深深叹了口气，缠在基尼斯脖子上的手臂轻轻用力。然后，她低声说，

「家族游戏已经结束了。虽然我一直在逃避失去……但是，现在已经不能再那么做了。我要完成身为一族之长的任务，率领剑士们，养活他们的家人。」

「米斯特，你不是一个人……」

「是吗？嘛，总有一天会变成你说的那样吧。我打算结婚，打算和同一种族的男人结婚。我已经这么想很久了。」

「米斯特——」

「你打算怎么办？不会要说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吧？」

「嗯……我想拜托你和我一起战斗。」

「笨蛋。」

米斯特悲伤地笑了。

「你真的是个笨蛋。我考虑是战斗，是为了种群的安全和发展。我所寻求的东西，和你所寻求的完全不一样。离群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你不会怀念自己的种群吗？明明哈吉斯他们来到都市(P a r k)之后，也像那样组成了群体。」

「不。我从不后悔抛弃自己的群体来到都市(P a r k)。而与贝尔他们的相遇，让我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在接受了金巴克大人的教诲之后——我找到了，找到了能凭我自己一人出人头地的地方。为此——」

「我可不会等你。」

「有胜算。」

「我怎么可能一直等你一个人…」

「城中的剑士们，很多都对自己的死抱有疑问。另外，在上级的农乐者和建乐者中，其实也有很多人希望能在卡塔库姆得到吊唁。赞同者远比我预想的要多。最重要的是……」

「笨蛋。」

虽然嘴上不饶人，米斯特却把脸埋在基尼斯的胸前。仿佛这就是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一般。基尼斯用握着剑的右臂轻轻地抱住了她.

「Paradise·Shift(天 堂 转 移)。」

基尼斯的手臂加强了力量。

「旅途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在一个不可思议的酒馆里告诉了我这个意味着世界之变动的词。在过去，人们认为不同的种族之间是不能生下孩子的。因为那违反了神之法则(T h e m a)，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现在，它却被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除了城中主族那样重视血统的人以外呢。另外，旅行者(N o m a d)和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也是世界变动的表现。而最让我惊讶的是魔法的诞生。」

米斯特在基尼斯的怀中发出叹息。

「…你就不在乎我的想法吗？」

她无奈地嘟囔着，脸上浮现出谈不上悲伤的微笑。

基尼斯连这句话都没听进耳中就继续说道，

「你听好了，仔细想想，魔法这个词，就是魔的法则(A n t i T h e m a)。与神之法则成对的力量的理由，就是魔法。在过去，所有的人民都能听到神的声音。人民只要抱有希望，就能得到神的力量。不像现在，还要特意去学习魔法，才能生火、点灯、种植农作物、建造建筑物。但渐渐地，只有特定种族的人才能听到神的声音，神的力量也渐行渐远。于是，作为神之力的替代，魔法逐渐形成了。据说魔法刚开始出现的时候，使用魔法的人会受到严重的惩罚。这在当今的时代是无法想象的。说起来，时代这个词本身，在那个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告诉我Paradise Shift(天 堂 转 移)之前，我都是不知道的。」

「然后，你打算为这个叫时代的东西殉身，并且把我们都卷进来吗。」

「米斯特，我们都生在同一个时代。就像河流中的水媒花(鱼)群一样。」

「哼哼…明明只是游在今日却竭尽全力的鱼吗。但是，那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哦。我不想依靠这种不知是否会发生的事情活下去。很遗憾，在我看来，那种Paradise·Shift(天 堂 转 移)根本不可能发生。」

「不是的，并不是想发生就能发生的。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巨大的世界的框架中，并且这个框架在不断变化……」

「我说。」

米斯特打断了基尼斯。她的声音突然失去了刚强，抽泣起来。基尼斯一下子闭上了嘴。他很抱歉地抚摸着米斯特的后背。

米斯特轻轻说道，

「你真的不想成为“恶(U n d e r D o g)”吗？」

「…你也不想成为“正义(T o p D o g)”吧。」

「因为你并不是真心希望我那样做的啊。」

她的声音在哭泣。

「我…听好了，米斯特。我要创造一种既无“恶(U n d e r D o g)”也无“正义(T o p D o g)”，只有“外”的存在方式。为此我要…」

「神是不会允许的这种事的。会被很多剑士攻击的……你是要我和我的家族一起反抗神吗？要我们那样地在这个国家生存下去吗？」

「卡塔库姆中有着这样的希望。虽然卡塔库姆现在被封印于黑暗中，好不容易才保持着平稳，但只要赶上Paradise·Shift(天 堂 转 移)，就一定会赢。我有这个信心。」

「你……难道打算当这个国家的王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追寻这个国家的未来，以及我自己的存在方式。还有，你……」

「什么嘛。」

「为了真正地和你的结合，而寻找归宿……

（为了找寻到能够真正和你结合的归宿。）」

「笨蛋。」

米斯特一个劲儿地重复着这句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词语。

「真是个，笨蛋。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行了。有必要找那么多借口吗？我不明白。」

基尼斯的脸上浮现出苦笑。

「我可不会等你哦。我没有专一到，也没有自由到可以等你一个人。」

随着米斯特的一甩，基尼斯任由米斯特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两人终于看到了彼此的脸。米斯特含着泪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把我，还有我的家族都卷进你的剧本里吧。如果你真能做到的话，长脚族(F r o g g y)的米斯特是不会拒绝的。」

米斯特瞪着基尼斯。她的眼神因悲伤而摇摆不定，突然又害羞地皱起眉头。她咬住嘴唇，仿佛要压下心中涌上的感情。她的表情非常丰富，最后终于喜极而泣。

「如果要死在战场上，我想死在你的剧本里。」

「嗯。」

彼此把额头凑在一起。

「消失了。」

「嗯。」

「金巴克大人，终于在我的心中消失了。直到现在才…」

说着，米斯特把手放在自己胸前。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扎了进去一样。」

泪水扑簌簌地落在她的手上。

基尼斯靠了过去。他用那只手臂再次抱住了米斯特的裸体——用单臂全力抱住了抽泣的米斯特。

「你不是一个人。」

淡淡的圣星之光笼罩在两人身上。

「啊，满足了。」

拿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贝尔扑通一声坐在长椅上，汗流浃背。

「真是的，你也太厉害了吧。我的耳朵也享受到了。你的技术又提升了。」

说着，贝涅递来一条湿毛巾。贝尔一边接过毛巾，一边注视着在大街上继续着比试的剑士们的身影。

「女人们呢？」

她的眼睛依然看着剑士们，问道。

「我和她们说我马上就回来。我稍微想和你说几句话。光说些性感的话题，我也实在是累了。」

「哼。我是知道你意外的很好色了。」

「哎呀呀，让你失望了。我只是在单纯地在追求心灵上的接触而已。」

贝涅漫不经心地说道，贝尔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你要说的是基尼斯的事情吗？」

「你还是那么敏锐啊。」

「切，明明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不过，贝涅你是全都知道的吧？」

「嗯，大体上吧。那位军师的话最好只信一半。」

「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意思？」

「你不是不想让我听到那些话吗？」

「……真是让人吃不消。你的敏锐有时都让我感到害怕。没错。」

「是因为我要出去旅行吗？所以……你才没说吗？」

「是啊，贝尔。」

贝涅的反应非常温柔。

「我…作为一个想要踏上旅途的人，总是在虚张声势，但那不意味着我想要孤独。只是，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那样…我也有不好的地方…」

「我知道，因为你很温柔。」

「……喂喂，你该不会是想追我吧？」

贝涅只是笑着耸了耸肩，也许是闭着眼睛的缘故吧，他的表情微妙地有些无法捉摸。贝尔苦笑道。

「最好不是。」

「是吗？嘛，不管怎么说，我不想把你卷进来。真心的。」

「但是，我还没能踏上旅途。从现在开始，直到最后踏上旅途之前，我还需要拿到某种为了踏上旅行而必需的某种重要之物。而且我感觉，基尼斯和你要做的事……一定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比如——对，比如月之事(M o o n W o r k)什么的。」

「月之事(M o o n W o r k)？」

「是刻在旅行的“钥匙”上的刻印(S p e l l)。意思就像字面意思一样——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眼睛，月齿族(M o u s e T e e t h)的牙齿，时计石(o'c l o c k)的颜色，意味着中不断的变化中回归…虽然对我来说还很难，但我总觉得它和我现在在这里这件事，以及即将踏上的旅途有关。从基尼斯的话中，我感受到了同样的感觉。」

「你…」

贝涅罕见地露出犹豫的表情。

贝尔默默地盯着对方，然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催促他继续。

「那个…我还以为你是想报恩呢。」

「报恩…？」

贝尔一边反问，一边摇了摇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的动作，但她并不想因此就省略对话中的动作。

「大概，也有这个原因吧。特别是对你。但是，更重要的是……我想，这是我对这个国家，对我出生成长的地方的一种思念。也可以说是乡愁吧。」

「乡愁？」

“基尼斯也好，贝涅也好，都喜欢这个国家吧？国家这种东西，就是自己出生、生活的地方吧。」

贝涅略显惊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嘛，我也不知道其他的国家呢。」

「那肯定不是可以比较的东西吧。我就是这么想的。不是国家怎么样。而是自己还活着。我觉得在这里应该还有能做的事情吧。我现在所处的，就是这里。也就是所谓的影响吧。不要因为憎恨而把它摧毁。听了基尼斯的话，我甚至想，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砍了那棵神树吗…？」

「哎呀呀，这话可真是危险。」

贝涅故意做出打了个寒战的样子，然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可别说这种话了。那个军师大人已经够让我提心吊胆的了。」

「对不起啦，不过我觉得就算那样做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我的剑，什么能斩，什么不能斩，在实际去斩之前都是不知道的。就算让我直接去向神之树质询我的诅咒，只要是为了我的同伴，那也没关系。」

「我们并不想毁灭那个城堡。」

贝涅强调道。

「我知道。不过，我只是觉得这种程度的事情，就算做了也没关系。即使因此让我的诅咒变得更重也没关系。那么，贝涅，具体来说，你们是要做什么呢？」

「按军师大人的想法，不久后，我们就会向王请愿卡塔库姆的中立。反正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城里的传承者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不过，那位军师似乎以此为契机，考虑了很多事情。」

「嗯。那个请愿，把我也加进去吧。」

「贝尔……」

「由我直接去和加普说，不是会更方便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不太愿意把你牵扯进来……基尼斯应该会很高兴吧。」

“Paradise·Shift(天 堂 转 移)…」

贝尔轻声吟唱着这个词语。

「我也对它很感兴趣。我的直觉告诉我，它和我自己有很大的关系。总有一天，这个国家全体将要迎接月之事(M o o n W o r k)的到来吗…是这种兴趣。对不起，贝涅，还有，谢谢。」

贝尔突然起身，吻了吻坐在一旁的贝涅的脸颊——就像她对“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做的那样，也像她曾几何时对阿德尼斯做的那样，注入了感谢和友爱。

贝涅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猛地向后一仰，差点跌倒在地。

「那么，我再去来一轮比试吧。」

当贝涅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时，贝尔已经说完话跑下了露台。

贝涅的嘴角浮现出苦笑。

「哎呀呀……我真是被折腾得团团转啊。」

剑士们立刻向着贝尔迎了上来，听着贝尔挥剑的声音，贝涅缓缓地站了起来。他正要回店里，却突然停下脚步。

「Paradise·Shift(天 堂 转 移)吗？说出这个危险词语的人人却没有出现……吗？」

他回头望向大街，喃喃道。

金巴克的死讯，应该也传到了凯蒂=“贤者(T h e A l l)”那里。然而他今天却没有出现在这里。或许他已经踏上旅途了。在路上，贝尔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一定会来的。

「谜一般的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啊。至少，我想再一次向你的智慧询问我们所选择的道路的结局啊。」

贝涅像是要让风带走自己的话一样，露出了为等待自己的女性们准备的笑容，走进了店里。

11

夜空在圣星(E a r t h)的照耀下充满了淡蓝的光辉。树木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微弱的亮光如雨滴一般落在树木的枝叶之上。

水声潺潺。泛着蓝色光芒的河水的气息融入了微风之中。

「哎呀呀，看来是迟到了。」

“啪”的一声，盖上怀表的声音紧随在话语之后。

与此同时，白色的长耳朵竖了起来，大大地向后摆去。几乎没有任何动作，男人从一个地点突然消失，又出现在另一个地点。

咻。随着一声尖锐的声响，剑刃挥过了男人一瞬之前所位于的空间。那把剑带着要把空气烧焦的势头，向他不断发起刺突。剑尖已经来到了很危险的地方。

「嗯…」

就在凯蒂=“贤者(T h e A l l)”的眼前，火花四散。

围绕在他身上的演算有一部分化作光屑飘浮在空中。在总算躲过剑尖的凯蒂身后，破裂的演算化为了零落的光之粒子，拖起了尾巴。

「竟然…打碎了我的式…」

凯蒂那红色的眼瞳凝视着黑暗。

他那仿佛要将对方的一切尽数揭穿并吸入其中的深渊般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了站在黑暗中的人的身影。

「怎么说呢…那位仁兄也真是派了一只不得了的狼过来啊。」

他无奈地说道，脸上失去了往日的泰然从容。

「而且，还得到了夸张的獠牙……」

他瞄了一眼对方的剑，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阿德尼斯？」

回应凯蒂的呼唤，对方从黑暗中现身了。

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在圣星的照耀(E a r t h S h i n e)下，仿佛被鲜血浸湿一般。阿德尼斯全身都暴露在圣星之光下，脸上充满了冰冷的杀意，用冰冷而清澈的眼睛看着凯蒂。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悲切的光芒，无言地将剑尖指向了凯蒂。

他的手上戴着硬质的皮手套。

「你把剑刃指向我的理由是什么？」

听到凯蒂这玩笑一般的问题，

「用你的身体去问这把剑吧。」

阿德尼斯淡淡地回答，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讽刺。

凯蒂故意叹了口气，红色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阿德尼斯。

「在我们“硬币之国(D e n a r i i L a n d)”，你这样的人被称之为修罗。」

「哦…？」

阿德尼斯扬起嘴角，将嘴唇吊成微笑的形状。

「不可思议——听上去不错。」

他一边回答，一边慢慢地靠近凯蒂。

「修罗，指的是想要在战斗中寻得自己的全部理由的人。在这个国家中，类似的称呼，是狂剑士(B e r s e r k)…抑或是，“魔(N í e h ö g g r)” 但是，你已然知晓自己的悲哀。所以，我还是称呼你为修罗吧，虽然悲哀，但这是对伟大战士的称呼。」

凯蒂亲善的口气和动作中已经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但是，仿佛要把对方的杀意当作耳边风一般，他在说话间甚至露出了诙谐的笑容。

而仿佛想要将凯蒂的这一切当场斩断一般，阿德尼斯猛然挥剑蹴地。

与此同时，凯蒂迅速展开演算。无数像磷光一般的东西散发出火焰。

凄厉的剑击声响彻在夜晚的河边。

火焰之环环绕在凯蒂身边，挡住了阿德尼斯的剑击。

「呶…」

「有质量的火焰……会越来越重。」

话音未落，凯蒂便精妙地挥动双手的手指。手指的动作本身就是印记(S e p l l)，凯蒂描绘出眼花缭乱的演算。

火焰转眼间变得更加炽烈，与阿德尼斯的剑咬在一起，迸射出火花，震颤着。伴随着一股灼热，巨大的重量压在了阿德尼斯的剑上。阿德尼斯撑剑的手臂被推了回来，膝盖渐渐瘫软。

而且，不知是什么原理，火焰缠绕在剑身上，连拔都拔不出来。阿德尼斯的发尖一点点被烧焦，火焰慢慢向阿德尼斯烧去。

在这个彼此的相貌都映在了对方的眼中的距离，阿德尼斯的脸上露出了痴笑。

他迅速改变握剑的手法，发起反击。

「哦哦…」

凯蒂发出了感叹。

——NOWHERE。

一个可怕的刻印(S p e l l)出现在凯蒂眼前。

剑在颤抖。在哭泣。剑上充满了可怕的感应。转眼间，阿德尼斯的手套已经腐烂殆尽。

化作破布的手套碎片飘落在地，落在了焦热的火焰之上。一只堪称妖艳的白皙的手露了出来。与此同时，剑那钢铁的身躯不断蠕动，形状不断扭曲，逐渐浮现出无数了铁锈的颜色。

剑刃在吞噬演算——只能这么形容。缠住剑的火焰转眼间充满了绿色和紫色的斑点，并喷出一股惊人的腐臭味道。

凯蒂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他红色的眼瞳中一个接一个地映出了将符号分解的因子(N u m b e r)之群。接着，演算以阿德尼斯的剑为中心融化崩坏，伴随着焦灼，演算的碎屑在空中烟消云散。

凯蒂拼命地修复着演算。在明白这样做是徒劳之后，他立刻改变了操作。凯蒂继续用右手展开火焰，

「呶！」

用左手飞快地描绘出另一个演算，然后对准火焰一下子放了出去。

爆炸了。猛烈的水蒸气在阿德尼斯与凯蒂之间爆发，白色的浓雾遮住了凯蒂的身影。

阿德尼斯剑上的火焰骤然消失。同时，一股猛烈的寒气袭来，一瞬间凝聚成了连汗水都能冻住的压缩空气。

「雕虫小技！」

阿德尼斯一举斩断了空气。扩散开来的冷气马上在各个地方都进一步凝聚起来。

「无形的结晶……」

追逐着凯蒂的声音，阿德尼斯在浓雾中挥起了剑。

当啷，剑刃发出干巴巴的声音，被弹开了。

「你能斩断它吗？」

浓雾散去，从声音传来的反方向，出现了准备离开的凯蒂的身影。

阿德尼斯转身连续发出剑击。但是，就好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一般，剑每一次都在即将触及凯蒂的时候被弹了回来。

阿德尼斯发觉，某种目不可见的东西包围在了自己的四周。自己简直就像是被扔进了透明的玻璃盒子里一样。阿德尼斯一阵呼吸困难，同时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那堵看不见的墙也慢慢地朝着阿德尼斯凸了起来。

「嘁！」

供他挥剑的空间变得非常狭窄。阿德尼斯的四面都是看不见的墙壁，仿佛要将他整个压扁。

——NNNOOOWWWHHH……！

阿德尼斯的剑发出了强烈的叹息声。

剑刃嘎吱嘎吱地延伸着，剑尖如露出了獠牙一般，尖端逐渐破碎，伸出倒刺。阿德尼斯执拗地冲着墙壁挥剑。在向同一个地方接连不断地发出突刺之后，那里微微发出了龟裂的声音。

阿德尼斯再次用剑此去。

空气破碎了。

伴随着一股类似硫磺味的腐臭，空气的结晶被一点点打碎了。阿德尼斯将剑伸向那个方向。

但是，剑被空气之墙夹住，停了下来，吱吱作响。

「不会让你逃的！」

凯蒂叫道。他以可怕的表情在手上反复操纵着印记(S p e l l),展开演算，使空气向着内侧结晶化。嘎吱一声，阿德尼斯的剑被压弯，尖端部分也碎裂了。

咕…

阿德尼斯面庞扭曲。剑的痛楚化为感应，直接传到了他的身上。

被打碎的剑尖落在墙壁外面。阿德尼斯一边痛苦地皱起眉头，一边扬起嘴唇。他叫喊着，双手握紧剑柄，释放出所有的感应。

「什么…！」

凯蒂惊叫道。

地面上，被打碎的剑尖笔直地飞向空中，向着凯蒂刺去。

没有躲避的时间。咚。伴随着沉重而潮湿的声音，剑的碎片贯穿了凯蒂的右手背。

演算粉碎，变成光之颗粒四散。从压迫中逃出的阿德尼斯长舒了一口气。

剑刃的碎片眼看着呈现出腐败的色彩，凯蒂急忙将其拔了出来。芝草上滴上了鲜血。凯蒂盯着阿德尼斯，脸上满是汗水。

「你还有什么把戏？」

阿德尼斯也以凄惨的表情瞪着凯蒂。

「敬请欣赏吧。」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凯蒂的语气也不失亲和。

刹那间，凯蒂的身体被风卷了起来。

阿德尼斯追了上去。而破碎的剑尖竟然径自飞向了阿德尼斯。

「什么！？」

但是，这次的剑尖的势头比不上阿德尼斯依靠感应而放出的剑尖的气势。阿德尼斯用一只手的指间迅速将剑尖摘了下来。但是，自己的剑是怎么飞出去的呢？阿德尼斯仔细一看，剑尖上浮现出赤色的演算。是凯蒂的血。阿德尼斯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咔嚓，等号(E q u a l)发出了声音，鲜血的演算完成了。

阿德尼斯急忙将其扔掉，同时跳向了相反的方向。他的目光追着凯蒂，凯蒂乘着风，向后跳出了一段难以置信的距离。被阿德尼斯扔出的剑的碎片发出了猛烈的白光。

「无影之光…」

阿德尼斯听到凯蒂在空中低语。

「还有，无声之风。」

凯蒂落地了。

但是，他落在哪里了？

阿德尼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四周洒满了雪白的光芒。所谓的颜色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连影子都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鲜明的轮廓。而且，阿德尼斯确实听到了凯蒂的低语，却不知道那是从哪里传来的。

阿德尼斯完全失去了距离感。他现在明明看到了凯蒂，却不知道离他有多远。就算向他跑去，也无法判断到底跑了多远。就好像是一下子被扔进了平面的世界一样。

「咕…！」

阿德尼斯闭上眼睛站住了。

蓦然间，脚上传来了水的感觉，一直没到膝盖附近。不知不觉间，阿德尼斯好像跳进了河里。

「你盯上的是我手中的试炼者之灰，对吧…？」

他隐约听到了凯蒂的诙谐声音，但是判断不出方向。

「但是，很遗憾。身为修罗之人，注定要得到悲惨的业孽报应。现在，就由我来亲手为你降下那个报应吧。」

阿德尼斯猛地睁开紧闭的眼睛。他保持着将剑刺出的姿势，把耳朵贴在剑上。

仿佛其中孕育着恐怖的深渊一般，呈现腐败色相的剑肌的一部分被染成了漆黑的颜色。阿德尼斯右手紧握剑柄，左手扶着剑身，慢慢转过身子。他将目光紧紧贴在剑身的黑暗之上，耳朵紧紧地贴在剑上。

阿德尼斯的剑刃继续伸长，剑尖碰到了水流。他听到了水声。剑将距离感确切地传达给了他。而在剑的黑暗之中，映出了那踏在水中之人的身影。

凯蒂竟然依靠这个演算，伫立在流水之上。就如被水映出了圣星的姿态一样，演算浮现出防御的光辉，支撑着凯蒂的身体不被水冲走。

凯蒂伸出了手。

他挥动被鲜血染红的右手，展开复杂的演算，然后喘着粗气将其释放。

「无限密度的光辉！」

他喊道。顿时，水声轰鸣。然而，河面上却完全没有波纹，变得光滑如镜。

而在这明明很是平静的水面之上，一道闪过的光芒迅速卷起了旋涡。阿德尼斯的身体被撕裂般地拉向旋涡的中心。

「切…」

他把剑插进河底，支撑着身体。但是河底的泥土却立刻翻飞，剑也脱落了出来。

这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景象。

虽然看不到被什么东西拖曳的样子，但是，阿德尼斯的身体确实随着在水面上流动的光一起，被吞噬进了漩涡的中心。

突然，阿德尼斯反应过来：自己膝盖以下已经没有了知觉，本应位于充满光芒的水面之下的身体，仿佛被切割到了另一个次元，但水面上的身体还是立在水面之上，就算想把腿拔出来也做不到。就这样，阿德尼斯几乎是在水面上平移，朝向旋涡的中心画出一道弧线，被扯了过去。

随着阿德尼斯的身体渐渐沉入光芒之中，旋涡的中心漂起球状的光团。

「呶啊！」

想拔也拔不出来的剑，被阿德尼斯硬是扯了出来。剑自己扭动着剑身，一举展现出其腐锈殆尽的弦之束的本性，扑哧一声被扯断了。

拔出来了。阿德尼斯面色苍白，紧咬牙关。剑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他望向附着于剑身之上的黑暗，然后发现了凯蒂的身影。

他的目光紧盯着剑，摆好了架势。

阿德尼斯一只手反握剑柄，另一只手撑在剑身上。他就以这掷出长枪一般的姿势，将巨大的感应肉眼可见地注入剑中。

锈迹斑斑的弦发出凄厉的咆哮，再次融合为一体，化作锋利无比的剑尖。

「什么…」

凯蒂叫道。

瞬间，阿德尼斯把剑扔了出去。剑以可怕的气势直线飞向凯蒂。

凯蒂的身体瞬间被无数的演算包围，但所有的演算都在一瞬之间被破坏了。所有的演算都碎成了碎片，化为光屑散落一地。剑刃贯穿了凯蒂的胸口。

鲜血从他紧咬的嘴角瞬间滴落。将凯蒂的身体贯穿的剑，以自己的意志挖开了伤口，粉碎了肋骨，斩裂了脏腑。

凯蒂吐着血沫，盯着光之球体，看着在那里几乎被吞噬的阿德尼斯。

突然，世界恢复了色彩。有了阴影，也有了距离感。凯蒂脚边的演算开始摇摇欲坠、崩坏，原本静止不动的水面渐渐泛起波纹。

瞪大的赤色瞳孔，直面着阿德尼斯那双充满杀意的碧色眼眸。

「还没完…」

他从怀中取出沾满了自己鲜血的怀表。

但是，怀表的盖子却打不开。凯蒂在手上用尽了最后的力量，但是，怀表就像是以自己的意志关闭了一样，紧紧拒绝着他的手指。

「该死…」

伴随着悔恨交加的声音，凯蒂的身体一下子倾倒。

同时，剑使凯蒂的身体和他身上的红色背心一起腐烂，左胸以下的纤维咕嘟咕嘟地裂开，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此时，水面已经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啪的一声，演算在空中四散，扬起光屑和水花。凯蒂落入了河中。

一瞬间之后，想要吞噬阿德尼斯身体的光之球体消失了。

阿德尼斯的身体突然恢复了自由，跌跌撞撞地被水流吞没。

他拼命地游着。不久后，再次浮出水面的，只有他一人。

等眼睛再次适应黑暗后，阿德尼斯慢慢爬上岸边，呼吸急促，湿漉漉的身体颤抖着，水滴不断滴落。

「回来吧，“锈爪(R u s t y N a i l)”…我的剑啊…」

他伸出双臂，仿佛是在展露爱意一般。

湍流的一角溅起了飞沫。咻。剑锐利地划过天空，回到了他的手中。

阿德尼斯稳稳地接住了剑，只见剑尖如野兽的獠牙一般，裂成了锯齿状。剑尖上衔着什么东西。

就像猎犬将猎物叼回来一样。阿德尼斯将手放在了剑上，剑之獠牙自然而然地松开，将猎物放了下来。剑那软绵绵的异样形状，也再次恢复了原本的流丽姿态。

阿德尼斯瞥了一眼河流。凯蒂没有要浮出水面的迹象。

过了一会儿，他摸索着凯蒂破烂背心的碎片，找到了口袋，从中取出了一个小瓶子。

在圣星的光辉的照耀下，纤细的灰尘闪闪发光。

「哼……」

浑身湿透的阿德尼斯微微扬起嘴唇。

就像在寻找凯蒂的尸体一样，阿德尼斯浑身湿漉漉地走在河堤上。突然，他发现有个人影正伫立在前方，看着自己。

「曦安…」

阿德尼斯突然眯起了眼，呼唤对方。

「情况如何？」

「拿到这个了。」

他得意地举起手里的小瓶子给曦安看。

「做得很好。」

曦安夸奖道。阿德尼斯面无表情，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害羞。

「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哼…以旅途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为对手，你能毫发无伤地回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对了，那家伙打开怀表了吗？」

「怀表…？不，我没看见…」

「是吗？」

似是在确认自己心中的想法般，曦安喃喃自语。

阿德尼斯知道，这种时候即使问他在想什么，也只会被他搪塞过去。

所以，阿德尼斯什么都没问。当曦安再次露出平常的苦涩笑容，转向他时，就意味着已经没有必要再去想那件事了。

「在城堡中，有人沐浴在那致死的灰中，已经到了极限。在与神同化的同时，他还保持着自己的人格。」

这时，曦安的笑容又染上了另一种颜色。

「那么，就给他超过极限的量吧。」

他的笑容既不哀伤也不愤怒，却又像是两者兼有。

阿德尼斯不由得问了个不该说的问题。

「是你的亲哥哥吗？」

「没错。」

曦安立刻做出了回答。

阿德尼斯沉默了。然后，他轻轻地说，

「像你这样的家伙，也能成为旅行者(N o m a d)吗？」

「哼…」

曦安的目光从阿德尼斯的身上移开。阿德尼斯也追随着他，将目光投向在夜晚中依然绚烂耸立的城堡——神的绝对箱庭。

「我们很好地抓住了神的盲点。无论是神的王女，还是下一任兄王，在被你的怀疑之毒侵染之前，就先让他们沉醉于甜言蜜语之中吧。」

阿德尼斯点了点头，瞥了一眼曦安的侧脸。曦安一边吐出梦幻的烟雾，一边远远地望向远方，仿佛在怀念着什么。他的表情充满了想要看清遥远彼岸的之人所特有的，因极度孤独而无法触碰到他人的手的样子。

「去吧。」

曦安简短地说。

阿德尼斯再次点了点头。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曦安身旁站了一会儿。终于，阿德尼斯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会一直等下去。等到你被我杀死的时候。」

说着，两人擦身而过。阿德尼斯不知道曦安对自己的这句话有什么反应。大概是悠然地笑了吧。他不是会因这种话就会动摇的男人。但至少，阿德尼斯成功地让他把视线转向了自己。

阿德尼斯用后背承受着曦安的目光，默默地走向了神之箱庭。

12

「斩断神之树，吗…」

基尼斯漫不经心地低声说道。

这是在中位东(M i d d l e E a s t)的街区。

基尼斯和贝涅坐在河堤上，贝尔抱着剑坐在斜坡上。大家都漫无目的地望着训练场。

气氛非常和谐。旁人根本看不出他们在进行基尼斯口中所说的危险对话。

「喂喂……」

贝涅猛地缩了缩脖子。

「你这么说，真是让我毛骨悚然。你是认真的吗？」

「也不能说不是。稍微有点认真吧。不过，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

「饶了我吧，真是的……喂，贝尔，你该不会是真心那样想的吧？」

「你是说斩断神树吗？」

贝尔笑了笑，并拢膝盖，回头望向并肩而坐的两人。看着性格上相差甚远的两人的样子，贝尔再次发出另一种意味的笑声。

「嘘。」

贝涅做作地用手指抵住了嘴。

「声音太大了，贝尔。」

「在你的耳朵里，连一根针掉下的声音都得像雷劈一样吧。」

基尼斯插嘴道，贝涅微微一笑，耸了耸肩。虽然看上去贝涅对基尼斯的每一句话都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但其实是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不管怎么说，我也想问问你。如果神树成为了你的阻碍，你会怎么办？你还会像往常一样挥动那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吗？」

基尼斯的说法，简直就像是在说只要这么做就能得救一样。

「会啊。」

贝尔随口答到，她自然而然地眯起了眼睛，目光回到了训练场上。

「我的诅咒，将会决定它的结局。能不能斩下去，我自己也不知道。」

「哦呀…这和我的想法不一样啊。真是有趣。」

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的“诳语(F u z z y N a v e l)”=基尼斯，突然一脸认真地看着在训练场上努力修炼的剑士们，说道。

「无论如何，这下子人就都凑齐了。虽然不能说完全……」

「你是说那个男人吗？」

贝涅的三枚耳(D r e i z e h n)左右晃动，说道。但是，贝尔只是静静地看着风景，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贝涅似乎松了一口气，继续问道。

「你知道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不，应该知道吧。只是推测。」

在连空气都静止了的安静中，贝尔回头看向基尼斯。

「不过现在还不好说。也就是说，我们只能在去除他的情况下进行讨论了吧。实际上，阿德尼斯是我们曾经战斗过的卡塔库姆不动宫之一，也就是狮子宫(A e o n)的正统继承人。因为科林斯家族代代都是末子继承。」

「反过来说，正因为没有阿德尼斯，你不是也有了些可以自由发挥的地方吗，基尼斯？想要说服阿德尼斯，可是很费劲的哦。」

贝尔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这话也太不中听了。」

基尼斯挺起胸膛回答道，没有些许动摇。

他的样子和凯蒂=“贤者(T h e A l l)”一模一样。贝尔在口中嘟囔着，凑齐了，吗。凯蒂=“贤者(T h e A l l)”不也是和自己一起经历过卡塔库姆战役的剑友吗？只要自己去拜托他，他就一定会帮忙——贝尔心中有这样的感觉。

但是，那个贤明的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已经不见了踪影。已经，再也不能指望他的帮助了吧。贝尔也带着几分寂寞，让自己接受凯蒂已经踏上旅途了这个事实。

「总之，我想尽可能在胜算最大的时候把事情办好。直接参与请愿的，就我们三个人吧。可以吗？事前的准备，就拜托贝尔去向首席剑士大人请求帮助了…那时的衣服怎么样了？」

「已经缝补过了。」

贝尔含着笑意，一边靠近一边回答道。

「说是缝补，也只是缝补了自己能做到的部分呢。剩下的就拜托那个服装师(D e s i g n e r)了。哼哼…这就是你们有趣的地方啊，竟然要穿着卡塔库姆战役时的衣服，特意去拜访城堡。」

「这叫戏谑(H u m o r)。是一种很好用，也很方便的方法。本是在神的旨意下，为毁灭卡塔库姆的士兵制造出来的衣服，反而成为了想要守护卡塔库姆一侧的人的战斗服装(G l a s s W a r e)。然后，我们要质问神想要毁灭卡塔库姆的理由。同时，也要质问人民，质问从很久以前开始不能听闻神言的我们，要服从于城中主族的理由。就是这样了。整体的战术差不多就是这个印象。」

基尼斯说着，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在平日就聚集了众多参拜者，等待天平衡量其工作的“玉座之间”，随着时间变为赤色，大门紧闭，一片寂静。

在大厅里，只有寄身于神之树的王那对儿巨大的双眸，以及在观众席之间无声移动的青衣神官们。而后，神官们像青色的影子一样消失在舞台侧翼，不久，王也准备回到神之树中。

就在这个时候。

哒。不知何人踩在青玉(S a p p h i r e)花道上的声音顿时响彻大厅。

青衣轻飘飘地翻动着，原本打算消失在这个舞台不知何处的空间中的神官们一齐回头望向大厅。接着，大厅各处更是出现了无数个青色面具，发出咔嗒咔嗒的奇妙刺耳声音。大厅中充斥着一种奇妙的紧迫感。在面具们空洞的目光中，阿德尼斯终于露出了笑容，以一种非常做作的语气面对着王。

「王啊，请暂时不要回到神之内的遗像世界。请暂且留在这个现存世界中，和我谈谈吧。」

从这么说着的阿德尼斯脚边，刻着精巧刻印(S p e l l)的班布的牙消失了。

王的双眸平静地问道。

「你一直潜身于异世界的胎中吗？目的为何？」

阿德尼斯没有回答。他的脸上依旧带着讽刺的笑容，默默地走下了花道。

青衣的神官们从四面八方无声地逼近他，却没有做出什么反应。除非阿德尼斯做出什么事，否则神官们并不会拔出那把剑。但是，神官们的数量转眼间就增加到数十、数百个，宛如蓝色大海的波浪一般，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尽管如此，阿德尼斯似乎仍然不为所动。不久，四周被神官们团团围住的他登上了舞台，仰望着王的双貌。

王用宛如腹底发出的声音做出齐唱。

「你没有吸取教训，又来质询这个国家了吗？奎斯提恩=阿德尼斯。」

就像无数神官一起吟唱一般，从四面八方传来重压。对于这种压迫，阿德尼斯突然露出厌烦的表情。

「为了成为下一任的弟王(F a t a l e)，我只是来履行剩下的责任。」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对着王的双眸举着了起来，展示着收在其中闪闪发亮的灰粒。

「致死之灰…」

「是啊。这是我以前本来应该带到剑被打碎的剑士那边的圣灰的替代品。但是不知怎么的到了旅途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手里。然后，我就把它找回来了。为了成为司掌着人民之死的弟王，我需要完成的最后一个职责，同时，也是我成为弟王之后的第一个职责，就是把这个东西送还到它应该存在的地方。」

突然——

就在王的双貌以另一种目光盯着阿德尼斯的时候。

「有人告诉我，试炼者之灰，就是通过终结死亡的方式，来承担神的饥饿。」

说完，阿德尼斯手中的小瓶子掉了下来。瓶子的下落非常缓慢。本以为它会在阿德尼斯脚下粉碎，没想到它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消失到哪里去了？突然，阿德尼斯脚边浮现出凝重的暗色影子，就像是从高处流向低处的水一样，影子慢慢地延伸到舞台的地板上。

「得到了教导吗…」

阿德尼斯的影子如流水般逼近喃喃自语的双貌的王。周围的神官们没有一人注意到了影子的存在。阿德尼斯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在他们脚下延伸。

「是吗…你终于也…」

王突然露出惊讶的表情，秩序与混沌的眼眸都闪烁着理解的光芒。

「你成为了要质询这个国家的理由的那个男人的天赐之子吗…不过，最先发现你的，是那些黑暗之中的人吗……」

「看来，对于王而言，人民的一切都在你的洞察之中啊…」

突然，阿德尼斯用殷勤的语调伸出了手。然后，他毫不犹豫地从空中抽出一把剑。

一阵骚动。青衣的神官们动了动身子。但是，阿德尼斯的身上并没有显现出敌意。

阿德尼斯静静地将手中的剑指向王的双眸。向王行了一礼之后，他举起了刻有刻印(S p e l l)的剑腹。

——NOWHERE。

「你将己身遗弃于黑暗了吗。」

「是献身。为了这个国家。」

「你…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把为解放你所出身的土地而努力的同胞献给了黑暗吗？连你恋慕已久的理由之少女也…」

“你说的是卡塔库姆和贝尔吗？你想用这种事来说服我？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世界在一切都为时已晚之后才向我伸出和解之手，而我选择把一切作为祭品献给永劫回归的黑暗。这才是掌管人民之死的弟王(F a t a l e)的真正法则(T h e m a)。王啊，成为神的支配之器，反过来说，也就意味着成为无法化身真正的神格之存在的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表达恸哭的毁灭装置吧。对吧。那个男人，还有在这个城堡中不为人知地与神进行了壮烈战斗的那个女人，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阿德尼斯念念有词地说着。他的脸上突然泛起一道红线。血珠顺着线滴落下来。阿德尼斯脸上满是血泪，他的眼中蓄满了凄惨的光芒。阿德尼斯继续向王举起剑，就像是在行一个正当无比的礼一样。

王的双眸，这次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你……你的脸上刻着什么？你的身上……你背负上了对这个世界的复仇之印记(S p e l l)吗？」

「这是神的盲点，是神想消灭也消灭不了的人心中的黑暗。复仇什么的，太温暖了。」

阿德尼斯嘲笑道。他扭曲着脸，像是在讽刺，又像是在忍受着痛苦，眉头紧锁。随着脸颊上鲜血如泪水般流淌，他的脸上浮现出叹息的刻印(S p e l l)。

「王啊，前代的弟王(F a t a l e)向你传达了一条口信。这这是你最期望的，也是最恶劣的话语：伟大的兄王(F o r t u n é)啊，当你将己身遗弃于神树之上的时候，这个国家就已经走在灭亡的道路上了。而现在，以那具尸体为苗，崭新的花将绽放——而你就是那苗床。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当然，在那里盛开的花，是我和那个女人带来的永劫回归的黑暗。」

“怀疑者啊…」

王说道，庄严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悲哀。

「由你转告曦安，不能将弟王(F a t a l e)的罪孽承认为罪孽，是我的责任。」

就在这一瞬间，阿德尼斯的影子奔跑着，刺向了王与神树共同映下的影子。

在影与影交叠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发生声响，碎裂了。微细的光在影子中飘舞，闪闪闪亮的灰仿佛被王的身体吸了进去般消失在影子里。

「我会向他传达你最后的话语…」

阿德尼斯放下剑，呼唤班布，把剑收进了它的牙内。然后，他把之前握着剑的，堪称妖艳的素手放在脸上，从右到左擦了擦。让他的脸染上红色的血之刻印(S p e l l)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随意地转过身来，而青衣的神官们拉住了他。

「哼…」

他嘲笑着那些神官，最后瞥了一眼双貌的王，低语道，

「质询理由…但是，在那之前，我的怀疑就会切碎神的形骸。」

王的双貌渐渐地染上了既不惊愕也不痛苦的表情。

阿德尼斯确认着王的神情，随后转身背对王。

「我看看…神的饥饿吧。」

阿德尼斯走下了舞台。

聚集在花道上的神官们仿佛被什么东西推开一般，一下子从阿德尼斯面前退了下来。

阿德尼斯就这样走出了“玉座之间”，在他身后，王的双貌猛地瞪大了眼睛。

狂乱的吼声从王巨大的双口中发出，与此同时，一层一层的厚重绸缎垂下，覆盖住神之树。

王的身影和苦闷的声音，都被碧青澄澈的绸缎遮住了，身穿青色衣服的神官们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厅，消失在连舞台侧翼不知在哪的空间里，就像风平浪静的大海一样。

一切都被掩盖，消失了。

只听得大门被关闭的沉重声响，仿佛阿德尼斯离去后的余音一般，响彻在大厅之中。

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出现在贝尔的宿舍的时候，正是时间变成赤色的时候。

「你到底是怎么搞的？」

当在房间里看到他的身影时，贝尔发出一声尖叫。

凯蒂就像是掉进了水坑里一样，浑身沾满了泥，水滴从裂开的衣服上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衣服的布料是黑色，所以看不太清楚，但是，胸口部位似乎被染成了红色。很明显是血。

他右手背的情况更加严重。手背上有一道像是被刀刃深深划破的伤口，从伤口中流下了血水。

贝尔还以为这个从不开口说话的凯蒂很快就要像往常一样来找自己吃饭了，于是早早做好了准备。但是凯蒂如今的这个样子实在是让她不知所措。

不过，凯蒂带着伤痕来到贝尔的房间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完全让人捉摸不透，像是人偶一样的孩子，总是带着一张缺乏表情的脸，带着伤痕回家。

贝尔想，这大概是因为凯蒂的眼睛吧。若是被这双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同情的眼瞳所映出身姿的话，任何人都能在那瞳孔中看到不加掩饰的自己。

被隐藏在内心之中的心之阴影会被暴露出来，一切在人前装出来的样子都会被撕碎——每个人都能在这个凯蒂的红色眼瞳中见到从未见过的、怪物一般的自。而由此产生的恐惧很容易招致暴力。

贝尔判断，这应该就是强加在这个凯蒂身上的诅咒吧。同时，拥有很多智慧的凯蒂=“贤者(T h e A l l)”曾说出的话也肯定了贝尔的这个想法的事：在与世界为敌的同时，这位凯蒂以愚者的目光，让凝视自己的人看清了自己的一切。

「你也很不容易啊。」

某种程度上，贝尔已经习惯了。当初，她也不止一次愤怒地去找伤害了凯蒂的人。但是，贝尔一想到这对凯蒂来说是旅行的诅咒，就觉得自己就不该一一插手了。

与之相比，她更想质问是谁干的。可是无论怎么问，这个凯蒂却从来不回答。除非实际亲临其境，亲眼看到凯蒂被施加暴力的样子，否则，贝尔能做的事很少。

而在这些她能做到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中，贝尔首先脱掉了凯蒂的衣服。考虑到再这样下去会弄得满屋子都是泥，这样做是必要的。然后，贝尔为他清洗身子，治疗伤口。这次的伤一看就很严重。

但是，凯蒂毫不在意沾满泥土的衣服，迅速坐到餐桌前。这位凯蒂就以这一副不寻常的样子，开始把手伸向贝尔准备好的饭菜。

他还是那副连食物、餐具和餐桌都分不清的样子开始到处觅食，贝尔目瞪口呆。

「食物又不会逃走，先把衣服…」

刚一摸到凯蒂的衣服，贝尔就瞪大了眼睛。

衣服裂开的部分开始慢慢修复了。

不仅如此。滴落的水也干了。泥土哗啦哗啦地掉落，衣服下面露出了和新品一样的布料。

没想到，凯蒂每吃一点东西，伤口就会愈合一些。

「你…」

突然，凯蒂转头看向贝尔。

不，应该说是贝尔恰好站在转过头的他的面前。凯蒂无邪的赤色眼瞳中清晰地映出了贝尔的身影。但是贝尔耸耸肩，毫不在意地说，

「真是方便啊。」

她想不出其他的话。

凯蒂再次表现出对任何事情都毫无兴趣的样子，走向了餐桌。

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贝尔都已经不会再对任何一方的凯蒂感到惊讶，但总归还是有些惊讶地坐到了餐桌旁。

「嗯…行吧。多吃点吧。贝涅——贝涅迪库丁带来的食物还有很多呢。哼哼，好吃吗？我也算是有进步了。」

似乎是把贝尔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一般，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一如字面意义上的无心地一个劲儿地吃着。

第三卷 踮起脚尖遥望 VII 对峙。踮起脚尖遥望（承前）③

13

「卡塔库姆中立化的请愿吗…」

加普一如既往地谨慎低语，

一旁的贝尔一边若无其事地看着蝶花，一边瞄了一眼加普的表情。

这位健壮而聪慧的剑士只会说出最低限度的话语。贝尔完全无法估量身为首席剑士、身负重任的加普会有着怎样的思量。话虽如此，她也不想无谓地去试探对方，诱导对方说出什么对自己有利的话。

她只能相信，这位在心中明确区分了能做与不能做之事的师兄能够听一听自己的请求。

不久，加普澄澈的眼睛转向了贝尔。

「我能做的，就是遵照惯例，允许你们对王的请愿，带你们过去。」

贝尔微微一笑。这样就足够了。只要有首席剑士的陪同，事情的进展就会大不相同。

但是加普一脸抱歉的表情，道歉般说道。

「在呈报给王后，不知道城里的传承者，代表剑士团和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们会会议上如何审议这件事。我无法帮助你们到那个程度。」

「已经足够了。」

「…明明你难得来拜托我。」

「怎么回事，不像你啊。已经够了。帮大忙了。」

贝尔说着笑了起来。眼前的一朵蝶花轻轻展开翅膀，离开了枝头。

它摆出要飞起来的样子，向空中展翅高飞，但稍微失去了势头，急忙落在了贝尔的肩头上。蝶花的翅膀在深黑和青色之间摇曳，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染上淡淡的花纹。

看着蝶花的样子，贝尔的眼中带上了别样的微笑。

两人在庭院里。在中央区(C a s t l e)，特别是城堡内部，有一个开满各色鲜花的绚烂庭院。

这个洋溢着美丽的地方虽然充满了城堡主族的繁荣，但贝尔反而更在意停在肩上的小虫子的生命之重量。这个可怜又脆弱的生命一边摆出与死亡为邻的样子，一边拼命地伸展翅膀。仅仅这样的事实，就让贝尔感受到自己肩上的重量。

也许是去吊唁金巴克的体验，让自己会对一只小虫子抱有如此感慨吧。贝尔心想。

「但是…贝尔啊。」

「嗯？」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

贝尔一边注意着不让肩膀晃动，一边慢慢回头看向加普沉思的脸。

「我怎么了吗？」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才会参与这件事的。那个请愿，恐怕会引起非常混乱的审议吧。而这就是你的剑友们所希望的吗……。我总觉得很危险。在最坏的情况下，你们可能会被当作违抗神之法则(T h e m a)的人，背负禁止民(P a r a d o x)的名号……」

「禁止民(P a r a d o x)？」

贝尔心中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马上开始说明，同时，加普也说明了那是什么。

「被剥夺作为人民和剑士的所有权利，直到得到神的允许为止，一直被流放下去的人。」

「哼。」

贝尔想要耸肩，又慌忙忍住了。险些从她的肩头滚落的蝶花更加拼命地抱住了贝尔的肩膀。贝尔的嘴角浮现笑容，说道。

「嗯……那是肯定的。基尼斯他们肯定也考虑过被关进监狱的情况。再说，我已经习惯坐牢了。而且，我想要踏上旅行的目的也不会改变哦。」

「真难对付啊…」

加普苦笑着说。

「我无法忍受你沦为阶下囚……作为出自同一师门的人，我想尽量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弟子也要各式各样才好吧。你要成为王，而我要去旅行。再说，牢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地方，和在各处的村落中举行的审判相比，也不会受到什么特别的惩罚，对吧？」

「呣。你的乐观，有可能会为你带来灾难。」

「没事的啦。」

忽然，蝶花飞了起来。

完全不顾一直被自己紧紧抱住的贝尔，蝶花舞动着鲜艳而可爱的翅膀，消失在树林之间。然后，就像是在追逐着它一般，一只又一只蝶花在贝尔的眼前翩翩起舞。

望着那如无数如宝石般鲜活舞动的蝶花，贝尔低声说道。

「没关系的。我明白我这个意志的由缘。那就是要去旅行。这个决心是绝对不会动摇的。这次的请愿，是我为了踏上旅途而必须要做的事情之一。我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我一定不会轻率地听信了危险的话语，结果不明不白地置身危险之中的。」

「是吗…那我就什么都不说了。你们可以尽情去尝试。」

贝尔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申请，看了看加普。

「谢谢你，加普。而且，如果我再进一步拜托你的话，会让你难办的。作为与你出自同一师门的人，我实在是无法忍受那样做的自己。」

加普有点落寞地点了点头。

「对了，贝尔…」

就在加普用一种微妙的口吻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

「夏迪，你在吗？就算伤口愈合了，也不能马上乱动啊…」

庭院的另一头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加普顿时吓了一跳，缩了缩身子。贝尔用有些坏心眼的眼神窥视着他。

一阵咳嗽之后，加普马上又恢复了年轻王者的威严。

「除了那个人，还有其他人会这么叫你吗？」

贝尔坏笑了一下，继续逗着他。

「她是现任的王唯一的爱女。根本没人能纠正她的礼仪。」

加普一脸怅然地说出了若是声音的主人听到会很受伤的话。

「喂喂……可别对雪莉说这种冷漠的话哦。」

这次换作加普微微一笑。

「没什么，因为我们彼此相爱…我很高兴你为我们担心。」

「啊，是吗？」

加普若无其事的语气反而让贝尔怅然若失。

话音未落，城堡里的歌姬从花丛中出现了。她的举止楚楚可怜，风情万种，宛如一朵盛开的蝶花。正当贝尔感叹她正是一位可以说是“可爱”一词的代名词的女人时，雪莉惊讶地停在了稍远的地方。

「嗨，雪莉。」

雪莉呆呆地伫立着，睁大了眼睛，用双手按住了脸颊——正是她的习惯。贝尔开朗地向她挥了挥手。

「好久没见了，看来你还挺精神的。那我就放心了。」

「嗯，贝尔…你也没变啊…」

说着，她一点点靠近贝尔。

每走一步，雪莉眼中的泪水就扑簌簌地落下来。站在贝尔面前的时候，她终于哭了出来。

「雪莉…？」

「对不起。对不起，贝尔。我对你做了那么残酷的事情…」

雪莉抽泣着，好不容易才说完这句话，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贝尔甚至来不及对她和加普之间的亲密关系调侃一番。她慌忙哄着雪莉，却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她困惑地望向加普。

「就是你先前完成的那场剑斗吧。」

加普简短地回答，贝尔这才恍然大悟。

「是说和基尔的战斗吗？」

话虽如此，当时雪莉只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传达了神言而已。她完全没有必要因为与贝尔之间的亲密情谊而背负起那场战斗的责任。

但是，“朋友”这个词在雪莉看来并不是那么简单。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将有生以来初次在城堡之外得到的同伴逼入了死地。而贝尔的胜利，对雪莉来说简直就是奇迹。让贝尔遭遇如此危险事情的自己，还能被她称之为同伴吗？雪莉一直害怕被贝尔憎恨，害怕失去贝尔这个存在。

「别放在心上，雪莉。」

贝尔很难为情。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这样哭诉。

「可是，贝尔……你不恨我吗？」

「基尔和我都是剑士。」

贝尔斩钉截铁地说道。除了这些，她再也找不到能让雪莉安心的话了。

不过准确来说，贝尔并不是剑士。

她只是背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将剑斗作为手段，与这个国家的剑士的义务和骄傲无缘。而且，虽然拿着剑，但身为剑士的她却并不屈从于国家的秩序——这正是贝尔的处世之道。但是，贝尔如今压下这样的本心，心中想要安慰雪莉的心情占了上风。

「那是一场值得骄傲的剑斗。」

加普也露出一脸理解的表情，看着贝尔说道。

「说实话，我甚至有些羡慕。」

这句话也是发自内心的吗？

对加普来说，基尔是多年的剑友。他的心里应该五味杂陈。但是，加普也毫不犹豫地压下了那样的心情，配合着贝尔。

「是啊，雪莉。我以和基尔的剑斗为荣。所以，我一点儿也不恨你。对你，我…只有感谢。」

「啊，贝尔…啊啊…」

贝尔擦着雪莉的双颊，雪莉战战兢兢地拉起贝尔的手。

「我太卑鄙了…」

贝尔吓了一跳。

贝尔意识到，雪莉其实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作为城堡中的首席歌士，从小落落大方的雪莉，其实对他人的内心非常敏感。

「让你这么说的我…太卑鄙了…」

「雪莉…没关系。」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地向你道歉…原谅我，贝尔…」

「没关系啦。只要你能这么说就够了。谢谢你，雪莉。」

忽然，加普将目光投向树木之间。他移开视线，盯向了远方，表情中似乎流露出难以忍受的辛酸。

贝尔悄悄地看清了身为城堡中首席主族的这两个人的痛苦。

如果雪莉真的对贝尔道歉的话，就意味着接受神言的人本身否定了神言。正因如此，雪莉才害怕被贝尔怨恨。加普和雪莉就这样失去了很多本能成为同伴之人，彼此之间也自然而然地渐行渐远。

如果没有神言的话…对于抱有这样深切想法的人们来说，完全肯定神言、支撑着都市(P a r k)的法则(T h e m a)的加普和雪莉，成为人们憎恨的对象倒也罢了，但是，他们还同时承担着连“憎恨”这一行为都被禁止的人们的重重积怨，所以，两人必须展现出能让众人满溢的生存方式。

虽然两人离掌管着乐之意志的神最近，但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他们都必须扼杀自己生存下去，这才是他们孤独的由缘。

（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吗…）

曾经数次听闻的王之话语，伴随着哀伤的回响在贝尔耳边回荡。

「呐，雪莉。能和你成为好朋友，我真的很高兴。即使一切都以悲伤告终…我也相信你。就算是和基尔的事…」

突然，贝尔想起了一件事。

她一边轻轻地抚摸着感激地抱过来的雪莉的后背，一边谨慎思考着用语。

「说起来…」

贝尔舔了舔嘴唇，装出自己是在安慰着雪莉的同时想起了这句话的样子。

「基尔的遗体怎么了？可以的话，我想去吊唁一下。」

「按照惯例，由青衣(C h r o n i c l e)的神官团埋葬了…至于吊唁，原则上，只有当遗体被运到剑士们的集落(F a r m)中进行巡礼的时候，才会允许吊唁。」

加普略带惊讶地回答。贝尔再次以一副若无其事地样子问道。

「被埋葬的地方…好像是，“根之国”吧？」

雪莉突然有了反应。她泪眼汪汪，不安地盯着贝尔。

「…你是怎么知道的？」

加普也露出一丝警戒的样子。

「我听基尼斯说的。我不能进去那里吗？」

「是那个独臂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吗？呣…不行…只有特定的主族才能进入那里…」

「这样啊。那么，你去那里吊唁基尔了吗，加普？」

「嗯。」

「雪莉呢？」

「不…我没有去过…因为没有得到允许…」

「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去那种地方的，贝尔…」

「不，没关系。我只是想在踏上旅途之前，再去吊唁一下他而已。不行的话也没关系。用剑乐，为基尔献上一场比试就足够了。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了。」

听贝尔直率地说道，加普和雪莉都露出安心的神情。

「对不起。」

「别这样。」

贝尔一边微笑，一边对突然涌上心头的感情感到了困惑。

（死亡，吗……）

如果连死亡都被独占，那不就意味着人民的全部生命都处于统治之下了吗？就像是要把死亡本身都埋葬掉，让人民看不见一样。对于这种做法，贝尔心中激起了强烈的反抗。

正是在这个时候，基尼斯想要保护卡塔库姆的想法以前所未有的真实感传达给了贝尔。之前还模棱两可的东西，在贝尔的心中突然有了轮廓。

（基尔在和我的战斗中死去了。但我还不知道其中的由缘。为什么基尔变成那样还要和我战斗呢？为什么只有那种在死后不会留下任何东西的死亡才能被允许呢？）

她在内心中如此呼喊。

（而且，如果我也死了的话…我也想像金巴克那样被吊唁…）

这样的想法一直在贝尔的心底回荡。

但是，这样的想法还不能展示给这两个人。至少现在不能。

「真的没关系啦。我也没那么认真的。」

贝尔再次重复道，同时露出了平静的笑容。

这样的自己，是受了谁的影响呢？在贝尔的心中，另一个自己歪起了头。

一阵畅谈之后，由于两人任务繁重，时间并不充裕，所以贝尔不等时间的颜色发生改变就告别了。

然后，加普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送你到的庭院的出口。」

贝尔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喂喂。」

加普应该也知道，贝尔是不会因为被他送别就会感到高兴的人。

但是，贝尔突然明白了过来。

「…这样啊。那么，再见了，雪莉。我稍微把加普借走一会儿哦。」

她开玩笑般地说着，背对着微笑相送的雪莉，决定和加普一起走出庭院。

「不想让雪莉听到吗？」

贝尔边走边小声问道。

「因为会让她不安。」

「是要和谁剑斗吗？」

「真敏锐啊。」

「因为这正是雪莉最会担心的事。」

「实在愧疚。」

加普傻乎乎地说道。这个男人做出一副和基尼斯与凯蒂=“贤者(T h e A l l)”所不同的悠闲模样。最终，还是贝尔耸了耸肩，催促他进入正题。

「我想尽量避免剑斗的发生。」

「和谁？」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很在意，想告诉你。」

「什么事？」

「听说阿德尼斯前几天出现在了城堡里。」

贝尔不由得回过头来。

「…有谁看到了吗？」

「嗯。他从“玉座之间”出来的时候，被几个侍女看见了。恐怕他暗中谒见了王。」

贝尔的眉头自然而然地皱了起来。她有一种很讨厌的感觉。但是，在尚不明白这种感觉究竟为何的情况下，她便向加普问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你要和我说这件事？」

「你没听那个人说过吗？」

加普歪着头。

「我和那个人，因一把剑而对立。」

「剑…？」

「那是统领着卡塔库姆的一族代代相传的宝剑，是被称为科林斯的人的首领才能持有的宝剑。」

贝尔愕然了。但她硬是隐藏起自己的心思，若无其事地倾听着加普的话。

加普说道。

「那把剑，是我和汤姆-科林斯战斗后得到的。你也知道，我杀死了汤姆=科林斯，但我最重要的目的是夺取那把剑，这是神言赋予我的使命。我并不知道神真正的意图…总之，我要把那把剑弄到手，然后如果可能的话，再把它交给汤姆=科林斯最小的儿子阿德尼斯。」

「那你早点给他不就行了？」

贝尔强忍住心中的激动。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是，我有个条件，那就是那个人必须把迄今为止得到的所有剑全部放手，这就是——」

你说什么？」

「贝尔不由得叫了起来。

「那家伙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

加普瞥了一眼贝尔。他的眼神似乎在问，为什么你能这么说呢？他的眼神，似是在询问阿德尼斯成为盗剑者的理由，也似在询问贝尔，难道她知道这个理由吗？

贝尔吓了一跳。如果被加普问到这个问题的话，自己能回答吗？

她露出迷茫的表情，加普似乎理解了她的想法，瞥了一眼贝尔，最终什么也没问，说起了别的事情，也就是加普的目的。

「如果不接受这个条件，他今后就无法在这座城堡里立足。」

「但是……」

「作为弟王(F a t a l e)，和我并肩支撑这个国家……」

「王！？」

「是的。如果那个人就这样继续以剑士的身份升至高位的话，总有一天会正式以主族的身份被迎入城中，作为弟王(F a t a l e)，为这个国家做出贡献。别无选择。」

如此说着的加普的语气里似乎带着几分焦躁。

「那家伙，是王…」

与加普的语气形成对照，贝尔茫然呢喃着。

「这么说，你就是兄王(F o r t u n é)。那家伙，是你的弟弟…？」

「兄王和弟王，只是习惯上的称呼而已。没有必要为此而刻意成为义理上的兄弟。但是，作为剑士，作为人民的一员，作为站在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地位上的人，夺走别人的剑，只顾赚取硬币(D e n a r i i)的行为，是无法被原谅的。」

「是吗……原来是这样。」

在充满气魄地说着的加普旁边，贝尔也陷入了另一种沉思之中。她思索着阿德尼斯曾经如投向虚空一般，对贝尔所说出的话语的种种意义——

「所以，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

「所以你是要我说服那家伙？」

「这是为了让那个人活下去。在刚刚过去的安息日，有八名死者。他们的剑都与那个人有关，是对他心怀怨恨的剑士。」

「你是说阿德尼斯杀了他们吗…」

突然，一股虚幻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是贝尔以前就闻到过的臭味。没错，就是为了演奏旅行的“钥匙”而造访“玉座之间”的阿德尼斯身上缠着的那股血腥味。

「这样下去，那个人可能会与大半个“正义(T o p D o g)”剑士团为敌。」

「我知道了。」

说完，贝尔叹了口气。

「那个笨蛋…我试着去说说吧。」

「拜托你了。我也不想把无谓的纷争带进城堡里。」

「嗯——。但是…我和那家伙之间，发生有很多事。现在关系并不是那么好…」

「贝尔…？」

加普的表情蒙上了阴影。

贝尔露出顽皮的笑容，轻轻挥了挥手。

「不，你不必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抓住他，跟他说的。」

「如果你能这么做的话，我也得救了。即使对手是我，那个人或许也会发出剑斗的邀请。」

「或许吧。对了…那个，宝剑？能告诉我是什么特征吗？我和那家伙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要是我这边什么都不知道也太奇怪的了。」

加普停下了脚步。

接着，贝尔也停下脚步，注视着加普。

叮的一声，加普静静拔出了自己的剑。

——EMOCLEW。

意味着王国(E M O C L E W)的古代刻印(S p e l l)，鲜明地铭刻在澄澈的淡红色(I m p e r i a l)宝玉剑刃之上。

「剑肌和这个很相似。我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也很惊讶。」

说着，加普把剑尖轻轻地插在地上，慢慢地在泥土上画起了什么。

「……剑腹上刻着这样的刻印(S p e l l)。」

加普把手放在嘴边，边回忆边说道。

——TIXE。

地面上写上了这样的词语。

没错。贝尔差点儿叫出声来。这个刻印(S p e l l)，正是基尼斯在卡塔库姆被提出的条件之一，也就是是科林斯一族流传下来的剑的名字。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但是，贝尔一想到对手是这位加普，心里就浑身无力。但是，她还是忍住内心的焦虑，平淡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记住的。正好，我也觉得应该和那家伙再见一次面，好好跟他谈一谈。」

为了平息兴奋的心情，贝尔叹了口气，用绝不是谎言的语言告诉加普。

“因为那家伙，会把和任何人的相遇当作自己的伤口…而且，他是那种绝对不承认伤口是伤口的笨蛋——所以，我想好好告诉他一次什么是疼痛。不行的话，我代替你和那家伙进行居合也行。我觉得现在的自己能够做到。」

14

红色(C a m e l l i a)的布料很是鲜艳，负伤的痕迹按原样得到了修补，血迹上用金银刺绣镶上了边——身穿这种接近恶趣味的战斗服装( G l a s s W a r e)的贝尔他们三人，看起来威风凛凛地登上了城堡。

在城内工作的建乐者和气象乐者们拿着各自的乐器来来往往，侍从和侍女们忙得团团转，其中，许多人回头对着三人窃窃私语。

他们曾经在卡塔库姆战役中担任先锋乐队，在惨烈的败仗中得以幸存，又在壮烈地在战斗中获胜，漂亮地消灭了提香，他们的新闻(D e a l)在城堡里至今记忆犹新。而后，又出现了新的传闻，说他们要向王递交一个意味深长的请愿。那些想一睹这些传闻人物的人们从柱子的阴影中毫不客气地向他们送来了目光。

「我想起来穿着这身衣服乘在乌龟上那时了啊。」

贝尔反过来打量着环视自己的众人，低声说道。

「在那朵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上,我们第一次相遇。」

贝涅怀念地补充道。

「昔日的回忆，对我来说多少有些苦涩啊。因为在经历那场战斗之前，我似乎一直在绞尽脑汁杀死自己的心。真是的，还真是说变就变啊。」

基尼斯依然一副诙谐的样子感慨地说道。贝涅附和着他点了点头，两人的举止看起来是半开玩笑，完全没有怀念过去的样子。不如说从他们的表情上，一点儿也看不出在惋惜昔日的自己。

「嘿嘿嘿。」

忽然，贝尔笑了。

「我也变了哦。看出来了吗？」

基尼斯和贝涅歪着头看着贝尔。

「哼哼，看不出来吗？看。」

贝尔有些不屑地竖起食指。

「什么情况？」

基尼斯歪起了脖子，又从右向左歪了一下。

贝涅也效仿着他。

贝尔说道。

「长高了。」

话语之后，贝尔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非常开心的笑容。

「霍。」

「那可真是。」

基尼斯和贝涅一起做出了鼓掌祝贺的动作，看着他们这嘲弄一般的姿态，贝尔有些生气，重复道，

「是修补这件衣服的服装师(D e s i g n e r)说的。是真的哦。」

然后，她更加得意地仰起身子。

「还有，胸也变大了。」

「哦哦！」

「竟然如此。」

这次两人真的鼓起了掌。独臂的基尼斯敲着膝盖伴奏。总觉得贝尔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笨—蛋。」

贝尔用双臂遮住身体，“呸”地吐了吐舌头。

尤其是，当不用眼睛看而用耳朵听的贝涅的三枚耳(D r e i z e h n)倏地转过来时，贝尔想起了自己穿着这身衣服坐在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上时，周围群众们的视线，不禁害羞起来。比起用眼睛看，贝涅的的耳朵更能准确地读出她的身体曲线。

「笨蛋贝涅。」

贝尔无奈地重复着。没有其他话可说。贝涅耸了耸肩，移开了耳朵。

「哎呀哎呀，失礼了。」

贝涅一边这么说，一边意味深长地向基尼斯点了点头。

「哦霍。」

基尼斯用佩服的眼神看着贝涅。

贝尔厌烦地无视两人的玩笑，快步往前走着，两人换了副反省的表情，慌忙追了上去。

不久，一行人来到了大厅前，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呼唤贝尔的声音。

转头一看，首席歌士雪莉正小心翼翼地朝这边走来。

「嗨，雪莉。」

贝尔爽快地挥了挥手，紧跟在雪莉身后的紫衣神官们似乎也不打算对贝尔的这种行为说三道四。神官们全都是女性，头上带着发饰一般的紫色面具。在她们眼中，贝尔的出现所带来的与其说是好奇，更多的是憧憬。

「真是威风凛凛，太漂亮了！」

雪莉对贝尔他们三人如此评价。她的脸上满是赞叹。

贝尔笑着回应。

「你也很漂亮。那是歌士团的服装吧？很适合你。」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基尼斯对一旁的贝涅小声说。

「威武的剑士和娇柔的歌士，真是如画一般的两人。就像报摊(D e a l e r)上常见的剑士物语一样。如果贝尔真是男性的话…」

「那就麻烦了。」

一个沉重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不是贝涅，不如说，在被搭话之前完全没能察觉道来者气息的贝涅大吃一惊。多么稳重啊。尽管如此，一旦察觉到他的气息，就会感觉到一种压倒性的迫力。

「加普殿下…！」

基尼斯吓了一跳，抬头望向突然出现的首席剑士那柔韧的身躯。

黄牙(I v o r y)之衣的神官们在远处紧紧跟随，看来是加普故意和他们保持一段距离。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加普说话了。

「嗯，确实是画一般的两人。既像和睦的姐妹，又像一对恋人。如果贝尔是一位和我争夺城堡里的歌女的男性的话，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新闻(D e a l)素材吧。」

若无其事的加普仍旧是一副悠然的表情，基尼斯不知道那表情中是否带有别样的意味。难道是在为自己说的无聊笑话而暗自大笑吗？加普一边浮现出让人这么想的笑容，一边为了征求同意——并不是，看向了基尼斯。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我们就必须为了保护你的师弟贝尔而获罪才行了呢。这就是剑士物语的经典桥段。」

基尼斯轻飘飘地回答，加普突然高兴地微笑起来。

「你是贝尔的剑友吗？」

他的口气既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质问。

「是的。在战场上，我们是为数不多的可以互相依靠的人。」

贝涅回答道。看来他因没能提前察觉到加普的动静而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语气中带上了少有的挑衅。

「是吗？」

加普点了点头。到头来，他让神官团退下，直接来向基尼斯和贝涅二人打招呼的理由就是这个。对加普来说，贝尔是重要的师妹。这两人是否为了请愿而在利用贝尔——虽然加普心中有着这样的疑心，但若是过于直白地来询问的话，又会让贝尔丢了面子。

所以，加普想在不经意的对话中找出答案，但是基尼斯和贝涅很快就察觉到了加普的心中所想，他们锐利而坚定地表示，

「和传闻中的一样，虽然稍微有些奇怪，但她有着非常强大的内心。」

这对加普说就足够了。

「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真是抱歉。」

作为率领“正义(T o p D o g)”剑士团的首席剑士，加普直截了当地向两人道了歉。其态度甚至让基尼斯和贝涅感到惶恐。或者说，他也可能是故意在两人道歉——越是这么想，他的举止就越是显得悠然自得。

「嗨，加普。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听到贝尔爽朗的呼唤，加普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

「没什么。话说回来，你的打扮还真华丽。」

他微微张大眼，说道。

「但是很适合你。真羡慕你啊，我也希望自己能再年轻一点。」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

「真是的，首席剑士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了？之后我们也送你一件这样的衣服吧，颜色就和我们一样。」

听着基尼斯的得意之言，加普苦笑了一下。

「别取笑我了。」

「啊，那我也想要。呐，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基尼斯。请务必也给我一件。」

「雪莉，这个…该怎么说呢…」

加普崩起了脸，然后，突然笑了出来。雪莉和加普之间，形成了一种不允许任何人涉足的，平静而融洽的谈笑氛围。

仔细想想，这是大家一起第一次聚在一起。若不是为了请愿，大家根本不会聚在一起。贝尔仔细打量着这些人的面庞。这里不存在什么不得不对立的事情，有的只是畅谈的气氛。这里，不可能有人制造出争斗。

「时间好像到了。」

加普望着大厅的门说道。在门的一面上镶嵌着的无数时计石(o'c l o c k)已经鲜明地刻上了黄之刻(M a t i n e e)的颜色。一眼望去，Lin、Lin之声一齐响起。

在无言的默契下，大家向门走去，穿着黄牙(I v o r y)之衣的神官团从两侧静悄悄地把手搭在了通往那个“玉座之间”的大门上。

伴随着沉重而清脆的声响，大门慢慢地向左右打开。

就这样，以加普打头，贝尔他们昂首阔步地走进了“玉座之间”。

四周没有一个观众。

没有人会去特地观看一次普通的请愿。无论请愿是多么的特殊，只要进入审议阶段，审议的内容自然就会传开来，所以虽然有很多人对此有兴趣，但没有人会特意来亲眼目睹请愿的样子。

取而代之的是，贝尔他们的周围罕见地聚集着三种神官，他们的颜色各不相同，但色彩都很鲜艳。

以“玉座之间”的青衣神官团为首，侍奉于“剑斗之间”，实际上以伴奏者(P i a n i s t s)的身份奔赴战斗的黄衣神官团，以及主宰“舞蹈之间”的紫衣神官团，整然地跟着加普和雪莉。

「感觉不错。总有一天，整个城堡都会对我们做出反应。」

环视着绚烂的神官团，基尼斯小声对贝涅说。

「你又说那种危险的话。」

贝涅无奈地责备他，但实际上，他和基尼斯一起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走在两人身后的贝尔，也以一种新鲜的心情眺望着黄、紫两色的神官团从已经司空见惯的“玉座之间”的青玉(S a p p h i r e)光芒中走过的样子。无论怎么说，这一次既没有剑斗，也不用接受试炼，真是太轻松了。

下了花道，全体人员就那样登上了广阔的舞台，加普站在一旁催促着基尼斯。

基尼斯点了点头。

他上前一步，凝视着被厚厚的绸帐层层遮盖的神树所在之处。

寂静无声的大厅里，回荡起基尼斯悠然抬高的声音。

「剑士团成员·中级·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基尼斯！今日在此，在首席剑士加普殿下的许可之下，来到这个大厅，恭敬地献上请愿。罗海德王啊，请现身吧！」

但是——

回答他的，是令人吃惊的沉默。

基尼斯皱起眉头。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青衣的神官团只是在舞台侧翼摇晃着衣摆。看来若非王亲自下令，他们是无法打开绸帐的。

「王啊！」

基尼斯再次宣言请愿，呼唤宿于神树之上的王的名字。

但是，绸帐仍然没有任何变化。最终，加普代替基尼斯呼唤着王。

「罗海德王啊！希望你听一听在这里之人的声音，听听人民的声音！」

即便如此——

王也没有出现，绸帐也没有打开的迹象。

基尼斯一脸茫然地歪着头，与困惑的加普四目相对。

就在这时。

听到了一个声音。

最先注意到声音的是贝涅。他的三枚耳(D r e i z e h n)猛地跳了一下，脸上顿时紧张起来。接着，站在前方的剑士们最先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息。

在厚重的绸缎之幕后面，有一种具有压倒性气息的东西盘旋蠕动着，不久，就连没有贝涅这种超听觉的人也能辨认出来的具体的声音，形成了一种确切的气息。

那是痛苦的呻吟声。

就在这时，尖厉的笑声在远处响起，潸然的啜泣声伴随着愤怒的呐喊微微传来。

大家都哑口无言，只能面面相觑，贝涅满脸战栗地说。

「那幕布后面……到底有几百人？」

兹拉。舞台突然震动起来。只见绸帐的青色幕布如波浪般摇晃起来。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幕后向这边涌来一样，把站在当场的人都束缚了起来。不如说，正是因为幕布挡住了它的真面目，让众人无法亲眼目睹，才会心生困惑和令人浑身麻木的莫名恐惧。

兹拉。震动越来越剧烈，周期也越来越短。

噫…

突然，雪莉全身瘫软。紧随其后的尖锐惨叫解开了所有人的束缚。

「雪莉！？」

加普唤道。但是雪莉没有回答。她以悲痛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幕布后面的东西一般，脸上眼看着染上了恐惧之色。

兹拉。

加普和贝尔急忙从两侧扶助她的身体，紫色的神官团立刻跑了过来。

雪莉抱着头凝视着幕布，牙齿咔嚓咔嚓地响着。虽然样子明显有些异常，但加普似乎在心中已经有什么预期。在舞台持续不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动中，他凝视着雪莉，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贝尔突然明白了。

「神言……」

加普看着雪莉，点了点头。

兹拉。站在那里的所有人都交替看着幕布和雪莉。实际上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却流逝得异常缓慢。

「以神之巫觋之名传达…」

虽然因恐惧而面色发青，但是雪莉遵从着绝对无法逃脱的束缚，开始用颤抖的声音宣言。

「这座城堡中…有着让人民陷入危机的…“魔(N í e h ö g g r)。”」

「什么！？」

加普喊道。大家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迅速离开幕布。说到危险的话，那里应该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然而，正站在幕布前方，准备谒见王的基尼斯却没有听见。因为雪莉的声音实在太微弱了。基尼斯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

「那个人虽然栖息于神树之内，但现在却显露出自己的魔性，打碎了一切桎梏…」

听到雪莉娓娓道来的神言，贝尔大吃一惊，伸手去拿背上的剑。

「难道是，“魔(N í e h ö g g r)”…」

贝尔手摸着剑柄，踌躇着，视线在空中游离。

「喂，到底是…」

基尼斯惊讶地转过头，背对着起伏的幕布。

兹拉。幕布剧烈摇晃。

「糟糕！」

加普猛地跳了起来。

「那个人的名字是——」

雪莉的脸上充满了悲痛。

贝涅反常地叫了起来。同时，他抽出别在衣服上的弓的弓柄，一下子将弓组装起来。在拉动水钢之弦的同时，他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装上了水晶子弹。

咚。一瞬间，巨大的破坏之音淹没了弓弦被拉紧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幕布之后爆炸了。重重垂下的绸帐在一瞬间被撕得粉碎，青色而澄澈的碎布散落一地，巨大之物一下子冲破帷幕跃起。

叮。贝涅向它开弓。但是，没有任何效果。

「呜哇！」

基尼斯的喊声瞬间被淹没了。舞台嘎吱作响。在弥漫的粉尘中，那个东西出现了。

「基尼斯…！」

贝尔和在场的所有人都哑口无言。抬头看去，无论往上看到哪里，都是那个东西的身影。那是埋入了视野中的钢铁肉块。

只能用异形来形容。不知是肉还是钢的东西闪烁着无数刻印(S p e l l)的光辉。蠕动着的它染上了奇妙的金属质的光泽，浑身脉动着，渗出了粘液。

「是王…吗…」

纵使是贝尔也愕然地说道。

钢铁的肉块身上浮现出无数的相貌，各自笑着、叹息着、愤怒着又抽泣着。众多的面孔密密麻麻地长在巨大的钢铁肉块上，众多的面孔聚集在一起，竟构成了王之双貌的镶嵌图案。就像是王之双貌分裂成了数块一样，每一块的感情和精神都互相独立，一齐发出惨叫。

那堪称钢铁脏腑的身躯颤抖着，翻动着，叫喊着。无数的面孔一齐仰天咆哮。

哦·叽·呀·啊·啊·啊·啊……！

喜怒哀乐、恐惧、苦恼、悲痛、快乐，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藏在了他的嚎叫中。

整个大厅里都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声，面孔们一边大声呼喊，一边从嘴里吐出像手一样的东西。稀稀拉拉地流着金属质粘液的手在空中游来游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紧接着，像脚一样的东西，还有翅膀，角，鳞片的块状物从各个面孔的口中伸了出来，同时，那让人联想到巨大水蛭的肉块慢慢地爬上舞台，离开了神之树，将贝尔一行人隔断。

「贝涅！」

「贝尔，基尼斯！基尼斯被那个东西吃掉了！」

如此叫喊着的贝涅的身姿被钢铁的脏腑遮住了。那个连贝尔都无法跃过的巨大身躯，一边发出惨叫，一边在她的眼前缓缓爬过。

「该死…。」

贝尔握着剑柄，跺着脚。

「等下，贝尔！」

加普伸出手阻止了贝尔。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地注视着怪物的动作，只有雪莉继续宣言，连闭嘴都不被允许。

「以…以神的声音宣命。用“射手座(S a g i t t a r i u s)，杀死因魔而狂的王。已经…绝对无法阻…止。」

「这是什么意思！」

贝尔焦躁地向加普怒吼。

「是歌的名字！与建乐相反，是能够破坏一切建筑物的歌！」

伴随着加普的声音，雪莉颤抖着说道。

「歌者的名字是雪莉…是以神之歌士的身份，成为姐王之人…」

雪莉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赶在贝尔之前，加普再次扶住了她。

同时，贝尔和加普都朝着不同的方向跳了起来。

巨大的钢铁肉块从天而降，落在了他们瞬间之前所在的空间，粉碎了没能来得及逃走的青色神官。

「加普，雪莉！」

就在贝尔想要再次跳起的时候，紫色的神官们颤抖着抓住了她的脚。

这时，又有一个已经不知道是该如何形容的活生生的钢块，伴随着无数张脸的叫喊被甩了下来。

「切！」

贝尔的手下意识握住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以猛烈的势头挥了起来。

咔啷。随着肉，骨，钢一同被砍断的声音，被砍飞的块状物的一端发出震耳声响滚落在地上。带着铁锈气味的粘液散落一地。

「站起来！快逃！」

在贝尔的怒吼声中，紫色的神官们惊恐地哭喊着跑下了舞台。

「公主大人……」

但是却有几个人想要跑到雪莉身边，

「我会想办法的！」

贝尔呵斥她们，让她们赶紧退下。巨大的钢铁之肉块就像是巨大森林中从四面八方倒下来的大树一样袭了过来，贝尔用剑将之挡住，然后又迅速闪开，跳了起来。

「雪莉！」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两人的身影。

——小家伙啊…！

「什么…」

就在贝尔旁边的肉块上，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罗海德王…？」

贝尔小心翼翼地握着剑，背上冷汗直冒，叫着这个名字。

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那确实是王的双貌。

如横卧的柱子一般的巨大脏腑抽动着，在其中心，生长出了王的秩序之貌，周围则是无数混沌之貌，眼睛、嘴巴、鼻子胡乱排列在一个地方，闪烁着磷光一般的光辉，零落着铁锈味的液体。同时，王的双貌呼唤着贝尔。

「杀了…我…」

王说道。

「不能让我离开这个大厅…不能让人民看到我的这个样子…让我消失…」

王一边咕嘟咕嘟吐着液体，一边痛苦地恳求贝尔。

忽然，他的面貌上又染上了另一种苦闷的色彩。从王的脸的内侧竟然生出了好几根刺，贯穿了他的脸。尖刺刺进了王的脸，将其撕得七零八落。

啊啊啊·哦哦哦·呜呜呜…

就在王想要再向贝尔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好像王心中的另一个部分获得了形态，想要阻止他一样，王的脸上到处都长出了带着尖刺的手臂和獠牙，从里到外，把王的脸像是粘土一般撕开了。

「啊…啊…」

贝尔不停地颤抖着。太异样了。太残酷、太丑恶、太荒唐了。

胃很恶心。胃酸直冲喉咙。贝尔用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握着剑，用剑尖指向那边，却无能为力，她只能噙着泪水，看着王那张熟悉的脸被碾成肉糜。

「杀了…我…」

被撕成八块的舌头在血泊中呻吟。

「告诉…曦安…」

贝尔的眼中流出了泪水。受不了了。曦安这个名字让她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最后，王的脸化为了名副其实的肉块，四分五裂。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群脸出现了。他们露出带着恶意的笑容，或者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看着贝尔，然后痴痴地笑了。

——啊啊！

贝尔叫了起来。手紧紧握住剑柄，剑发出可怕的呻吟。她猛力挥剑。

爆炸了。眼前的钢之脏腑在一瞬间被砸烂，回旋的剑刃将从那里长出来的胳膊和腿切得粉碎。转眼间，周围充满了浮着红锈的金属质的黏液。这些连血都算不上的液体溢了出来，在地上形成了一片沼泽。

「贝尔！」

加普的声音让贝尔回过神来。雪莉不知何时也在她的身边。

「神官团，拔剑！」

加普一声令下，黄色的神官团立刻用手握住剑。

「加普大人…剑…」

一名神官喊道。被施加在那把剑上的锁链(C h a i n)紧锁着，即使有加普的命令也无法打开。

在此期间，肉块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神官团只能以其身体作为盾牌。有一个人的身体被横着打飞。叫喊着的面孔们一齐转向了这边。动了。似是巨大的水蛭在慢慢靠近一样。

「雪莉！」

加普怒吼道，很明显是在催促着什么。贝尔回头看向雪莉。

「不……」

雪莉因悲痛和恐惧而摇了摇头。

那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贝尔的衣角。

「唱歌！快点！」

加普的叫喊也无济于事，雪莉惊惧无比，别说唱歌了，一副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她并不只是对这种事态感到恐惧，而是在精神上有一种更强烈的抗拒。

「父亲…父亲大人…我不要…父亲大人！」

「雪莉！不要让父亲再受苦了！」

「不！」

在这一瞬之间的问答中，异样的惨叫和破坏之音响彻大厅，一切都呈现凄惨的景象。

雪莉颤抖着握着贝尔的一角，屈膝痛哭。

「不…！那样的话…我就…无法再度歌唱了…」

「加普！」

贝尔叫了起来。

她将目光从哭泣的雪莉锐利地移向加普。

「我来做！」

她一边扶着雪莉握住自己衣摆的手，一边用另一只手向“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倾注了全部的感应。

一种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的心情在贝尔的心底疯狂燃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完全不明白。不过，近在眼前的悲痛，以及王的“杀了我”这句话，已经明确地为贝尔指明了应该做的事情。

「不行。那样做会违反神言！」

加普表现出强烈的反抗，怒斥道。紧接着，钢之肉块砸在了加普身上。虽然身体被锯齿状的尖牙和利爪撕裂，加普还是和神官团一起保护了雪莉。

「王对我说了！让我，杀了他！」

「…是哪张脸！是王的哪张脸说的！」

贝尔用力握住雪莉的手，然后又挣脱般地松开了那只手。背对满是哀切表情的雪莉，她双手举剑。

「是我所熟悉的…王的脸。」

说着，贝尔从将身体化为盾牌的加普身边跑了过去。

「不行！来人阻止贝尔！」

转眼间，黄衣的神官团就在贝尔身前形成了一堵墙。

「别来碍事！」

贝尔跳了起来，一脚踏在一名神官的肩膀上，借着这股气势高高飞向空中。在她的面前，青黑色的钢铁肉块长出树林般的巨大的手脚。

脚下，无数张脸发出惨叫，它们的目光纷纷转向空中的贝尔。鞭子般的手臂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长度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一齐张开了巨爪想要抓住贝尔。

那些手掌上长出了大大的嘴，从口腔的内侧长出蠕动的獠牙，拇指根部长出眼球，紧追着跳在半空的贝尔。

“咚”的一声，贝尔踢了一下逼近脚边的手背，迅速改变了方向。

乘着挥剑之势，贝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迫近的手臂一个个连根切断。

贝尔再次踩在怪物的身体上，挥起剑来，像鸟花一样在空中飞舞。她竟然一次也没有降落在舞台上，而是在怪物的全身跳动着，寻找着终结它生命的命门。

（可恶…）

贝尔在空中跳着，砸了砸嘴。由于怪物的形状太过怪异，即使有着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引导，贝尔也毫无头绪。说到底，贝尔根本分不清它的身体哪里是哪里。

组成了王的巨大双貌的无数面孔四分五裂，发出乱七八糟的怪叫，怪物那水蛭一般的躯体向着四面八方像是黏菌一样延伸，形状不定。

（没辙了吗…）

贝尔虽然感到毛骨悚然，但还是对着怪物开放了剑的感应。

她不再用眼睛去寻找，而是依靠剑上传来的对方的感应，去寻找那个命门。

「唔…」

贝尔顿时想吐。这是何等的思念的漩涡啊。只能用狂乱来形容。原本一体化的人格之存在，被搅成乱七八糟的形状的体格之存在撕裂得七零八落。

而且，每一张脸都拥有独立的意志，有时还会吞噬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之中的东西，不断地成长。众多记忆的片断与截然不同的感情交织在一起，融化成粘稠的情感，驱使着它们。即使是在这荒唐的认知中，它们也各自做出了反应，想要破坏和吞噬这里的一切。

贝尔探索着那异样的感应，因恐惧而眼含泪水。

剑的咆哮骤然增强。贝尔终于触及到了核心。“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利刃闪耀着白银的光辉，与怪物的异形相对，伸展成锐利而优雅的形状。

这时——

就在下面，可以看到贝涅举弓的身影。

他拉紧弓弦，一动不动，只是向四面八方绷起了三枚耳(D r e i z e h n)。被甩下的石头将舞台的基石砸得粉碎，但即使是面对这样的冲击，他也只是稍微闪躲一下。碎裂的石块猛烈地划过他的脸。贝涅的额头上流了一丝鲜血。即便如此，他依然保持着完美的不动姿势，侧耳倾听。突然，他脸色大变，回头看向某处。

「贝尔！基尼斯还活着！」

贝涅叫道。

他早就注意到了在空中的贝尔，向她发声。贝尔一边在空中砍开怪物的手，一边在内心惊叹。在如此混乱的破坏光景中，贝涅居然听到了基尼斯微弱的心跳声。

猛然间，贝涅放出了水晶子弹。

子弹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慢慢地划着弧线，像是被怪物身上的某一处吸引了一般飞了过去。

咚。怪物的一部分爆炸了。与此同时，破碎的水晶将结界的媒质四散开来，在那附近升起了雪白的烟雾，随后，那里长出了异常美丽的冰晶。

贝尔吃了一惊。

因为子弹射入的瞬间，贝尔的剑也表现出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感应。

贝尔看了看。怪物那尾巴一样的部分伸向了神之树。水晶子弹猛地射中了它的尾巴根部的位置。

（是那里吗…）

刹那间，猛烈的感应充满了剑。

剑已然化为了一团银色光辉。

贝尔落在了怪物身上。

脚下的脸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贝尔疾驰而去，猛地挥下了剑。她挥动着剑向前冲去。贝尔所穿过的地方，怪物的肉眼可见地被连根拔起。

不知是手还是脚的东西从各个方向疯狂逼近了贝尔。就像一群亡者哀怨着要捉住生者一样，其模样中既有着令人生畏的丑陋，又让人感到一丝悲痛。贝尔一边将那手脚砍碎，一边笔直地跑向目标。

看见了。

贝尔确认了一下在空中见到的冰柱的位置。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喊着举起了剑。她目不暇接地变换手法，用右手反手握住了剑，左手顺势压住了剑柄。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了更加高亢的咆哮。

在贝尔的脚下，怪物的一张脸发出咔嚓一声陷落下去。

贝尔跳了起来。疯狂的手臂们涌向了前一刻贝尔所处的空间。

剑尖笔直向下，贝尔注入了所有的感应，将剑砸向怪物的尾巴。一阵尖叫。一群怪物的脸发出了与之前不同的惊恐的吼叫。

突然，贝尔的周围变暗了。

（糟了，好像太过于深入感应之中了…！？）

贝尔的身体各处都有被什么东西缠绕的感觉，看来是怪物的手臂抓住了她。

但是战斗服装(G l a s s W a r e)的铠甲不是轻易就能被贯穿的。在认识到这一点后，贝尔突然连这种感觉都感觉不到了。她只是握着剑，一边用力把剑压下去，一边释放着剑那爆发般的力量，这就是贝尔所能感觉到的全部。

这时——

有人在呼唤她。

「为什么…」

一个充满哀伤的孩子的声音问着贝尔。

贝尔惊讶地抬起头。

四周被黑暗包围。在她的头顶上，怪物的思绪轰鸣着，发出梦幻般的疯狂声音。如今，那个东西确实地伫立于贝尔眼前。

「你是……」

那是自己相当熟悉，却从未如此清晰地认知过的容貌。

黑色的头发和眼睛，平平无奇的脸。一个没有任何种族特征的，无貌的孩子，握着剑，弯着膝盖，穿过怪物，出现在贝尔眼前。

「我…？」

但是，她很清楚那不是自己。

因为，她的身高就如同小时候的贝尔一样，还不如如今的她蹲着的时候高，可以说是一个幼女(小 号)的贝尔。

这个小小的贝尔说道。

「为什么…你醒了…」

幼女的声音隐隐在黑暗中响起。

「什么…？」

「要是不醒过来就好了……永远在那块石头里……」

「你说什么…」

突然——

小小的贝尔伸出小手，抱着贝尔的头。

贝尔呆呆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任凭她的摆布。悲叹和无尽的憎恶浸湿了那黑色的瞳孔，幼小的贝尔与贝尔正面对视。

「因为你的存在，我们才…」

突然，小小的贝尔的声音变了。

「…随着，生存者、的、确认、开启、机能停止Program，…延命的处置、强化、体格，耐受长期的冷冻睡眠——优先、启动…Plant维持Program…」

「呜…啊…」

贝尔的眼睛染上了不寻常的恐怖色彩。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此刻，幼小的贝尔发出的声音，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枯燥的、没有生命气息的声音。尽管如此，这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贝尔有这样的确信。是的——让她想起自己早已失去的遥远事物的那个声音，才是真正让贝尔陷入恐惧的东西。

「…现在、开始，为所有的Thema Park、的管理机…中的有机Plant安装、机能维持、System、设定为、无限、期限。现在、开始，所有的、Thema Park中的、游戏、装置直到、确认、生存者的意志、为止，无限期、延期、机能停止、Program。现在、开始、为Thmea Park 中的、所有、设备、创造、可生存、的环境…」

小小的贝尔的眼睛转了一圈，翻了个白眼，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一样，发出奇怪的尖锐而干枯的声音。

「现在、开始、解放、Thema Park、中的…」

「不…不要…」

「所有、生命、存在。为…所有的、有机Plant、安装、用于、创造、进化的环境、的管理、机构。」

贝尔再也受不了了。

贝尔陷入恍惚，大声叫道。她紧紧地抱住“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借助剑的意志，甩掉了这个威胁着自己精神世界的来路不明的仇敌。

剑放出了一道闪光。眼前的小小贝尔的眼睛一下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我们，把存在的理由，设定在，这个人…设定在，这个，有机Plant，身上…」

最后，黑暗被驱散了。

世界再次回归现实。小小的贝尔的声音和身影都消失了。

——呜啊啊！

自己发出的惨叫突然传到了贝尔耳中。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是贝尔却无法阻止自己大叫。

贝尔愕然地拔出剑，用憎恶的目光砍飞了缠绕在怪物全身的手臂，继续叫喊着，气息几近断绝。

然后——

「理由之少女…」

她的身边传来低语般的声音。

刹那之间，贝尔的剑闪耀着白银的光辉，满溢着壮烈的吼声被挥下。

她已经不确定自己要斩的是什么了。

贝尔只是以堪称壮烈的忘我姿态挥下了剑。

手上传来了触感。

大气被彻底切断，一瞬之后，空气才重新流入了剑的轨迹之中。

「都怪你…醒来了…」

在贝尔的眼前，小小的贝尔突然被纵向分成了两半。

「为什么…」

说完这最后的话语，小小的贝尔消失了。

就在这时，贝尔的脚下传来了鸣动。

整个立足之地突然倾斜，当她的视线离开的瞬间，小小的贝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贝尔就这样随着怪物的倒下滚到了舞台的地板上。

她的背部狠狠着地，有好一会儿都动不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眩晕感。

「贝尔…！」

贝涅立刻跑了过来。

「我…我在那里…」

「贝尔…」

「不…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尔呆呆地回头看向怪物，然后更加震惊了。

「是我干的吗…」

贝尔呆呆地站着，眼看着怪物庞大的身躯在眼前枯萎。

怪物那巨大的脸也不再发出声音，长出的手脚也像完全失去了力气似地耷拉着，一动不动地腐朽。

怪物延伸到神之树的尾巴也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断裂，像干枯的枯叶一样散落，最后粉碎了。

很明显，它已经死了。

但是，到底是怎么杀死的呢？

「我到底斩了什么……」

「贝尔…？」

「我…」

贝尔胸口剧烈跳动。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即使向指引者(G u i d a n c e)询问那幻影的由缘，贝尔也没有得到回答。而且，贝尔在心中的某处，理所当然地认为指引者(G u i d n a c e)不会做出回答。因为，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只会告诉贝尔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这个世界。

「我到底，斩了什么…」

贝尔反复低语着，但是这样做，反而让她与明明存在于自己心中的答案越来越远。

「基尼斯！」

贝涅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

贝尔也跟着跑了起来。她边跑边摇着头，把无法抹去的怀疑和近乎焦躁的心情，强行甩了出去。

「喂，你没事吧……基尼斯……还有呼吸吗……」

被贝涅抱着的基尼斯就像在悠闲地睡觉一样，反复进行着平稳的呼吸。突然，基尼斯的眉间深深地皱了起来。就像是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一样，突然慌张地挣扎起来，接着就失去了力气。

「基尼斯？喂，振作点。快点治疗…」

「没事的。」

贝尔说道。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他只是在做梦而已。」

「…梦？」

贝涅抱着基尼斯，讶异地回头看向贝尔。

「嗯…梦见了神之树的梦…就像我在石头中所梦见的那样…」

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头很痛。贝尔把手放在太阳穴上，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去。如果再和别人说话的话，自己就会变得越来越奇怪的。

贝尔带着疲惫的表情离开了那里，远离了嘈杂的人群，环视着充斥着破坏的痕迹的大厅。怪物那巨大的身姿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被破坏的“玉座之间”中到处都是青黑色的残骸。

突然，贝尔看到有人倒在脚下。

「呜哇！」

他吓了一跳。

是个男人。

是一个刚步入老龄的，说是壮龄也没什么关系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男人。

这个男人之前就在这个大厅里吗？

贝尔本以为他是神官，但那个男人什么都没穿，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那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喂…」

面对着男人的裸体，贝尔有些忐忑不安地伸出手。

突然，她的手停了下来。

男人已经死了。

这时，加普从背后走了过来，正要以严厉的语气质问贝尔的他却突然闭上了嘴。

和贝尔对视了一眼之后，加普目不转睛的盯着男人的尸体。

「怎么会…」

他发出了明显是惊讶的声音。

一脸不安地走近两人的雪莉，看到男人的身姿之后，突然加快脚步来到贝尔身边，屏住了呼吸。

「怎么会这样…」

就像是在慢慢释放心中的思绪一般，雪莉低声说道。

「父亲大人…」

「你说啥？」

贝尔瞪大了眼睛。

加普走近男人，将黄牙(I v o r y)的斗篷披在男人的遗骸上。

「是罗海德王。」

然后，肯定了雪莉的话语。

「万万没想到，罗海德王会像这样找回已经献给了神之树的身体…」

加普难以置信地凝视着男人的遗体，然后又看向贝尔。

「是你干的吗？」

「哎？不…我只是…斩了下去。对，我朝着那个怪物砍了下去。然后…」

贝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漫无边际地将话语脱口而出。

面对着加普讶异的眼神，贝尔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但是——

「啊啊…我所熟知的父亲大人，在最后就在这里…谢谢你，贝尔…谢谢你…」

只有雪莉将存在于那里的东西解释成了确切的现实。

在一片混乱之中被雪莉如此感谢，贝尔很难为情。

「我什么都没做…」

贝尔摇了摇头，就在这时。

「你扬弃了他的存在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加普回过头来。接着，雪莉看向了声音的主人。但是，只有贝尔依然背对着他。

那声音继续说道。

「不愧是你…没有斩杀“魔”之形骸，而是扬弃了其存在本身吗？这就是你的诅咒，也是你的诅咒所化成的祝福。」

那独特的声音，在感叹中带着几分讽刺。

贝尔突然心跳加速。她慢慢叹了口气，慢慢地看向声音的主人。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出现的呢？

带着红色头巾(B a n d a n a)的白银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男子——

「阿德尼斯。」

那个男人就在那里。为了接受这个事实，贝尔在平静的叹息中低声说了这个名字。

阿德尼斯微微一笑。

那是奇怪的自嘲般的笑容。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带着一丝嘲讽，又带着一丝哀切。

「不过，如果在这里被那种程度的“魔”杀死的话，那么你作为司掌理由之人，实在是背离了我的期待。」

「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加普皱起眉头。每个人似乎都对阿德尼斯的存在感到困惑。

阿德尼斯环视目瞪口呆的众人，说道。

「神言，还没有结束。」

他打了个响指。

就在这时。就像以此为信号一样，雪莉绷紧了身体。

「雪莉！？」

贝尔惊讶地看着雪莉。

「遵……遵照神的秩序……宣命……」

雪莉扬起绷着的下巴，冰冷的汗水顺着脖颈滴落，绝望的目光仰望天空。

「将违反神言之意…挥舞暴虐之剑的人…视为禁止民(P a r a d o x)…囚禁…」

雪莉悲痛的目光，战战兢兢地流着眼泪看向贝尔。

「扰乱神之秩序，前来请愿的人也一样…将以下三人…啊啊，贝尔…啊啊…」

随后，她就昏了过去。

加普刚健的手臂轻轻地支撑着她那脆弱的身躯。在不知何等的紧张之下，雪莉失去了知觉，全身僵硬，面色铁青。

「很明显…」

加普沉重地低语。虽然雪莉没有完全传达神言，但神言究竟要命令谁成为牢囚，任谁都心知肚明。

「怎么可能……等一下……」

几个类似铃音的声音盖住了贝尔的声音。

是黄色神官团的剑上锁链(C h a i n)被打开的声音。接着，周围一齐响起拔剑声。

「喂，加普…！」

对于贝尔的叫喊，加普没有回头的意思。

「我会马上想办法的。暂且忍耐一下，贝尔……」

他只是这样回答。简直就像在恳求一般。加普抱着雪莉背对贝尔，黄牙(I v o r y)的神官团挡住了他的后背，站在贝尔面前。

「哎呀呀……」

离开贝尔后，贝涅肩上扛着基尼斯，四周被神官的剑包围。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会变成这样……也在你的剧本里吗？」

他对着失去意识的基尼斯喃喃自语。

贝涅无奈地转向了贝尔的方向。

「开什么玩笑！」

贝尔狂叫着。就在这时，神官的剑从周围插了进来，阻止了贝尔的行动。但是，贝尔锐利的目光——以及众人曾亲眼看到过的贝尔的战斗姿态，让他们的剑阵有些乱了。

「住手，这里要老实点…贝尔！」

「别拿剑对着我！」

贝尔动了。下一个瞬间，神官团的几个人飞了起来。简直是闪光般的剑击。神官团们明明是在很近的距离上摆好了剑锋的阵列，但如果贝尔真的动起来，就像是纸工艺品做出的牢笼一样脆弱。

神官们慌忙用剑发起突刺，但是贝尔的速度压倒性地快，转眼间，阵型溃散，贝尔化为一阵剑风，跑了过去。

「加普！」

她苦苦恳求般叫道。

但是加普没有回应。他头也不回。双臂抱着雪莉，静静地背对着她，甚至想要就这样离开那里。

「看着我，加普！」

贝尔挥舞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心中被无法形容的焦躁和悔恨所冲击。

她知道加普也是无可奈何，但是至少也要看向这边吧。被自己的命令被逮捕的人，他直到最后都不会看一眼吗？王死了。发生了这样的骚动。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应该杀死王的人是她的爱女雪莉？为什么在一切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要被关进大牢，这怎么能忍受呢？这些愤懑使贝尔疾驰着挥下了剑——而且，贝尔心中还有着比这更甚的骚动。

当她斩向王的时候——

（自己…到底斩了什么…？）

结果，这个疑问让贝尔感受到了自己也难以判明的焦躁和不安。这种感情的流向，这样的事态的流向，促使她向着加普举起了剑。

一瞬之间的时间，过得非常缓慢。

加普纹丝不动。让人以为他是想亲身承受贝尔的剑击。但是贝尔已经无法阻止自己的剑了。就在剑刃抵到加普的身体前，

（能斩吗…？）

这个疑问在她的脑海中闪过，随后，嘹亮的剑击声消除了她的疑问。

有什么东西从正面抵挡住了贝尔的猛击。

「阿德尼斯……」

发出惊叫的人，是加普。

阿德尼斯守在加普身前。他握着贝尔从未见过的流丽的单刃剑，抵挡住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击。

那弯曲的剑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接住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刃，完美地抵消了冲击。那把剑决不会躲避“咆哮剑(R o u n d i n g)”。那把剑从正面——这样形容最贴切不过了，摆出了寻求着贝尔和贝尔的剑一般的架势。

彼此的剑刃碰在一起，贝尔不禁惊讶地瞪大眼睛。

「那把剑……」

那是一把四处都寻不到刻印(S p e l l)的剑。虽然知道这是流丽的杰作，但贝尔总觉得它有些异样。并不是说具体哪个地方不对劲。硬要说的话，那就是它尚处于稚嫩的幼剑阶段，却充满了老剑的气息，仿佛早已腐朽殆尽。

阿德尼斯的嘴角微微上扬。

「“咆哮剑(R u s t y N a i l锈爪”…」 他带着刻薄的笑容说道。知道了那把剑的名字之后，贝尔感到背上游走过一丝冰冷的感觉。她的肌肤莫名地汗毛直竖。 「加普，神言并没有具体指定战斗的人。」 阿德尼斯背对着加普小声说道。 「阿德尼斯，你…」 「命令我吧。」 阿德尼斯盯着贝尔紧绷的脸，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是这个城堡的主族！快点！」 叮。剑与剑相交。同时，贝尔向后跳了一大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阿德尼斯。 加普凝视着阿德尼斯的侧脸，似乎在试探他的真意，终于下定了决心。 「阿德尼斯…贝尔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吧，兄王！」 「加普！阿德尼斯！」 贝尔叫道。 但是，加普已经远离了阿德尼斯。 神官们围成一圈步步逼近，贝尔咬紧牙关盯着挡在面前的阿德尼斯。 「贝尔…」 阿德尼斯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你能，杀了我吗？」 咚。代替回答，贝尔用巨大的“[ruby=R o u n d i n g)”挥向裂空。

「让开！」

阿德尼斯改变手法，将剑刃收回，改为锐利的刺突姿势。一瞬间之后，他的剑尖可能就会逼近自己的胸口——阿德尼斯的全身充满了让人如此去想柔软的紧张感。

贝尔在心底感叹着。这是什么样的剑气啊。这个人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现，难道是因为在一心修炼剑术吗？而且，他的修炼一定经历了拼死的残酷。阿德尼斯的姿势让人不禁这么想。

阿德尼斯与之前的他完全不同，但也不是说变了个人，只是给人一种精炼到极致的感觉。曾经刺骨的杀意，也不再轻易表露出来，而是凝结成好几倍的寒气飘浮在他身上。

「你……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贝尔说道。并非是要阻止战斗，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是这样的语气。

「卡塔库姆吗…。王在临死之际说了这样的话。」

阿德尼斯冷淡地回答。

你知道了吗？那么，已经……——这句话，贝尔一下子咽了回去。从阿德尼斯极力掩饰的举动中，她感觉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时，阿德尼斯仿佛要把那隐藏起来的东西稍微显露一点似的，微微一笑。

「你来晚了。一切都晚了。是我干的。」

「你…」

贝尔呻吟一声，好不容易才稳住剑锋。

「是你干的吗…？」

心中直觉化为明确的确信，锐利地在贝尔心中划过。

「难道，这…这场骚乱…」

冷冽的笑容，便是阿德尼斯全部的回答。

「你这个混蛋！」

贝尔心中充满了烈火般的愤怒。剑发出猛烈的吼声，贝尔像是一张被拉紧的弓一样，更加锐利地绷紧了身体。如果是平时的话，她早就挥剑了。

而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只是因为对方的力量不允许她这么做。

「那个奇怪的幻象也是你的杰作吗？」

贝尔只是为了试探对方而这么问道。至于问题的内容，已经无所谓了。

「幻象？哼……在神与魔的夹缝中，你看到什么了吗？理由之少女哦，那是只有你才能看到的东西。」

在这短短的刹那之间，仿佛凝聚了两人迄今为止的一切。经历了相遇，彼此找到了共鸣，一起跨越了死地，最终，彼此之间筑起了难以逾越的壁垒。那些相互吸引的无数瞬间的记忆，在两人之间沸腾，破裂了。

两人动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转眼间，两人就进入了咫尺之间，仿佛彼此的一切在互相吸引，两人向彼此挥下了剑。

随着一声高亢的轰鸣，剑击的冲击化作火花四散而去。

噢噢…。围在周围的神官团发出了惊叹，接着立刻向后退去。他们无法阻止这两个人。阿德尼斯和贝尔一边不断激烈地互相挥剑，一边像跳舞一样动了起来。只要稍稍伸手，手指就会被砍飞吧——两人挥下了让人这么想的猛烈剑风，移向了舞台。

「嘿！」

「呀啊！」

两人的剑激烈地碰撞，然后顺势分开。踏向舞台边缘的两人，几乎同时从舞台上落下。两人就这样沿着舞台边缘跑着，目光直视着对方，走下花道，挥舞着剑。

叮。青玉(S a p p h i r e)的花道被剑击的火花照亮。两人互相追击着对方，描绘出圆形的轨迹，再次打在了一起。一击、二击、三击，谁都没有退缩、没有挫败。如果两人手中拿着的是一般的剑，一定早已变得四分五裂。凄厉的剑击掠过，将周围的观众席轰散。

（很强…！）

贝尔瞪大了眼睛。彼此的剑击，让贝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感应。如此强大的剑技，阿德尼斯究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练成的呢？

贝尔想起曾几何时自己说出的话。

（太没出息了，阿德尼斯！）

作为对此的回应，阿德尼斯如今施展出了这样的剑击。

那么，自己——

（你能杀了我吗…？）

自己能回答那天晚上被阿德尼斯问到的问题吗？

「……结局由剑来决定。」

贝尔喃喃自语，下定了决心。嘹亮的剑击声淹没了一切。贝尔稍稍收回了剑尖，注入了那一瞬间所能注入的所有感应。

刹那间，“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化为了激烈的力量团块。阿德尼斯绷紧了脸。他瞪大了眼睛，咬紧牙关，微微拉了一下手里的剑，摆好了架势。看到他的样子，贝尔突然注意到阿德尼斯的手露出了肌肤。他没有戴上那副坚硬的皮手套，而是用赤裸的手掌灵活地操纵着剑。

贝尔的嘴角微微上扬，看来他已经跨越了什么试炼。贝尔笑了，笑容堪称狞猛。烈火般的激昂被一瞬之间注入剑击之中放了出去。阿德尼斯也露出了狰狞的表情，剑尖疾驰。彼此的笑容都带上了近乎凄惨的纯净意志。

两人就像是互相穿透了彼此的身体一般擦身而过。

在两人踏上花道，回首望去之时，剑击的声音依然响亮。

那声音澄澈无比。然后，还有什么东西在空中飞舞。阿德尼斯的剑以流水般的鲜明姿态被折断，剑身被一分为二，飞了出去。

剑尖回旋着落下，刺在了一个观众席上。与此同时，阿德尼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斩断了…？）

贝尔深深吐了口气，凝视着蹲在地上的阿德尼斯的背影。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本应已经被砍碎的剑的尖端，突然又充满了新的感应。下一个瞬间，它又从被刺穿的观众席上跳了起来，朝着贝尔飞了过来。

但是贝尔并没有放松警惕。她迅速做出了对应。这一次，她挥舞着注入了全部感应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终于将它击得粉碎。

「呜…！？」

贝尔感到了异样的感触。

她愕然地盯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剑流利的形状被钝重所掩盖，剑刃完全失去了锋利，收成了圆角的形状。原本闪耀着白银光辉的剑肌呈现出年老的百合科的钢之色彩，原本应该满溢而出的一切都失去了力量。

（难道…）

贝尔心中感到一阵寒意，瞪大眼睛看着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的左臂耷拉着，只用右手握着剑。那是因他无法承受贝尔的剑击的冲击，骨头被打碎了。他慢慢站起身来，转向贝尔。隔着衣服上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惨状。

被击碎的剑所受的伤随着感应流进了他的体内，阿德尼斯的身上应该翻涌着着近乎发狂的痛苦。

尽管如此，脸色苍白的阿德尼斯，嘴角还是蓄起了刻薄的笑容。

（怎么会…）

贝尔以难以置信的心情凝视着阿德尼斯的剑。

本应已经被砍碎了的剑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恢复了原样。阿德尼斯喃喃道。

「永远枯萎下去的剑…」

他用阴森的眼神看着贝尔。

「能毁灭已然形( P o s t – F e s t u m)之刃的剑，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

贝尔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几乎本能的恐惧从内心深处涌了上来。

现在，贝尔才明白过来。

（被吞噬了…！）

只能这么形容。不知道那把剑，是如何把那个强烈无比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力量切成碎片的同时，吞噬掉的。

突然间，

吱…

有什么东西在鸣响。

叽…

叽…

阿德尼斯的剑上，带上了反常的硬质，发出了无数虫豸的呻吟。

——EEE…

仿佛与阿德尼斯的剑产生共鸣一般，“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带上了锐利的吼声。它的形状自然而然地带上了流丽的锐利，剑肌渐渐被染上了白银的颜色。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怎么会…那把剑…」

仿佛是在嘲笑贝尔的战栗一般，阿德尼斯的剑的形状扭曲了。

「阿德尼斯，你…」

贝尔说不出话来。过于不言自明的事实，反而让人摸不清头脑，让贝尔无法将其从喉咙中吐露出来。

取而代之，阿德尼斯拖着碎裂的左臂走了过来，说道。

「由同一个人锻造的两把剑产生了共振…我的剑，被你那把未然形(A n t e – F e s t u m)的剑吸引了…这感应中，混合了无尽的爱憎…」

他的声音嘶哑着消失了，下一个瞬间，阿德尼斯迅速地动了起来，他的动作之迅速让人很难想象他有一只胳膊被打碎。

阿德尼斯只用右臂挥剑。不知为何，贝尔远远地避开了他，向后跳了很远。她的心几乎被恐惧填满。

「该死…！」

贝尔就如同吞下了冰块一样缩成一团，怒吼着咬紧牙关，架起了剑。很明显，如果再往后退，阿德尼斯就会一口气向她冲过来。贝尔在剑中注入了比以往更大的力量，踏在青玉(S a p p h i r e)的花道上。

“咆哮剑(Rounding)”的巨大重量，再加上贝尔的感应之力，使宝玉制成的地板吱呀作响。贝尔将剑举过头顶，跳了起来，直直挥下了剑。

当啷。一声干巴巴的声音响起。剑刃与剑刃纠缠在一起，互相交锋。胶着。一阵寒意从贝尔的背上穿过。阿德尼斯的剑蠕动着扭曲了形状，展现出腐败的颜色，浮上了铁锈。剑尖像锁爪般起了倒刺，那刃筋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由数把斩首镰刀捆绑而成的螺旋形状。

「这就是你的诅咒的本性吗？看来你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剑了啊！」

贝尔歇斯底里地叫道。她感到了恐惧。她有一种直觉，阿德尼斯手里，似乎还藏着什么不知正体的东西。

「同时，也是祝福的形态…」

阿德尼斯冷冷地回答。原本他只能右手挥剑，但现在，他将左手也搭在了扭曲伸展着的剑柄上。贝尔原以为他的左手在一瞬间就得到了治愈，但并不是。

无数生锈的铁丝从剑柄处伸出来，缠绕在阿德尼斯的整个左臂上。接着更是如上刑一般用力咬住了他被打碎的手臂。虽然阿德尼斯左臂的肉被撕裂，鲜血滴了下来，但是剑却仿佛不允许那只手离开一般，紧紧地缠绕上去。

贝尔感到口中一阵苦涩。这么可怕的剑，竟然是“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兄弟？

——但是，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两人的剑每一次相交，都有两股似是而非的钢之意志如同互相吞噬一般混在一起。这两把剑简直就是双胞胎。不过，是同父异母的双胞胎，是绝不可能成双成对的存在。虽然彼此相距甚远，但也正因为如此，它们才会如此强烈地互相吸引。

突然——

这把异形的剑中掺杂上了完全不同的感应。

那是与贝尔的由缘有着根本性的关联的什么东西，也是因两人的激烈交锋而被强行牵扯起来的东西。

贝尔意识到，那个幻影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唔…啊…）

在阿德尼斯挥动的刀刃上，映出了幻影的脸。

仿佛就在那里等待着贝尔的剑击一般，小小的贝尔脸上映出了倾诉般的哀伤目光。就在这时，小小的贝尔翻了个身，翻了个白眼。虽然奇妙地缺乏现实感，但是那异样的幻想却确实出现在那里。

「别耍小聪明了！」

贝尔把这当成了阿德尼斯的伎俩，狠狠地怒骂道。她大幅挥剑，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对方挥剑。不过阿德尼斯并没有上当，贝尔迅速向后退去。

「呣…？」

然而，阿德尼斯也突然意识到了那个东西的存在，收回了剑。

小小的贝尔渐渐化为了实体，影子越来越浓。本来能够透过其身体看清对面风景的稀薄感的小小的贝尔，突然伴随着肉和骨头的重量，像是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贝尔与阿德尼斯对峙的夹缝中。

「为什么…」

小小的贝尔用阿德尼斯也能听见的声音，清晰地喃喃自语。

「是吗……」

阿德尼斯微微扬起嘴唇，说道。

「这就是你的诅咒的形态吗？」

在难以想象的痛苦之下，阿德尼斯甚至做出了用破碎的左臂挥剑的动作，催促着贝尔做出回应。

「我的诅咒？」

贝尔皱起了眉头。她已经冷若寒冰的心灵再次被恐惧所威胁。贝尔强行忍耐着这种感觉，瞪着阿德尼斯。

「我也不知道。但这跟你没关系…」

突然间，

（我斩了，什么——）

她想起了自己斩杀变成怪物的王时所感到的恐惧。

「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我讨厌那家伙讨厌得要命。」

贝尔的全身染上了凶猛的颜色。

小小的贝尔眼球转了一圈，半睁开眼睛看着贝尔。

「……讨厌到想直接砍了它的程度，你这混蛋！」

话音未落，贝尔就以猛烈的气势向阿德尼斯扑了过去。她的速度并不快。被她踩踏的宝玉地板出现了裂缝，变得粉碎。和刚才不同，贝尔这次有足够的时间和时间向剑中注入感应。若再不把剑扔出去的话，对手的身体和贝尔的双手都会轻易化为粉尘吧——“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满溢着这样强大的力量。

EEEEERRRRRREEEEEE…！

满溢而出剑的吼声震撼了整个大厅。阿德尼斯迅速动了起来。

「你——你能扬弃我的存在吗，贝尔！」

阿德尼斯的咆哮传来，但是贝尔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的。双方的剑正面交锋，发出猛烈的一记剑击。

小小的贝尔的身影，在两人的剑击之间像尘埃一样化为乌有。在剑击的压力之下，四周的地面被刨开。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的碎片七零八落地倾泻而下。贝尔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小小的贝尔的血肉已经被粉碎，四散开来一样。

粉尘弥漫，贝尔重重地向一边跳去。

刚一落地，她就发现膝盖在不停地颤抖，全身疲惫无比，汗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呼吸急促。贝尔看向自己的身体，本应比铠甲更为坚固的战斗服装(G l a s s W a r e)，被撕裂得支离破碎，红色(C a m e l l i a)的布料被染成了黑红色。在与阿德尼斯的剑击中，她不知不觉之间就受了伤。虽说没有致命的伤口，但也绝非轻伤。

贝尔毫不大意地架起“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寻找着阿德尼斯的身影。

——有了。灰尘的对面，有一个清晰可见的人影。

贝尔握着剑的手更加用力。突然，她觉得左手没有任何感觉，原来是水钢做的手甲碎裂了，自己的小指和中指朝着不一样的方向弯曲着。手甲没能抵挡住剑击的冲击。

贝尔砸了砸嘴，用失去了知觉的左手擦拭着额头上缓缓低落的血。

人影晃动了一下。动作非常缓慢。贝尔忍受着全身的疲劳，举起了剑尖。

——然后，

贝尔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正在寻找剑尖。

“嗡”的一声，贝尔就像是脑袋被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拳一样。

「啊…？」

年老的百合科钢铁尽显黯淡与憔悴，“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身露出了深深的龟裂。剑尖已经不见了踪影。剑的尖端处约有四分之一的剑刃被粉碎，残缺的样子凄惨无比，呈现出枯剑的模样。

「啊啊…」

贝尔愕然了。隔着灰尘，传来一个声音。

「不出所料…」

血腥味很刺鼻。突然，阿德尼斯从粉尘中钻了出来。他的浑身都是伤口。

贝尔猛地向后退去。

尽管浑身是伤，但是阿德尼斯那双澄澈的眼睛依然冷静地盯着贝尔。接着，他又看了看剑尖被打碎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喃喃地说。

「超越剑的形骸，正是锻剑之人…托付给我们这些握剑之人的未来…」

他的声音嘶哑地消失了，然后，他“呸”地吐了口血。

叽…阿德尼斯的剑哭了起来。

那把剑所受的伤丝毫不逊于贝尔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从剑尖到剑柄，都因严重的损毁而产生了龟裂。

但是，阿德尼斯的剑突然散开，变成了腐烂之弦的样子，仿佛在吸收阿德尼斯身上流出的血一般缠绕在他的肉体上，使剑刃向着扭曲的方向生长。现在，它的形象是呈现数重螺旋延伸的，长出了无数倒刺的月之形象(S p i r a l)。将这向死的回归注入到刃之形象中的阿德尼斯吊起了染得通红的嘴角，说道。

「连我都不能扬弃，怎么能扬弃神呢……」

他的右臂皮开肉绽，被绑在了剑柄上。这样一来，他的两只胳膊就都碎了。尽管如此，剑还是像要求握剑之人握住自己一样生出剑尖，向着贝尔伸出。

「啊…」

看到阿德尼斯浑身是伤地举着剑，贝尔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并不是因为愤怒，甚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贝尔预感到，这无法遏制的事态若持续下去，将会导致自己失去某种决定性的东西——。

「会死…」

贝尔说道。是谁？另一个自己在脑海里低语。——还有，什么会死？

是剑。为了斩杀，而挥动——

（死…）

咔嚓！

贝尔感到一阵冲击。一种清晰的预感贯穿了她的身体，让她动弹不得，头脑麻痹，无法思考。必须做点什么。如果失去了剑，自己会绝望而死。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而那又是什么时候……。

阿德尼斯走了过来。无法阻止。剑发出咆哮。不能再这样了。这次真的会碎掉。会坏掉的。我会，坏掉的——

「理由之少女啊！」

阿德尼斯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剑发出了恸哭的声音。

无论是围在周围的神官们，还是站在大厅门上苦涩地看着这副场景的加普，都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剑的感应就是到了如此程度。

「快逃，贝尔！」

有人喊道。是谁。是贝涅。不用看，贝尔也知道是他的声音。这是多么急切的呼喊啊。

可要逃到哪里去呢？

要从这个男人面前逃跑吗？

就在这时。阿德尼斯的脸上有水滴落下。是血。但不是从伤口流出的。

「什么…」

贝尔抖了一下。因为她在阿德尼斯的脸上看到了有别于伤口的东西。她反射性地举起剑，破碎的手指恢复了既不麻痹也不疼痛的感觉。

贝尔以难以置信的心情凝视着对方的相貌。

血珠不断涌现，贝尔眼看着在阿德尼斯脸上浮现出叹息的刻印(S p e l l)。贝尔现在终于明白了一切。

阿德尼斯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

他是在哪里得到这样的剑和力量的呢？

曾经制作出“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锻剑之人离开了城堡——

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都无法找到“乐”的影之群。

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

这个名字带着灼热的触感浮现在贝尔的脑海里。

阿德尼斯笑了。

（去旅行…）

动起来。在头脑中的某个地方，另一个贝尔叫道。

（一起去旅行吧……）

快点。把剑。

「阿德尼斯！！」

这大概是纯粹的愤怒吧。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是如何将感应注入剑中的，贝尔感到一种莫名的冲动。快要腐朽“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一时又闪耀起银光，仿佛不曾被损坏一般，亮出锋利的剑刃。

吼叫。两人同时动了起来。就像互相伸出了手一般，斩在了一起。一瞬间，贝尔和阿德尼斯四目相对。两人近在咫尺，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一发剑击。伴随着声响，就好像两人的血和肉都在一瞬间互相穿过。

某种决定性的感情奔流无声地流过，然后消失了。

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剩下在远处扩散开来的殷殷之声。两个人背对着对方。

贝尔的脚下的花道粉碎了。青玉(S a p p h i r e)的碎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银白色的光辉混杂在那光辉中翩翩飞散开来。美丽的残骸在空中飞舞的样子，让贝尔陷入无尽的悲痛之中。

她失去了力量，慢慢地坐了下来。咔啷。剑打在地板上，发出空虚的声音。贝尔跪了下来，就这样陷入了虚脱，没想过要再站起来。

在缓慢流逝的时光中，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远远地站在她的身后低语着什么，黄牙(I v o r y)之衣的神官们架起剑慢慢地围了过来，将剑尖指向贝尔。

贝尔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剑柄。然后，看到了碎裂四散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剑的微弱吼声融化在寂静的空气中，消失了。

仿佛追随着那吼声的余音，贝尔的脸面朝天空。喘息着。上不来气。咬紧牙关。当她意识到这就是失败时，眼前一片空白，她的口中汹涌地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惨叫。

而后不到半刻，贝尔他们三人就成为了牢囚。

第三卷 踮起脚尖遥望 VIII 狂乱。NOWHERE①

1

「我以这把剑为誓，向众人发起质询！质询各位，是否想要成王！」

在损毁严重的“玉座之间”——

在众多的参观者中，首席剑士夏迪·加普锐利的呐喊声响彻全场。

参观者多半是剑士。其他的人也是一看就知道是上级人士的各种乐者或传承者。大家都避开破坏的痕迹站在舞台上，诚挚地参加这个仪式。

舞台上，加普站在最前方环视着观众，他身后站着超过百名身穿黄牙(I v o r y)外衣的神官团，神官们带着严肃的面具并排站立。

加普用走过场一般的动作环视了一圈观众，然后，就像是为了让观众清楚地看清自己的动作一样，慢慢地拔出了那把剑。

叮——清脆的拔剑之音(U n c o r k)划破了寂静。

「若有人想要成王，就上来与我与一决雌雄！」

响应加普的呼喊，哇啊…怒涛般的欢呼声响了起来。

在欢呼声的推动下，剑士们一齐站了起来。他们一脸紧张地把手放在剑上。转眼间。面对站在舞台上的加普，数百把剑突然被拔了出来。

尽管如此，却没有人用剑尖指向加普。面对高举着淡红(I m p e r i a l)宝玉,亮出王国之剑的加普，所有的剑士都将剑尖朝下，或者指向自己的腹部和胸口，而将剑柄伸向舞台。

大厅里又是一片寂静

加普又扫视了一下剑之群。

（……真是太无聊了。）

他的心中涌起这样的想法。一切都是习俗。成王之人早已通过神的预定调和选了出来，在这个地方，没有人需要对此表示异议。

而且，为了在这里向人民展示王者的力量，派几个剑士登上舞台，与王以剑相交也是惯例。中央区(C a s t l e)的四大剑士，原本就是因此而得到了这样的称呼。四大剑士，指的正是为了替成王之人做出证明而被选中的人。

但是，四大剑士中有两人已经死去。另外，阿德尼斯因重伤缺阵。剩下的人只有加普自己。对他这位王的认可可以说是异常的迅速且顺利。

（何等的空虚啊…基尔，提香…和你们以剑相交，才是我等应有的荣耀…）

尽管如此，加普还是从剑士们中寻找着新的想要成为四大剑士之人。

剑之群依然和往常一样，一致地表示服从。

（没有办法…）

加普举着剑，慢慢绕到玉座后面，脚步自然慢了下来。他等待着叫嚷着要和自己剑斗的人。不久，在站在玉座后面的同时，他放弃了。

「成王之人和他的剑，就在此处定下！」

加普隔着玉座如此宣布，在观众席奉上剑的剑士们一齐收剑。收剑入鞘(C a s e – B y – C a s e)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欢呼声再次响起。

回应震动整个大厅的欢呼——

「旧王已死！」

加普以几乎烧焦空气的气势挥下了剑。这就是所谓的一刀两断。充满感应的苛烈剑击，完美地将绚烂的玉座劈成两半，将其击得粉碎。

（王，死了……）

刹那间，加普在心中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或许，王就是这样被杀的吧。）

加普慢慢地把剑放回原处。当然，剑上没有些许缺痕。他挥舞着那坚固而鲜明的利刃，充满王者的威严，叫喊着。

「我就是王！在这里为我准备新的玉座吧！我也将遵从神的预定调和，终将己身寄宿于这棵神之树上！」

如此，参观者们敲打着手中各自的乐器，没有乐器的人则更大声地跺着脚，聚集在大厅里的人们仿佛化为了一体的乐器，鸣动着。

在声音达到最高潮的时候——

在一片近乎狂热的欢呼声中，正在观察人民的加普，威严的王者面容上露出茫然的眼神。一切都是惯例，不会有一丁点改变。

（这就是城堡。这就是秩序……贝尔啊——）

自然而然地，心中的思绪化为对如今相距甚远的师妹所说的话语，被他在心中默念。

（在这个仪式之后，王的死讯将再次传达给人民。通过由城里的传承者统率的直属报社(D e a l e r)…至于王是如何死去的——具体的情况丝毫不会流出。人民能听到的，只有“魔(N í e h ö g g r)”出现了，在造成了破坏的同时杀死了王，而且那个“魔(N í e h ö g g r)”也毫无意外地死了的旨意……仅仅只会有这样的由城堡单方面发出的传闻(テルヒア)。谁都不知道这个大厅被破坏的真相，只会自顾自地散布谣言吧。）

（真相仅存于神的御枝之中，人民不可能知道。只要城中的“剑与天平(J u s t i c e)”继续保持着国家的秤动(B a l a n c e)，就没有什么可怀疑的…王一人的死，只会在喧嚣的风闻中渐渐模糊，被逐渐埋没……）

（贝尔啊…你勇敢的行为也会被若无其事地埋葬在黑暗中——这就是我，以及这座秩序井然的城堡的做法。）

欢呼声还没有停止，加普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仪式的同时，却已经无法抑制心中无数的思绪连绵不断地涌上心头。

（我想让你，看一看这副场面。虽然我知道你绝对对此产生共鸣——但是，我还是想把我今天站在这里的真正意义传达给你……）

加普心中的这句话，既像是像苦闷的低语，又像是在呼唤囚牢中的师妹。

（贝尔啊……所谓秩序，就是演技。所谓演技，就是扮演神所赋予的角色。我要赌上自己的全部存在来扮演王这个角色。这个乐园世界中的所有人，都遵从着神的安排。你也无法摆脱这种存在方式。想将“自由”的角色分配给自己，是不会被允许的。）

加普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他更高地举起剑，心甘情愿地承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声音之重压，感到了一种近乎陶醉的沉痛之情。

（秩序的舞台，是由神所分配的角色和其演技的预定调和组成的…因此，我们必须让神来分配“支配人民”的角色。只有这样，神才能真正地统领我们，我们才能作为人民拥戴着神，才能确保得到一个充满着预定调和的乐之意志的世界。当那秤动崩坏的时候——就意味着乐之意志迷失了，神忘记了分配给我们角色，绝对的意志形态便会化为暴力袭击人民……）

然后，加普慢慢睁开眼睛，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究竟身处何方。

在舞台的下摆，雪莉率领着歌士团和紫衣神官团，正在观看这个仪式。她的脸面无表情，却满溢着哀伤，祝福的姿态与苦恼而心痛的模样互为表里。雪莉静静地凝视着加普。

（雪莉…）

不知何时，替神传达将加普置于神与民的夹缝之中，将他送入神之树的神言成为了雪莉的任务。这是对神的祭祀，是献上人民之王者的行为。

而在那个时候，加普就会死去，成为新的存在，在神之树中重生。到时，玉座就会成为加普的真正墓碑，冷冷地端坐在这个大厅里。王是终结了死亡之人，是向所有的人民，展现面向神的存在方式之人。

（贝尔啊——王就是奴隶。对神来说，王就是奴隶。在孤独中意识到特权——这种奴隶的思想，是成王之人唯一的存在方式。我成为了王——成为了身为秩序之源的奴隶。）

加普勉强将雪莉从自己的视野中移开，转向观众。

在他的目光下，被砍断的玉座支离破碎，装饰散落一地，镶嵌其上的时计石(o'c l o c k)露出干枯的黄砂(S a n d Y e l l o w)之色，发出Lin、Lin的寂寥声响。

（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就是主张着真正的正义的这个秩序。而且，我还必须守护它……。为了不让这个秩序变成暴力侵犯人民，必须有人来守护它…）

加普咬紧牙关，露出狰狞的笑容，向观众举起了剑。

（贝尔啊——我怎么才能让你这样的人改变心境，作为一个剑士遵守这个秩序呢？但是，如果不改变的话，你就永远是牢囚。至少暂时……请你在演奏通往旅行的“钥匙”之前，遵循这个秩序吧。神分配给你的角色，已经决定好了。和我一起，最重要的是——作为另一个王女，站在雪莉的身边吧…！）

（神的“剑与天平(J u s t i c e)” ——就是一切的象征。违背了神，只适用于自己的独断的“剑和天平”的存在是绝对不可能被承认的。贝尔啊——别让我杀了你…）

然后——

最后，加普环视了一圈观众，回头望向神之树，宣告仪式的终结。

就在这时。

加普突然感到自己的体内传来一股莫名其妙的猛烈冲击。

在尚不明其真面目的情况下，他的脚就自然而然地向神树靠拢。

（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最后的仪式，满怀期待地注视着成为新王的加普的举动。加普猛地睁大眼睛，凝视着神树。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意志将自己心中各式各样的想法全都吹散了。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他正对着耸立在眼前的大树，目光中带上了畏惧。

「作为神的巫觋…」

半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另一半则是出于完全不同的意志——他的嘴以不可思议的状态发出了低语。

「传达…神言…作为新生的王的一步…找出…」

什么！？加普无声地叫道。

「找出旅行的“钥匙”…」

被观众的声音盖过的这个声音，只勉强传达给了加普一人。

（我，听到了神言…但是…这是…）

该如何形容呢，该说是细得可怜的低语吗。加普看向雪莉。他感觉到从自己的口中又在发出神言。他愕然了。但是，雪莉却一脸平静，丝毫看不出听到了这神言的样子。

对加普而言，这个事实才是真正的冲击。这是连雪莉都没有听到的神言。这意味着这个神言只会传达给身为王的加普一人。然后，这个时候——

「破坏它…」

加普清晰地听到了从自己口中说出的神的话语。

「“钥匙”在黑色的时刻，黑色的方位…能找到它的人，只有登上了玉座的兄王…能破坏它的人，也一样……」

（黑色的时刻，黑色的方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的时刻和方位……但是——这…但是，这是怎么回事……贝尔啊——）

数重的思绪在加普的胸中碰撞，如闪电般火花四溅。但是，神言所降下的冲击却贯穿了他心中的一切思绪。

「将“钥匙”…破坏…」

那细弱的低语确实是如此说的。

加普慢慢地离开了神树。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回头看着观众。没有一个人对加普的样子感到奇怪，就连旁边站着的黄衣神官们，也是如此。

加普一边陷入了一种茫然的感觉中——

一边完美地完成了仪式。

2

刻上了火之刻印(S p e l l)的蜡烛发出噼啪噼啪声音燃烧着。那是放置在牢房门旁的蜡烛，是在时限来临之前永远不会熄灭的蜡烛。

那烧焦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透过了紧紧关闭的铁门的缝隙。

贝尔蹲在床上，抱着损毁严重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执拗地把脸伏在两膝之间，如今，她只能把火焰的声音听作心中的疼痛。

囚牢就是这样的地方。每当贝尔想要按照自己的意志奔赴某处之时，囚牢就会在伤害贝尔的同时，保护因受伤而哀叹的贝尔，造访于她。

第一次，是贝尔拿到“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时候，那时的她一直在等待着别人的迎接。第二次，贝尔凭自己打破了那扇门，最终得到了剑士的资格。而这第三次——

贝尔在黑暗中游荡。

在无边无际的、让心灵受伤的黑暗中，贝尔不断地沉沦下去。

而负责治愈贝尔，给她准备衣服和食物，还把房间布置得像宿舍一样的，竟然是紫衣神官们。

门上的窗如今虽然已经从外侧关闭，但在那之前，窗户内侧就已经被美丽的紫布塞住了。是一名神官撕开自己的衣服，防止变成牢囚的贝尔被狱吏看到而做的。因为那布源自神官的外衣，所以狱吏也无法取下。

不仅如此，在执行公务的时间，她们也频繁出现，照顾着贝尔的周边，就好像贝尔是王族的同胞一样。

她们——紫衣神官虽然都是女性，但也是城堡中“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的“舞蹈之间”的主宰。有着特权的她们之所以如此庇护贝尔，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发生在“玉座之间”的那件事。

是贝尔让雪莉免于亲手杀死自己的父王——神官们为此而向她表达感谢。同时，这也是神官们为了缓和绝对无法违抗神明的自己，以及自己所服从的城中歌姬的心痛，能表现出的仅有的诚意了。

在“玉座之间”看到了贝尔勇敢身影的她们，不管自己在神官团中的立场会变得多糟糕，完全不顾惊慌失措地大声呵斥她们的这个牢囚之塔( M i s c a s t T o w e r)的狱卒，擅自把囚牢变成豪华驿站的房间。不仅是贝尔，同样是囚牢的基尼斯和贝涅也一样被她们照顾着。

每到吃饭之时，她们都送去亲手做的饭菜，为他们洗衣服，将他们红色(C a m e l l i a)的战斗服装(G l a s s W a r e)洗得干干净净，叠在无视狱吏擅自搬来的桌子上。

简直就像随时都可以离开这个房间一样，反过来说，也像是可以永远在这里安息一样。

但是——

如此的良苦用心，如今完全无法传达给贝尔。

因为受了太多的伤，再加上一直伴随着自己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遭到了剧烈的破坏，贝尔做不到再次敲碎大门逃出去了。她只能陷入自己的内心，在那黑暗的深渊中不断沉沦。

到底过了多久呢——

突然，一颗石子被投入了那寂静的黑暗之中。

贝尔猛地睁开眼睛。

自己听到了开锁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一点。

她的目光从内心的黑暗移向了现实世界。

嘎…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贝尔的手紧紧地攥着膝盖。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她漆黑的瞳孔中夹杂着太多的感情色彩，让人一时间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阿德尼斯…」

贝尔的声音尖锐而沉重。

阿德尼斯开着门，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他柔美的风貌之中，仿佛带上了一股凝结的冷气。那是一张贝尔从未见过的脸。深红的头巾(B a n d a n a)遮住了他的表情，虽然是青年的脸，却似乎能看到壮龄的皱纹。

「抱住剑的形骸不放，这姿态便说明了一切。」

阿德尼斯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既不是劝说，也不是教导。

「所以你才会输给我。如果说，阻止力量的发挥，将力量隐匿于想要将其探清之人的视野之外，就是所谓的牢狱的话，你自己本身就是一座牢狱，贝尔。」

贝尔眯起了眼睛。

和煦的阳光透过附近的窗户，洒在贝尔和阿德尼斯之间。但是，因为那淡淡的光线，阿德尼斯的身影反而好像被影子遮住了。只有缠在他双臂上的绷带浮现出异样的白色，仿佛化作了一种不祥之物，正朝着贝尔靠近。

「所以呢？」

贝尔露出危险的气息，说道。她竖起了脖子。

「你来干什么？」

阿德尼斯无言地走向贝尔。

突然，一个冰冷的东西从贝尔的背上窜过，让她浑身发毛。阿德尼斯带着不祥的影子走了过来。他缠着绷带的手，只有绷带所在之处显露白色，以不带任何感情的样子向贝尔摸了过来。

突然，阿德尼斯猛地向后一跳。

同时，剧烈的吼声响起。房屋中的家具都为之颤动，贝尔的手心里充满了力量，那力量足以让这狭小的房间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贝尔站在了地板上。

「别碰我！」

在那之前一直以残骸的姿态示人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现在虽然依旧残损了，但是却充满了白银的光辉，瞬间呈现出尖锐而优美的刃形，制止了阿德尼斯的动作。

「我和“咆哮剑(R o u n d i n g)”都还没有死！」

「……总有一天会彻底腐朽，只是时间问题。」

面对大声叫喊的贝尔，阿德尼斯慢慢地回答。

贝尔的目光充满愤怒地盯着阿德尼斯。尽管咆哮之音更加响亮，但阿德尼斯那刻薄的低语清晰地敲打着贝尔的耳朵。

「将力量从形骸中解放。」

他慎重地弯下腰，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他那被绷带包裹的，感受不到任何感情和温暖的手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板上。

「这…就是我作为弟王(F a t a l e)的第一个工作吧。」

说着，他又退了一步。

贝尔紧握着满溢着咆哮的剑，来回打量着放在那里的小瓶子，以及图纸一样的东西，还有阿德尼斯残酷的面无表情。她不禁想要哭泣，但是咬紧牙关忍耐着。愤怒和悲伤同时猛地涌上她的心头。

「你在效仿什么，阿德尼斯！你为什么带着这种东西！」

阿德尼斯用沉默当作回答，将手搭在门上。

这个男人无论何时都是这样。贝尔想要大叫。这个男人总是把最重要的事情吞进肚中隐藏起来。也不知道这样做会给贝尔造成多大的伤害。

「这个、笨蛋…」

在悔恨中，她只说着这样的话。

阿德尼斯没有再靠近，剑的吼声渐渐低沉下来。

突然，阿德尼斯低声说道。

「我等着你…」

贝尔吃了一惊.她仿佛听到了自己所熟悉的阿德尼斯的声音。但当贝尔想要说什么的时候，门已经再次关上了。

狱吏为门上锁的声音沉痛地敲击着贝尔的耳朵。

阿德尼斯的脚步声就这样远去了。剑也完全停止了咆哮。贝尔慢吞吞地看向放在地板上的小瓶子，以及下面的图纸。

小瓶子里，透明的灰粒闪烁着淡淡的光辉。

火焰烧焦的声音噼里啪啦地传进贝尔的耳中。

3

加普率领着黄色的神官团，在城中快步地巡视着。

「还没找到吗？」

对看着从对面走来的黄色神官们，加普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焦虑，说道。

从刚才开始，他就不停地在城堡里——尤其是派出主宰着这个“剑斗之间”的神官仔细地探索由三个大厅组成的“剑与天平之间( 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

「除了负责剑乐的人以外，所有黄衣(H i s t o r y)的神官团都要来担任这个任务。」

「是！」

「无论如何都要在王的葬礼开始前找到！」

「是！」

简短地回答后，神官们立刻向六方出发，只剩下两三个贴身护卫跟随加普，最终，加普命令他们也分头行动。

「黑色的时刻，黑色的方位…」

加普一脸严肃地嘟囔着，自己则走向了“玉座之间”。这里是最有可能的地方，他已经向这里派出了数十名神官。

「没想到，住在城堡中的我们，竟然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加普穿过为了修复工作而大大敞开的大厅入口，咬着牙，感到一阵眩晕。

「……但是，我一定会找到的。」

神言确实说过，只有王才能找到它。就好像找出它便是加普在成王之路上的最后一道试炼一样。

（但是——找到之后呢？）

站在通往舞台的青玉(S a p p h i r e)花道上，环视着因修复工作而嘈杂无比的大厅，加普感到自己又被一种茫然的思绪包围了。

（要把它打碎吗…？那又是为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那样做意味着他将要亲手破坏自己师妹贝尔的夙愿。

他不认为自己能做到那种事。

但是，否定神言，也就意味着否定自己成为了王。

（不管怎样，现在首先要找出“钥匙”……剩下的事，之后再说。）

由于加普也弄不清自己心中这种无法捉摸的茫然思绪，所以他甚至没有告诉身边的神官团，他对他们所下的命令是出于神言。

（但是…我还能再一次听到吗…？还能听到神的话语吗…）

束手无策的加普眼中，突然映出了在舞台上率领着歌士团歌唱的雪莉的身影。

此时，加普才意识到自己在听歌。就好像听歌才是他来到这个大厅的目的一般，加普听着这被称为“天秤座(L i b r a)”的建设之歌。在王陷入狂乱之时，神所命令的、被称为“射手座( S a g i t t a r i u s)”的歌是一首只为了破坏的歌，而与之相对，“天秤座(L i b r a)”是一首触动物质的记忆，赋予其生命的治愈之歌。

伴随着这首歌，许多建乐者和工乐者正在忙碌地进行修复工作。

悦耳的歌乐萦绕在加普身边。顿时，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加普知道，正在歌唱的雪莉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她唱出的这首歌，可以说正在掩盖“贝尔代替雪莉进行战斗”这个事实的痕迹。唱着否定着贝尔的存在的歌的雪莉，面无表情地将自己封闭于哀伤之中，可是，她却又只能从歌声寻找到“乐”。陷入如此苦恼之中的雪莉率领歌士团唱出的歌声悄悄地在加普的胸中掀起了波澜。

加普的再次在心中苦闷地低语。

（贝尔啊——）

突然，有人对着他的背影说。

「首席剑士殿下还是那么忙啊。」

听不出来者的口气是殷勤还是粗暴。与以前相比，他似乎更加擅长落井下石了。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不再无谓地嘲笑对方，取而代之的是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漠。

「已经能动了吗？」

加普回头问向阿德尼斯。

「勉勉强强吧。」

阿德尼斯微微抬起缠着绷带的手臂，简短地回答道，态度依旧十分冷淡。

无论是雪莉还是阿德尼斯，似乎都以这种封闭了心灵的存在方式，在扮演着神所分配的角色，将自己的心冷冷地封闭了——这么一想，加普就难以抑制地想要去劝说对方，但是他强行压下了这份心情。

这种时候，劝说只会被理解为强迫。更重要的是，对方估计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的劝说吧——接受赌上自己的全部存在来扮演神所赋予的角色这件事。然后，将无法挽回的冷淡深深植入自己心中吧。

（对我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加普脑海中的一隅浮现出基尔的身影。

「贝尔的事，就全都交给你了。对你来说，这个角色也很辛苦吧……」

「别在意。如果说必须要有人杀死贝尔，那么挥剑的人一定是我。」

「你还是老样子啊。」

阿德尼斯的嘴唇微微上扬。

「就像进攻卡塔库姆时一样。如果有人要杀死我的亲人，那么那个人就应该是我。在这一点上，你和我是同类。」

「嗯……」

「被我称为同类，你一定很不愉快吧。」

「某种程度上是的。作为剑士，作为剑士，我无法认同你的地方只有一点。」

「我知道。」

为了转移话题，阿德尼斯浅浅一笑，环视着大厅说道。

「对了，为什么本应在“剑斗之间”的黄衣(H i s t o r y)神官团会有那么多人在这里？如果是率领着歌士团的紫衣(M e m o r i a l)神官团倒还好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还不能说。我还不知道确切的情况。」

加普斩钉截铁地说道。

「别让我担心啊。」

接着，阿德尼斯的脸上再次浮现出讽刺的微笑。突然，他说道，

「喂，加普，在王的葬礼上，你能不能把那把卡塔库姆的宝剑带来？」

「……哦？」

加普的笑容中流露出无畏的严峻。

「你没有忘记相应的条件吧？」

「当然。如果你把剑拿过来，我可以宣布我是弟王。」

「宣布…？」

「是啊。总有一天，我必须这么做吧？」

「你，打算把剑都还回去吗？把迄今为止夺来的所有剑都还回去吗？」

「也不是不行。就看你了。那个时候，也将成为我最后一次能对这个国家提出怀疑的机会吧。」

「提出怀疑？你觉得我能允许这种事吗？」

加普的眼神带上了锐利。阿德尼斯扬起了嘴唇。

「你之所以如此重视秩序，是因为你对此抱有危机感。」

「……」

「身为王弟，我将用我的怀疑来承担那个危机——承担秩序背后的阴影。而你就只要安心地沉浸在光辉的部分中享受荣光就行了。这就是我想说的。」

「不逊的家伙。」

加普突然笑了。他第一次责备了阿德尼斯的态度，同时也第一次对阿德尼斯产生了类似信赖的感情。加普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感情，是因为他们两人都有着背叛贝尔的罪恶感。

阿德尼斯敏锐地注视着加普的样子，突然发出低沉的声音。

「喂，加普……我并不能直接听到神言。」

「…嗯…」

「即便如此，我也能成为弟王吗？总有一天，我也能听到神的话语吗？」

「用你的内心去接受神所赋予的角色吧。」

加普严肃地说道。听他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这样，你就能真正地成为城中的主族了。」

阿德尼斯点了点头。他出乎寻常的坦率，甚至对加普轻轻行了一礼。

「我相信，你一定会带着剑来参加葬礼。」

说着，阿德尼斯离开了。

——雪莉的歌声突然停了。歌士团的全体成员开始休息，全场顿时一片寂静，阿德尼斯离去的脚步声在大厅中回荡。

「阿德尼斯。」

加普叫道。啪嗒，阿德尼斯的鞋子踢在青玉(S a p p h i r e)的花道上，停住了。

「我还要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嗯…」

「为什么，你不自己培育剑？」

「因为至今为止，我都在被名为我的这个诅咒玩弄。」

阿德尼斯毫不含糊地回答。

「但是从今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

看到加普点了点头，阿德尼斯再次转过身去。他就那样走下花道，穿过建乐者们的缝隙，走近舞台。

当阿德尼斯回头确认的时候，加普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没想到王这种东西是这么卑微啊…」

阿德尼斯喃喃自语着，径直走下花道，不久，他与正要从舞台侧翼离开大厅去休息的歌士团撞了个正着。

「雪莉公主。」

雪莉停下脚步，看着阿德尼斯。

「连日的修复工作，一定让您劳累无比吧？作为人民的一员，我向您道谢。」

他那看似殷勤实则桀骜不驯的言行，让站在一旁的紫衣神官惊讶不已。

「没关系，退下吧。」

雪莉阻止了神官们。她平静的声音中，回响着不容分说的意志。

这是至今为止雪莉从未有过的言行。阿德尼斯“哦—”地露出惊讶的表情。神官用担心的眼神看着雪莉，默默地退了下去。

「离下一段工作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找一个地方好好谈谈吧。」

雪莉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说道。

在歌士团按原计划暂时解散后，雪莉让神官们一个不剩地退下了。

然后，她和阿德尼斯一起走出神殿，就这样径直走向庭院。

夏天将至，庭园中已经盛开着无数的烂漫蝶花。其中一只蝶花在阿德尼斯身旁飞舞。阿德尼斯伸出手，注视着蝴蝶停在自己满是绷带的手指上。

「你不会腐烂吗……」

阿德尼斯面露微笑，不由自主地低声说道。

「你说什么？」

雪莉吃惊地问道。阿德尼斯露出苦笑，挥动手指驱赶蝴蝶，

「自言自语罢了。后悔的事情太多，不小心从口中溜了出来而已。」

他坦率地说道。

「身为城中的主族，后悔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是从加普那里听来的吗？」

雪莉点了点头。她指的是，阿德尼斯以弟王(F a t a l e)的身份进入城堡这件事。

「你后悔和贝尔战斗吗？」

「这也是听加普说的吗？…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你为什么要和贝尔战斗？」

雪莉说道。她的眼神分明是在指责阿德尼斯。

出乎意料的是，阿德尼斯情不自禁地在头巾(B a n d a n a)之下皱起了眉头。

「因为我是剑士。」

「那么，你又为什么要带头把贝尔关进牢里呢？」

「你是说，当时我要是让贝尔他们逃走就好了吗？」

「但是……」

「你要想让贝尔在全国各地四处逃亡吗？贝尔想要踏上旅途，而通往旅行的“钥匙”就在这座城堡里。她迟早还得回到这里，也迟早会被关进牢里。而且，如果有人一定要把贝尔关进监狱，那么这么做的人必须是我。我不想把和那家伙战斗的任务让给别人。」

「我无法理解你们这些剑士的想法。为什么你必须要和贝尔争执呢？」

阿德尼斯一脸茫然，停顿了一拍。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雪莉对他的过度反应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哈，哈哈…你和我很像啊。」

他笑着说了这样的话。

这次轮到雪莉哑口无言了。理所当然地，她生气了。

「别想蒙混过去！你考虑过贝尔的感受吗？你总是这样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贝尔太可怜了！」

一发不可收拾。阿德尼斯捧腹大笑起来。看到雪莉因愤怒而颤抖，他笑得更厉害了，最后，他抓着从自己脸上滑下来的红色头巾(B a n d a n a)，像孩子一样尽情地大笑起来。

「哈哈……啊，好难受。」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笑？」

「等一下，我肚子疼。」

「什么…！」

雪莉怒不可遏地瞪着他。她已经气到说不出话来。

「真是的……哈哈，有多久没这么笑过了？我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他用抓着头巾的手捂住脸，笑得肩膀直颤，看上去就像在抽泣。突然，他真的放声大哭起来。

「……真对不起，在讨厌哭泣的你面前……哈哈哈，但是，怎么也停不下来。真是的，我该说什么呢。哈哈……哈哈哈，我可不会说，“让你看到我不体面的一面了，对不起”这种话哦。我就是个这样的男人啊……哈哈哈。」

看着弯下膝盖，悲痛地如此诉说着的边笑边哭的阿德尼斯，雪莉一脸混乱，她完全不明所以。虽然不知所措，但雪莉还是伸出手，想要去抚摸阿德尼斯的后背。

而她的手突然被阿德尼斯的手轻轻拍开了。雪莉猛地抽回了手。因为，阿德尼斯手上的绷带已经被染成了红色。由于过度用力地握紧了拳头，阿德尼斯手上的伤口裂开，鲜血眼看就要从他的指尖滴落。

「阿德尼斯……你……后悔和贝尔战斗吗？」

「要是能后悔到哭出来的话，心里还能好受些吧。」

阿德尼斯用头巾(B a n d a n a)擦了擦脸，微微一笑。

「另外，在不允许后悔的地方，要是把自己的感情完全寄托在神或者法则之类的东西上，为此而哭泣也不错。但遗憾的是，我不属于任何一边。绝望越深，笑和哭之间的差别反而就没有那么大。」

「你说的话……我似懂非懂。你想和我说什么，我完全不明白。无论你如何发笑，如何哭泣，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如果你没有别的要说的话，我就告辞了。」

即使不再像刚才那样表现出愤怒，雪莉也一副十分怅然的样子，竭尽全力地在责备对方。

阿德尼斯摇头苦笑。他擦干眼泪后，似乎不想重新戴上头巾(B a n d a n a)，意外美丽的长发垂了下来。他对着翻起白眼的雪莉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把对神的困惑，借由我和贝尔战斗，发泄在我身上了。」

因为这句话，雪莉的脸色一下子变青了。

「你是在说我怀疑着神吗？」

「没错。」

「什么…」

「我说你和我相似，指的就是这份怀疑。无论是你还是我，到头来，都在怀疑着神的同时接受了神。我们的怀疑绝不是仇视秩序。总而言之，无论怎样的怀疑，都不过是为了不让自己被秩序抛弃。怀疑，只不过是我们为了勉强确认自己和这个世界还保持着联系而发出的孤独且悲惨的呼唤罢了。」

「即，即使是你说的这样，也没有道理说我和你一样。」

「真的吗？」

「什么…」

「那么，为什么，神只会让你一人来说出神言呢？」

「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听从了你所传达的神言，和贝尔战斗了。」

「——那是…」

「难道说，在这座城堡里，能传达神言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我……」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城中的主族听了会很吃惊吧。这家伙也是，那家伙也是，原来其实都和众多城外的人(U n d e r D o g)一样，听不到神的声音啊。」

雪莉忍不住叫了起来。

「神赐我命言之职，是因为这样做适合秩序的调和！」

「可是，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加普呢？加普到底听没听到过神的声音？」

「闭嘴！我不想再和你说话了！」

雪莉说着转过身去，阿德尼斯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住。

从绷带中渗出鲜血的手，让雪莉打了个寒战，但她还是顽强地瞪着阿德尼斯。

「放开我，我要叫人了。」

「这是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不只是自己的血，还沾满了很多剑士的血，一定很可怕吧。而且，如果你知道了我的手上缠绕的另一个秘密的话，就一定不会再愿意碰我一根手指了吧。」

「……」

「但是，也有只有这样的手才能做到的事情。雪莉，我想听听你的怀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你心中有着“这个国家干脆灭亡就好了”这种程度的怀疑在。把这份怀疑交给我吧。」

「你在说什么…」

雪莉扭动着身体反抗，但是阿德尼斯紧紧握着她的胳膊不放。

雪莉瞪着阿德尼斯，眼中泛起了泪光。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竟然想这样羞辱我！」

「不要放弃怀疑。」

「…放开我！」

「怀疑决不会仇视秩序。像我们这样的人的怀疑太容易被吞噬了。无论何时，最适合我们的舞台都会在无视我们的意愿的情况下被准备好。但是尽管如此，我们也不能停止怀疑。我们已经不能像加普和基尔那样，把神言化为自己的意志来接受了。因为，神的意愿我我们自己的意愿已经相差太远了。而且，我们完全无法不知道该如何去消除这种隔阂。」

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话语，眼看着将雪莉逼上了绝境。

「那你要我怎么做……！」

尖叫声立刻变成了啜泣声。

阿德尼斯缓缓低语。

「就让身为弟王的我，来承担秩序中的阴影吧。我将把所有人民的怀疑都集中在这双手上，赌上我的全部存在，向神质询怀疑——为了让我们口中的神，变成真正的神。」

雪莉低下头，抽抽搭搭地说。

「请放开我的手。」

「不好意思。」

阿德尼斯的手离开了雪莉的手臂，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你……想要牺牲自己吗？」

「这就是我的由缘，至于你想怎么理解都无所谓。」

「这和你与贝尔之间的战斗是一回事吗？」

「没错。」

「我……」

她没有擦去血，而是下意识地抚摸着手臂上的血迹。

「我对神是否爱着人民，抱有怀疑。」

雪莉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她的脸上泛起一种既不畏惧也不憎恶的神色，但还是那么婀娜。

「这个国家的神，难道根本没有爱着人民吗…。我相信，人民能通过预定调和得到幸福，是因为神爱着人民。但是……在神把贝尔和贝尔最重要的人囚禁这件事中，我感受不到任何的爱。不仅如此，至今为止的一切……我都……」

「也就是说——你是城堡中唯一听得到神言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是神最爱的人。你是这么怀疑的吧？」

雪莉点点头。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这种事肯定不能对加普说啊。不仅如此，你身为这个国家的王女，这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事情…真痛苦啊。」

雪莉又点了点头，她的喉咙中再次发出好几次微弱的悲鸣。

「由我来质询。我会接受你的怀疑，然后，直接向神质询所有的怀疑。」

「可是……要怎么做呢？」

「王的葬礼是唯一的机会。在葬礼上，我要进入“根之国”吊唁王，然后进一步接近神的深处。为此，雪莉公主，我需要你的力量。」

「我…？」

「是的，我希望你允许我向神提出怀疑。身为弟王，身为一名人民，我在此恳求身为首席歌士的你。」

阿德尼斯恳求着雪莉，澄澈的碧色双眸充满了艰辛的色彩。

「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了解自己的由缘……」

听到阿德尼斯那苦闷的声音——雪莉的手再次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臂。那里有着阿德尼斯用鲜血恳求自己的痕迹。

「嗯…」

然后，她再次点了点头。

4

（看向“黑”吧——）

昏暗的地板上传来阵阵回声。

基尼斯站在金色与银色交织的沙地上，对着渐渐被染黑的天空不停地呐喊着。

仿佛掉进了早已干涸的深井一般。在闪闪发光的沙地周围，仅剩的几点水激起了涟漪。那涟漪似乎在低语，要把基尼斯拉进更深的深渊。

沉浸其中的基尼斯，在黑暗的天空中寻找着寄语之鸟(ウィディール)。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黑”是不符合任何方位、任何时刻的颜色。然而，也可以说它也是任何方位、任何时间的回归之色。“白”是存在于所有颜色背后，但却是目不可见的，可以说是形而上(M e t a p h y s i c a l)的颜色，而黑色司掌着所有颜色的回归…）

基尼斯的手摸到了什么。他从沙子里找到了鸟的尸体。

他用独臂焦急地掸着沙子。手中的肉柔软而冰冷，鸟还没能在沙地扎根，眼睛就已经悲哀地陷入浑浊。鸟的羽毛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详细的寄语，但基尼斯一个都读不懂。

突然，基尼斯挖着沙子的手停了下来。

「啊，这是“寄语的残骸(H i s M a s t e r 's V o i c e)”……」

他发出了呆滞的声音。无视了“我不明白这个词”的内心，他将这个听起来不可思议的词语脱口而出。

「太多了，抓不住。我的这只胳膊……」

突然，鸟的眼中闪起了青光，看着发出悲叹的基尼斯。

那巨大的翅膀被染成淡淡的黄金和白银的颜色，向着昏暗的天空轻飘飘地展开。

基尼斯大喊“等一下”。在他的周围，无数巨大的鸟陆续从沙子中出现。它们展开双翼，洒下金银的沙砾，向挥动单臂挣扎着的基尼斯送去无心的目光，一边展翅高飞。没有一只鸟被基尼斯抓住。

接着，又传来一个不像声音的声音。

（“黑”是存在于一切回归的尽头，同时宣告终焉和开始的沉默之色。只有王者知晓其秘仪。只有王者才能看清黑的方位、黑的时刻——）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非我不可？」

基尼斯大叫着，他的右手突然抓住了什么。

（“黑”是神的盲点——）

「我…」

鸟儿的脖颈的温暖的触感在基尼斯手上扩散开来。他不由得用力握住了它。就在那一瞬间，随着一声声响，鸟的脖子在他的手中碎裂了。

（“钥匙”是神的盲点。在神意图破坏它之前，找到它吧——）

「你要我仅凭这点知识生存下去吗……！」

鸟头垂下，它青色的眼睛渐渐染上一种不明正体的颜色。

（新的王啊。）

「不对…！」

鸟的翅膀突然像燃烧一样绽放。

让人联想到深渊的无数智慧的记录，突然变成真正的火焰包围了基尼斯。伴随着灼热的感觉，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基尼斯的身中。

「为什么…」

（这是王的秘仪。）

「为什么是我…罗海德王！」

惨叫声似乎在耳朵深处回响。

但实际上并没有任何声音。基尼斯的脑袋深处隐隐作痛，睡眼惺忪地环视四周。

「咦？」

他摸了摸不知何时换下的衣服，在桌上发现了红色(C a m e l l i a)的战斗服装(G l a s s w a r e)。

在陌生的房间里，在陌生的床上，基尼斯歪着头。

「什么啊，是牢房啊。」

他拍了拍膝盖，无聊地小声说道。

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皱着眉头看着这间根本不像牢房的房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望向窗户。

“叮”，回应他的目光，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声音。

基尼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原来如此，怪不得不像监狱。」

看到紫色的布条挡住了窥视窗，他立刻明白了事态。

他用手抓住了从窗户中扔进来的东西。那种触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梦吗？他在梦中拼命摸索，最后好像抓住了什么——但是，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他将注意力放回到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水晶球。虽说是球，形状却是勾曲(E a r p h o n e)型的。水晶球是被打了数个结、盘成了绳子的形状的长发从牢囚之塔(M i s c a s t T o w e r)的某个别的房间扔到这个房间里的。从被水打湿的长发上，显露出能够自由地操纵水的结界术的痕迹。

基尼斯将和头发绑在一起的水晶球放进在右耳朵里。

耳边立刻响起了牙齿嘎吱作响的声音，牙齿和下巴的声音传到了水晶上，

（这是什么声音……）

突然，塞进耳朵中的水晶球说话了。是贝涅的声音。基尼斯咧嘴一笑。

「嗨，看来和事先商量好的差不多啊。」

（是啊。哎呀哎呀——你终于醒了？）

「嗯，不知道睡了多久。浑身都痛，肚子也饿了。紫衣神官团做的料理好吃吗。」

（…你还真是眼尖啊。看来是不需要说明状况了？）

听到贝涅惊讶的声音，基尼斯笑着鸣动了牙齿。

（别这样，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有在按照计划进行联络吗？」

（差不多吧。但是，现在把剑士们召集起来不是很危险吗？）

「如果有紧急情况的话，我可以和米斯特她们联系，请她们帮忙。离开这个城区之后，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我是该说你鲁莽呢，还是说你想得周到呢……）

贝涅叹气道。

基尼斯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到被切断的左臂的伤痕上。

「真是个奇怪的梦……」

突然，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基尼斯瞪大了眼睛，轻轻地放下了那只手。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从他的背后徐徐涌来。

基尼斯的眼睛慢慢地看着自己的左臂。

慢慢地，慢慢地——

垂下的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他的肘尖蠕动的东西——突然向着确切的方向伸长了。

噫，基尼斯的喉咙发出这样的声音。他睁大眼睛，注视着衣服下面发生的异变。

在基尼斯的见证之下，那个东西瞬间就填满了衣袖。

袖口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

基尼斯看见了手指。是自己的手指。

手指本身平淡无奇。只是，早已被基尼斯失去的它，缓缓地撑开袖口，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出现在基尼斯的眼前。

「怎么会…」

基尼斯的手掌，完全露了出来。

手章上的皱纹令人怀念——

突然，皱纹裂开。

不痛。也没有流血。基尼斯只感到肘尖处有一种麻痹的感觉。

就像开花结果一样。

伤口自己裂开，一个雪白的球体从其中冒了出来。

那个球体突然动了一下。

基尼斯浑身汗毛直竖。

那是一个琥珀色的眼球。在基尼斯的掌心中，它仿佛在寻找什么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基尼斯。

（怎么了，基尼斯？）

贝涅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他的脸猛地抬起。

「不……」

他慌忙收回视线，左臂的袖口耷拉着，再次显露出平时空空如也的样子。无论是手，还是长在手心的巨大眼球都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奇怪…」

（怎么了？）

「我知道了。」

（嗯…？）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呢？…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明明它是绝对不会等我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知道。」

（…基尼斯？）

「奇怪。」

基尼斯把手搭在额头上，疲惫地揉了揉眉间。他隔着眼皮轻轻揉了揉眼睛。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隔着手指的缝隙，他看到左手再次出现在袖口。

基尼斯努力忍耐着这种仿佛冰冷的东西从背上滑落的感觉。

这一次，从突然出现的左手上张开的不是眼睛，而是嘴唇。嘴唇露出庄严的微笑，无声地向基尼斯说话。突然，

「寄宿在我的残缺中…」

基尼斯的口中无奈地发出了既不怨恨也不责备的声音。

「不给我任何拒绝的机会。」

他的左手似乎在低语着什么——不是声音，而是化作形象直接回响在基尼斯的脑海之中。

「这是什么情况…我…我…」

他的脸上充满了恐惧与愤怒。颤抖的身体仿佛从身体的内部得到了抚慰一般，基尼斯终于颓丧地垂下了肩膀。

「我知道…我并不想成为王。正因如此，你才选择了我。是啊…我作为城外的人…」

（你在说什么……？）

贝涅困惑的声音在基尼斯耳边响起。

（你在害怕什么？基尼斯，你有点奇怪啊。）

但这句话，如今丝毫没有传入基尼斯的耳中。

「不…我不认为牢狱是这样的地方。」

基尼斯说话了。

他的左手像是要探查基尼斯的意图一样闭上了嘴。

「牢狱一定也是神的盲点。对暴力施加预定调和，阻止了复仇的这个地方，是一座如果杀死了人民就不能得以存续的，神的苦肉堡垒。如今，我们被当作在这座都市(P a r k)中可有可无的人了。除非我们对这种状态表现出某种意愿。」

（基尼斯，你怎么了——）

然后，他左手上的嘴唇再次动了起来，似是要讲述什么令人担忧之事。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行使连唯一神也无法阻挡的力量，那是使某种思想之存在得成立的力量——我将自己逼入牢囚的境地，反而能让这个力量发挥出来。因为，思想是从想象之力(P h a n t a s m)中萌生的。」

（哈…？）

「而且，我的思想终于要在此得出结论。冥冥之间，这结论就会自然而然地传达给与我有着共鸣的众多剑士和其他的乐者们吧。」

（基尼斯…？我不是说过联络已经通上了吗…？）

「试着想象一下吧。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正在前所未有地玩弄着神的存在。因为我们想把神作为存在之物来占有。占有神，就是站在神的角度诉说，站在神的立场行动。我们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把神从存在的桎梏中解放出来，是去见证对我们来说仅仅只是偶然的绝对命运，让神回归超存在。为此，我们需要真正的想象之力。为了把神作为超存在来对待。然后总有一天，我们能迎来将一切占有神的权力放弃的那一刻！」

（不用大吼大叫我也能听见。你那边有谁在吗，基尼斯？）

「那不是身为王的人应该有的思想。但是，难道不应该有人与王对立吗？在机械装置的齿轮之中，我们发现了神。恐怕名为“神”的这个思想本身，就是从传说中的圣星时代流传下来的最大的魔法刻印(S p e l l)。但是我们的人格之存在还不够成熟，所以无法熟练运用这种魔法。为此，我们才把名为“神”的这个魔法封在了齿轮里。于是，神作为都市(P a r k)法则(T h e m a)的统治者，被反复(R e f r a i n)与变化(V a r i a t i o n)的咒缚所禁锢。神与民都失去了其原型(O r i g i n a l)，忘记了与“偶然”相遇。“手段与方法”也被固化…然后…啊啊，对了…像月之事(M o o n W o r k)这样的词语，也被封印了。明明它才是意味着我们这个世界的原初的词语，是让我们世界开始转动的最初的“钥匙”……」

（基尼斯！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嗯，能听见。」

（…你那边有人吗？该不会是加普吧？）

「不是的，贝涅。这里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如果有的话，那也只是“现存”的残片，作为知识者(G u i d a n c e)而存在而已。现在我得到了那个伟大存在的碎片……而且面临着更加痛苦的决断……」

（喂喂，你…）

「要么把自己逼成牢囚…要么作为流放者脱离秩序，否则，一切都无法得到……对，就像那个弟王(F a t a l e)在痛苦的思想的终末，完美地奏响了通往旅行的“钥匙”的那个瞬间一样……」

（喂，你要是这时候失去理智的话我可怎么办？振作点，基尼斯）

「我没问题，基本上一切都在我的预想之中。……不，还是说是你的预想？我已经分不清了。」

左手浮现出庄严的微笑，仿佛在说“这样就好”。

「嗯。确实。那个男人也没有脱离我的预料。而当他开始行动的时候，就是我们的契机——」

（你在说什么？那个男人是谁？）

「照这样下去肯定会变成这样的。证据就是，那个男人出现在城堡之后，声音突然停止了。另一个遭人厌恶的流放者的声音突然停止了。而我们现在甚至应该抱着期待去相信它的出现。」

贝涅取下了一只耳朵上的水晶碎片。

「我唯一抱着期待去相信的，就是你能尽快恢复正常，基尼斯。」

他似乎放弃了，对着手中的水晶喃喃说道。

「如果计划又有变化的话，我会和你联系的。在此之前，我要先尽量歇歇耳朵。」

说完这句话后，他叹了口气，放下了水晶。和自己打了数重绳结的头发绑在一起的水晶落在地上，在窗户下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突然，贝涅秀丽的脸庞皱起眉头，闭上了眼。

三枚耳(D r e i z e h n)跳了起来，仔细地探查着四周。

任何细微的声音都不会听漏的那只耳朵，反而漏掉了任何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而且，是声音停了之后才注意到的。

「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声音，停止了？」

然后他慌忙垂下耳朵，身体颤抖起来。

「…真是的。“诳语(F u z z y N a v e l)”=基尼斯，威胁我又有什么用。」

他耸耸肩，一脸不寒而栗的表情，无奈地躺在床上。

虽说在牢囚中实在没办法准备什么像样的衣服，但他盘着腿，双手环在头下，悠然自得地躺着的样子，实在是很有画面感。

他那已经失去了光芒的眼睛，微微地从眼睑间露出。照基尼斯说的那样，他把耳朵折在脑袋旁边，摆出一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忧郁模样。突然，他把一只手伸进了怀里。

「贝尔……」

他取出另一个勾曲(E a r p h o n e)形状的水晶球，喃喃说道。

「你……是不会接受这个的吧。你已经决定不借助任何人的帮助，从那个地方出来了吧……另一个我的牺牲，让你变得坚强，也让你更加孤独了……」

贝涅忧郁的脸上充满了寂静的思绪，他连看都没看就把水晶扔到了地板上。叮的一声，水晶碎了。将水封印的极小结界得到了解放，清澈的水散落在干燥的地板上。

「这里，将会成为你与我们之间的歧路吧…」

慢慢竖起耳朵。

他的眉间微微出现了一丝内疚，然后又将之藏了起来。

「我先失礼了。」

贝涅张开了左右的耳朵。

其实，贝涅已经察觉了贝尔的动向。也就是说，他已经知道阿德尼斯造访了贝尔的牢房，给她带来了什么东西，然后离去了这件事。

而此刻，贝尔正拿着他送来的东西，叹着气将它放在“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上。

啪唧！传来了什么东西剧烈弹起的声音。贝尔咚咚地敲着手里的小瓶子，把里面的灰洒向损毁的剑。她的手不时停下，摆出一副沉思的样子，按照图纸往剑上面洒灰。

然后又是啪的一声。

「混蛋…」

贝尔压抑的声音令闻者心碎。

「我也没办法啊。我只能这样做了。」

泪水落在贝尔握着小瓶子的手上。

「这样一来，或许你就能得救了。否则，会死的，你会死的。」

啪唧！

「没关系的。我不会变成基尔那样的。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没关系的。我们要一起……一起，对吧……」

剑刃如今呈现出闪耀着白银光辉的流丽形状，虽然损毁的样子让人心痛，但是剑仍是弹回了贝尔撒下的灰烬，就像最后的抵抗一样。

「该死！“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对于贝尔焦躁的叫喊，剑以猛烈的咆哮回应。

EEERRREEE……！

在令房间里震颤不已的震动中，剑那骄傲高洁的意志仿佛传到了隔着好几层的贝涅的牢房里。

「该如何形容呢…」

贝涅竖起耳朵，直起身子，环抱双臂，因感动而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剑的意志竟到了如此程度。贝涅带着紧张的神色，再次把耳朵冲着贝尔的牢房的方向张开。

那是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悲痛叫喊。贝尔用手举起小瓶子。一瞬间之后，瓶子狠狠地砸在剑刃的腹部。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接着是灰烬的细微摩擦声。

——EREWHON。

当这样的刻印(S p e l l)被灰烬沾染的刹那，随着一声贯穿了所有声音的声音，玻璃和灰烬被尽数炸飞。

简直就是一阵爆风。尽管没有被贝尔握在手里，但是剑却释放出了惊人的感应。而且贝尔身上连一点擦伤都没有受。剑是为了直到最后都守护着贝尔而这么做的。

双手护身的贝尔垂下手来。她缓缓地靠在剑上，抱住剑，弯下腰。

玻璃也好灰也好，在猛烈的剑压之下，全都化为齑粉，粘在了地板上。贝尔的手指搔着空空如也的地板，等回过神来，早已看不出原样的图纸碎片，已经成为了地板上的污渍。

贝尔一脸疲惫地盯着剑。

（给我正当的地位——）

剑的意志如确切的声音一般隐隐传来。

（在你的心中，给我正当以的地位——）

就和初次相遇时一样。

——让世界穿孔吧(D u r c h·B l ü h e n)。

就和把这个思绪传达给贝尔那时一样，那是确切的钢之意志——这个得到了剑之形态的钢之生命，如爱情的告白一般，将自己的思绪热切地传达给了贝尔。

「笨蛋…」

即使受损严重，但是剑仍然闪耀着白银光辉，发出吼声，呼唤着贝尔。

在贝尔的脑海中，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在低语。即使是贝涅，也听不见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话语。

「那你告诉我还能怎么办啊！」

只有贝尔哭着抱紧剑的样子传到他的耳朵里，敲打着贝涅的胸口。

贝涅端丽的嘴唇上，泛起夹杂着安心与忧伤的叹息。突然，他展露的笑容。

「我的存在，并不如一把剑吗……我真希望，能成为你的剑啊……贝尔。」

他徐徐吐出一句如果基尼斯在场的话，一定会不自在地浑身发抖的恶心台词，静静地合上了耳朵。

5

落下的夕阳让加普的焦虑更显空虚。

「还是没有找到吗…」

站在“玉座之间”舞台上的加普低声说道。他勉强压下了无法消解的执念，展露出威严的神情。

「要彻夜搜寻吗？」

周围的黄衣(H i s t o r y)神官团中有一人这样建议。

“、「不……」

加普沉重地摇了摇头。

「这个“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的夜晚——特别是“玉座之间”的夜晚的寂静，绝对不能打乱。」

「那么——」

「退下。现在，开始准备葬礼。」

「是！」

「我一个人再留在这里一段时间。」

「是…！」

黄衣的神官团也压下了似乎有些担心的心情，离开了“玉座之间”。在加普身后，远远地传来沉重的关门声，回响在大厅之中。

加普仰望着神之树。

「无论如何，我都要在葬礼前找到它，然后询问神……」

青色的、如同深渊般的寂静充斥在整个大厅之中，将加普的低语悄然吞没。

黑暗的空间鸦雀无声——

加普肃然伫立在神之树前，突然，从大厅的各个角落都开始传来算不上动静的细微动静。

动静伴随着声音充斥在加普身后，某种无机质的东西咔嗒咔嗒地相互触碰。柔软的衣袍飘扬、摩擦的样子，慢慢地变成了现实，现出了身形。

加普缓缓地从舞台上回头望向观众席。在那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摇晃。

是无数的青衣——加普带着些许警戒——更多是畏惧，将目光投向出现在那里的虚无的青衣(C h r o n i c l e)神官团。

「赫赫有名的王们啊……还有，栖息于神的心象风景中的英灵们啊，请允许我贸然与你们直接对话吧。」

对于加普的解释，神官们似乎毫不在意。他们只是飘荡着，将冰冷的青色面具朝向舞台。

但是，加普一脸确信是自己招来了他们的表情，虽然畏惧，却没有一味地恐惧，他以年轻王者的威严向伫立在这个世界与神的世界的夹缝之间的人们问道。

「英灵们……请告诉我吧。我的疑虑难以抹去……现在只能直接问你们了。」

加普将手伸向挂在腰间的剑。

他的腰间左右挂着两把剑，他把其中一把连同剑鞘一起拔了出来。

「这把剑缘何来到了我的手中？」

说着，他拔出了剑。剑闪耀着淡红(I m p e r i a l)的宝玉光辉，鲜明地撕裂了这个青玉(S a p p h i r e)大厅的光景。乍一看，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只属于加普的独一无二的剑乐器，是王国之剑( E M O C L E W)吧。但仔细一看，这把剑比加普的剑小了一圈。另外，加普的剑是双刃剑，而它是单刃，形状酷似水族(M e r m a i d)的擅长的“弯剑(R a i p e r)”。

而且最重要的是，剑刃腹部刻的刻印(S p e l l)不一样。

——TIXE。

这是一句加普不知其意味的上古神代的词汇。

「为什么神命令我把这把剑从卡塔库姆手中夺过来？这把剑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即将把这把剑交给城中的弟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体现我对那个男人提出的强硬条件的诚意。但是，我真的能把这个交给那个男人吗？我真的要把它交给身为卡塔库姆后裔的那个男人吗？」

加普高声问道。神官们一言不发。也没有做出任何指示。只是冷冷地在面具后面隐藏了神情。只有加普的疑问在大厅中不断回响。尽管如此，他还是继续问道。

「还有，“钥匙”是什么？它到底在哪里？我把这个城堡从里到外搜索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它。我找不到它这件事本身，又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

「也难怪你不明白。」

突然——

一位神官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不，不对。

加普看了看。男人随意地只披着一件蓝色法衣，和站于昏暗中的神官们一起，坐在一个观众席上。

然后，加普便听见他呼出一口气的声音。紫色的烟雾在空气中飘散，忽地消失了。

男人拿着烟斗，在虚幻的烟雾中站了起来。

「曦安…」

加普叫道。这就是男人的名字。这个男人曾经身居弟王(F a t a l e)之位，奏响了旅行的“钥匙”，为寻找这个世界的理由而踏上了旅途，是自己的师父。

曦安就这样径直走上花道，与加普静静对视。

「好久不见了，加普。」

「师父(M a s t e r)啊……」

加普应道。他充满感慨地凝视着男人。

「你似乎并不是很吃惊。」

「在卡塔库姆战斗的时候…」

他的声音在颤抖。

「有人为了守护贝尔，委托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保护她——我确信，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您……您还活着……」

「虽然已经和站在这里的亡灵没有太大差别。」

他环视着依旧飘动着地站在那里的神官们，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过，嘛，这也是一种自由。其实，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了解过自己的由缘。」

「您——」

「我曾希望自己在这座城中犯下的罪行被承认，也曾希望能以身承受终有一天会成为王者之人所挥下的剑，承受下一任的兄王( F o r t u n é)挥下的剑刃。但是现在，我可以自由地从那件事中解脱出来了。」

「您是说我弟弟的事情吗？怎么可能，您是在说我恨着您吗！」

曦安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微笑。加普指的，是曦安曾经亲手杀死了下一任的弟王的事情。这是作为教导者(E n o l a)绝不能犯下的罪孽。

「我了解你的心情，而且……正因为如此。」

「您还是老样子……」

说着，加普浅浅一笑。那是仰慕的对象明明就在面前，却知道自己的手遥不可及的笑容。而就连这样的笑容，曦安都坦然接受，甚至泰然得令人憎恶。加普将手中的剑静静地收进剑鞘，再次挂在腰间。

「你终于听到神言了吗？」

曦安说道。他以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出了这恐怕触及核心的事情。看着曦安飘然的样子，加普无言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该做的事自然就很清楚了。你没有必要置身于这群亡灵之中。」

「不，师父啊……我什么都不清楚。」

曦安温柔地笑了。

「你在说什么？在这个城堡里，你不是终于获得了身为王的自由了吗？」

「身为王的自由……？」

加普不知所措地重复着这句话。

「对了，比起那把剑，你自己的剑怎么了？哼，什么啊，不是好好地带着呢吗？那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曦，曦安…您已经不再被囚禁在这座城堡里，所以才能平静地说出那样的话。您明明知道我的立场，却故意说出那样的话……」

加普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一句对自己来说很难为情的话，也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叫起了对方的名字。

曦安顽皮地翻动青衣，说道。

「所谓王，就是神与民之间的秤动(B a l a n c e)。盲从神言并不是王的职责。即便如此，你住进神之树里的样子，我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你也算是个美男子啊，太可惜了。雪莉可不要哭啊。怎么样，你要不要试试当这个国家第一个没有宿于神树之上的王？」

「曦安！告诉了我对神而言最大的奴隶，便是人民的王的人，不就是你吗！」

「不过，就算你真的成为了王，也没必要被我的教导所束缚。」

加普愕然了。

「…难道，您就是为了说这个才出现在我面前的吗？」

「没错。」

曦安的回应非常随意。加普不由得呻吟起来。这个男人一边充满慈爱，一边满不在乎地推开紧紧抱住自己的人。他冷峻得可怕，同时又温和而宽厚。这个男人一直在背叛别人。

「现在这个时候，你要从我这里夺走你这个心灵支柱吗！」

加普叫了起来。他的心中烦躁不已。仿佛回到了向曦安请教的青年时代。

「这就是你迷茫的根源。」

曦安很冷淡。

「再说了，你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执着于神言？」

「我……」

「嗯。」

「我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听过神言！」

加普终于悲痛地叫了起来。终于说出来了。加普将一直以来随时都卡在自己喉咙中的灼热般的叹息，伴随着欢喜吐了出来。

「我连神的气息都没好好感受过！曦安，我也想像你一样能够触碰神。不管那意味着怎样的辛苦，没有它，我就不再是我了。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作为这个城堡的主族出生长大的！」

「真可怜。」

曦安的低语混在加普的叫喊中，静静地在大厅中回响。

「这就是作为幸福王子(F o r t u n é)出生长大的人，唯一而致命的不幸……吗？」

但是，曦安的话语并没有传到加普耳中，曦安也没有回应他那夹杂着悲痛和欢喜的叫喊。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我终于可以成为真正的我了！我得到了真正成为王的资格！因为这个神言，我终于…！为此，我挥舞着剑，为此，我忍受了所有的痛苦！曦安，我的师父啊……！请再教导我一次吧！“钥匙”是什么？到底要怎样才能找到呢？」

加普的大声疾呼在大厅里回荡，然后烟消云散。

回过神来，青衣的神官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不知不觉间，大厅里，只剩下了加普和曦安两个相距甚远的人，互相望着对方。

「加普啊，直到最后，我都只能以教导者(E n o l a)的身份与你接触。」

曦安说道，仿佛在悄悄告别一般。加普也明白了这一点。他无能为力，只能咬着牙沉默。

「曦安…不要…」

「你要记住，终有一日，会有人代替我用剑斩断束缚着你的因果之锁。」

随后，曦安的目光离开了加普，远远地仰望着神之树。

「现在，很多的人民都听不到神的声音，也没有居住在都市(P a r k)里。好好想想这一点吧，想想你的人民……你是王。」

你是王。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加普的心。他的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清楚地斩断了。而那到底是什么？不必发问，其答案便已经化为了心中的痛楚，让加普痛彻地明白了。加普是唯一的王。

「曦安……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

曦安突然把目光投向加普的面庞。

「我只是个在思念的驱使下，出现的亡灵罢了。」

那张脸上浮现出如父亲一般，既不微笑也不悲哀的表情——

「再见了，加普。」

就在这一瞬间，曦安突然消失了。

就好像那真的是亡灵的杰作一般，在束手无策地站着的加普眼前，只有青色的外衣飘舞在空中，不久便无声地落在青玉(S a p p h i r e)的花道上，铺展开来。

「我是…王。」

加普沉痛地自言自语。除了这句话，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三卷 踮起脚尖遥望 VIII 狂乱。NOWHERE②

6

时间由赤色转向紫色，庭院里的树叶和蝶花被染上一种难以辨别的淡淡的暗色。

曦安仿佛潜身于那阴影中，背对着绚烂的城堡。走得越远，光也就越远，但不管走多远，他都终究无法让自己沉入那黑暗之中。曦安似乎并没有为此而叹息。他甚至摆出一副享受的样子，在昏暗的灯光中前进，周身飘散着虚幻的烟雾。

突然，在他悠然的身体周围，一阵风卷了起来。

随着叶子摇晃的声音，成串的蝶花有一部分被扯了下来，飞向空中。

曦安停下了脚步。

他以极其沉着的动作将烟斗揣进怀中，就这样把手放到腰间的剑上。

他的目光追随着在夜幕中降临的人的气息，不一会儿，他的眼角浮现出苦涩的笑意。

不知何时，一个人偶模样的少年呆呆地站在那里。

少年穿着红马甲，乳白色的体毛鲜明地浮现在黑暗中，长长的耳朵垂在脑后，焦点不清的模糊赤色眼眸不知不觉间指向了曦安。那空无的眼神虽然看着曦安，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越是回视，就会觉得那眼瞳越发清澈，动辄便被映在其中的自己的身影，在下一个瞬间似乎就会变成什么不祥的东西——少年的眼瞳给人以这样怪异而紧迫的不安感。被这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着的曦安无奈地低语，

「哎呀呀，来不及逃跑了吗。」

他的表情就像因恶作剧被责备了一样。

尽管如此，却完全没有反省的迹象。

他以恬静的态度，面对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

突然——

凯蒂的耳朵慢慢抬起。

与此同时，那张脸的表情慢慢带上了明确的含义。

「…以前，你对我说过。要在不让小鸟不鸣叫的情况下，把它放进鸟笼里。」

凯蒂说道。他半是茫然，半是理性。随着四周逐渐染上黑暗，他的身体仿佛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我国的纷争。」

那赤色的眼瞳，现在明确地盯着曦安。

「但是，与此同时，也会再次给予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支配世界的野望。你所解开的谜题(E n i g m a)，总有一天会让世界陷入混沌的漩涡中…你总是这样。不管是否出于本意，你总是在到处散播灾难的火种。」

「于这样的宿命中哀叹，可以说正是“人”的特权，王子殿下。」

凯蒂睁大了眼睛。

黄昏已过。圣星缓缓在头顶升起，淡淡的光辉倾泻而下。

凯蒂=“贤者(T h e A l l)”以冷酷的目光注视着对方，仿佛要用名为“解析”的利刃将对方的一切都切碎一般，痛彻地叫着。

「可笑！就因为你这种旁若无人的行径，我才会变成那副惨状！」

「以牙还牙吗。这就是王子殿下的理由吗？那就无须多言了。」

曦安笑了。他的语气，仿佛是要把凯蒂身上猛烈的怒火返还给他一样，实在让人受不了。

「你…你这…」

凯蒂的脸上浮现出僵硬的笑容，随即，他的双手浮现出演算的微细磷光。

「你终于开始以自己的意志带来灾厄了！你变成了仇视小鸟的蛇！」

大叫的同时，凯蒂用力向前方伸出右掌，空气顿时裂开了。惊人的空压之刃，在空中划出层层弧线。

树木的树枝被吹飞，沉睡的蝶花之群啪地飞了起来。

曦安轻轻动了一下。他以极其流畅的动作拔出的剑，剑刃闪耀着青磷的光芒。他挥下剑，或是用剑刃接住看不见的空压，或是将之躲开。然后，他稍稍后退一步，架起剑尖，突然朝着凯蒂跳了起来。

「切！」

风在凯蒂的周围卷起。刹那间，曦安准确地穿过了无数不可视之刃，从正面刺向了凯蒂。激烈的火花四溅，“式(F o r m u l a)”展开演算，形成了一道屏障。但曦安的剑转眼间就粉碎了它。演算化作微弱的磷光散开，下一个瞬间，凯蒂也跳到一旁。与他近在咫尺的曦安的剑刃撕裂了天空。想要继续追击的他用脚蹬地，

「哦…」

看着在眼前飞来飞去的蝶群，曦安立刻停下了脚步。他啪地向空中挥出一只手，指尖准确地从蝶群中抓住了一只蝶花。

「真是灵巧。」

他看着在蝴蝶翅膀上展开的演算说道。当翅膀上浮现出的“等号(E q u a l)”正要回旋着完成演算的前一瞬间，曦安的手将之连同蝶花一起捏碎了。

化为粉末的蝶翅粉末，与化为微细光屑的演算一起从曦安手中脱落。

曦安说道。

「你又进步了。」

「…身为教导者(E n o l a)的你，可以挥剑吗？」

「是我的诅咒让我这么做的。」

「你果然是个教导者(E n o l a)。事到如今，你也只是想见识一下我得到的崭新力量吧。」

曦安“哦呀”一声，露出惊讶的表情。

「什么啊，你这不是很清楚吗？」

听曦安不慌不忙地说着，凯蒂却一反常态地一本正经，眼里一直充满了愤怒。

「…我所掌管的“鉴定之目”，终于将你视为了危机。我所能行使的力量又到达了新的层次。现在的我被赋予了真正打开时计的权利！就因为你！而且这个权利将化为秘仪，永远由我持有！一切都如你所愿，实在让我愤怒无比！」

凯蒂以仿佛马上就要捶胸顿足的气势咆哮着。

「你的自我吹嘘愈发严重，也是因为旅行的诅咒吗？」

曦安惊讶地说道。他用没有握剑的那只手，轻轻地挠着耳朵。

「嘛，算了。来吧。」

他用右手随意地架起剑尖。

他的举动极其随意，却以压倒性的气势挡在了凯蒂的面前。凯蒂好不容易才承受住。

「难道你要我亲手消灭你吗？你总是像这样把义务强加给你的学生，尽管你知道这样做就会成为背叛的瞬间！」

凯蒂罕见地用鼓舞自己的口气又叫了起来。

「那我就回应你吧！我也有这样做权利。因为我也是你在“硬币之国”教过的学生！」

突然——

曦安眯起了眼睛。并不是对对方的话做出了反应，而是以锐利的目光盯向了凯蒂从怀里掏出的金怀表。

凯蒂冷冷地绷起了脸。咔嚓一声，怀表的盖子打开了。随着滴答滴答的声音…纤细的齿轮在他的手中铭刻着时间。凯蒂咬着嘴唇高举表盘。

「借由这令人不快的神之力量，我向你请求最后的试炼。然后，你那迫切的愿望——想要被学生杀死的愿望，就由我来实现！」

刹那间，凯蒂的周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演算。

以凯蒂为中心，演算在地面上组成了一个圆阵。当他的全身被几乎无数的因子的淡淡光芒包围时，极其复杂的运算在瞬间展开了。演算最终向着凯蒂手中举起的怀表成长，就像萌芽的草木一般，最终以怀表为起点，向着天空伸出尖端，绽放出具有强烈存在感的某种东西。

「霍…简直像花一样。」

曦安说道。他将空着的左手静静地贴在剑柄上。他全身都充满了柔韧的紧张感，目不转睛地盯着缠绕在凯蒂身上的东西。

「在演算之花所送出的寄语的前方，是众神存在的太古天空吗…」

在低沉的声音深处，回荡着等待伟大之物降临的紧张感。

在凯蒂的手中，某种花儿正在绽放。时钟的两个指针剧烈地转动，演算就像像一只巨大的鸟，在空中张开翅膀。在那之后，更是还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等待着。

「啊啊，“太阳之翼”哦！我就在这里！我手中正高举承载着你那光辉之血的容器。从太古时代就在天空之中巡游，掌管太阳光热的神啊，现在就让神火滴落在这里吧！」

凯蒂咏唱般地叫道。他的眼睛盯着举向天空的怀表，以及以此为种子盛开的演算之花。怀表的两根指针并排，发出咔哒的声音——等号(E q a l a)成立了。凯蒂赤色的瞳孔中充满了强烈的忧伤和愤怒，慢慢地瞪着曦安。

「被神放飞的、没有目的地的寄语之鸟，现在回应了我……」

凯蒂低语般的声音被剧烈的轰鸣声淹没了。

同时，曦安的身体大幅度地向后跳着。

「唔……」

曦安一边扭动着身体着地，一边惊讶地发现自己跳了起来。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近乎本能地擅自动了身体。如此强大的力量，接连不断地降临在凯蒂身上。激烈的火花四溅，复杂的演算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凯蒂想要接受这种力量的样子，正配得上“降临”二字。

「不愧是…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

曦安发出感叹，而凯蒂也用目光锐利地做出了回应。

「也因此，我的国家每日都在为得到这种力量而展开毫无意义的斗争！」

一道闪光划过。就像一道闪电一般，一股惊人的力量向着时计跃入，密密麻麻的演算覆盖在凯蒂的身体上，凯蒂全身的体毛都猛地竖了起来。

「只有理由之少女！」

承受着巨大的力量，凯蒂瞪大了眼睛，咬紧牙关大叫起来。

「为了从我的国家……还有这世界上所有的国家抹去毫无意义的纷争和停滞，那只司掌着回归原初的小鸟不可或缺。我希望贝尔能毁灭所有的神！我希望让她能让所有神的力量永远消失，从根本上平息“硬币之国”的纷争！」

突然——

在凯蒂的周围，带来猛烈压迫感的东西消失了。

凯蒂的体势猛然崩坏。演算支离破碎，化为磷光的尘埃飞舞，怀表的盖子自动关闭，凯蒂跪在地上，低下了头。

周围突然被寂静包围，叽叽叽…时计的指针发出有条不紊的声音，夹杂在蝶花的轻轻振翅声音中。

「…要来了。」

凯蒂低着头说道。

曦安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全身的筋骨都在跳动，却找不到可以跳跃的地方。一瞬间，一种完全看不见的、异质的气息，充斥在曦安的眼前。一股极其无机的压倒性力量如怒涛般汹涌而来。多么迅速啊。曦安的口中迸发出无以言表的呐喊。他用剑将眼前的空间斩断。

发生了爆炸。

「噢——噢！」

曦安的剑刃深深地将其割裂，鲜血肉眼可见地迸射而出。血在洒在剑上的同时，化作了一道闪光，转眼间就迸发出灼热的火花。曦安的体毛一齐倒立，握着剑的双手瞬间燃烧起来，鲜血从指甲的缝隙中激烈滴落。

在那短暂的时间里，被曦安之刃撕裂的它迅速地固定在空间中，自行展开了演算，就像野兽把猎物按在脚下一样，把曦安的身体压在地上。

「嘎啊…」

趴在地上的曦安顿时感到一种不寻常的紧迫感，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那只手勉强搭在剑柄上，但手上全是伤口，几乎握不住剑。

「感觉如何？」

凯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不知何时，时计的盖子又被打开了。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那里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严厉地压制着曦安。叽叽叽…铭刻时间的声音不断流逝，曦安的苦闷似乎也在增加。

「这就是上古诸神的遗产——有了这“电力(E l e c t r i c)”，你就在那演算之箱里动弹不得，从内部被灼尽，被压得粉碎吧。」

化悲痛为愤怒，凯蒂冷峻地站立在匍匐在地的曦安面前。

突然，曦安的身体跳了起来。他被烧伤的手仍然握着剑，朝着凯蒂猛地刺了过去。

叮。剑刃发出一声闷响，在凯蒂的眼前停下了。那里有一堵看不见的墙，阻挡住了任何攻击。慢慢地，墙从六方开始变窄，夹住了剑尖，同时把曦安一点点推了回去。

「你能够破解了神的力量…把全部都托付给了理由之少女的你…」

凯蒂说道。他露出冷冷的目光，但实际上却拼命想把目光从曦安的脸上移开。

「是一样的。」

听到这句低语，凯蒂吃惊地看着曦安的眼睛。吓了一跳。尽管凯蒂拥有如此优势，但曦安那无畏的笑容还是让他的背上充满了冰冷。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是一样的啊。王子殿下，你虽然祈祷着毁灭众神，却在行使着神的力量，这和我把理由置身于危机之中的行为，是一样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定睛一看，曦安的剑激烈而空虚地指向了凯蒂。

他的指甲一个接一个地卷了起来，鲜血喷涌而出。不仅如此，他的体毛直竖，浑身烧焦，焦热的痛苦化作血雾从眼角和嘴角涌出，皮肤上冒出的血珠弹跳着蒸发了。

「话说回来，灼烧内腑，原来是这样的痛苦吗……」

他的嘴唇和舌头从内侧起泡，噗的一声破裂，喷出浑浊的血。

曦安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扑哧一笑，说道，

「总觉得，不是第一次品尝了。」

凯蒂的脸上染上了恐惧的神色。

同时，他全身上下都浮现出演算，简直如纹身一般。仅仅只有两只耳朵没有演算，竖了起来。

「“电力(E l e c t r i c)”的火炎啊，打碎这把剑！」

凯蒂用右手拿着怀表，另一只手飞快地构筑演算，拼命地想推开刺出剑的曦安——但是，

「没用的。」

曦安一边吐出血泡，一边低语。

「这是一个命中注定要与神战斗的女人所锻造出的剑，是她所寄出的没有目的地的寄语………」

「你，你这个人……为什么……要一直在持续着背叛？」

咔嚓。玻璃摩擦般的声音在凯蒂和曦安之间微微响起。咔嚓、咔嚓，每当曦安用力刺下剑尖时，那声音就像是在与怀表的声音相抗衡似的扩散开来。同时，在看不见的墙壁上，隐约可见龟裂的磷光划过。

「很简单。」

曦安用灼热的声音说道。

「无论是神、人民还是理由……一旦没有从根本上被彻底否定，就无法迎来真正的扬弃。」

咔嚓。

凯蒂全身的演算发出悲鸣般激烈的光芒。

「那么！我将为了我所心爱的姑娘，为了肯定理由之少女，而施展这个力量！」

两人之间充满了强烈的闪光。响起了什么东西粉碎的声音——然后，在演算化为的飞舞的细小光片之中，喷出了大量的血雾。

剑尖直线刺出——与此同时，一股残酷的力量在那里爆发。

一阵微风卷起。

蝶花群像逃跑般的飞向空中。

不久，随着凶猛的白炽光芒渐渐淡去，一只只蝶花又一个个地找到了可以再次栖息的树枝，沉睡在夜的寂静中。

其中有几只蝶花在一片烧焦的草地上困惑地飞来飞去，但它们似乎也意识到打破寂静的人已经不复存在，纷纷离开了那里，在树林间圣星照亮的淡淡的黑暗中各自散去。

7

在圣星的淡蓝光芒的照耀下——

阿德尼斯望向了窗外。

在泛着蓝色黑暗的窗边，黯淡的窗帘在一阵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告死鸟(R a v e n)的黑色花瓣随风飘舞。阿德尼斯来到了他原本的宿舍里。

（好安静…）

床已经从中间被裂成两半，阿德尼斯坐在了被撞到窗边的那一侧，抱着单膝，手轻轻地对着夜晚的窗边。平时用来遮盖表情的红头巾(B a n d a n a)现在已被取下，缠在了左手腕上，在半开的绷带下，受伤的双臂上尚未愈合的伤痕充满了鲜活的痛苦。

（在这样的夜晚，我总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一般，阿德尼斯一脸轻松地这样想着。

无依无靠的身边，只有膝盖上抱着的一把剑——

阿德尼斯突然意识到，自己期待已久的人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德兰布依…」

从窗户射进来的圣星之光(E a r t h S h i n e)将阿德尼斯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那影子中，出现了一个女人，她的手浸在淡淡的黑暗中。女人伸出柔软的双手，带着甜香从背后轻轻拥抱阿德尼斯。

「我感受到了剑…」

阿德尼斯抱着单膝说道。

「借由这把剑，我知道你所锻造出的剑正在被曦安挥下。对手…不知道是谁。」

在他耳边，德兰布依微微点了点头，她冷峻的声音中也带着令人吃惊的娇艳，低语道。

「是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哦……曾经和你并肩作战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

「不会吧。那家伙应该被我杀了。」

「因为旅行的诅咒。」

德兰布依这样回答道。

「那个人把自己分割成两部分…一个生在白天，有着愚者的目光；另一个活在夜晚，拥有贤者的目光…贤者无论受到什么样的痛苦，都不会死亡，而愚者无论得到什么样的痛苦，都会原封不动地返还给对方…」

阿德尼斯露出苦笑。他既是在笑凯蒂，也是在笑没有告诉他这件事的曦安。对于如今才告诉他这件事的德兰布依，他也露出了不甘心的表情。

「这次我要把两个都杀了。」

「那时候，你也会死的。」

「什么？」

「伤害愚者的人，会因为他的目光而受到同样的伤害……在杀死他的时候，杀死他的人也会因为同样的痛苦而死去。」

「…这就是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特有的祟吗。为什么，他要做出这种事…」

「和我们一样哦。他也期待着，神的毁灭…」

德兰布依的低语，甜美地挠着阿德尼斯的耳朵。

「可是……仅凭那个人自己绝对做不到，他也没有这样的力量……」

「所以就托付给贝尔了吗？这家伙也是，那家伙也是。」

「我们可未必是那样。」

「我知道。」

阿德尼斯低下头。德兰布依光滑的指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脖子。

「但是，至少“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战胜了神让我降下的试炼，战胜了致死之灰。我的“锈爪(R u s t y N a i l)”告诉了我这一点。被你留在城堡中的那把剑，最终取得了胜利。」

「最初的胜利——必将通往最后的胜利」

「啊……我应该会和那家伙居合吧……那是我接触她的最后机会。」

「你在哭吗？」

阿德尼斯弯下腰，想让影子挡住自己的表情。他一边钻进德兰布依张开的臂弯，一边轻轻摇头。

「我不想哭，只是很痛苦。」

德兰布依用水族(M e r m a i d)的光滑身体抱着阿德尼斯。阿德尼斯沉醉在德兰布依的臂弯中。夜晚的寂静，让沉醉于安逸之中的阿德尼斯感到无比的寂静和虚无。

「死亡到来了。在内心的深处，我感到一种有什么东西死去的感觉…。」

阿德尼斯把心中所想如实说了出来。

「为什么我会犯下那样的错误呢……我好像终于理解了自己的罪，理解了自己的动机(M o t i f)，理解了当时的罪行，以及无法再次与她接触的事情。但是……在那种地方，重要的东西，或许一个也没有。」

这时，突然，阿德尼斯感到剑在颤抖。

「啊啊…曦安没问题啊。」

他感叹地嘟囔着，转过头，把脸贴在德兰布依的脸上。

甜美的女人香气中夹杂着血腥味。

德兰布依的下腹部，蓝色的薄绢渐渐被鲜血染红。她曾经在与神的战斗中铭刻在身上的无数刻印(S p e l l)之一，对挥剑的力量有所感应。

阿德尼斯知道，那是和刻在曦安剑上的刻印(S p e l l)一样的刻印(S p e l l)。

「德兰布依…」

「不用担心。与神有关的力量，被行使在了那把剑上。行使在我所锻造的剑上……但是，那力量绝对不能把我的剑击碎……」

德兰布依冷淡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恍惚的回响，她隔着衣服，充满爱意地抚摸着零落着鲜血的的刻印(S p e l l)。

阿德尼斯将唇贴在女人的脸颊上低语。

「呐，德兰布依。我把曦安杀死之后，就把他的尸体送给你吧…你们两人，就永远在一起吧…」

8

“玉座之间”的修复工作还没有完全完成，但是，只有这条花道闪耀着青色的宝石光辉，修复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精雕细琢的晶莹剔透的青玉(S a p p h i r e)地板上，或是雕刻着舞动着的寄语之鸟，或是由结出各种剑之果实的树木，与王国的纹章一起描绘出美丽的画卷。

在那个花道上，装在棺材中的罗海德王的遗体正在被运走。

时间是明亮的赤色。

棺材在都市(P a r k)的主要地区巡游了半日，直到红色时刻，才终于回到怀抱城堡的中央区(C a s t l e)，回到这个大厅。

大厅的象征色是青色。

青色代表着朝阳，通向东方，是属于王者的颜色。

各种饱和度的青色飘荡在青色的大厅的座椅和地板上。而被抬上格外耀眼的青色花道的棺材，也是青色的。

身穿一件光滑的青色外衣着的罗海德王的遗体，在闪耀着青玉(S a p p h i r e)的冷色光辉的半透明棺木中，就连他白色的体毛也显得清澈而湛蓝。

就好像死者的存在本身融化于满溢在大厅中的青色、倏地消失了一般，棺木被秘密运了进来。

没有参观者。实质性的仪式，在斩断玉座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就像埋葬不存在的人一样，罗海德王的遗体被悄然运走。实际上，按照王的葬礼的惯例，棺材里大多数情况是空的。

王在献身于神之树之后，才成为了真正的王，在王死后，其肉体会被神之树完全吞噬，只有少许身体的碎片被抛到舞台上。捡起这些碎片，将它们装进棺材，在都市(P a r k)里巡游，告知人民王的死讯。

这才是惯例。

而这一次是非常罕见的情况，棺木中承载着完整的遗体，静静地、庄严地沿着花道而下。

抬着棺材的，是身穿黄牙(I v o r y)的衣服和面具，掌管着“剑斗之间”的黄衣(H i s t o r y)神官团。在其左右，是司掌着“舞蹈之间”的紫衣(M e m o r i a l)神官团，她们把面具像发饰一样戴在头上。摘掉面具是为了唱歌，唱歌是为了安慰遗体——也就是为了防止尸体腐烂。

加普和雪莉率领各自的神官团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在他们身后，各种各样的上级阶级(H i g h C l a s s)列队走下花道。

身穿绿衣的人，是建筑乐者和农乐者们。

身穿蓝衣的人，是气象乐者们。

身穿雪白衣服的人都是讲述城中历史和专事施政的传承者们。

另外，上级剑士和上级歌士在两个神官团之后参加了葬礼。

加普走在最前面，右翼是雪莉，而左翼则是已经登到最高阶级(T o p H i e r a r c h y)顶端的阿德尼斯，他肃然地跟随其后走上花道——

不久，一行人登上了暂时失去玉座的空白舞台。

每一个大厅的舞台，其实都是神树的一部分。将神树根部的上部削平，培育成圆形，就形成了所谓的祭坛、也就是城堡的舞台。

对城中主族来说，登上这个舞台之后，才能迎来真正的秘仪。

（终于来了啊……）

阿德尼斯自言自语道。这是在这半日间一直跟随着一行人在都市(P a r k)中巡游的阿德尼斯最真实的感受。

在舞台的各个角落，乐者们都在固定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紧随其后的是剑士们和歌士们，他们将神树围成扇形，列队停在那里。

最后，传承者们停下了脚步。一行人中剩下的，只有加普，雪莉，神官们和最高阶级的(T o p H i e r a r c h y)阿德尼斯。

（这是要去哪里？）

阿德尼斯又在口中小声嘀咕。

然后，加普举起了手，作为信号，剩下的所有人都停在了神树的根部。

只有雪莉继续往前走去，站在了加普的更前方。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下，随即又分开了。两人互相交汇的眼神，比他们身为公众人物之时还要冷淡。

雪莉呼了一口气。

一曲既非号召也非歌声的魔法歌乐悄然响彻大厅。阿德尼斯听得入迷。在身穿紫衣(M e m o r i a l)的神官们的歌声中，雪莉的声音显得格外通透响亮，在这种形式一般的仪式中，似乎只有她对父王之死的悲伤是唯一真切的感情。

这时——

在这首歌的感应下，他们眼前如断崖般耸立的神之树的树干——那无数的钢之身躯竟然开始徐徐剥离。

（该怎么形容呢…简直就是一扇门。）

阿德尼斯在心中发出感叹。

（理由只会穿过神的影子，指的就是这个吗…）

同时，为了不让自己的内心流露出来，他悄悄地盘算着。

（我的怀疑——也还留在这个舞台上，穿透了神的影子。但是，已经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神啊，你就尽情后悔如此轻易地把我吞进你的脏腑之中吧……）

伴随着类似地鸣的声音——

树根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加普再次举起手，无言地示意。一行人让其他人在舞台上等候，自己走进了敞开的大门。

阿德尼斯看到那里有一个延伸向黑暗地底的巨大楼梯。加普一马当先走下楼梯，雪莉跟在后面，后面是神官团。阿德尼斯走在加普身旁，其余的人则一脸真挚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在祈祷走下楼梯的一行人的平安。

阿德尼斯望向黑暗的深渊。那是一个深邃的空洞，甚至让人觉得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就算那样也好……）

自己已经触碰过了永恒的黑暗。如今，自己的心已经不会惧怕任何黑暗了。

（已经不必再偷偷摸摸的了。）

阿德尼斯躲在黑暗中，露出浅笑。

（我是一只咬住了神的肠子的虫子。是为了让黑暗在神的身上繁殖的寄生虫。）

不久，阿德尼斯眼睛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在朦胧的黑暗中，阿德尼斯看到了它。

「呣……」

他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眼前是一座呈螺旋状向下延伸的楼梯，足以供四五个人可以并排前进。

左手边是墙壁，右手边，一个可怕的孤零零的空洞直直落下。

空洞中，巨大的钢之根向四面八方延伸。

「这里是……」

「是被称为“钢之内腑”的神的御根。」

加普压低声音说道。这位司掌着这个仪式的人的脸上带上了另一种表情。

畏怖——

而且，忍受着某种压迫。

他像阿德尼斯和其他许多人一样，把脸转向周围。

那里是一片钢之根。由于闪烁着无数的刻印(S p e l l)，周围显露一片苍白的光芒。伴随着深海般的寂静——还有压迫感。

钢之根的姿态就像陷入狂乱的王一样。十分适合被称为内脏的、上古的巨大钢块像脏腑一样伸展着。无限增殖的刻印(S p e l l)随着脏腑的脉动而闪烁，这一景象令观者无比震撼。

其中，也存在着不知其含义的机械姿态的钢。阿德尼斯不由得茫然地看着它。

「这到底是什么钢？」

他嘴上这么说，却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

「已经不知道它最开始是什么了…」

加普平静地如此回答。

「这些钢是由无数合金产生的。在上古神代曾经存在于世的各种钢的形状。有时会在这里以记忆的姿态，像那样出现。这是主族的秘仪……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探究不到尽头的秘仪。」

说着，这个男人带着罕见的紧张表情走下楼梯。深渊渐渐变宽，越是往下，深渊越是深远，越是看不见对岸。

所有的钢都充满了生命的气息，产生了遍布整个地下的猛烈的压迫感。现在，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深深的畏惧。

「这里是活生生的钢之洞穴吗……」

阿德尼斯嘀咕了一句。他嗅到了从深渊之底吹来的风。

「吹来的风和卡塔库姆很像呢。」

加普瞥了阿德尼斯一眼。他的眼神，表示自己与阿德尼斯的话产生了共鸣。

不同的是，这里连风都有压迫感。虽然谁也没说。但所有人都意识到那里充满了神的气息。

阿德尼斯耸耸肩。一行人都充满了紧张感，只有阿德尼斯表现出一种超然的态度。一旁的加普注意到了这一点，脸色紧绷起来，但什么也没说。

阿德尼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加普，卡塔库姆的宝剑呢？」

加普又看了阿德尼斯一眼。

「由一个神官拿着。别担心…虽然我想这么说，但取决于你的态度，我可能会在这里把它打碎。」

「真是危险的想法，不像你啊。」

「对那把剑，我有一种感觉……还是打碎它比较好。这样的想法在我的心中越来越强烈。越是走下这“钢之内腑”，就越是如此。」

「卡塔库姆还真是被讨厌啊。」

阿德尼斯挖苦地低语。

「一切都是兄王的旨意。」

加普皱着眉头看了看阿德尼斯，然后默默地往前走。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好暗啊。」

阿德尼斯突然低声说道。

「没有人能用光晶石吗？」

「在这里，任何魔法都被禁止使用。」

「原来如此。神之箱庭讨厌魔法吗…」

阿德尼斯的言行既像是接受，又像是在讽刺，加普再次用责备的眼神看向阿德尼斯，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最重要的是，现在根本不是这个时候。黑暗渐渐变成了深蓝色，四周充斥着压倒性的气息，仿佛要把一行人拖入深海的压迫之中。阿德尼斯的轻松话语多少缓和了一行人的紧张。若是在沉默中前进的话，这个黑暗的楼梯实在是过于漫长了。

然后——

就在大家都开始对下楼梯抱有异样的抵触和恐惧的时候，一行人终于到达了谷底。

走下楼梯，冰冷的空气和地面的气味包围了他们。

「好冷啊……那是什么？水的气息？」

被阿德尼斯的话所吸引，

「哦哦……」

神官们发出低沉的喊声。

一行人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广阔的巨大湖泊。之前，众人一直没有意识到那是水，此时突然映入眼帘的它，让众人心生它仿佛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错觉。

无边无际的地底湖上，无数的神之根像溶化在水面上一样落了下来。简直就像一整个钢的森林被水淹没了一样。钢上的刻印(S p e l l)闪烁着淡淡的光辉，被毫无波澜的湖水吞没，闪烁着冷冷的光。

加普说道。

「“安慰之湖”之一…。在神之树的正下方，有这么一个湖。另外，据说在各个大厅的正下方，也各有一个“安慰之湖”。」

「黑暗中的神之乐…吗…」

阿德尼斯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环视四周。

「可是，到底是要安慰什么呢？」

「炎之血。」

这时，雪莉的身体突然歪倒。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明显感觉到神的影响太强了，雪莉的脸苍白得很，几乎像白蜡一样。

「没关系的。」

尽管如此，她还是坚强地说着，躲开了正要伸出来的加普的手。加普一言不发，就那样抽回了手。阿德尼斯躲在黑暗中露出浅笑。

连想要上前陪伴的紫衣神官团都尽数喝退，雪莉毅然地望向四周。

然后，像是在回应雪莉的目光一般，青色的衣服突然无声地在各处翻腾。

是司掌着“玉座之间”的青衣(C h r o n i c l e)神官团们。就像是包围了一行人一样，从六个方向出现的他们，摇摆着翻弄斗篷。紧张感游走在一行人之中，加普和雪莉一起，和其他的神官团一起做出表示敬意的礼拜姿势。

「亡灵……」

阿德尼斯同样以礼拜的姿势行了一礼，小声咒骂道。这句话被加普听到后，他终于是被加普责备。

「别说多余的话。从前，来到这里举行葬礼的人们之中，有人没能以人的身份回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说着，加普向前迈出了一步，巨大的身躯中充满了年轻的王的威严，对着身穿青衣的人群高声吟诵。

「英灵们啊，我们来到这里埋葬先王。希望你们能把我们看作是取代先王的新秩序的推动者。」

青衣的神官们倏地转身。加普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动作，看到了桥的栏杆。有一座桥贯穿在朝向四周展开的的神之根的间隙之中，通向湖的中心。

在冷冷架起的碧玺(T o u r m a l i n e)之桥的前方，有一座巨大的祠堂。

「越来越像卡塔库姆了啊。」

阿德尼斯扬起了嘴唇。

「过去，我曾经见过提香那家伙在一座很像那个祠堂的祠堂中把死者当成了玩具。难道城堡的主族也和她没什么区别吗？」

「阿德尼斯。」

加普责备道，但阿德尼斯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

「这就是亡灵们的邀请啊。」

阿德尼斯扬起下巴，催促加普去追上青衣神官们的动作。

加普无奈地低下头。

一行人在青衣神官的引导下，过桥来到祠堂。

抬头一看，神之树的树根落了下来，仿佛倾泻而下的阳光被冻成了钢之形一般。周围钢铁林立。湖水静悄悄的，向人们宣告这里即是深渊的正中央。

祠堂的中心有一个四角形的大洞，像井一样。锁链从天花板上伸了下来，黄衣的神官们在加普的指示下，用锁链吊起了棺材。

身穿青色衣服的神官们伫立在四周。透过洞可以看到湖面。在这决定一行人是否能再次回到地面的紧要关头，他们一言不发地进行着仪式。

「将王献给神之御根。」

加普低声吩咐道。作为回应，黄衣的神官拉起了锁链。钢铁碰撞的沉重声响在寂静中回荡，收殓王之遗体的棺木缓缓从祠堂的洞穴中落下。

锁链断断续续地发出沉重的声响，雪莉和紫衣神官们的歌声抚慰着王的遗体，不久，随着棺材接触到水，歌声停止了。

随着一声闷响，锁链的一端被解开了。随后，锁链的锁扣一个接一个被解开，棺材失去了支撑，落入湖面，转眼间水花四溅。

「啊——」

雪莉几乎是第一次发出了除了歌声以外的声音。

棺材沉入了透明的水中。

神之根发出的朦胧光芒忽明忽暗，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迄今为止被献上的、埋藏在水底的无数死者的气息。

棺材触及水底的声音沉沉响起，激起波纹，而又融化在广阔的湖水中消失了。

同时，生长在湖底的钢之根的闪烁光芒笼罩了棺材。透过祠堂的洞，可以清楚地窥视到那个样子。

雪莉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是畏惧——或者说是恐惧。

没有人说话。但是谁都明白。王现在真的被神树吃掉了。而将他的身体供奉给神树的，正是他们。一种与对神的敬畏不同的、可以说是奇妙的罪恶感的沉重心情同样压在了他们身上。

然后，他们看到了——

吞下棺材的湖水，以祠堂为中心，散发出苍白的光芒。

神树的闪烁加快。就像不断跳动的心脏一样，巨大的气息突然弥漫开来。当湖底充满朦胧的光芒时，沉入其中的成千上万的骸骨与根近乎同化。骸骨在众人的脚下铺陈开来，空洞的眼窝似乎对准了湖上的一行人。

「简直就像是在引诱我们。说着“过来吧”一样…」

阿德尼斯喃喃道。雪莉和紫衣神官们吓得缩起了身子。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他们就那样失去了死亡，永远…」

「别胡说！」

加普严厉地打断了他。

「他们在神之御根的怀抱下，获得了充满安息的沉眠。这个“安慰之湖”的宁静不就是证据吗？」

阿德尼斯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加普。你真的这么想吗？他的表情带有如此的讽刺意味。

「那么，真正的情况是怎样的呢？最快的办法就是去问问神。」

加普的脸上终于带着狰狞的表情，瞪着阿德尼斯。

「别做这种危险的事……」

在和阿德尼斯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突然变了。

「你……难道是认真的？」

加普愕然了。这么做不是挺好的吗——阿德尼斯的眼中酝酿着焦灼，已经将这种意思表露无疑。加普没想到阿德尼斯的言行是认真的。

加普的背脊因一种可怕的恐惧感而颤抖。他觉得四周林立的青衣神官们马上就要向这位目中无人的参拜者走来了。

阿德尼斯嘲笑他的样子。

「我要在这里向神提出怀疑。如果你觉得危险，就立刻离开这里。」

「阿德尼斯…！」

加普忍不住叫了起来。但是阿德尼斯的态度没有改变。

「我应该说过，加普。存于你那荣光背后的阴影中的一切，都由我来背负。而且，我可不打算只被弟王这个容器所支配。」

「但是……你打算怎么做？就算在这里引起骚乱又有什么用？」

「当代的姐王，已经知晓该如何为此开辟道路了。」

「什么…」

加普吓了一跳，回头看向雪莉。

雪莉毅然点头回应的样子，让加普更加愕然。

「阿德尼斯，你……到底……」

阿德尼斯的考虑之周全让加普震惊无比。这种过分的周全，让加普感到无比的危险。但是，加普不知道究竟危险在哪。

面对哑口无言的加普，雪莉斩钉截铁地说。

「加普，我也想把我的心之阴影托付给他。我希望终有一天，我能作为姐王，作为一个人民，把神对人民的爱传达给百姓。」

加普吃惊地看着雪莉。雪莉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加普的脸。这还是那个因无比的悲伤而面部表情的脸吗？加普对此惊讶无比。现在，雪莉的表情充满了意志，充满了想要做成什么事情的气概。雪莉的变化完全出人意料。不仅是加普，就连神官们也惊呆了。

太好了。在对雪莉的变化感到惊讶的同时，加普心中的喜悦也油然而生。相比于被悲伤压垮，雪莉能够露出这样的神情自然是好得多。即使这进一步加深了加普对阿德尼斯的不信任……

加普的心中，已经没有理由再阻止阿德尼斯了。但是，这却更让加普感到危险。其实事情很简单。加普只要在把阿德尼斯留在这里，率领其他神官返回就可以了。因为这样的行径完全是阿德尼斯个人的意愿，而雪莉只是稍加帮助而已。只要在雪莉遇到危险之前，加普亲手把雪莉从这里带走就可以了。

但是——

此时，阿德尼斯咄咄逼人地说道。

「听说，还有一条径路( R h i z o m e)，能从这个地方到达神的更深部。」

慢慢地——加普一脸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表情，看着阿德尼斯。

「而且，能打开它的，只有能听到神言的歌士或剑士……神所选择的，是这位首席歌士。」

而不是你——这句话传入了加普的耳中。他感觉一把利刃被架在了自己眼前。应该回复的话语在加普的脑海中消失了。只有猛烈的危险感，毫无来由地在加普心中中肆虐。

「不行……」

就像被逼得走投无路一样，这位年轻的王者发出了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

「不能允许…」

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神官们突然摆好架势。看到神官们的样子，加普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碰到了剑。几乎是无意识的。

但是，就算拔出了剑，剑刃又该挥向谁呢？

「夏迪。」

雪莉唤道。加普的手抖了一下。

阿德尼斯带着微笑看着两人。那冷酷的笑容停留在加普视野的一角。他和雪莉四目相对。

「我要唱了。」

雪莉一下子后退了一步，就那样静静地背对着加普。恰好变成了加普能从背后砍向雪莉的样子。为什么呢？怀疑在加普心中焦热地翻腾，但他却并不清楚为什么。神官们因为太紧张，连话都不敢说，只是站在背后。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阿德尼斯眺望般的目光。他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对。加普突然明白了。是笑容。为什么这个男人笑得这么寒冷？就好像已经提前知道什么的人在嘲笑不知道的人一样。

加普瞪大眼睛怒吼道。

「阿德尼斯！你在笑什么！」

阿德尼斯几乎反射性地拔出了剑。他行动了。他的手从虚空中抓住了什么，露齿一笑。这在加普的内心最深处造成了冲击。已经无需多言，

加普的王国之剑和阿德尼斯的“锈爪(R u s t y N a o l)”猛然相撞。

高亢的剑击声响起。皮肤能感觉到空气在颤动。有什么东西在鸣动，同一瞬间，雪莉的歌声几乎盖过了一切，响彻在地下湖中。

然后——

巨大的意志突然从脚下逼近。这种感觉咒缚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呶…！？」

「噢噢！」

剑刃相接之时，加普和阿德尼斯同时叫道。

神之根的闪烁一齐加快，而后更是突然动了起来。祠堂下面，湖底翻涌。就在这时，神之根从四面八方高高隆起，一齐立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空洞。

一阵噼啪的声音，空气剧烈地炸裂了。

体毛倒竖，接触到空气的皮肤传来一种异样的刺痛感。

雪莉的歌声戛然而止。

在祠堂的边缘，就像逼近的巨蛇张开下颚一般，神之根向上翻起，开出了一个空洞。在空洞的深处，深邃的黑暗呈现出深渊的样子——回廊的入口就在那里。

但是，雪莉之所以停止歌唱，是因为对那回廊之门本身的惊愕，也可以说是恐惧。

回廊的墙壁中埋上了无数骷髅。在入口的边缘，就像门上的装饰一样，遗骸被卷进神之根中，近乎与神根融为一体，向四周投去空洞的目光。其中也有尚未化为白骨的人，特别是刚刚才沉入湖的那个人——罗海德王的遗体，被神根的鸣动撕裂，四分五裂的身体变成了回廊上的拼贴画。他的头垂在神根上，化为了回廊入口处的名牌，面向祠堂。他半睁着眼睑，半睁着眼睛望着雪莉，眼神空洞。

「噫…」

雪莉的喉咙微微鸣动。她颤抖着，想要远离自己亲手打开的回廊入口。

这时，阿德尼斯如欢呼一样的呐喊从雪莉的背后袭来。

「打开了！」

他立刻弹开加普的剑，同时向后一跳，躲过了加普更进一步的剑击。

雪莉猛然回过头来。阿德尼斯就在她的身边。阿德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加普，用一只胳膊环住雪莉的肩膀微微一笑，那刻薄的笑颜令雪莉战栗。

「到了跨越神的障壁，触及神的本性的时候了！」

阿德尼斯一边抱着雪莉，一边喊道，仿佛在向加普炫耀一般。

「我来告诉你吧，加普。呵呵。我的嘲笑，和人们嘲笑过去的愚蠢是一样的。你就不觉得一切都像宿命一样流逝的样子很滑稽吗？」

「你这家伙，是打算自己成为神吗！」

加普架起剑叫道。雪莉的身体正好在加普的剑之轨迹上，所以加普一时之间无法动弹。他的脸充满愤怒，带着杀气看着阿德尼斯。

「玩弄花言巧语，把我们卷进共谋之列！如此羞辱弟王之位，你有何企图！」

「我早就说过了，赌上我的全部存在，向神提出质疑！」

「胡扯！」

加普恶狠狠地拒绝了。

「你的言行，根本不是想要得到某种答案！」

空气骤然炸裂。整个地底湖都似是在鸣动，空气的密度骤然增加，互相挤压。

阿德尼斯一脸荒芜地面对着加普，依然嘲笑般说道，

「不愧是王。」

加普的愤怒爆发了。

祠堂随着湖底的鸣响而摇晃，趁着阿德尼斯的姿势稍稍有些凌乱的间隙，加普跑了过去。

那堂堂的身躯竟能如此迅速地行动。就在他放出猛烈的剑击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拦住了他。他以漂亮的动作止住剑尖，迅速向后退去。

「唔……？ ！」

阿德尼斯的笑容之中带上了另一种颜色，看着加普。

「你确实是个优秀的剑士。」

阿德尼斯说着。有什么东西突然从他的脚边爬了起来。

是影子——

像是在追逐着想要后退的加普，阿德尼斯的脚边出现了无数的影子，不停地颤动着。

雪莉小声地悲鸣。阿德尼斯发出哄笑。加普和他身后的神官们都愕然地看着他。

空气与大地一起鸣动，在神之根的剧烈闪烁中，那哀叹的声音突然被释放出来。

——NNNOOOWWWHHH……！

——EEERRREEE……！

「噢·噢·噢·噢·！」

加普的口中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悲痛的呐喊。

「这是为什么！阿德尼斯，你干了什么！」

「看到了吗，加普！这就是我对这个世界的极度否定与怀疑！」

窸窸窣窣。

就像无数巨大的黑虫逼近一般，影群开始移动。

「加普大人！」

神官们把手放在剑上，向加普请求命令。

然而，加普的愤怒虽然如烈火，却还是颤抖着压了下去。

「大家…退下！」

神官们迷惑不解。他们手握剑柄，慢慢远离朝这边走来的影群。

「为什么？如果对我们下达命令的话…」

加普没有回答。他苦闷的表情让神官们吃了一惊。他们很快意识到某种支配已经波及到了加普。

影子们更加逼近。他们都是从祠堂中出来的。紫衣的神官束手无策地们对着祠堂里的雪莉发出悲痛的叫声。

「公主大人！」

「这是怎么回事，加普大人！」

紫衣的神官们狼狈地围住了加普。

加普把愤怒的脸转向阿德尼斯，盯着他身边抱着的雪莉。雪莉脸色苍白，不停地颤抖着。她的目光转向虚空，仿佛从中发现了什么令人畏惧的东西。

「不…不可能！」

在影子们的背后，雪莉的声音悲痛而高亢地回响着。

「以，以神之巫女，传达。不能和影子们剑刃相交！这些人是远离神之乐的禁忌存在。如果和这些人鸣响剑乐，那么就会被神之乐永远流放，并背负禁止民(P a r a d o x)的称谓！」

神官们吓得浑身发抖。

他们回头看了看加普，只见加普咬牙切齿地盯着阿德尼斯和雪莉。

「夏迪…」

雪莉的双眸噙着泪水望着加普。她伸出手去，但是身体不停颤抖，身体慢慢倾斜。阿德尼斯支住了她。那残酷的微笑充斥在雪莉的视野之中。雪莉意识淡薄，视野模糊，最后只能零落出一个微弱的低语。

「恶魔…」

阿德尼斯扑哧一声笑了。突然，他露出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说道。

「那个天赐之子。」

在那笑容的最后，雪莉流着眼泪失去了知觉。

「怎么样，加普！」

阿德尼斯抱着雪莉大喊到。他一边解放脚下的影子群，一边向敞开的回廊的方向慢慢后退。

「剑被封印的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你应该明白的！」

加普一脸愤怒，好不容易才把剑收回剑鞘里。

「噢噢噢噢！阿德尼斯！」

逼近而来的一个影子挥舞着生锈的剑。

「加普大人！」

神官发出悲鸣。躲开那把剑的加普赤手空拳将对方的头盖骨击得粉碎。

但是，从倒下的影子的阴影中，又出现了新的影子。在慌忙跳起来的加普的眼中，出现了一名神官被影子托起，发出尖叫的样子。

当那神官腰上的一把剑被夺去的刹那，加普浑身涌现了杀气。

他不容分说地将影子殴打致死，夺过那把剑大喊，

「你想要的剑就在这里，阿德尼斯！」

嘲弄般的哄笑声从影群的另一边传来。

「它落到我的手上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吧。至今为止我夺来的所有的剑，都已经被我亲手打碎了！都被我的这把剑吃掉了！」

「你…彻底…」

「那把卡塔库姆的宝剑，还有你那王国之剑，我都一定会吃掉！」

在叫喊声的最后，阿德尼斯的身影和雪莉一起消失在黑暗的回廊中。

「加普大人，这里很危险！」

面对不肯后退的加普，神官们慌忙叫道。

「加普大人！」

加普没有回应。他怒气冲冲地又把一个影子打死了，当那个影子的阴影中又出现新的影子时，他使出浑身解数退了下来。加普咬紧牙关，怒不可遏地大叫起来。

「派特使去牢狱之塔( M i s c a s t T o w e r)！」

「是……」

听了加普的话，神官疑惑地点了点头。

「以兄王之位，下达拮抗禁止令！立刻派使者去牢里！」

「是…！」

神官们迅速点头。与此同时，紫衣的神官们一边被悲痛驱使，一边因加普的话而惊讶地转过头来。

「把拉布莱克=贝尔等三人从牢里放出来，担任讨伐饥饿同盟( T a r t e T a t i n)的任务！」

「但，但是…饥饿同盟( T a r t e T a t i n)是…」

「所以才要这么做！」

加普痛苦而愤怒的呼喊冲击着神官们。后面的几个人立刻回过神来，不再犹豫，迅速行动起来。

「快，为了守护我们的城堡！」

加普的命令，贯穿了影子们群起的呐喊，传达了下去。

9

甚至连噼啪作响的火焰烧焦的声音都无法听到。

身处囚牢的贝尔置身于黑暗之中。在清爽而静谧的黑暗中冥想。

她呈大字型躺在床上，身边放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呼吸平稳，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当然，贝尔是清醒的。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尽管如此，她却还是感到像睡眠一样的漂浮感。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连贝尔自己都搞不清楚。她就像哭累了睡着的小孩子一样躺在床上，渐渐地就变成这样了。

各种各样的思绪与感情在心中飞来飞去，等贝尔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置身于无数居无定所的思绪的交错之中。无数名为“思绪”的鱼在自己那无形的、更为根源性的记忆之海中游动。贝尔的意识就在那片大海之上，她只是一个劲儿地用茫然的目光，遐想着鱼群的样子。

贝尔忽然注意到自己特别关注其中一条鱼。那条鱼在黑暗的大海中一味地轻盈游动。不知何时，那个影子变成了人影。

人影在黑暗中奔跑着。在可怕的黑暗中，它毫不犹豫地奔跑着。贝尔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影子，听着那个人影说的话。

（感受风、探取水的流动确实不错，但是在地下，有时连这些都做不到。这种时候能依靠的，只有因与完全包围着自己的大地之间的联系而诞生的，自己的存在感——）

伴随着隐隐响起的声音，一个人影转向了贝尔。是一个壮龄的月瞳族( C a t's e y e s)。他以柔和的姿态，带着温和的微笑看着贝尔。贝尔清楚地明白了这段记忆的由来。

（闭上眼睛，将意识转入心中，感受大地整体的气息，就能知道方位。要去相信在心中无意间瞥见的幻象，这将会为你带来能够引导“自己”这个存在的，目不可见的意象——）

啊啊——

贝尔静静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这是她曾经在卡塔库姆听到过的话。在那场激战中，引领乐队奔跑的汤姆·柯林斯的身影，现在，就在眼前。他正是阿德尼斯的父亲，也是守护卡塔库姆的祀士之一，手持淡红(I m p e r i a l)宝玉之剑，在黑暗中奔跑。

——TIXE。

他手中的剑，刻着象征着逃脱(T I X E)的神秘刻印(S p e l l)。当那个刻印(S p e l l)停留在贝尔视线中的刹那，贝尔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带着热度浮现出来。

汤姆=科林斯说道。

（培养能看到遥远黑暗对面的、看不见的东西的能力是非常困难的，但这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具有种族性质的超能力。我认为，无论是谁，都会有在无意识之中行动的时候。）

然后，他的身影又变成了鱼，在黑暗中飘浮，不知游到哪里去了。贝尔也追随着那早已看不见的身影，在黑暗中奔跑起来。

第一步，她注入自己的气息，望向了黑暗的尽头。

第二步，她看清了身后远去的东西，知道那就是自己。

贝尔把三度听到的话吞进自己心中，在四周都被黑暗包围的情况下跑了起来。

她正在逃离自己。

黑暗化为大海包围了贝尔，贝尔奔跑的身影化为一个鱼影游了起来。海已经变成了一己的世界，感应着在那里游泳的贝尔。意识反转，感应充盈。

贝尔从自己身上逃脱了。

贝尔对自己有了感应。

这两场战斗精妙地混合，为贝尔带来了一个契机。这才是真正的觉醒。

——EEE。

突然，剑的吼声将贝尔召回到了现实中。贝尔强烈地感觉到剑敏锐地呼应了自己的思念。贝尔闭着眼睛摸着剑。毁坏的情形历历在目。尽管如此，这种感应如此真切，不似濒死之剑发出的吼声。就像贝尔承受住了自己心中的痛苦一样，剑也经受住了这一损毁，获得了相应的崭新力量。是啊，贝尔想到。、

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

阿德尼斯所带来的试炼者之灰，反而前所未有地唤醒了剑的意志。简直就像是钢之形状因此得以固定一样。

同时，贝尔又想。

当某一天失去了剑这一手段的时候，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呢？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的目的也会自然而然地改变吧。自由的意义会发生变化。因持剑的由缘发生改变而踌躇不前的自己，又该如何去追求自由呢？即使失去了剑意味着巨大的损失，难道自己就要停滞不前，连一步也不向前迈出吗？

贝尔不觉得自己的剑在损伤到这种程度的状态下，能战胜阿德尼斯的剑。

但是，当自己的剑真的被打碎的时候，自己的诅咒和祝福会变成什么形态，自己难道不应该去看清吗？

这样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在贝尔心中诞生了。贝尔自己都惊讶于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我，了解了我……）

这等同于贝尔从某种东西中摆脱出来了。

伴随着某种决定般的感觉——

那个时候。

“Lin”，时计石( o'c l o c k)响了。

贝尔睁开眼睛，用手指捏住了那颗特别的宝石。

「绯色……」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石头，对身旁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低语。

剑带着温柔的低吟贴近贝尔。

「啊……是这样啊。」

贝尔自言自语着，突然站了起来。身体轻盈。贝尔就像在空中挥舞翅膀一样轻盈地弯曲膝盖，在空中轻飘飘地站了起来。

然后，“咚”的一声下到地上。

「月之事(M o o n W o r k)…」

贝尔心中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有一种回头望去，就能发现自己旧的躯壳正蹲在那里一样的错觉。

贝尔将剑留在床上，站在地上轻轻回头。似是真的想在那里找出旧的自己抱膝而坐的幻影。

突然，她的眼睛里映出一种泛着鲜红颜色的东西。

「什么…」

贝尔反射性地去拿“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但是，却没有用剑尖指向那边。

贝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它悠然展开巨大的翅膀。

那是一只巨大的、有着像火焰一样红色翅膀的鸟。而且还有着一张女人的脸。那是是一个成年的女人。黑发黑瞳，就像通往旅途的“钥匙”所持有的深邃漆黑一样。若是用一个词描述那张脸的话，那就是“无特征”。那是一张几乎消灭了所有种族特征的无貌素颜。

「大人的，我…？」

即使变成那样，贝尔也能清楚地认出她的容貌。

（觉醒了真正力量的人啊，对我来说最大的恐惧，就是让你知道力量的由缘。）

突然，鸟鸣声直接回荡在贝尔的脑海里。

（征服者啊，凭借一己之力，轻盈起身就好。你在一场名为“征服自己”的巨大战斗中获胜了——）

「是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吗…！」

贝尔明白了。顿时，一种莫名的喜悦从心底涌起。指引者(G u i d a n c e)以一副清楚地知道贝尔心情之人的表情，无声地向贝尔宣告着。

（遵循承授者的精神，我将向你展示更加宽广深邃的知识，展示一切的来龙去脉。）

如赤色燃烧般的羽翼展开——

然后，突然消失了。

又剩下了贝尔一个人。

然后——

蜡烛的火焰突然消失，门的开锁声在沦为牢囚的贝尔的耳边回响。

「拮抗禁止令的真意很明显！」

基尼斯叫了起来。

「这一次，我们是作为秩序的牺牲品而被扔进牢狱的。搞不好“魔”每次出现，我们都会被赋予打倒它的角色。但是，这也是我们的优势所在！」

「哎呀呀，听着你那快乐的声音，我都差点忘了现在的处境。」

贝涅轻描淡写地搪塞着他，贝尔的窃笑声紧随其后。

「我已经是第二次了，感觉还不错。」

说着，贝尔轻轻敲了敲关着他们三人的铁笼。是甲槛花(G o b l e t)。这是一只龟壳被加工成笼子形状的巨大乌龟。身穿黄衣的神官们在左右快速移动着。

从牢狱之塔(M i s c a s t T o w e r)到城堡——中央区(C a s t l e)的人们地看着被关在铁笼里匆忙移动的贝尔一行人，目送他们离去。三个人都穿着红色(C a m e l l i a)的战斗衣装(G l a s s w a r e)，如果乘着的乌龟如果不是甲槛花(G o b l e t)的话，看起来就像是在通往战场的花道上行进一般。

「成为牢囚的人，也会被分为有用和无用两种啊。」

基尼斯打量着路上那些看热闹的人说道。

「因异而同。」

贝涅模仿基尼斯的语调继续说道。

「嘛啊，就是这么回事。那么，我们要怎么办？要不就这样放任不管，眼睁睁地看着城堡从内部毁灭吧？反正也不是我们的责任。」

跑在铁笼两侧的神官们听到基尼斯的这一惊人发言，都吓了一跳。

贝涅扑哧一声笑了。

「即使是这样的国家，对我来说也值得守护。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要做的事因这种事化为了泡影，不是很无聊吗？」

「确实，情况怎么样了？」

「我已经跟他们取得了联络过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他们了。那么，到底能聚集多少呢？」

贝尔突然歪了歪头。

「联络……」

「是啊，贝尔。大家都被这位军师的“诳语(F u z z y N a v e l)”诓骗，在他的手心中跳舞啊。」

「哈哈，原来如此。」

「真失礼，贝涅，他们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跳舞的。」

「果然还是跳舞吗？」

贝尔笑着说道，

「当然，我保证这会是一场愉快的舞蹈。怎么样，贝尔，你也跳一个试试吧？」

基尼斯温柔地说。

「我……」

基尼斯和贝涅都缄口不言。三个人都很清楚，这是一个岔路口。即使他们现在一起度过了这次的难关，也不意味着他们对未来抱有同样的想法。贝尔的目光游移到街道上，又回到两人身上。

「我会赋予我的剑正统的地位。」

贝尔说着，平稳地看了看基尼斯和贝涅。

「就是为了这个，我才会挥舞它，仅此而已。不管对方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还是神。」

听到最后这句话，神官们又有了些许反应，但他们似乎都在努力着急赶路，什么也没说。

看到神官们的样子，三个人都开玩笑似的耸了耸肩。

「而且……」

贝尔笑了。

「阿德尼斯在等我。」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上。损毁的痕迹固然令人心痛，但现在这把剑却有一种与以往不同的强烈气息。基尼斯和贝涅都知道这一点。实际上，两人甚至感到了畏惧和惊愕。特别是贝涅等人，看到贝尔握剑的样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阿德尼斯也真是做了蠢事。」

他的语气中似乎流露出同情。

「这次我不会输的。」

贝尔一脸平静地说。

「那就这么决定了。敌人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顺便也是对神的第一战。」

听到基尼斯这句危险的话，神官们终究还是露出了责备的表情，而就在这时，甲槛花(G o b l e t)穿过中央区(C a s t l e)的干线，径直进入了城堡。

「嘿唉？」

贝尔发出饶有兴趣的声音。

在乌龟进入的地方，城堡的入口附近聚集了很多剑士。

剑士们竟然来自众多种族。有都市(P a r k)的主族月瞳族(C a t's e y e s)，也有虽然是少数种族但却在任何方面都有着高超能力的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萤族(ロイテライテ)和长脚族(F r o g g y)的集团、水角族(M i n o t a u r)、水族(M e r m a i d)、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贝尔所知道的几乎所有种族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装束和作为剑士的举止都各不相同，各有特色。男女混合，从年轻到年老，全都像混合乐队一样聚集在一起。

所有人都望着走过来的乌龟欢呼起来。

「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们终于来了！」

「哎呀，这可真是豪华的迎接仪式啊！」

「哦！哦！」

「呀，呀！」

二十名剑士一齐拔出剑，迎接着笼子里的他们。

「没想到会聚集这么多人，太厉害了。真的几乎都来了。」

基尼斯一边向剑士们挥手致意，一边有些感动地说。

「无法来到这里的人，会按照约定好的路线，在关卡和城门附近确保逃跑的路。打了招呼的人中，有若干人表现出不稳定的动向，我们已经控制了他们。」

「嗯，谢谢。啊啊。」

一边对贝涅的话逐一点头回应，基尼斯一边兴奋地站起来，不停地挥着手。

「大家都希望能够尽快去寻求新的剑乐形式。你看，贝尔。他们都是被排除在家督之外，或者不甘于当家督的，有力量的人们。他们不惜和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战斗，把和我们一起战斗当作自己的快乐。看看他们吧，贝尔。」

贝尔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真好啊。」

简短的回答中百感交集。

贝尔之所以能够知晓到同伴的温暖和亲切，完全是托了基尼斯和贝涅这两个人的福。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就足以让自己挥剑了。眼前的光景让贝尔这么想到。

第三卷 踮起脚尖遥望 VIII 狂乱。NOWHERE③

10

这是个如蛛网般复杂的洞窟。墙面上的刻印(S p e l l)模糊地闪烁着，隐隐照亮了走在其中的人。

「唔…」

阿德尼斯在不断袭来的压迫下发出呻吟，汗流浃背地前进着。被他抱在怀里的，是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一脸平静地闭着眼睛的雪莉。

（即使身披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黑暗…压迫也会到达如此地步吗…）

他的口中痛苦地嘟囔着。

（但这正是证据。神啊——我现在就来了。我要咬住你的脏腑。）

他的表情充满了执念，朝着走廊的方向走去。

突然，怀里的雪莉醒了。

她望着阿德尼斯。四目相对。阿德尼斯停住了脚步

雪莉的目光渐渐聚焦，

「神的遗像——」

伴随着低语，雪莉突然清醒过来。

她惊讶地用手捂住脸颊，环顾四周，接着从下面看了看忍受着痛苦的阿德尼斯。然后，她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请放我下来，我能走。」

她毅然拒绝了阿德尼斯的手。

阿德尼斯坦率地答应了她。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雪莉的身体。他的双手依然带着硬质的皮革手套。

向着想要迅速离开的雪莉，阿德尼斯从虚空中拔出了剑。锋利的剑锋随意地垂下，露出上面刻下的刻印(S p e l l)。

——NOWHERE。

雪莉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把目光投向那叹息的刻印(S p e l l)。

「你是想用这把剑，强迫我从现在开始跟随于你吗？」

「取决于你。」

阿德尼斯残酷地笑了。那冷酷的笑容，带着几分痛苦的扭曲。尽管如此，雪莉却很平静。

「这大概是主族的抵抗力吧……」

阿德尼斯瞪着雪莉说道。

「不愧是城堡中唯一能够听取神言的歌姬，在这种压力下还能泰然处之。」

「并不是泰然处之。」

雪莉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神的意志…神的意志，似乎在我的内心之中显现…我能感觉到，如今的我前所未有地触摸到了神的真意。」

阿德尼斯背靠在墙壁上，厌恶地叹了口气。

「说是这么说，你看起来可挺精神的。」

「我还没有接到任何命令。不过，取决于你对我的期望，一定会有新的命令下达。」

「那么，在那之前，你要服从于我吗？」

「不。」

雪莉的拒绝总是那么毅然决然。

「我要按照我的意愿，去看看在前方等待着我的是什么。」

哦？阿德尼斯露出佩服的表情。他挖苦般地撇了撇嘴角，但是剧烈的头痛让他的痛苦显露无遗。

（更加——）

阿德尼斯像是要把痛苦嚼碎在嘴中般喃喃自语。

（更加…浸染我身吧…）

作为回应，从他背靠的墙壁和脚下，转眼间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缓缓升起，将阿德尼斯包裹了起来。

「我绝不会像你那样沉浸在黑暗中。我站在这里，并不只是为了对神和国家提出怀疑。」

「那么，看了前面的东西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相信。」

阿德尼斯呼出一口气，然后笑了出来。他的脸色好多了。

「你在梦中和神共谋了吗？」

「这个嘛，我也不确定。」

不知道雪莉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回答。

「但是，通过唱响这首通往回廊之门的歌，我自己也确实实现了跨越。」

「跨越？」

雪莉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皱起眉头。

「比如说，跨越了你所谓的形骸。」

「…霍。」

阿德尼斯目光锐利地看着雪莉。

「那么，你理解了我想要在前方寻求的东西了吗？」

雪莉的回答很简洁。

「灭亡。」

阿德尼斯终于注意到了雪莉的变化。虽然不能具体言明，但是，简直就像是持有另一种观点的人，转移到了迄今为止的雪莉身上一样。

她的态度非常明朗，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确信。

（神的巫女，就是这样的人吗…）

这么一想，阿德尼斯的背上倏地蹿过一道寒流。

（德兰布依…曦安……这位歌士的存在，说不定会造成误算。）

雪莉丝毫不知道阿德尼斯在想什么，继续说道，

「对你而言，绝望而自由的呐喊——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哀叹，就是唱出一切的毁灭的歌吧。但是我不像你那样憎恨这个国家和神……我只要站在这里，就能感受到无数的意志。我能感受到满溢在这里的意志，以及终将从外面来到这里的意志。」

「……什么？」

「无论如何，我们的一切都不会灭亡，这个国家的神也绝不会灭亡。神的御枝将作为永恒的存在，以更高的神格的存在为目标，永远迎来下一次生命。这绝不是为了毁灭而毁灭，而是为了成为导向更崭新的未来的苗……」

阿德尼斯吊起眼角打断了她，

「你知道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由来吗，雪莉公主？」

雪莉摇摇头。尽管如此，她还是摆出一副知道的样子。阿德尼斯突然明白了

「是满溢于此的神之智慧告诉你的吗…？哼，也就是说，现在神正在通过你拼命说服我？」

他露出嘲讽的笑容，突然用剑尖地指向雪莉。

「没用的。」

他挥着剑尖，催促雪莉往前走。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另一方面，雪莉用责备的眼神看着阿德尼斯说道。阿德尼斯本以为她会哭得浑身发抖，让他很是扫兴。

「有向导，仔细看。」

雪莉乖乖地照做了。模糊的刻印(S p e l l)像磷光一样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在这微弱的亮光中，可以看到回廊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矮小的人影。

一看就知道是月瞳族(C a t's e y e s)。而且还是少女，还没脱落的尾巴从裙子的缝隙中垂下来。

「哎呀。」

大概是觉得她很可爱吧，雪莉毫无戒备地靠近了她。

走到可以清楚地看到少女的脸的地方，突然停下了脚步。

雪莉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在稍远的地方，少女正对着这边。她的眼睛没有睁开——想睁也睁不开。少女的上下眼睑都用银光闪闪的线缝了起来。更奇怪的是，她的眼皮上刻着表示“目”的刻印(S p e l l)，就像是以夸张的方式将眼睛雕刻上去一样。

「她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一员。」

阿德尼斯走到一旁说道。雪莉的肩膀颤了一下，看着两人。

「她能看到的太多了。她能够看透墙壁另一边的东西，甚至能够看到人心中描绘的东西，或许，她甚至看到了神的心象。因为看到了太多根本性的东西，她失去了心，被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黑暗所迎接。对于看到太多东西的她来说，黑暗是一种安宁。」

雪莉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的背。

「明明那么小。」

「加入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人，不分年龄。」

少女一下子转过身去。就那样以稚嫩的动作开始走路。对前进的方向，少女完全没有迷惑。她似乎仅仅在思考怎样才能最快到达。的确，这个少女似乎什么都看得到。

「对那样的人来说，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真的是一种安宁啊……」

雪莉跟在少女后面走着，突然嘀咕道。

「那么，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为什么会以如此可憎的面目出现在我们面前呢？」

「所谓秩序，就是一种存在。因这种存在而诞生的影子便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当秩序和影子发生斗争之时，人们会向影子投来恐惧的目光，而恐惧很快就会变成憎恶。从道理上来说，就是这样。」

「不过，也许它们本来都是一样的。」

「从宏观来看，世间万物都起源于一处。但是，这个起源到底是什么呢？不同的观点，引向了不同的自由。因此，彼此的存在都被否定……」

说到这里，阿德尼斯有些吞吞吐吐。

「这是我从一个男人那里学来的。」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呼出梦幻烟雾的男人的身影。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或许他已经潜入了回廊的某个角落。对旅行者(N o m a d)来说，神的压力根本不算什么。

就在这时。

「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

突然——

雪莉双手贴在脸颊上，说道。

红色头巾(B a n d a n a)下的阿德尼斯皱起眉头，竖起耳朵。

「怎么回事…？」

阿德尼斯投去讶异的目光。不如说，他是在怀疑雪莉的理智。

雪莉笑着说道。

「我也相信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

「什么？」

阿德尼斯哑然了。雪莉理所当然地点头说。

「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不也是作为让人们歇息的地方而存在的吗？我不否认这一点，我宁愿相信，你们有你们自己的理想。而且，这种理想并不是随意伤害人民。」

阿德尼斯一脸难以言喻的惊讶。这不是城堡里的歌姬能得出的结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个女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说那么奇怪的话吧。」

雪莉像是明白了阿德尼斯的心中所一般，责备地竖起了手指。

「我相信神有对人民的爱。同样，我相信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也有着安宁的爱。莫非……对神来说，舍弃对人民的爱，或许才是真正的爱。然后……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也有着需要牺牲爱来守护的东西吧。为了更加接近真实的爱。」

阿德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雪莉的脸和动作。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仿佛那里出现了什么。事实上，如果雪莉还是之前的雪莉，阿德尼斯或许会对她一笑置之。但是，这个女人身上如今带上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气氛，让他无法那样做。

雪莉平静而坚定地说。

「我相信，总有一天，一切都能够共存。即使是尚不成熟的我们，也终有一天会迎来安宁……为此，我首先要和你一起前往神的所在。」

「如果一切都能共存，那就只能是毁灭的刹那，只能是所有东西都消失在黑暗的彼方之时。」

阿德尼斯淡淡地回答。若是要认真对待雪莉，她的实在如梦似幻，难以捉摸，但是要想无视，雪莉的话又充满了力量。可以说正是存在感本身。雪莉带着矜持的微笑看着阿德尼斯。

「对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来说，灭亡就是胜利吗？」

「没错。」

「那么，就让我们相信那个胜利是通往更大的胜利的阶梯吧。我相信，当你向神质询毁灭的时候，作为答案，新世界将会诞生。」

阿德尼斯的脸僵住了。

「你是在说贝尔的事吗？」

他握剑的手，甚至带上了一丝杀气。

而雪莉只是带着微笑看着阿德尼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你相信的，是贝尔会来杀死我吗？」

雪莉没有回答。她只是天真无邪地露出连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表情。阿德尼斯不知不觉地咂了咂嘴。他的调子被雪莉带偏了。

「毁灭。」

阿德尼斯勉强把目光从雪莉身上移开，杀气腾腾地低语。

「由我——来毁灭。」

11

加普在下达拮抗禁止令之后，参加王之葬礼的人们立刻被疏散，同时“玉座之间”也被封闭。

「撑住！死守这扇门！」

听到加普的叫喊，剑士们和黄衣(H i s t o r y)的神官团拼命拿剑摆好了姿势，但所有的剑都收在剑鞘里。被禁止挥剑的他们，却遭到了从根之国溢出的影子们的无情袭击。

「呶！」

加普用收在剑鞘里的剑将其中一个影子打飞。

但是，倒下的影子背后又陆陆续续涌出两三个影子。刻着胡乱刻印(S p e l l)的外套越来越多。简直就像是在杀死霉菌一样，影子的数量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急剧增加。

尽管如此，加普还是不间断地叱咤激励，继续挥舞着收在剑鞘里的剑。

他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握剑的手也被鲜血浸湿，但伤并不严重。

影子中并没有有着如加普般身手的人，是不幸中的万幸。加普他们总算是守住了这里。但是一切却突然间发生了变化。

「这是什么？」

有人叫了起来。声音从一半开始变成了悲鸣。

加普吃了一惊，朝那边望去。男人全身布满了影子。咔啷一声，剑滚了出去。剑鞘粉碎，露出了剑刃。

这样一来，就连握住那把剑都违背了神的意愿。

「该死！」

加普猛地打飞了缠在男人身上的影子。

「没事吗…？」

倒在地上的男人伸出的手在空中游动。

失去知觉的男人脸上刻着奇怪的刻印(S p e l l)，流着血。

——LET IT O

是一种虽然不知道怎么读，但是能明显看出不详的异形的刻印(S p e l l)。

「拿圣灰来，快！」

加普让一名神官治疗这名男子，在确认自己剑鞘还没有破碎之后，便猛地向影子们冲去。

就在这时。

在发出悲叹呐喊的影子们的背后，又出现了另一群呐喊的人。它们外套的颜色也格外漆黑，让人联想到血渍。

最重要的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他们手里拿着的东西一看就知道是凶器，体格看上去也更有武艺。

「不会吧……」

加普的脑海里闪过一种不祥的预感。

影子们撤退了，新出现的人顶了上来，他们以拉开战端帷幕的气势走下舞台，沿着花道笔直地朝加普走来。

——NNNOOOOWWWW…！

——HHHEEERRRREEEE…！

这样的叫喊声像波浪一样褪去。然后，立刻又传来了与之截然不同的、更加凶暴、更具攻击性的叫喊。

——LET IT O…！ LET IT O…！

——LET IT O…！ LET IT O…！

那是多么凄厉的呼喊啊。简直是战场上的呐喊声。

「呜啊啊啊啊！」

一名剑士发出惨叫。他与凶暴影子的正前方撞了个满怀。刹那之间，剑士的身体被来路不明的凶器撕碎了。一看就知道已经断气了。

「是饥饿同盟( T a r t e T a t i n)的，战士们吗…」

不寒而栗的感觉和愤怒涌上心头，加普举起了剑。

就在这时。刚才滚落在地的剑发生了异变。

「加普大人，这是…」

正在治疗男人的神官也难以置信地问道。

「怎么可能…」

加普惊呆了。就在他的面前，男人剑上的刻印(S p e l l)溶解崩坏，消失得无影无踪。

突然，一种异样的感觉传到了加普的手上。准确地说，是传到了剑上。在一旁治疗男人的神官似乎也察觉到了同样的异变。

「呜，呜哇！」

他表现出神官不应有的狼狈后退了。加普的判断极为迅速。

「退下！」

察觉到剑的异常的瞬间，他叫道。

「不要用剑对着他们！不要让剑感应到他们的声音！后退！」

「那刺耳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贝涅一边将水钢的弦穿在自己引以为傲的斗弓上，一边皱着眉头说道。

就在“玉座之间”的门前——

以基尼斯为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俨然集合的乐队摆好阵势，等待着开战的时机。

「嗯…」

基尼斯拿着金巴克的遗物的指挥剑，歪着头。

他竟然盘腿坐在甲槛花(G o b l e t)中。铁笼的锁早就被打开了。车夫也是基尼斯征召的剑士之一。他把甲槛花(G o b l e t)直接当作了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也就是说，他打算直接把笼子当作花轿来使用。

「好像是我们不知道的魔法。」

基尼斯说道。他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的明明已经断裂的左臂，仿佛那里有什么能解决事态的东西。

「魔法？那个声音吗？」

贝涅厌恶地回答。响彻“玉座之间”的声音似乎很刺他的耳。贝涅乘在甲槛花(G o b l e t)上，在基尼斯的头顶上单膝举弓，一副马上就要开弓的样子。

「是魔法哦，虽然很恶心。」

回答基尼斯的人是贝尔。她站在甲槛花(G o b l e t)的侧面，用和基尼斯一样的目光望向空无一物的虚空。

突然，基尼斯的视线从自己的身上移开，游向空中，投向了贝尔。

贝尔也惊讶地看向了基尼斯的身体，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在贝尔旁边的虚空中，有一只长着女人的脸的鸟展开了鲜红的翅膀。

另一边，基尼斯早已失去的左臂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而且那手心中的嘴唇正在向基尼斯宣告着什么。

「是罗海德王吗…」

「没错，贝尔。你则是从弟王曦安那里得到传授的吧？」

「指引者(G u i d n a c e)的形态，也和旅行的诅咒的一样，每个人都不相同吧。」

贝尔慢慢说道，基尼斯在笼子里点了点头。

「能让智慧以看不见的存在而存在的技术，正是城中主族的秘仪。也就是说，是神的秘仪。我认为这是一种巨大的力量。我们在继承这种力量的同时，也必须克服它。」

「基尼斯？贝尔？你们在说什么？」

在笼子上，贝涅讶异地问道。

「没什么。是关于那个魔法的事。」

基尼斯飘飘然地回答，贝涅也淡淡地耸了耸肩。

「真是的，那是魔法吗？那到底是什么魔法？」

「排泄魔法(R e s t R o o m)。」

贝尔拿着剑说道。她皱起眉头，望着“玉座之间”的门。就在基尼斯等人的乐队面前，门竟然开始慢慢变形，合页脱落，镶嵌其上的时计石(o'c l o c k)一个接一个地掉落。连滚落下来的石头都染上了奇妙的暗色。

「将所有魔法的效力归于无的“非”意义的魔法。如果不小心让剑感应到那个声音的话，剑上的刻印(S p e l l)会被吃掉的。小心点。」

为了让周围的剑士们也能听见，基尼斯说道。虽然提醒别人要小心，他自己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咻。基尼斯的指挥剑撕裂了天空。与此同时，由于感触到了指挥剑的感应，剑士们的剑都发出了低吼般的震颤。基尼斯的指挥剑，发出了足以直接向剑士们的剑传达指挥的感应。与此同时，这样做也是为了让“玉座之间”中充满剑的意志，不给剑士们的剑留下感应满溢在“玉座之间”的声音的空隙。

「这扇门破碎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战机！准备拔剑！」

随着基尼斯的呐喊，剑士们手握剑柄，互相交换眼色，确认彼此的位置，注视着“玉座之间”即将崩坏的门。全场充满了柔软的紧张感。

「这是历史上第一支来自牢狱的乐队。这是前所未有的战略杰作！它将载入史册！」

基尼斯再次挥舞指挥剑，在甲槛花(G o b l e t)中高兴地叫道。

「哎呀呀，难道咱们就不能追求点更好的历史伟业吗？」

头顶上，贝涅毫不客气地回道。

「别再想成为历史之后的事情啦！」

听了贝尔的话，剑士们都窃笑起来。

「来啦！」

咻。基尼斯的指挥剑鲜明地划过天空，包括贝尔在内的前阵一齐拿起了剑。回应他们，两翼之人也纷纷奏响拔剑之音(U n c o r k)，随着一阵肃然的喧嚣，二十多个剑尖充满了战斗的气势，气势十足地举了起来。

「一齐行动(C u t i n)！」

刹那间，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无畏的笑容，果断地奔向支离破碎的门。

最先冲进大厅的是一只巨大的乌龟。这把想要推开门的影子们吓了一跳。原本气势汹汹的影子们停下了动作，与出现在那里、充满了重新展开战争的气势的混合乐队正面对峙。

「来了吗？」

加普迫不及待地叫道。站在一旁的神官团、剑士们，还有加普自己，都是一副经历了激烈的战斗的样子。伤亡人数应该不少吧。到处可见惨不忍睹的尸体。当然，影子中也有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奢华的城堡正中央简直化为了战场。

让甲槛花(G o b l e t)进入后，基尼斯立刻将门附近的影子们打飞，将受伤的加普一方保护在背后，迅速展开阵势。

「我奉来自“剑与天平之间(P u b l i c o f J u s t i c e)”的使者之命，从牢狱之塔(M i s c a s t T o w e r)赶来，首席剑士大人。」

在笼子里，基尼斯用诙谐的语气对加普说。

「我们的敌人是明摆着的，现在就交给我们吧。」

加普点点头，仿佛在说“拜托了”。他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让剑士和神官团退下。他们或是赤手空拳，或者是用收在剑鞘里的剑战斗到现在，实在是一场难以置信的苦战。

「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基尼斯，有一件事需要注意。」

加普在甲槛花(G o b l e t)身后说道。他额头流血，喘着粗气，紧紧抓住铁笼低声叫道。

「雪莉公主吗？」

基尼斯立刻做出了回应。阿德尼斯带走雪莉的事，他已经从使者口中得知了。

但加普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复杂的阴影。

「不。是剑。剑被夺走了。」

「剑吗？」

悄悄地，基尼斯的目光带着剑刃般的锐利盯着加普的脸。

「是卡塔库姆的宝剑。它被阿德尼斯放出的这群影子夺走了。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的言行简直就像忘记了雪莉一样。基尼斯一眼就看出这是加普的痛苦之处。作为城堡主族的责任，让加普不允许多余地担心雪莉。

基尼斯仿佛体会到了他的心情，点了点头，握着指挥剑的手用力拍了拍加普的胸口。

「我说，首席剑士大人，我们一定会拼了命把他们一扫而光，一定会把宝剑弄到手，让这座城恢复往日的安宁。」

加普又用力点了点头，手离开铁笼，从大厅退了下去。

基尼斯的头顶上，贝涅在笼子上不时竖起耳朵。站在前阵的贝尔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一定会把宝剑弄到手”——这么说着的基尼斯的真意很明显。从基尼斯的角度来看，这才是他战斗的目的。就夺回了那把剑，他也应该丝毫没有把它交给加普的意思。

咻。基尼斯以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挥舞着指挥剑。

总之，必须先打倒眼前的敌人。为此，从基尼斯的角度来看，首先必须把敌我双方都拉到明处。在与这场潜藏在影子中的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战斗中，基尼斯的这种战术思想终于露出了獠牙。

影子们以舞台为主要阵线，在呈扇形展开的观众席上展开，以包围乐队的形式一点点逼近。

——LET IT O…！ LET IT O…！

——LET IT O…！ LET IT O…！

它们不停地发出排泄魔法(R e s t r o o m)的嚎叫，手里鸣响着可疑的凶器，黑色的大衣让人联想到重重浸染的血渍。

——非、非、非…！

——无、无、无…！

——绝、绝、绝…！

那叫声回响在被施加在大厅中的各种建乐魔法中。墙壁和地板遭到了严重的损毁，天花板上散落着剥落的灰泥和时计石( o'c l o c k)。

这是连剑士们握着的剑都会被侵蚀的“非”意义的魔法。不过，魔法被基尼斯的指挥剑的共鸣，以及握剑之人坚定的意志漂亮地阻挡了。

也许是觉得对方并不是能一口气冲散的对手，影子们也没有轻易朝基尼斯的乐队冲过来。乐队精彩地展开了阵形，在包含贝尔在内的前阵，强壮的水角族( M i n o t a u r)手持剑斧雄赳赳地伫立，机动灵活的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在左右排列。

右翼和左翼就像两个不同的独立乐队。剑术最高超的月瞳族( C a t's e y e s)、随时都能飞跃到阵前的长脚族(F r o g g y)，以及擅长集体战术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都像铜墙铁壁一样把守着两翼。

基尼斯瞥了一眼站在甲槛花(G o b l e t)旁边准备展开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的萤族(ロイテライテ)。

「准备好了吗？」

「嗯。」

「顺利吗。」

萤族(ロイテライテ)和数名水族(M e r m a i d)缓缓点头。

在影子们步步逼近的情况下，在这种无论愿不愿意都会感到的紧张感中——

在绝妙的时机下，基尼斯的指挥剑猛地划破了天空。

「射击！」

基尼斯一声令下，贝涅从笼子上射出了子弹。数名剑士中，精通射箭的人也从后阵射出了同样的子弹。同时，在甲槛花(G o b l e t)旁边，萤族(ロイテライテ)和水族(M e r m a i d)的人们在空中描绘起复杂的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

刹那间，大厅里充满了亮光。

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浮现出好几个光点，在它们灿烂的光芒中，前阵首先跃出，进入了摆出迎战之姿的影群之中。接着，两翼以半脱离乐队的形式展开了各自的动作。指挥着变化丰富的乐队的基尼斯的本领比以往更加高超，站在前阵的贝尔感受到了曾经在卡塔库姆感到的昂扬，猛力挥起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EEERRREEE…！

本该呈现令人心痛的毁坏模样的剑，仅仅在一挥之下就满溢着白银的光辉,放出了咆哮。呈现出流丽形状的剑刃就像巨大的枪尖一样迅速延展开来，在异常的距离上将逼近的影子们斩杀。

确实地斩杀了。以这份锐利，轻而易举地斩杀了。影子们漆黑的大衣被切成数个个碎片，飞向空中，一瞬间之后，血喷了出来。尽管如此，贝尔从放出一次剑击到下一次剑击的时间间隔却非常短。她的剑击迅速地将影子砍成两截。

影子们的气势产生了些许犹豫，而贝尔丝毫没有看漏这一点。她沿着花道飞奔而下，站稳了脚跟。如今已经几乎被破坏殆尽的观众席上，影子们的尸体一个接一个地堆积起来。从尸体的阴影中后面，没有再出现新的影子。

在照亮剑士们的光芒下，影子无处可遁。贝涅他们用光晶球代替了往常的水晶球。光之结晶散发出灿烂的光芒，不管什么样的阴影都会被它照亮，而且并不妨碍视觉。

剑士们甚至在剑上涂上荧光石(L a m p)的粉末，在消除黑暗的魔法之音的同时，将影子们的种种可疑行径彻底粉碎。

「原来如此……」

贝尔不停地挥舞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一边呼出一口气，一边自言自语。

「这不是剑乐。」

她的眼前和左右上方都有影子们挥舞着异样的凶器。有影子手背上套着钩爪，像野兽一样扑过来，有的影子吹着针，挥舞着巨大的砍头镰刀，有的影子挥舞着的圆盘状的刀刃上拴着锁链，有的影子还拿着奇奇怪怪的机巧武器在地上爬来爬去。

他们的打扮也很怪异。有人全身缠着脏兮兮的绷带，在上面胡乱刻上奇怪的刻印(S p e l l)，也有人身上到处套着大小不一的铁环(R i n g)。有人在身上钉上钉子，有人用锁链捆住了自己，刻上了刻印(S p e l l)，有人在身上留下烙印，有人浑身都是纹身，其中还有人把兽头或者明显是某个种族的手脚做成标本直接缝在身上，在令人感到阴湿的同时也散发着别样的魅力，令前阵的剑士们不寒而栗。

——非、非、非…！

——无、无、无…！

——绝、绝、绝…！

贝尔率前阵一鼓作气冲进花道。剑的感应——指挥剑传达的意思，指引着她的行动。

「这些影子的背后一定有一个更大的影子！击溃它们的头目！没有时间打碎每一颗牙齿了！」

基尼斯喊道。无论乐队的行动如何迅速、如何激烈，这位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都奇迹般始终处于乐队的中心位置。

「你是说要准确地击中长着牙齿的下巴吗？」

贝涅用子弹代替原本的水晶球射出，犀利地回应。

「光晶石也好，在剑上涂荧光石(L a m p)也好，简直就像对饥饿同盟了如指掌一样。你该不会是有这方面的经验吧？」

「怎么可能！」

基尼斯笑了。他瞥了一眼被切断的左臂。

「我只是拥有了有经验的人的知识而已。」

原本在铁笼中豪放地盘腿而坐的他突然起身，向舞台探出身子。他挥舞着指挥剑，一边加快甲槛花(G o b l e t)的移动速度，一边将两翼略微拉回主阵。

「找到下巴了。」

他低声说道。

基尼斯视线的前方，正是以贝尔为首的前阵剑士们所跃上的影子们所处的舞台。

贝尔一口气跑上了舞台。她从埋伏在楼梯边的影子们的头顶高高跳起，一边向空中飞舞一边朝下方砍去。

三四个影子的头一起飞了出去，身体扑通一声倒下，鲜血如瀑布般从通往舞台的台阶上滴落下来。

贝尔的身体轻轻着地。影子们一齐摆好架势，与闪耀着银光的剑对峙。残损的剑，此时反而鲜活地充满了压倒性的震撼，乐队的前阵追着贝尔陆续登上舞台。在沾满鲜血的绒毯上，贝尔猛烈地挥起武器。所有人都从这个少女的剑上看到了胜利，都举起了剑。

「走吧！」

贝尔像是一位壮龄的剑士一样发出号召，同时猛挥着那把剑。剑风化为风暴，将几个影子聚集起来，一举斩杀，即使是身穿厚重铠甲的影子也像纸片儿一样飞了出去。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虽然受到了损坏，但依然绽放出优雅的形状，那把剑每一次美丽地伸展，都确实而残酷地斩杀着敌人。

对于乐的意志而言，这未免太过激烈。贝尔的剑比影子们那可憎的魔法和凶器更具有可怕的破坏性。但是，那是将生与死都同等吞噬、岿然前行的姿态。贝尔的脸庞始终纯粹地紧绷着，将对这场战斗的欢喜、愤怒、悲哀全都平等地收入心中，充满了毅然赴往剑斗的意志。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那么多剑士站在她的身边，追随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挥舞着剑。

「多么野蛮(B e a s t y)的美丽！」

「简直是生命的凛然！」

其中也有很多口才很好的人，将贝尔一直以来被蔑视的野蛮(B e a s t y)之处反过来一个一个地称赞。他们自己也不甘示弱地发起了剑击。

「拉布莱克=贝尔！珍奇之人！让我们在此见证胜利的身姿！」

「拉布莱克=贝尔！微小之人！让我们在此见证剑的未来！」

这是用来对抗影子们所唱出的排泄魔法(R e s t r o o m)的一首歌。剑士们高唱胜利，仿佛把贝尔这个名字当成了特殊的刻印(S p e l l)高声传颂一样。

贝尔无畏地笑了。她自然而然地就露出了这样的表情。贝尔的剑，能够让人预感到胜利的存在。

不只是杀戮敌人而已。只有以握剑之人的身份，站在更深层的地方，才能获得纵然充满险阻也依然光芒万丈的胜利，不是吗。这正是贝尔自己的预感。通过赋予自己的剑正统的地位，贝尔握剑的手中，充满了与剑乐的意志不同的胜利的预感。

「我会赋予我的剑正统的地位！」

仿佛在吐出焦热一般，贝尔以激昂的声音叫道。

「让世界穿孔吧(D u r c h·B l ü h e n)！即使剑被打碎，即使我的身体受伤，我的咆哮也会贯穿这个世界。名为我的花朵会骄傲绽放(D u r c h·B l ü h e n)！」

剑带上了更加激烈的吼声，放出了剑击，影群们眼看着退缩了。

这时——

突然，有什么东西朝着贝尔猛烈地扔了过去。她反射性地将剑尖指向对方，却又立刻收回了剑。

咚。随着一声沉闷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腹上。

那个东西从剑上滑下，扑通一声掉了下来。是一名剑士。不是乐队的一员。大概是参加王的葬礼的人在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出现的时候被卷了进来吧。无需再同他搭话，一看就知道他已经死了。被甩出去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断气了。剑士的头部几乎被打得陷进了肩膀。很明显是用什么棍棒一样的东西打出来的伤。

「切…」

贝尔猛地咂了咂嘴。踏过那个惨不忍睹的尸体，贝尔将目光转向投出尸体的人。

一个巨大的躯体坐在那里。

「你就是这群影子的头目吗？」

贝尔敏锐地判断道。接下来，她说的话也极尽简洁。

「不好意思，我要打烂你。」

巨大的身体微微摇晃。看样子是在笑。

「你可真有活力！」

是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他的头上戴着风帽，可以看到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特有的大鼻梁。

男人盘腿坐在舞台上，身后站着一群影子。旁边是堆积如山剑士的遗体，形成了一片血泊。男人的肩上扛着一根粗得惊人的长铁棒。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抬起一具遗体，以坐着的姿势轻轻扔了出去。

看起来并没有很用力。

但是，遗体以撕裂天空的气势飞了过来。咚。传来一声巨大的湿漉漉的声音。贝尔即使用剑腹挡住它，剑身也溅满了鲜血。

「你这…」

贝尔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上沾满了无用的血。这个男人简直像是对待玩具一样对待遗体。虽然对这两方都感到愤怒，但贝尔因男人异样的魄力而暂时没有行动。

突然，一座山立了起来。男人那巨大的身躯给人以这样的印象。在影子们猛地拉开，与乐队展开对峙的过程中，男人突然站起身来，从帽子深处看向贝尔。

贝尔吓了一跳。不只是贝尔，其他的剑士因都男人的眼睛而哑然。他的身体巨大，眼睛也格外的大，几乎有贝尔拳头大小的眼珠瞪得圆圆的，澄澈的瞳孔映出贝尔的身体，凝视着她。

「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人所说的，光明的天赐之子…吗…真是不可小觑啊…」

男人说道。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他用右手提着铁棍棒，另一只手慢慢地抬起风帽。

「我，是“牙(R e d r u m)”……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一颗牙……名字……已经舍弃了。」

茶褐色的蓬乱头发垂下，男人的脸出现了。

「咕…」

贝尔在喉咙伸出发出呻吟。

贝尔明白了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的原因。有贝尔的手指那么大的钉子，胡乱地钉在了男人的下巴和脖子上。

钉子被涂成了各种各样的颜色。呈现青、黄、绿三色的钉子头部，分别刻着不知所云的刻印(S p e l l)，再结合那巨大玻璃球般的眼睛，给人一种孩子天真无邪地把钉子钉进自己脑袋的可怕印象。

其中，一颗红色的钉子深深地钉在那双漂亮的角上。

——REDRUM。

一排钉子描绘出了这样的刻印(S p e l l)。

贝尔一脸惊讶地看着男人。不仅仅是头部，男人的手背和光脚站立的脚背上都钉满了钉子。另外，他的所有的手指也都从指腹处钉上了钉子，钉子尖贯穿了他的指甲，突了出来。

噌。男人朝贝尔踏出一步。由于光晶球放出的光芒，男人没有影子。如果有的话，贝尔的身体会完全被那个男人的影子包裹吧。男人有着贝尔需要仰视的巨大身躯，胳膊的长度比贝尔的双臂合起来还要长。

「若想从这里通过，就用那把剑，讴歌杀戮吧。怀抱狮子的…少女哟。」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你原来是个诗人吗？」

贝尔微微一笑。

「你刚才提到过那位大人吧？」

男人微微点头。圆圆的眼球眨了眨。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天真无邪，令人毛骨悚然。贝尔扬起一边的眉毛仰望对方。

「阿德尼斯吗？」

「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终于得到了的“牙”之王……」

「哈，那家伙是王吗。」

「是黑暗的，天赐之子。正好。光明的天赐之子的生命，就由我，献给王吧。」

「住口！」

贝尔的全身充满了近似愤怒的气息。那是连就在她身边的剑士都不由得战栗的苛烈气息。

「我要杀了这家伙。」

不必多言。现在，就连影子们都在屏息注视着贝尔和男人的对峙。

突然，

（留意——）

贝尔的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现在，你正面对着另一个征服者——）

嘭的一声。贝尔听到了鸟翼的扇动。一只红色的翅膀无声地落在贝尔的眼前。上面似乎记载着什么寄语。

（直面完成了“征服自己”这一勇猛果敢伟业的人吧。要知道，征服的形式分为王道和霸道。霸道，即是被抛弃的亡骸在风雨中陷入狂暴，站在自己的尸体上，对自己实施暴政之人——）

不用说，贝尔也知道那是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如今，它获得了有着成年的贝尔的面孔的真红鸟儿的心象，在贝尔的头上振翅，发出无声的声音，庄严地将贝尔所不知道的知识告诉贝尔。

「真是个爱操心的家伙。」

贝尔口中嘟囔着。

「是受把你给了我的男人的影响吗？」

将最后的话语直接化为吐息，贝尔突然动了起来。

她跳了起来。同时，剑尖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贝尔几乎每一个动作都在改变手法，不让对方看出她的剑路。贝尔的手法非同寻常，速度之快超乎一般剑士的理解。

单凭刚力是无法展现如此高超的剑技的。能够如此自如地操纵“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超重量，可以说正是剑与贝尔化为了一体的证明。这是只有知悉了这个得到了“剑”这一形象的钢之生命自身想要怎样被挥动之人才能做到的行为。

胜败瞬间决定。贝尔的剑击让每个剑士都不得不这么想。钢与钢相撞的巨大声音异常惊人——一瞬之后，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主动出击的贝尔竟然以惊人的气势被打了回去。

她的剑被用力弹开，两只手臂一阵麻木，就连贝尔自己也瞠目结舌。

（什么啊，刚才的是？）

她好不容易才停下脚步。身后是乐队的剑士们哑然伫立的身影。又过了一瞬间，贝尔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男人，以超出常规的速度直冲过来。

「退下！」

男人满是钉子的双臂挥舞着异样的武器，几乎同时，贝尔怒吼了起来。剑士们花了一瞬间才从冲击中恢复过来。如果贝尔就这样躲开这一击，她身后的剑士们就会遭到连累。贝尔从正面直接接住了男人的武器。

震耳欲聋的声音敲打着贝尔的全身。“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的脚与舞台的地板剧烈摩擦，地板上甚至出现了裂缝。男人的攻击是如此猛烈。

「啊·啊·啊啊！」

贝尔激烈地喊了起来。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苦闷的呼喊，只是咬紧牙关看着男人圆圆的眼球，从心底打了个寒战。

（这是何等的感应…）

贝尔呻吟了一声。就在她的头顶上，男人的武器和“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剑刃紧紧相碰，发出异样的声音。

那果然是一把剑。之所以看上去像棍棒，一是因为太长太粗，二是因为通体发黑，而且没有刃，和普通的铁块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袭向贝尔全身的这种可怕的感应又是怎么回事？

（已经，死了吗…？）

不是指男人，而是他手中的剑。贝尔突然明白了。

与此同时，贝尔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眩晕和恶心。她忘我地改变手法，迅速卸下力量，跳向了另一边。周围的剑士们已经逃得远远的，但贝尔已经没有时间去确认他们的身影了。

吽——！

男人猛地冲了过来。贝尔右手握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只用左手轻轻翻了个身，躲过了男人的剑击。落地的同时，她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就在那之后，她的视野立刻被挥着异形之剑的男人的身姿填满了。

目不暇接的第二击立刻袭来。贝尔没有反击的机会。最重要的是，她在拼命寻找男人的剑所放出的异样感应的真面目。男人的剑从贝尔头上擦过，剑风扯断了她的几根头发。男人的剑敲在地板上，贝尔无可奈何地向后逃去，就在瞬间之后，贝尔一直站立的舞台地板被砸得灰飞烟灭。

灰尘漫天飞舞，第三击、第四击从贝尔的头顶袭来。已经不能再跳跃了。男人的剑击显然封住了贝尔跳跃的路径。而且，就算贝尔避开了剑击，但在头部附近刮起的剑风很可能会让她失去知觉。贝尔几乎是匍匐着逃走了。接着是第五击、第六击，舞台的地板被破坏殆尽。虽然躲过了每一击，但贝尔还是感到了无法忍受窒息的感觉。男人的剑击的速度之快令人窒息，如果对手是一般的剑士的话早就失去意识了。

突然，贝尔的脑海中，一边思考着男人的剑，一边浮现出舞台的地理位置。虽然没有时间观察，但是，自己的身后应该有一堵墙。贝尔意识到自己被逼上了绝路。在同一瞬间，

（钢在死后仍会残留念想——！）

在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高亢声音响起的同时，贝尔睁大了眼睛，看着男人的剑。

男人挥下了第七击。一跃而起的贝尔的背砸到了舞台的墙壁上。面对男人从正面挥下的剑，贝尔以堪称静谧的动作举起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粉尘肆虐，轰隆的破坏声在大厅中回荡。贝尔背后的墙壁被砸得粉碎，啪的一声炸出了一个洞。不久，飞扬的粉尘平息，冰冷的沉默降临，剑士们惊恐的双眼，突然因欢喜而睁大。

男人那把漆黑的、没有剑刃的剑，被贝尔那“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挡住了。连剑与剑相碰的声音都没有发出。这是贝尔完全承受住了剑击的感应，并且封住了对方的剑的证据。

「哦哦，拉布莱克。」

「天哪！竟然一点伤也没受！」

剑士们激动地异口同声欢呼起来。

实际上，贝尔毫发无伤。她背后的墙壁和脚下的地板都被炸得粉碎，但只有她所在的地方仿佛躲过了冲击。贝尔和那把剑纹丝不动。

「哈！」

贝尔大口呼气。终于吐出一口气，微微一笑。

同时，男人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噗嗤。传来奇怪的声音。接着，咔啷一声，舞台的地板上响起了金属声。男人的肩膀上喷出细细的血。而且，接连不断。钉在男人肩膀、胳膊肘和膝盖上的钉子一个接一个地飞了出去。男人化作了一座鲜血的喷泉。

「嘎·嘎·嘎！」

男人猛叫道，但仍然漂亮地维持挥剑的姿势，绷紧绳索般的肌肉。血流骤然停止。

「真过瘾！」

男人说道。他脖子上的钉子也飞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

「这种程度的痛……比我以往受到的刑罚，更痛。」

男人的血止住了。贝尔惊讶地挑起了眉毛。

这时，一股鲜血从贝尔的右鼻孔流出，打湿了她的嘴唇。

「哼。」

贝尔舔了一下。铁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再加上男人的剑的感应残余，有一股很重的苦味。

贝尔就这样将口中的苦涩一口吐出。随着啪嗒一声，唾液挂在了男人的剑上。这是贝尔少有的蔑视对方的举动。她对男人的剑就是厌恶到了如此程度。

那一瞬间，被抑制的力量回到了两人的剑之间。贝尔挥动右手，男人挥动左手，两人就这样同时向后方大大跃去，接着迅速举起了剑。

「啊，好疼，而且，好恶心。」

贝尔用右手甩下“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无奈地挥了挥左手。她的左手上，连指尖都还残留着麻痹般的颤抖。不过更重要的是，这句话是对男人的剑的嘲讽。

男人反而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所谓疼痛……归根结底，是心的……问题。在真正被克服的心象中，疼痛……是不会产生的。……罪也好，厌恶也好。」

男人喃喃自语着把口凑近了剑。

「喂，别这样，笨蛋。」

贝尔慌忙说道。男人不知不觉地把贝尔吐出来的血连同唾液一起舔了舔。

「啊！畜生！混蛋！你这家伙在干什么？」

贝尔因他这过于恶心的行径而捶胸顿足。

男人将口中的液体咽了下去，说道。

「我要吸你的血，咬你的肉，才能把你的力量注入我的体内……」

「谁管你啊，笨蛋！」

贝尔的眼睛几乎真的溢出了眼泪。

「你所谓的刑罚，结果就是这种程度吗。说到底，你的那把剑的怨恨，原本就是从被你吃掉的那些家伙那里夺来的。」

贝尔这句恐怖的话，引得吓得目瞪口呆的剑士们纷纷侧目。

「尸剑使…」

一名剑士难以置信地低声说道。

「不会吧……」

「他不是死了吗？」

剑士们突然喧嚣起来的，令贝尔有些困惑。她一边恶心地看着男人露出微笑的巨大眼珠，一边大声问道。

「你们知道什么吗！」

这时，剑士们中的一人从远处用剑尖指着男人点了点头。

「这是在都市(P a r k)中很有名的故事。他原本是“正义(T o p D o g)”的上级剑士，却在暗中反复行凶，是一名尸剑使…」

不光是那个剑士。现在，前阵的剑士们都带着厌恶的心情向着男人举起了剑。

那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那家伙杀了很多优秀的剑士，是食尸鬼！」

「他把被吃掉的剑士的充满怨恨的剑，当作自己的剑来挥舞……」

「听说最后是召集了城中的上级剑士，好不容易逮住了他，给他的罪责降下了惩罚！而且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听到最后这句话，贝尔吃了一惊。

「总感觉不太敢问你的年龄了…」

男人不知怎的有些难为情地眨了眨眼。

「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中，没有，光明…光阴的刻度，也回归到了永远的黑暗。当我在冰冷的牢狱之塔(M i s c a s t T o w e r)，被钉上了这罪罚的钉子，走向死亡的时候…我与黑暗，邂逅了。」

男人以与庞大的身躯不符的流畅动作架起剑尖。

「不久之后…黑暗赐予了我…崭新的剑。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鼻”之一，拥有赋予价值之人(德 兰 布 依)之名的剑作家…将我夺走的，所有的…剑的尸体捆绑在一起，做成了尸剑，赐予给我。然后，我作为“牙”的一人，觉醒了。」

「嘿。在这种地方，你还真像个诗人。」

贝尔冷冷地说道。关于男人的过去和那把剑的事，她已经不想继续听下去了。

她浑身只剩下对男人的敌意。男人手中的剑上那充满怨恨的钢之骸的感应，以及将其作为自己的力量施展着的男人，让贝尔心生纯粹的敌意。

「我不知道你因为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徐徐发出了吼叫。已经远远超过了厌恶和憎恨，贝尔只是单纯地希望对方的存在消失。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心情。但是，在“不能被这种心情所吞噬“这一点上，贝尔手中的剑已经教会了她太多。

贝尔迅速举起剑，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气，用剑柄抵住额头，眼睛一直盯着男人。贝尔就那样慢慢地把剑柄靠近肩膀，轻轻地吻了吻剑身上的刻印(S p e l l)，突然大吼起来。

「用那把死剑，告诉我你追求力量的理由吧！」

男人突然眯起眼睛笑了。

「心存骄傲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刹那间，仿佛回应贝尔的剑的吼声一般，男人的剑刃上浮现出可憎的刻印(S p e l l)。

——LET IT O…！——LET IT O…！

剑突然发出了排泄魔法(R e s t r o o m)的呐喊。聚集在大厅里的影子们齐声沸腾起来，转眼间又和剑士们开始了激战。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前阵的剑士们士气高昂地挥舞着剑。而男人的吼声仿佛要贯穿一切一般回荡着。

——坏！坏！坏！

——迫！迫！迫！

——破！破！破！

贝尔跳了起来。她像子弹一般，径直向男人挥剑。男人以缓慢的动作迎击。伴随着激烈的剑击声，两人展开了接连不断的对攻。

从男人的剑中溢出的怨恨，甚至会伤害到与之交锋的人的身心，而只要看清这种怨恨的真面目，如何处理这种破坏性的感应就不言自明了。贝尔承受了尸剑的怨恨，而后马上将其斩断，将其反弹回去。

每当两把剑交锋之时，男人身上的钉子就会飞出去。被贝尔弹回来的感应，就这样逆流到男人身上。

「这是享乐！怀抱狮子的人啊……！」

男人叫道。仿佛在肯定这一点，贝尔终于笑了。

交锋的两把剑之间，竟然响起了凄厉的剑乐之音。紧接着，比男人的动作稍快，就贝尔的下一此剑击从男人的侧面切入。

而男人竟然翻转手腕，只用一只胳膊把剑举起，反手挡住了贝尔的剑。迄今为止与贝尔对决过的任何剑士，都没有人能这样接住贝尔的剑。即使有，下一个瞬间他也会连手臂、剑和身体的骨头都被彻底打碎，摔倒在地。

不过，男人还是被这一充满气势的剑击击飞了，在舞台的墙壁上撞出了一个大洞，但他还是浮现出欣喜的表情地站了起来。

「我挥剑是为了了解自己的由缘，你不也是这样吗？」

贝尔说道。然后噤声静观男人的举动。

「怀抱狮子的少女啊…这才正是苦痛。」

男人眨巴着眼睛笑了。

「这才是，被所有剑士们践踏于影子中的丑恶。光明的天赐之子啊…我也和你一样，不过是赌上了剑，为自己的存在而战斗的人。」

「这样啊。」

贝尔突然爽朗地笑着说。

「也就是说，我也有可能成为你，你也有可能成为我……难怪我会感到恶心。」

「正是，如此…」

男人摇摇晃晃地站在贝尔前方。两人都对自己的剑注入了所有的感应，寻找着在这一瞬间施展剑击的机会。

「怀抱狮子的少女啊…我好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战斗了。我想向你报上我已经抛弃的名字……」

「那就报上名来吧。」

最后一次。男人抖了抖鼻子，叹了口气。他巨大的眼球里浮现出微微的笑容，举起了剑。

男人巨大的身体就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迅速移动着。

他从正面砍向了贝尔——不是像之前那样，以压倒性的破坏力砸下，而是做出了斩杀的动作。贝尔也如同化为了男人的影子的实体一样，几乎和男人同步移动着。当然不是有意为之，两人只是将至今为止从彼此身上所掌握的剑技，都无意识地表现出来了而已。

贝尔和男人的剑都斜砍向了对方的肩膀。在这一瞬间，两人的身体如同跳舞般交错而过，仿佛互相穿过。在彼此背对的狭间，一瞬之后，溅起了剑击的火花。伴随着高亢的剑乐声——两人回转剑尖，如同在舞台跳舞一样。

贝尔的战斗服装( G l a s s w a r e)从肩膀被撕裂，连布料下面的水钢之线都被整齐切断，红色(C a m e l l i a)的衣服霎时变得更红更黑。

男人挥舞着剑，咬紧牙齿，扬起嘴唇笑了。那雄赳赳的双角的左角一下子滚落。就在它无声落下之时，钉在角上的钉子一齐弹了起来。

男人的头部溅起鲜血。但是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剑。就像互相伸出右手一样，两人彼此向对方刺出了剑尖。这是由二人的剑斗所引导的，自然而然形成的一记剑击。

贝尔的眼中闪耀着光芒。

那难道是闪耀着白银光辉的剑刃在一瞬之间所展现出的的幻影吗？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明明已经被打碎的剑尖，在那一瞬间似乎真的复活了。

两把剑的剑尖汇聚于一点。两个人爆发般的力量被压缩在一点之上，剑身弯曲。

就在那个刹那。

（现在，用霸道征服了自己的暴君，将由被支配的人们打倒——）

随着指引者(G u i d a c n e)的声音，贝尔看到了自己的力量在扭曲。光明与黑暗交织，力量与力量在一瞬间融合在一起。“咆哮剑(R o u n d i n g)”那仿佛生命本身的力量，与男人施展的尸剑的力量相呼应，发出壮烈的咆哮。

咕唧。男人握剑的手碎了。一根不同于钉子的东西从内侧贯穿了男人的手掌。是钢的碎片。男人的剑上出现了裂痕。扭曲的钢发出声音弹了起来，然后竟然爆炸了。不可思议的是，剑的碎片全都飞向了男人。一直以来积累在剑上的怨念，似乎都以男人的身体为目标爆发了。

在贝尔的面前，男人的身体变得四分五裂。

然而，男人的脸虽然变得如刺猬一般，但那巨大的眼睛却毫发无伤，满足地看着贝尔。在那个瞬间，贝尔已经放出了最后的剑击。当闪耀着白银光辉的利刃刺进男人的身体之时，贝尔仿佛隐约听到了男人内心的呻吟。但是，男人将自己的呻吟吞入肚中，并没有将之解放。男人拒绝将愤怒、悲伤和内心的一切传达给贝尔，只是无心地接受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刀刃。

在猛烈的一斩之下，男人的身体从上臂被横砍成两半，慢慢地倒在贝尔的脚边。他的腿还站在舞台上，不一会儿，一个连光晶石的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之影出现在男人的脚边，周围骚动的影子全都一齐被它吸了进去。

「这样就结束了……」

在贝尔脚边，男人的巨大眼球像婴儿一样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男人的身体陷入了自己的影子中，消失了。男人带着影子回到了黑暗中。之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呼……

贝尔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三卷 踮起脚尖遥望 VIII 狂乱。NOWHERE④

12

笼子中传来了基尼斯充满活力的声音。

「稍事休息后，前阵以斥候(P r e l u d e)的身份继续前进。前卫要注意提升对剑的感应。受伤的人要向结界士申请治疗。」

然后，他让甲槛花(G o b l e t)走到贝尔身边，突然从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表情恢复到剑友的表情，对她搭话。

贝尔正在用浸在冷水中的布擦脸。她鼻子里的出血终于止住了，一脸轻松地看着基尼斯。

「干得漂亮，贝尔。」

「总觉得…是个很厉害的家伙。」

贝尔认真地说。对方的力量固然重要，但他的异样之处同样让人吃惊。

贝尔把布贴在肩头的伤口上，疼痛一下子消失了。水里溶解了圣灰。

「一旦头领被破坏，影子就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呢。」

「因为这就是饥饿同盟( T a r t e T a t i n)的法则。他们若想从他们的心象世界干涉我们的世界，就需要那样的阶层结构。所谓的群体，也正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剑呢？卡塔库姆的剑呢？」

「那把剑过于浸染神的秘仪，已经不能继续被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黑暗拥抱了。」

「那么…」

基尼斯点了点头。

「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应该前进。即使前方是只允许城中主族进入的圣域，我们也要低下头——踏进去。」

说到最后，他调皮地笑了笑。然后一脸严肃地说，

「对了，贝尔。你能不能先离开前阵？」

他爽快地说道。贝尔有点不明所以地歪着头。

「你的意思是让我退到后面？」

「对。游击。为了你的自由，同时，也为了我的指挥的自由。」

「嗯…也无所谓。」

贝尔茫然地回答道。过了一会儿，终于反应了过来的她吓了一跳。

「这是……」

这无疑是基尼斯为了让贝尔随时能够离开乐队而采取的措施。在这种情况下，贝尔即使退到后方也不能担任乐队的后卫。担任斥候(P r e l u d e)职责的后卫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在贝尔是否要真的要参加战斗这一点上，给她留下了一点思考的时间。

「这原本就是你在这个乐队中的法则(T h e m a)。」

基尼斯的话确定了这一点。即使贝尔希望在这支乐队中战斗，但她的目的和基尼斯的目的之间存在的差异已经不允许她这样做了。

「你很清楚这一点。这是你的由缘。」

贝尔一时答不上来。

「我——」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基尼斯的脸，低声说道。

「我喜欢这个乐队，我想和你们一起战斗。」

只有这一点，贝尔想要确实地传达给他。

基尼斯缓缓地点头，像是在鼓励贝尔。

不久，乐队开始意气风发地向神之树打开的空洞发起进攻。

黑暗显露出格外的青色。

螺旋阶梯的颜色不祥而苍白，神之树的根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

「讨厌的地方…」

这是将乐队投入“根之国”之中的基尼斯的第一句话。他用清醒的目光，投向了周围的灵异景象。对钢的内腑那青色而朦胧的闪烁，以及神树巨大的根伸向深渊般的黑暗地底的样子，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概。

他的目光显示出他只想考虑如何以万全的姿态让乐队前进在这几乎可以说是在悬崖绝壁上凿出的的巨大螺旋楼梯上。

阶梯非常宽，即使让甲槛花(G o b l e t)进去，也足以在甲槛花(G o b l e t)的左右配备剑士。一阶一阶的阶梯形成斜坡，延伸到深深的地底。只要想站直身子，姿势就会自然向前倾，因此每个人都有一种不舒服的错觉——仿佛被拉进了深邃的黑暗的错觉。

基尼斯把自己的心情放在一边，敏锐地察觉到了剑士们对黑暗的畏惧。为了安抚他们的恐惧，并将这种恐惧转化为前进的动力，他立刻让斥候(P r e l u d e)站在阵前，与笨阵拉开了很大的间隔，摆出一副面临庞大敌人的阵势。这样一来，乐队就能够以名为“黑暗”为敌，提高气势，心情也变得昂扬。

贝尔按照指示紧跟在前阵后面，深深佩服着基尼斯的指挥。

通往黑暗的地下阶梯本身就是一个敌人。

这是最适合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迎击乐队的地理位置。另外，剑士们心中也有进入城堡圣域的禁忌感在。从心理上来说，乐队就算败北也不奇怪，但是基尼斯无法容忍自己带领的乐队输掉。

他让乐队前进，首先把黑暗当成是由黑暗组成的军队，然后以突如其中的勇猛之势展开了阵型。剑士们拔出的剑鲜明地排列成一群，同时为了渲染声势还张开了结界。

结界士共有四名。大家都站在甲槛花(G o b l e t)的左右两侧，右边是两名水族(M e r m a i d)，左边是两名萤族(ロイテライテ)，按照导演(D i r e c t o r)贝涅的指示。他们虽然半独立于基尼斯的指挥，却毫无保留地表达了基尼斯的意图，他们才是从内部保护剑士，鼓舞他们的存在。

结界士们一手拿着剑，一手握着光晶球。这是在基尼斯的乐队中，从属于贝涅麾下的结界士的特征。他们既是剑士又是结界士，是一种很难确定其阶级的、脱离了一般剑斗框架的姿态。

他们手上的结晶是触媒。每个人都设置了有着微妙不同的结界，设下了数重的防备。这是一堵难以轻易解开的防壁。最重要的是，他们一边跟随着乐队的移动，一边围绕着乐队的中心，在一定的范围内不断地构造出结界，这本身就是高难度的工作。而能将这数个难解的结界同时组合、展开的贝涅的能力可谓超群。

（我也不能输啊。）

贝尔想道。她一时无法想象自己离开这个乐队的样子。虽说她在乐队中被赋予了游击的自由地位，但这群人深深地抓住了贝尔的心。若是面对瞬间出现的剑斗，她不可能会犹豫不决。如果敌人出现，她会立刻作为乐队的一员战斗。至少在这个时候是这样。

贝尔凝神望向黑暗。自己也毫无疑问是那穿透黑暗的一束光中的一员——她的目光如此宣告着。

贝尔的视线盯着引领乐队的东西。

是光晶球。它就在身为斥候(P r e l u d e)的剑士们眼前，闪闪发光地滚动着。

这是结界士的招数。光晶球与结界士们手中的结晶相呼应，守护在乐队前后，照亮黑暗。它无声地滚动着，可以说是使移动的结界术成为可能的第二触媒。

光晶球的数量和结界士的数量一样，都是四个。乐队的前后各一个，还有一个在天花板上，最后一个位于楼梯左侧的墙壁，像磁铁一样粘在那里转动。乐队每走下一个台阶，它似乎就会发出愈加强烈的光芒，将周围浓浓的黑暗彻底驱散。在这光亮中，众人眼前的光景渐渐发生了变化。在连绵不绝的螺旋阶梯上，出现了一片反射着光的东西。

是冰。同时，严酷的寒气充斥在四周，冻结了空气。

（简直就像是被扔进了保冻器(Frigo)里一样……）

贝尔打了个激灵。其他剑士似乎也一样。大家都压低声音咒骂着这冰冷的空气。

「好冷啊。」

基尼斯说道，而贝涅立即对他的话立即做出了反应。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性格。贝涅无言地向结界士挥了挥手。以此为信号，结界士们逐渐将冷气从结界中挤出。剑士们松了一口气。

然而，剑士们呼出的气息只隔了一拍就冻成白雾。一阵令人窒息的寒气持续不断地扑面而来。环顾四周，一派极寒的景象。墙壁和其他东西都冻结了，巨大而厚重的冰柱从天花板垂下。

极寒的气息浸染结界。

「这冷气竟如此厉害……」

贝涅低声感叹。

剑士们的情况更加不容乐观。他们向剑中注入了激烈的感应，好不容易才让冻僵的手保持了知觉。剑士们一边发出近似悲鸣的声音，一边追随着引领乐队的光晶球。

那光，不知何时模糊了。

「哇、怎么回事……」

贝尔慌忙站住了。担任斥候(P r e l u d e)的前阵们一齐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基尼斯问道。

「冻住了……」

一名剑士茫然地回答。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晶出现在眼前——原本应该在乐队前方滚动的光晶球冻住了。

就在这时。

突然，那个光晶球像被压碎了一般粉碎了。

「呜哇！」

与此同时，一位结界士发出了痛苦的呼喊。光芒变弱，包围着乐队的黑暗渐渐浓厚。

很明显是异变。

「怎么回事？」

贝涅大发雷霆。一个结界士强忍着痛苦回答。

「我们的结界……被吃掉了！」

只能这么形容。光晶球接连破碎，发出光芒的结晶质因冷气而冻结，甚至破损，这是闻所未闻的现象。

「啊——快！我们被包围了！」

「测量结界的范围，读取对方的触媒！导出敌人的人数！」

「整……整个阶梯都铺上了异种的结界！」

「有如此之多的媒介吗！人数呢！」

「很少——不…极少！」

剑士们一时之间没能理解事态。只有贝涅和结界士们的一问一答，抵抗着涌来的寒气与黑暗。

「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结界士吗…」

这就是贝涅的结论。

「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被吞进了肚中。」

基尼斯对此立刻做出了反应。

「密集阵型！」

咻。随着一声呼喊，基尼斯挥下了指挥剑。前阵被收了回来，乐队瞬间做出了坚固的防御态势。在那个时候，

「脚……」

剑士们目瞪口呆地叫了起来。他们的鞋子被冻在了楼梯上，只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扯开冰块，实在不是能好好站住的状况。

基尼斯也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状况。

「贝涅！」

贝涅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给结界士们下达了指示。

「散！」

听到这句话的四名结界士立刻跳了起来。他们越过剑士们的头顶，在阵型的四个方向落地，以眼花缭乱的动作展开了结界。因冷气而碎裂的光晶球碎片再次发出强烈的光芒，黑暗瞬间被驱散，冷气也稍稍减弱了。在这期间，贝涅的指示接连不断地飞了过来。

「先不用管媒质！优先解除这股冷气！」

结界士们一只手举着剑，对剑注入了感应，另一只手握着的光晶球发出了光芒。从剑尖洒落的光之滴描绘出了印记(S p e l l)，在空中展现复杂的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 )。

冷气更弱了。在剑士们脚下结冰的冰块眼看着融化了，散发出清澈的水之气息，碎裂四散。

「读懂对方的触媒！找到起点！这么多的媒质，触媒一定不止一个！」

就在这时。一股异样的气息从斜上方传来。

「呶！」

贝涅的反应属实出类拔萃。在剑士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对朝着剑士们飞去的东西射出了箭。

那是巨大的冰柱，不，已经可以说是冰枪了。每一根冰柱都巨大得可以与甲槛花(G o b l e t)相匹敌。数根这样的冰柱从斜上方向着乐队飞了过来，即使是这支勇敢的乐队也不由得感到战栗。几乎是同一瞬间，冰柱被贝涅放出的水晶子弹击中，在空中爆炸——贝涅那惊才绝艺的结界术，将冰柱悉数抵消了。

当剑士们意识到危机的时候，冰柱已然粉碎，烟消云散。周围下起了雾雨。

「集中注意力！要冻上了！」

在贝涅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化作雾雨的水已经凝结成了微细的冰片。结界士们再次将其消除。啪。到处都是空气爆裂的声音。仿佛剑击相交一般，外压和内压这两种结界相互斗争着。瞬间，双方势均力敌，然后，乐队的结界取得了胜利，将其弹了回去。

「来了！」

更多的冰柱以不可能的角度飞了过来。很明显是狙击式的攻击方法。这种攻击方式正中乐队的盲点。因为，乐队所摆出的是准备与大军发生冲突的阵型，所以当敌人使出这种不会现身的攻击方法时，一时无法应对。

这次不只是贝涅，结界士们也接二连三地展开结界，在剑士们头顶上构筑看不见的防壁，拦住了冰块。必须要一片不漏地将冰消融。只要有一块冰掉下来，就会以它为起点，一度解冻的水会再次冻结。结界士们的气魄只能用凄绝一词来形容。

「呜…」

突然，一个结界士跪了下来。是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的男人，也是操纵的光晶球最先被冻结的男人。他跪在地上呕吐，大量的血从鼻孔涌了出来。

他一边吐血一边咬紧牙关，同时粉碎着从空中飞来的冰块。但是，有一片冰块落在了楼梯上。附近的剑士们战栗不已，汗毛倒竖。周围已经被水淹没。剑士们连衣服都湿了。转眼之间，冻结的现象就在那里开始了。

「嘎！」

结界士发出奇怪的叫声，鲜血竟然从他握着光晶球的手上喷涌而出。

鲜血自己画起了印记(S p e l l)，谱写出红色的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冻结的现象骤然停止，冰一齐融化了。过了一会儿，剑士们才明白，男人用自己的剑割断了手腕。没有比自己的血液更优秀的结界的媒质了。只有这样，才能阻止结冰。

（喂喂…）

就算是贝尔也感到一阵悚然。虽说结界士是临时起意，但这也不是寻常的判断。

在那边，

「去调查媒质！这次一定要读懂触媒！不能再结冰了！」

贝涅的这句话突然蹦了出来。他完全没有安慰男人的意思。男人也理所当然地在原地止血，同时展开结界。

（怎么回事……）

这不是以平常的心情能完成的任务。如果，那个男人是贝涅的话，他也一定也会做同样的事。贝尔心中有种莫名的恐惧。同时，她也能察觉到了他们有着气魄的原因。

（结界和结界…）

不能允许这种结界术的存在。是的，被冰洁的景象所触动的结界士们似乎都怒不可遏。自己守护的一切，都被完全侵蚀了。对于擅长结界术的人来说，这是绝对不能侵犯的底线。为了夺回这条底线，结界士们展开了激烈斗争。

「很好的媒水…到底是从哪找来的…」

贝涅闻着四周飘舞的雾之气息，说道。

「下面有个湖，是安抚神明的圣湖。」

对于基尼斯的回应，贝涅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么，湖中的水已经全都成了对方的媒质。对方的进攻堪比万军。」

我们不可能一直像这样抵挡下去——这是贝涅的言外之意。

「原来如此…万军吗。」

但这时，基尼斯却笑了。从现在开始，才是基尼斯指挥的真谛。

咻。指挥剑划破了天空。

「一齐行动(C u t i n)！」

随着指挥剑的感应，前阵的剑士们迅速形成了尖型的阵型。分散在四面八方的结界士们自然而然地聚集到前阵后方，与贝尔并肩而立。两翼密集地向前推进，主阵和后卫就像是被这出奇的气势牵引着一般向前奔跑。

这阵形让听从指示的剑士们目瞪口呆。面对乐队摆出的以大军为假想敌的阵型，对方将计就计，用结界术发起了狙击。而与之对抗的基尼斯所采取的战术，是以人数更多的万军为假想敌，以极少数的兵力切入的战术。

而且，完美地成功奏效了，这就是这位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特征。

随着乐队的动作，冰洁也变成了冰击。从楼梯、天花板或墙壁上，纷纷伸出大串冰枪袭击了乐队。但是这和无形的冰结相比，几乎和剑击没有区别。

之前无法出手的剑士们现在尽情地挥起了剑。基于结界术的冰结——这“大军”被乐队完美地突了进去。

来自空中的冰枪或是被结界士消融，或是被剑士们的手击碎。乐队迅疾的冲锋使冰冻的效果减了一半，冷空气从四面八方袭来状况已经被打破。

「接近触媒——很近了！」

一名结界士喊道。在前阵们强韧地挥下的剑的前方，就连剑士们也能从剑的感应中察觉出某种不可名状的气息。

「那是什么！」

前阵的剑士吼道。就在对面，空间本身竟然结了冰。从楼梯到天花板的空间中，沉甸甸地堆满了冰块。

能打碎吗？这个问题瞬间在剑士们的脑海中萦绕。他们的脚步没有停止。但是，他们手中的剑在不停地颤抖。

咻。这时，基尼斯的指挥来了。后阵和主阵放慢速度，两翼稍稍停下。前阵则不同。前阵的剑士们猛然蹬地，再次加快了速度，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剑之群向冰墙袭去，剑尖刺穿了冰块，从剑中解放的感应将冰块纵横割裂开来，破坏了冰之结界。而其中有一个尤其猛烈的剑击发出了咆哮。

是贝尔。简直就如铁锤一般，贝尔的剑击将填满空间的冰块被完全粉碎了。

「真痛快啊。」

她踩着被打碎的冰片说道。前阵的剑士们也有颇有同感地笑了。

结界士们立刻重新建立结界，封住了冰结的现象。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冰墙崩塌了。就在这时，一个可怕的东西从冰块间滚了出来。

「哇！」

一位水角族( M i n o t a u r)威武的身躯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前阵的剑士们都注意到了那个东西，失去了表情。

有三名像是城里的剑士的人在冰块中挣扎。他们竟然没有手脚。而且，并不是被切断了，而是因为冻结而四肢脱落了。在他们身上，如同是被野兽啃噬般的伤痕，已经因结冰而止血了。

而且，他们全身都系着奇怪的带子(T i e)，特别是脸部，他们的眼睛、嘴巴、耳朵都被写有奇怪印记(S p e l l)的带子封住了。

「这些家伙…」

贝尔呆呆地低语。然后再也说不出话来。总之，她想要接近、帮助他们，但他们的状态很异常，萦绕在他们身上的气氛也很异常，给人有一种若是不小心触碰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危险气息。

事实上，他们已经可以说是活生生的炸弹了。

突然，冰穿透他们的身体，胡乱地长了出来。就像是在拼命伸展失去的手脚一样，冰枪在他们的身体上以爆炸性的气势喷涌而出。

剑士们当即挥剑。这是他们身为剑士的本能使然。冰块的獠牙被击碎，遮住其中一人面部的带子也随之断裂。

尖叫声响起。这是一个众人从未听过的、在无尽恐惧中哭泣的人发出的刺骨呐喊。这种感应强烈地传达到剑士们的剑上。所有人都战栗起来。

（这是什么！？）

贝尔也被强烈的呕吐感袭击，缓缓地往后退去。

是恐惧。被夺去了四肢，眼睛、耳朵和嘴都被封住的人心中盘踞着的恐惧，就这样以冰结的形式展现了出来。以他们的身体为起点，冰块转眼间就堆成一堆，再次堵住了空间。

这时，结界士们的声音贯穿了悲鸣。

「找到了，是触媒！」

这句话已经远远超出剑士们的理解范围。

「数字是三个，是心象型的结界。以触媒的恐惧心理和痛苦为起点！」

贝涅的指示马上来了。

「歼灭！」

与此同时，弓箭射了出来。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发出尖叫的人的头部瞬间被打碎。接着，其他两个人的头部也被打碎了。

是贝涅放出的水晶子弹。

结界士们立刻奔向遗体，而后竟然一个接一个地用剑刺了下去。他们举起光晶球咏唱(C h a n t)，画出印记(S p e l l)，阻止了冰结。

周围的冰一齐崩塌了。从冰中溶化的水红得出奇，是令人讨厌的颜色。

「喂……」

目瞪口呆的剑士们突然回过神来，望向楼梯尽头。

贝尔也立刻意识到了。她从凄惨的遗体上移开的目光，捕捉到了从黑暗中走来的人。

不可思议的是，来者一看就知道是位女性。

女性的身上披着一件厚外套，全身缠着各种颜色的带子。她的脸上也缠着带子，一瞬间，贝尔还以为她也是牺牲者，但不管怎么说，她的样子实在是太奇怪了。她在笑。尽管带子遮住了她的脸，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笑容。

她的头发从腰带的缝隙中散下，飘扬在地底吹来的风中。她的头发是红色的。她在乐队附近停下脚步。她连眼睛也是红色的，嘴唇也鲜艳红润。她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吊起了嘴角。

噔。随着一声坚硬的脚步声，女人站住了。

她的双臂插在大衣口袋里，咧嘴笑着，抬头看向乐队。

「看起来，她就是敌人了。」

后方，基尼斯半睁着眼睛低语。他的手里紧紧拿着指挥剑。

就在他的头顶，水钢之弦发出锐利的声音。

「只有一个人……吗？」

贝涅说道。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凄绝的气魄。他的表情已经无法用愤怒和憎恶来解释了。那是一副只想彻底消灭对方的表情。

「是…水族(M e r m a i d)吗？」

贝尔低声自言自语道。

女人脸的左右两侧，毫无疑问是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的三枚耳(D r e i z e h n)，而且似乎在愉快地抽动着。狂喜。她用这样的表情看着乐队。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大家都静静调整呼吸，盯着因缓缓吹来的地下风而眯起眼睛的女人。

战斗一触即发。

啪，基尼斯的手动了。这是他无意识间自然而然做出的动作。握着指挥剑的手，知道自己应该挥下指挥剑的绝妙瞬间。

咻。指挥剑锐利地划破天空。通过感应，剑士们一瞬间动了起来。

前阵跳了起来，呈扇形展开，形成了一堵由剑尖构成的墙壁。前卫的两翼紧紧地守在其后。这样一来，如果女人不动，乐队就能先发制人，反之也能立即采取迎击的形式。

女人果然动了。完全出乎任何人的预料，她以软绵绵的动作，就像是贴在阶梯上般爬了起来。

然后，她就以这种奇妙的姿势疾驰。前阵的剑瞬间被她躲过，两翼的剑继而刺向了她。

这一次，她跳了起来。女人从匍匐的姿势高高跃起，动作就像蜘蛛一样。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一瞬间看丢了女人的身影。只有一个人——只有贝尔准确地追上了女人的跳跃。两个人的影子在空中出现。女人的红发在空中飞舞，狂喜的眼神与贝尔凌厉的眼神交换。

就在这时。在女人红色的瞳孔深处，贝尔仿佛看见了什么东西。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咆哮，巨大的剑刃闪耀着白银的光辉，划出一道轨迹，挥向了女人的身体。

当啷。一声闷响。冲击之下，女人的身体剧烈地旋转起来。原以为她会直接摔到楼梯上，但她还是软绵绵地匍匐着着地了。虽然受到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直击，但女人在一瞬间就再次开始行动，完全没有受伤的样子。

稍迟一些后，贝尔也落地了。她越过了前阵的头顶。尽管她立刻向着女人回过身去，却还是不由得觉得不寒而栗。

（什么？）

女人回避攻击的方式十分异样，她既不像是弹开了贝尔的剑，也不像是在空中抵消了冲击。贝尔总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她还没来得及清楚地意识到这种怪异的正体，就对女人难以置信的行为瞠目结舌。

女人刚落在了前阵和前卫之间。很快，重重剑击从六方向她袭来。在这种无法逃脱的状态下，女人把手伸向了挥下的剑。

叮。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剑被女人的手掌挡住了。女人的手上或是缠着绷带，绷带上扣着各种各样的带子，有皮革的，也有布的。或是戴着手套，手套上同样缠着带子。

数不清的手一齐从女人的大衣下面显现。女人接住剑的手就那样抓住剑尖不放。剑士们再次发起突刺。而女人再次现出了新的手，接住了剑。女人的身上竟然长出了近八只手臂。

不仅如此。女人用脚挡住了继续向她砍下的剑。实际上，她的条腿也是手臂。这样一来，她的样子就和长着水族(M e r m a i d)面孔的巨大虫子无异。

「是我们不认识的种族吗？」

贝尔不由得叫了起来。她会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就这样，女人的手臂全部离开了楼梯。她握着剑士们的剑，用剑支撑身体，，敏捷地跳跃移动。不知何时，她的手臂变得异常修长。

长手的蜘蛛披散着红发奔跑着。只能这么形容了。不仅如此，女人的每一只手臂都以惊人的巧妙展开结界。而这才是女人真正的武器。

「咕啊！」

一名被抓住了剑的剑士摔倒在地。他的半身瞬间冻住了，从衣服里露出的裸露皮肤就像被火烤过一样焦黑。是严重的冻伤。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失去意识的人还好，而好不容易没昏过去的人则看到了自己身上可怕的伤口————自己的胳膊竟然掉了下来。血肉瞬间冻结，仿佛腐烂般轻轻脱落。因为结冰，出血和疼痛来得迟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手臂。

女人抱着抢来的手臂跳来，紧贴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她充满怜爱地将脸贴在剑士们的手臂上，发出了狂喜的呼喊。

——LET IT O…！LET OT O…！

令人厌恶的排泄魔法(R e s t r o o m)的声音，与被夺去手臂的剑士们难以想象的痛苦的呐喊重叠在一起。

「该死！」

剑士们拼命举起剑，却看不清女人的动作，划过天空的剑再次又被女人的手抓住。

这时，贝涅的子弹来了。

「水族(M e r m a i d)…吗？」

听到女人尖厉的声音，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射出了箭。

随着子弹的轰鸣声，女人的笑容消失了。她并没有中弹，而是用手接住了。

但是，水晶的子弹在与她的手碰撞的同时碎裂，释放出媒水。媒水在喷出时的高压之下化为无数刀片，划破了女人的手和手腕。

在这股冲击之下，女人抱着的手臂掉了下来。只要手臂还在，剑士们的手就还可以用圣灰治好。站在前阵的剑士们代替受伤的剑士们，为了取回手臂，向女人挥下剑。

为了躲避剑击，女人竟然跑在墙壁上，或者倒挂在天花板上。她避开剑击和弓箭，笔直地冲向主阵。很明显，她盯上的是射出弓箭的贝涅。

贝尔追上了那个女人。在女人跑在墙壁上的同时，贝尔准确地判断出女人的前进方向，跳了过去。

听到剑的吼声，女人回过头来。她的三枚耳(D r e i z e h n)抽动着，明显是在判断贝尔剑击的轨迹。女人从墙上跳了起来。但是贝尔变换手法，更进一步地朝着女人挥下了剑。

贝尔在空中翻了个身。“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刃陷进了女人的肩口被吸了进去。斩到了。贝尔心中有着这样确信。但是，这种确信却被异样的感应打碎了。

（这家伙！？）

一瞬间，女人的身体被拍了下来，像虫子一样滚到楼梯上。冲击之下，女人的手臂几乎都脱落了，手臂的碎片在周围四散飞舞。

贝尔也落地了。

她就落在女人身旁。女人从脚边瞪着贝尔，口中迸发出不寻常的叫喊，痛苦和憎恶的感应以惊人的气势流入贝尔剑中。因此，贝尔的剑击迟了一步。贝尔的心有了新的确信，而且完全出乎意料。

（斩不了！？）

女人散发出的感应深处，有着某种东西——有着什么东西不允许贝尔斩杀女人。女人看穿了贝尔的踌躇，向她冲了过来。从女人的肩口处，一条手臂突破大衣了出来。一瞬间，贝尔看不出那是一条手臂——是冰做的。女人澄澈而美丽的手伸向贝尔，而贝尔的反应稍微慢了一点。

就在这时，贝尔的剑受到了异常的冲击。

再下一个瞬间，女人的手臂被打得粉碎。

打碎女人手臂的，又是贝涅放出的水晶子弹。再怎么看，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地形直接向女人射击都是不可能的。贝涅竟然先击中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然后用反弹的子弹击中了女人的手臂。

当贝尔理解了这一点时，女人已经长出了新的手臂，从楼梯上纵身而下。

剑士们急忙追赶着女子，而女人正爬在悬崖绝壁上逃走。

基尼斯的斥责让一脸茫然的剑士们回过神来。

「把伤者放到甲槛花(G o b l e t)后面！准备圣灰！不要让他们失去手臂！」

他的声音简直是怒吼。他似乎因自己乐队的剑士受到了伤害而愤怒无比。又或者是，他想起了自己变成独臂时的疼痛。就在贝尔茫然地想着这些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了贝尔的名字。

「贝尔，去调查女人的手臂！」

贝尔吓了一跳，连忙看向女人碎裂的手臂。

「是冰！」

贝尔惊讶地喊道。剑士们惊叫起来。

裹在绷带中的手臂竟然是冰块。随后，冰块因失去了结界而融化，只剩下一条手形的带子，像空壳一样粘在楼梯地板上。

贝尔不由得向甲槛花(G o b l e t)跑去。

与此同时，基尼斯正在下达密集的命令。贝尔本以为他会马上行动，但他命令乐队原地待命，看来是要在这里展开迎击。

贝尔迅速走到甲槛花(G o b l e t)身旁，对贝涅说道。

「那个女人，那家伙……是水族(M e r m a i d)吗？」

她不知为何有些吞吞吐吐。

「没错。」

贝涅的回答很简洁。他的声音尖锐而冷峻。

似乎被他的气势所压倒，贝尔继续说道。

「那个……那家伙，手臂都是冰。那是？」

「是无肢子。」

「什么？」

「是生来就没有四肢的水族(M e r m a i d)。在我们的种族里，偶尔会……出现。据说是因为过度承受了精神上的污秽。」

「没有手脚…」

贝尔突然明白了。可以说是确信。她忘我地喊道。

「那家伙，只是想触摸别人而已！」

这时，剑士们已经集合在甲槛花(G o b l e t)周围。听了贝尔这句不明所以的话，整个乐队都僵住了。

「我没法杀了她！」

贝尔的话超出了剑士们的理解范围。大家都皱起了眉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只有贝涅和基尼斯理解了贝尔的意思。然而，贝涅的脸上却浮现出一副冷漠的表情。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贝尔。」

「哎……」

「那个水族(M e r m a i d)是女性。」

贝涅冷冷地说道。他话中的意思是，拥有两性的水族(M e r m a i d)在出生时一定是少年的姿态，而对于通过获得女性的形态而摆脱幼龄的他们来说，女性本身就拥有很多意义。

但这意义实在是过于丰富，令贝尔难以理解贝涅到底想表达什么。

是想说，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缘由，女人的罪行都不可被原谅了吗？还是说她太可怜了，所以只能杀了她吗？贝涅的话语似乎可以解释成其中任意一种含义。

「基尼斯，抓住她。」

无视了贝尔，贝涅向基尼斯说道。

基尼斯也同样装作无视了哑然的贝尔，马上回应道。

「派遣全部的结界士，一定要干掉她。」

也就是说，要将结界的防守置之不顾，剑士们反而成为了守护结界士的一方。

贝尔呆住了。乐队要以如此必杀的态势迎击那个女人吗？

水钢之弦叮的一声绷紧。贝涅左右的三枚耳(D r e i z e h n)丝毫不停地转动着，表明他在确实地探寻在黑暗中爬行的女人。

贝涅突然说道。

「有时候…触摸就意味着掠夺……」

仅仅如此。这就是贝涅对贝尔唯一的解释。

贝尔还想说些什么，却勉强闭上了嘴。

她听从基尼斯的指挥，和其他剑士一起站在了防御的位置上。

她立刻感觉到了贝涅锐利的气息。那是不留一丝情面、冷静而透彻的杀意，残酷得让人觉得这才是贝涅的另一种本性。

（疯了…）

她忍不住这么想。结界士这种角色，本来就不是拥有寻常精神的人能胜任的。结界士的一个失误就可能导致某人死亡，关键时刻，还要挺身而出保护乐队。几乎是一面活生生的盾牌。他们宁愿自己成为乐队的牺牲品，也要建立守护的结界。在这样的他们看来，那个女人使用的结界术简直荒谬至极。这关系到他们存在的意义。

贝尔这么想着，终于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自己到底能不能斩杀她，只有斩下去才知道。刚才，贝尔没能斩下，但这次又如何呢？

（想触碰——）

在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挥向女人的瞬间，这种感应传了过来。只有这一点，贝尔能够确定的。而且，这对她来说过于痛切了。

（贝涅是不会明白的。）

他是不会明白身为异形的悲哀的。谁能理解连与他人接触都有所顾忌的人的心情呢。贝尔心中有着这种愤怒，但是，就算在这里说出来又能如何呢。难道就因为这样，那个女人夺走别人手臂的罪行就能被原谅了吗？四肢被夺走，被当作人肉炸弹的剑士们的惨状又该如何是好呢？

（手臂——）

突然，贝尔心中涌起了一个念头——只要被那个女人夺走一只手臂，自己不就可以好好地杀死她了吗？但是刚这么一想，贝尔的嘴里就满是苦涩。

「切…」

贝尔咂了咂舌，将那几乎是反射性涌上的苦涩吐了出去。

「开什么玩笑…」

她低声说道。说到底，这不过是贝尔自己的内疚感罢了。很明显，即使她将自己的手臂给那个女人，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个女人已经把“伤害”的概念置换成了“触摸”的概念。现在，她对贝尔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危机。

「我忘了。这既不是剑乐，也不是剑斗……」

贝尔嘟囔了一句。对着自言自语的她，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是与她同在最前线的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剑士。贝尔看向了他，他沉默着，终于露出一个宽厚的笑容。

「谢谢…」

说着，贝尔也微微一笑。

两人立刻把目光移回剑尖所指的方向。仅仅这么一件小事，就让贝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贝尔似乎多少明白了那个女人所欠缺的东西是什么。

朝着黑暗的断崖，两翼的剑士分成左右两派。

结界士们进入了其中。大家都收起了剑，手持短弓，背上背着组合式弓。根据组装方法的不同，那把弓既可以射出箭，也可以射出结晶球。而现在，它的形状是用来发射水晶球的。这是贝涅的指示。看来他打算用弓箭来了结这一切。

对于这个温柔的男人来说，贝涅的弓实在是一把豪弓。

当然，他并不是依靠蛮力，而是通过在水钢之弦上注入感应来拉动弓弦的。水钢之弦上装有击铁，只要将手指放在击铁上，就可以灵巧地操作这把弓、把结晶球装进弓中。弓的握柄(G r i p)和子弹的发射装置是一体的，只一松开弓弦，击铁就会机巧地转动，射出结晶球。这时，弦上的感应会直接传给结晶球。被射出的结晶球既是子弹，又是结界的触媒。

这把弓比普通的弓更加弯曲，上部比下部更大。它的形状最适合发射结晶球，而不是箭。水钢特有的强大的柔韧性使这样的形状成为了可能。

跟随架好这把特异弓箭的贝涅，结界士们同样采取了向黑暗射击的态势。

紧张的气氛越来越高涨，不知不觉间，周围再次开始出现冰封的迹象。冰枪从四面八方刺了出来，从黑暗的另一边飞来了冰块。

看来，女人是一边在神之根上跳跃一边展开了结界。

现在，剑士们负责防御。他们用剑挥开冰块，将感应注入到剑刃里与之对抗。与之前相反，冰洁的势头已经弱到足以让他们这样做成为可能。在触媒被封印的那一刻，女人的结界术出现了巨大的破绽。

结界士们都举起弓箭，一心一意地等待贝涅的命令。在贝涅所注入的感应下，结界士们的弓自然而然地调整了目标。

然后——

「射！」

贝涅锐利地命令道。几乎同时，结界士们放出水晶子弹。随后，贝涅射出的子弹充满了猛烈的感应，追随着结界士们射出的四颗子弹。

叮。清脆的声音在断崖间回响。那竟然是水晶球在空中互相碰撞的声音。

接着，又响起了两三声同样的声响。这已经不是能用眼睛就能捕捉到的攻击了。这是假定了女人避开子弹的方向，让子弹接二连三地碰撞，并且改变其方向的攻击方式。

与此同时，水晶的结晶质也出现了裂痕，被封印的媒水得以释放，同时，结界士们巧妙的动作地展开了一连串的结界。

仿佛已经能看到黑暗的另一边，女人瞬间被逼入绝境的样子。

「歼！」

第二轮射击来了。这一次，结界士们的子弹几乎排成直线飞了出去，在击中女人之前，互相碰撞，向上下左右四个方向扩散开来。

而贝涅射出的子弹被四颗子弹藏在背后，被四颗子弹藏在中央的，带着格外强烈地感应飞了过去。

无法逃脱。上、下、左、右，女人无论跳向哪个方向都会被子弹击中。女人的胸口被贝涅射出的子弹击中，冰臂瞬间脱落。

女人的垂死挣扎响彻云霄，然后，在某个时刻突然消失了。

「贯穿了心脏。」

贝涅简短地报告了战果。

说起来，其实在封印女人的触媒的那一刻，胜负就已经决定了。女人虽然擅长结界术，却不是战士。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也正是因此而死的。对贝尔来说，这实在是太可怜了。

周围的冰眼看着融化了。但是，谁都没有放下防备。

就在紧张感好不容易消退的时候，贝涅的耳朵猛地一跳。

「上面！」

同时，一个可怕的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是巨大的蜈蚣——这样形容是最合适的。蜈蚣的肚子有贝尔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那么大，分成了几节，大小不一的手臂整齐地从左右两边伸出来。那手臂是冰，蜈蚣的身体也是冰。

冰臂各自展开了结界，被结界直接打击的剑士们发出了悲鸣。

「呶！」

贝尔的身边传来一声苦闷的声音。是刚才那个拍她肩膀的男人。男人被冰臂抓住了胳膊。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来，他的血肉已经眨眼之间被冻僵了。

「可恶！」

贝尔叫了起来，下意识地挥下了剑。她心中的踌躇消失了，用浑身的力量放出了剑击。

冰臂粉碎，蜈蚣的身体断成了两半。既不是被斩断，也不是被打碎，蜈蚣被切开的躯体，有一端瞬间冰释，撒下了水，另一端从被打断的地方又长出了新的冰臂。

贝尔跳了起来。她在狂乱的蜈蚣背上着地，女人的红头发出现在她视野的一隅。蜈蚣的头部有着女人的身体。贝儿朝着女人的背，在蜈蚣的背上跑了起来。

蜈蚣瞬间就把剑士们打散，压在了甲槛花(G o b l e t)上。它抱着自取灭亡的觉悟冲进了阵形的正中央。乐队已经来不及整理阵形了。

——LET IT O…！LET IT O…！

在一片混乱中，唱着排泄魔法(R e s t r o o m)的女人的声音疯狂地回荡着。

——夺！夺！夺！

——侵！侵！侵！

简直是惨叫。

在甲槛花(G o b l e t)上，贝涅与女人正面相对。他一动不动，紧紧地握着弓箭瞄准女人。

「不行，快逃！」

基尼斯喊道。与此同时，贝涅的射出了箭。

女人无法躲避。她的腹部被子弹打中了。但是，蜈蚣却没有停止。几只冰臂向贝涅伸了出来。

冰壁抓住了贝涅握着弓的左臂，也碰到了他的肩膀和腿。贝涅的血肉之所以没有立刻冻结，是他以穿透女人身体的水晶子弹为触媒，展开了结界术，阻止了冰洁。

女人的手突然泛起了红色，仿佛鲜血流通在那冰臂中一样。

但是贝涅看不见。

女人盯着贝涅，鲜红的手臂闪闪发光。面对她那吞噬一切的眼神，贝涅睁开了眼睛。那双白浊的眼睛回看着女人。突然，女人刺耳的声音停止了。

「我并不憎恨水族(M e r m a i d)的宿命…」

贝涅如此低语。

瞬间，他用仅剩的自由的右手拔出了剑，用剑刃打碎了握着自己左臂的冰臂。然后，他就那样拉回剑刃，从下方刺向女人的喉头。

这时——

剑尖停在女人的下巴上。

「你是…」

贝涅的口中零落出惊讶的声音。

这时，贝尔正逼近女人的身后。

压在甲槛花(G o b l e t)上的蜈蚣就在她的眼前。与此同时，贝尔注意到，越是靠近蜈蚣的头部，蜈蚣的背部就越是被染红。

那是冻结的红色——是女人的血。不久，女人的背影来到她的眼前。女人的大衣被撕得七零八落，为了藏住身体而缠在身上的绷带和各种带子也被切开、四处散落。

尤其是女人背上那个巨大的穿孔。那肯定是贝涅的射击造成的伤口。

那个伤口，就如同贯穿了女人身体的心之虚无一样，染上了鲜艳的红色，冻住了。

（连心脏都冻住了…）

贝尔的手同时充满了力量和感应。她狠狠地踢在蜈蚣的背上，举起了剑。剑刃闪着白银的光辉，发出猛烈的吼声。

「噢——噢！」

贝尔叫了起来。就在剑刃即将被挥下的时候。

「住手，贝尔！」

她的耳边传来尖锐的制止声。贝尔吓了一跳，把剑刃止在空中，用尽全力才压制住了剑的势头，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落脚点突然崩塌了。冰之蜈蚣竟然融化了。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贝尔就慌忙从蜈蚣背上跳了下来。她踢了一脚台阶，顺势降落在甲槛花(G o b l e t)旁边，紧紧地举起了剑。

「贝涅！？」

阻止了贝尔的正是贝涅的声音。

「这到底是…」

哗啦的水声打断了贝尔的话。简直是一场倾盆大雨，蜈蚣的身体冰释殆尽，瞬间消失了。甲槛花(G o b l e t)上，只剩下女人和贝涅的身影。

女人的肩头伸出一只红色的手臂，抓住了贝涅的胸口。

另一边，贝涅握着剑的手，竟然紧紧地抱住了女人的身体，支撑着她。就像是为了让全身的带子都被撕裂，露出了没有四肢的身体的她从众人的视线中逃离一般，贝涅紧紧抱住了她。

「贝涅…？」

贝尔呼唤道。剑士们战战兢兢地聚集在甲槛花(G o b l e t)周围。

「她已经死了。」

贝涅轻声说了一句。

突然，女人的身体沉入了贝涅的胸膛。确切地说，女人是被自己的影子吞噬了。红色的手臂应声折断，冰片纷纷散落。女人被冻结了的血的碎片也消失在了她自己的影子之中。

女人的红色头发沉进了贝涅的胸口，沉入了阴影之中，最终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消失了。

「她的名字——她连一滴血都不能留在这个世界上吗？」

贝涅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的衣服非常干爽。连一滴血迹都没有。

「那就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法则。」

基尼斯站在贝涅的脚边，冷冷地说道。贝尔觉得既可怜又气愤。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阿德尼斯的面容。只有那个男人，绝不能随随便便就让他回到黑暗中。贝尔这么想道。自己绝对不能陷入这种悔恨之中——贝尔在心里发誓。

基尼斯响亮的喷嚏，让贝尔从内心的沉思中回过神来。

「哎呀呀，结界士们，请处理一下大家身上的湿衣服吧。在这么冷的地方，大家吃了这么多苦头呢。需要圣灰的人请主动提出来哦。要注意警戒。请多关照了。」

他流畅地命令道，然后在笼子里盘腿而坐。周围顿时喧闹起来。这既是一段小憩的时间，也是治疗伤员的时间。就在这时，贝尔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喂，基尼斯。」

贝涅低声说。

「把我的一只胳膊给她，就好了吧。」

偶然听到这段对话的贝尔惊讶地回头看向贝涅。但是贝涅和基尼斯两人此时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贝尔的视线。

「真遗憾，贝涅。」

基尼斯不怀好意地回答。

「只要你还在我的指挥之下，你的手臂就是我的东西。」

贝涅无言地微笑着，流畅地将剑收进剑鞘。

（那是什么啊。）

贝尔说不出话来。她望着贝涅那张平静的脸，心想，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基尼斯倒还是基尼斯。尽管贝尔无法理解贝涅的态度，基尼斯却能以默契十足的样子搪塞过去。

说到底，对这两个人来说，女人的异形并不是女人的悲伤。那只是她与生俱来的障碍，是需要克服的困难而已。在这个意义上，女人已经作为优秀的结界士克服了困难，没有值得同情的地方。

说到底，无论女人有着何种的悲伤，也都已经被女人自己的影子吞噬殆尽，绝对不会展露出来了。

仅此而已。

「切。」

贝尔撅起嘴，背对着两人。

一阵寒意袭来。从地下吹来的风和湿漉漉的衣服迅速夺走了体温。贝尔把剑收在背上，耸了耸肩，跑向结界士所在的地方。

13

下了楼梯，迎接剑士们的是广阔的湖。

湖上布满了无数的神之根，就像被水淹没的森林一样。它们飘落在湖面上。根上无数刻印(S p e l l)明灭闪烁，把整个湖照成朦胧的青白色，构成了一副非常灵异的，“安慰之湖”的景色。

一座桥横跨在闪着冷光的湖面上。桥的对面有一座祠堂——但是，有的不仅仅是祠堂。

在祠堂前方，还有一个由神之根围成的大洞。那是和剑士们在进入这个地方时所穿过的，从神之树的树干上开出的空洞一样的洞。

「就是那个祠堂……那里是通往神的深处最近的入口。」

基尼斯肃然断言到。这时，头顶上的贝涅发出了疑问。

「为什么呢？这里不是到处都是洞吗。」

事实上，不只是湖边，其他的地方也到处都敞开了巨大的空洞。但是，基尼斯非常确信应该前进的方向。

「如今，通往神的深处的道路在不断变化。这里是一个活生生的钢之洞窟。而现在这个时候，那里是最接近神的道路。」

「阿德尼斯和雪莉好像也确实去过那里。」

贝尔说道。

「那把卡塔库姆的剑，也在那里……」

她的话没说完就消失了。贝尔的的脑海里刚闪过卡塔库姆的宝剑，手里握着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就敏锐地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随着剑的吼声，剑尖转动。

「剑在那儿…！」

就在剑尖的角度被定住的瞬间，贝尔叫了起来。

乐队的人都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然后，大家都露出一副或是困惑、或者因被愚弄而很生气的表情。

「确实…呢。」

基尼斯轻声说道。

剑就在那里，像是在炫耀着它的存在一般，被插在了通往祠堂的桥头附近的地面上。乐队的成员按照基尼斯的指示慢慢靠近了它。没有比这更像陷阱的陷阱了。

「照明(S h o o t)。」

基尼斯说到。数名萤族(ロイテライテ)立刻想要让光晶石浮起来。

顿时，空气以异常的气势炸裂。在光晶石浮现的地方，火花噼里啪啦地四散。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鸣动一般，乐队的成员感到肌肤上传来刺痛感。有什么东西在空中粉碎——是四分五裂的光晶石。

「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吗…？」

想要点起光芒的萤族(ロイテライテ)茫然地说，

基尼斯摇了摇头。他环视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说到，

「这里是神的圣所。这里拒绝一切魔法。」

「这样一来，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不就也不能用魔法了吗？」

贝涅在头顶上喊了一声，但基尼斯却摇头说道。

「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是神为数不多的盲点之一。」

「不容乐观啊。」

贝涅耸了耸肩，耳朵忙碌地左右转动着。然后，他的耳朵察觉到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

除了贝涅，其他人也都清楚地听到了咔嗒咔嗒的轻微声响。乐队已经离插在地上的剑很近了。只要基尼斯对前阵下达指示，剑马上就能拿到手。

但这时，基尼斯让乐队停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发出咔嗒咔嗒的奇妙声音，突然从六方逼近。

「该怎么说呢…」

贝涅含糊其辞。

剑士们迅速展开阵型，以甲槛花(G o b l e t)为中心，向六方架起了剑尖。

贝尔在黑暗中举起闪烁着白银光辉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结着剑发出的朦胧光辉和神树闪烁的光芒，贝尔看到了它的到来。神之树的根上铺满了地面，走在上面，就像走在刻着刻印(S p e l l)的地毯上一样

「喂，军师大人。」

贝涅歪起了嘴，以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在我看来，那应该是个玩具，你怎么看呢？」

「没错，结界士大人。」

无聊的玩笑——基尼斯仿佛在这么回应。

那是用木头和铁皮做的幼稚玩具。时常有小孩子因憧憬剑士而沉迷于这种游戏。只能这么形容。

「它在动哦。在向这边走呢。」

贝尔补充道。贝涅点了点头，就好像在说“原来如此”。

「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

剑士们一脸困惑地请求基尼斯的指示。

基尼斯没有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玩具人偶的样子，用握着指挥剑的手摸了摸被切断的左臂的伤口。

手掌大小的人偶包围了乐队。即使在黑暗中，剑士们也能清楚地看到呈现各种种族的形象的人偶手持剑、斧、弓朝这边走来的样子。有头戴雄壮头盔的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手持巨斧的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美丽的水族(M e r m a i d)剑士们，以及几个人聚在一起，友好地牵着手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们——

小小人偶的脸，从六方盯着乐队。

乐队被异样的压力束缚住了。单单一个普通人偶无机质的眼神，以及一群铁皮士兵举起的玩具剑尖，竟然会让见者感到如此畏惧吗。

突然——

人偶慢慢倒了下去——沉了下去。在朦胧的亮光中，就像摔倒了一样，人偶潜进了自己隐约浮现的影子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从影子中出现了什么人。

「啊！」

贝尔皱着眉头盯着这副光景。

「呜哇！」

「天哪……」

剑士们惊愕不已。

人偶倒进了自己的影子里，而如反转般出现的，是与各个人偶一模一样的人。人的种族，体格和给人的印象都与人偶极其相似，或者说，人偶就是根据这些人做出来的。而这些人们竟然面无表情地举起了剑，以人偶般的机械动作和乐队对峙。

明明举剑相对，他们的身上却完全没有任何杀意或敌意，简直就像是摆在那里的玩具一样。

「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尔说。然后，她意识到，所有玩具士兵的身体都被金光闪闪的锁链束缚住了。

「人？你指谁？」

贝涅皱起了眉头。

「没有任何人啊。不对…」

咔哒。铁链的声音响起，玩具士兵动了起来。他们身体僵硬，微微颤抖，似乎要展开阵型，就和那些影子一样。但是，他们与影子们决定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们就像真正的人偶一样毫无生气。或者说，他们已经——

「死了。」

基尼斯拍了拍膝盖，说道。听到他那若无其事的声音，剑士们都耸了耸肩。贝尔等人就因他这一句话而消除了紧张。

「啊啊，是吗。」

就像听到魔术的秘密一样，贝尔无聊地回了一句，然后重新拿起剑。在卡塔库姆曾经与无数死兵展开战斗的经历，赋予了贝尔他们三人不同寻常的豪迈。似乎被这三个人的沉着所感染，剑士们也不再动摇。

「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这种方法吗？」

基尼斯一边轻轻地举起指挥剑，一边喃喃自语。

「我真想把眼前之所见跟那些苦心开发死兵操纵之术的魔法乐者们说一说啊。贝涅，到底是谁在哪里操纵那些玩意儿？」

剑士们缓缓展开阵型，甲槛花(G o b l e t)慢慢地改变方向。从头顶上，

「你们的眼睛看不见吗？」

传来了非常干脆的回应。

嗤嗤的笑声紧随其后。是孩子的声音。咻。与此同时，基尼斯挥舞着指挥剑，向贝涅发出信号。

子弹穿过穿过，溅起火花。一瞬间之后，细小的冰块碎片像雾一样飞舞在四周。与雾不同，它似乎能将光以数倍的强度反射、将光散布在各处，宛如光之帷幕(C u r t a i n)一样。同时，空间本身再次开始鸣动。贝涅反过来利用此处对魔法的反制，让光扩散开来，瞬间照亮了对手的身影。

虽然贝涅以精妙绝伦的技术构建了优秀的结界术，但是没有人对他的高超技术表示赞扬。贝涅本人也一边用耳朵捕捉着对方的风貌，一边被其吸引了。刹那间，大家都露出了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的表情。

那是一个少年。

他一边窃笑，一边伸出双手，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他两只手的拇指和小指都被切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指根上戴上了金戒指，上面还拴着金色的锁链。锁链的前端，奇怪的金工艺品呈现钥匙的形状，雕刻着“指”之刻印(S p e l l)，浮在空中，分别指向了六个方向。

每当锁链相互摩擦的清脆声音，或者说刺耳的声音咔嚓响起，全身被金锁链捆住的死者就会慢慢颤动起来。就像小孩子反复修改玩具的摆放方法，试图找到自己满意的位置一样。

或者说，实际上就是这样。

「你想和我在指挥上一较高下吗？」

基尼斯悠闲地说。与他的语气相反，他手中的指挥剑展露出强烈的感应，震动着。贝涅的耳朵惊讶地跳了起来。

「基尼斯…？」

「我听说过一个传闻。关于一个族群的传闻。」

基尼斯淡淡的语气深处，潜藏着可怕的危险气息。

「一天晚上，发生了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整个族群消失的事件。有传言说，那整个族群都被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吞没了……这么说似乎也没错。总之，族群中所有的人都被迫成为了一个无聊的孩子的同伴。而且，那个孩子还不满足于此，他为了得到玩具士兵，牺牲了各种种族的人。」

少年和基尼斯的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简直就像个青年——不，甚至可以说是壮龄。少年的身体里，寄宿着一颗已经年过壮龄的心。

「永远的少年…吗？」

基尼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只能杀死他了。」

基尼斯平静地说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伐话语。

咻。同时，他挥下了指挥剑。

此时剑士们的呼吸已经不再紊乱。剑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同时，玩具乐队也动了起来。这很明显是乐队之间的战斗，而且是互相比拼指挥的高下的战斗。

——LET IT O…！LET IT O…！

——LET IT O…！LET IT O…！

玩具剑士们发出空洞的声音逼近，而少年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了黑暗中。远处传来了叮当叮当的金属碰撞声。随着那个声音，玩具兵们一边用空虚的目光发出空虚的声音，一边作为即使死亡也不被允许回归土地的永远的剑士，挥下了剑。

——悲、悲、悲！

——戏、戏、戏！

——咒、咒、咒！

少年的布阵实际上相当出色。他将机动能力最强的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置于前阵，构成包围网，同时利用长脚族(F r o g g y)的跳跃能力发起了进攻。

他将极富破坏力的水角族(M i n o t a u r)安排在后卫，让他们负责防备，让以月瞳族(C a t's e y e s)为首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在左右两翼紧跟其后。

少年的目标是切碎对方的阵型，然后凭借己方精妙的剑技决出胜负。可以说是必胜之势。

但是基尼斯的感想却极为辛辣。

「真是无聊的指挥。」

他心不在焉地说到，同时手中不停地挥舞着指挥剑。

面对冲到最前面的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基尼斯将己方的前阵分成两半，直接放他们进来了。

就在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们笔直跑向甲槛花(G o b l e t)、准备挥剑时候，突然有一群剑从左右一齐向他们袭来。

是原本应该在两翼展开的剑士们。他们已经和前阵互换了位置，过程中没有露出一丝破绽。而且他们瞄准了敌人的腿。纵使这些骑兵再强大，也马上就垮掉了。

「插进前方，各自占领场上位置！左翼由左侧转向前阵的后卫，右翼由右侧转向前阵的前卫！和主阵保持距离！随时掌握信号！」

在玩具骑兵被歼灭之后，从空中蜂拥而来的玩具长脚族(F r o g g y)们袭击而来，而他们成为了弓箭的最佳目标。

不知不觉之间，在前阵战斗的人和在后面指挥的基尼斯之间，已经形成了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敌人让骑兵切入乐队的必胜战术被基尼斯解读、反过来巧妙地利用了。

更重要的是，总是被布置在甲槛花(G o b l e t)上方的贝涅，其实并不是为了保护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而是为了警戒空中。后卫中还配有精通射击的剑士。一眨眼的工夫，玩具兵们就被打得粉碎，连着地的机会都没有就摔在了地上。

基尼斯的眼睛瞥了一眼士兵们。他们绑在身上的锁链断裂，身体被摔得四分五裂，惨不忍睹。而他们的尸体陷入了影子之中，人偶随之出现。到处都是被摔得粉碎的人偶。

「已经不需要了吗？」

他挥舞着指挥剑，喃喃自语。基尼斯罕见地用严肃的表情盯着这场战斗。基尼斯不想输给这种东西。而且，必须将对方彻底粉碎。他的心中感到一阵酸楚。基尼斯用这样的表情看着黑暗。

乐队的前阵与两翼再度互换，重新从左右两侧向中心聚集，先于玩具乐队的动作发起了剑击。同时，整个乐队呈密集队形前进，很快就摆脱了从六方逼近的玩具乐队的包围。当初的不利地形，转眼之间就逆转过来。乐队发起了进攻。

贝尔挥舞着剑，感受着基尼斯毫不留情的指挥。为了显示出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基尼斯一个接一个地看穿了对手的战术，并提前将其击溃。

也许是被激怒了吧，敌阵开始剧烈地移动起来。同时，敌军的数量也在增加。几十个士兵陆陆续续地从黑暗中出现。

「自己的玩具被别人弄坏了，所以生气了吗？」

基尼斯轻声说道。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穿梭，似乎在深思着什么。同时，他的嘴角浮现出完全无意识的笑容。

敌阵已经迫近后卫了。两翼与主阵分开，即将被各个击破。

基尼斯数了数原本就存在的人偶的数量。正好二十六具。人数与基尼斯所率领的乐队的人数相同。而现在，敌人的数量膨胀了数倍向乐队袭来了，可以说是一次奇袭。基尼斯能够看清敌人战术的目光，被“数量”这个简单的道理打乱了。

但是基尼斯对此嗤之以鼻。

少年特意拿出和乐队同样数量的人偶，只是想要做游戏，只是想堂堂正正地玩耍而已。随着他被所愤怒驱使，人偶的数量增加了，但是，也不再有什么战略。敌人只是如乌云般压来而已。基尼斯以与恐惧相距甚远的心情，看清了这场战斗的真相。

「指挥者可不能违反自己制定的法则(T h e m a)啊。」

基尼斯自言自语，他平静的语调中充满了杀气。头顶上的贝涅听到这句话，感到一阵寒意，抖了抖肩膀。

「在那里吗——」

基尼斯的判断完全出人意料。

「前阵向左右收缩！两翼紧随其后，和后卫一起移动！」

在下命令的同时，基尼斯挥起了指挥剑。乐队以贝涅的弓击和主阵剑士们的动作为信号，迅速地进行了阵形的调度。

「移动？」

「是说向后方回旋吗！？」

剑士们也是在实际做出行动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被要求这样移动了。下一个瞬间，基尼斯立刻传达了那个意图，或者说是将其明确地表示了出来。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

「贝尔，跳！」

基尼斯喊道。

跳到哪里——

无需多问。基尼斯的意图已经完全展现在了贝尔心中。贝尔跳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越过剑士们的头顶，注意着从空中袭来的弓箭和扔来的剑，一瞬间就落在了甲槛花(G o b l e t)的后面。

「竟然…」

贝尔愕然地把剑指向黑暗。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率领的前阵就在她的两侧。所有人都惊呆了。

敌人都挤在那里。

所谓的阵营，基本上任何的动作都伴随着前进。而现在一切都发生了反转，变成了前阵和指挥互相背对的情况。前方瞬间变成了后方。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阵法了。

而且，还正有一群人准备从后方袭击乐队。

「后卫就那样死守在指挥前面！前线就尽情地推进！那边有敌人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

基尼斯喊道。他几乎背对着贝尔等前阵的剑士们。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看清敌人的移动的呢？就连贝尔也佩服得五体投地。

尽管敌人会以压倒性的数量从正面来袭，但基尼斯却把舞台的主力放在了后方。这是正确的。敌人的目的是从后方咬住乐队，讨伐基尼斯这个恶魔般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

有那么一瞬间，敌人对贝尔他们的存在表现出踌躇的样子，接着就猛地冲了进来。几乎可以说是自暴自弃的突进。

戏，戏，戏！

悲、悲、悲！

伴随着虚无的排泄魔法(R e s t r o o m)的呐喊，玩具乐队们逼近了。

四蹄族(C e n t a u r u s)、水角族(M i n o t a u r)，再加上月瞳族(C a t's e y e s)，完全是拼尽全力的组合。能看出来，敌人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也就是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少年，是用一种多么偏激的少年观点来看待剑士这一事物的啊。

看起来就很强大、很帅气的人偶士兵们从正面冲了过来。而且，他们都是被仅仅一个少年当做了游戏的玩具的死者。

基尼斯的表情之所以充满了苦涩也不是没有道理。贝尔一边挥舞着剑，一边突然想到，基尼斯他，是不是会感到自己正在和自己的阴暗面战斗呢？作为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能够像操纵玩具一样操纵剑士们的快感——基尼斯的心中，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快感。亦或是，基尼斯正是为了让心中的这种心情完全屈服，而在进行着指挥的吧。

贝尔一边沐浴在基尼斯的指挥剑所挥下的感应之中思索着这件事，一边转眼间就把玩具士兵打散了。她毫不留情地将玩具士兵斩杀，或者是把他们绑在身上的金锁链——那像玩具一样闪闪发光的链子咔嚓一声斩断了。

之后，死者沉入了影子，被切开、粉碎的玩具随之出现。

突然，贝尔对操纵着这些死者的少年感到了怜悯。他是多么孤独啊。这种力量是他与生俱来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没有一个人曾经劝谏过他，他应该不断坚强地努力，不断地去结交自己的朋友吗。或许，对少年来说，变成了玩具的同伴才是唯一的家人吧。

（切…）

贝尔因“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传来的敏锐感应而面色凝重。

少年的心灵，通过剑的吼声传达到了贝尔的心中。

如同饮下苦酒一般，孤独到绝望的少年之心沁入了贝尔的胸中。实际上，她的嘴中已经充满了苦涩。贝尔用力握住挥剑的手，将这苦涩吞了下去。只能杀死他——她察觉道做出如此断言的基尼斯也很可怜。

这时，贝尔的眼睛突然看向了一把剑。

是卡塔库姆的宝剑。插在地上的它本来是个陷阱。

而现在，她已经完全可以将其拿到手中了。基尼斯的指挥显然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贝尔毫不犹豫地跑了起来。

她将阻挡自己的玩具士兵们尽数击碎，笔直地冲向那把剑。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零零散散地朝贝尔飞来。而它们在空中翻个身消失了，变成了身体被锁链捆住的男女。

所有人都是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

而且，不是剑士。一看就知道是农民。贝尔拔出了剑。她并没有心生犹豫。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架起剑。

他们——男女老少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一齐冲了过来，想要用自己无力的身体挡住贝尔。不对，他们很有力。那是不顾自身安危的死者的刚力。死者们以如此的暴力向贝尔袭来，他们的手里拿着棍棒和铁锹，挥舞着乐器对着贝尔大打出手。即便如此——他们也确实很无力。贝尔完全没必要挥剑。

贝尔轻松地躲过了他们的攻击——甚至不能说是攻击，只是单纯的暴力。

乐队前阵的人立刻追上了贝尔，从左右两边作势要向这些新出现的人偶挥剑砍去。

「混蛋！」

这是对谁喊的？贝尔自己也不知道。她动了。动作比谁都快。

一副农民淳朴模样的死者，在“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一闪之下，四肢尽飞，趴倒在地。转眼间，他的身体陷入了阴影，变成了凌乱的被舍弃的玩具。

「切…」

贝尔咬着嘴唇，剧烈地呼吸着。

她和其他剑士一起，歼灭了玩具兵们。他们是名副其实的玩具，甚至称不上死者。

贝尔浑身涌上怒火，寻找着少年。

黑暗中传来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刺耳。贝尔把剑尖伸向那里。然后，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可怕的尖叫声让将剑士们一齐停下了脚步。

她看见一个幼小的身影，虚弱地向这边后退着。

在黑暗中，少年一边发出的无法形容叫喊，一边现出了身影。

吓了一跳。不仅仅是贝尔。所有的剑士都惊愕地看到了和少年在一起的人的身影。

「基尼斯！」

贝尔叫了起来。但基尼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的身体弯得比少年还低，以用肩膀抵住少年的姿势，两人摇摇晃晃地跳起了奇妙的舞蹈。

突然——少年的身体离开了基尼斯。

少年的眉间流露出深深的悲壮，凝视着基尼斯。

从他捂着肚子的手指中，有东西像洪流一样涌了出来。

「基尼斯…！」

贝尔又叫了一声。

基尼斯瞥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充满坚定，抱有某种确信。但是，他马上又将视线移回少年身上。基尼斯紧握着指挥剑的手被少年的鲜血染得通红。即使想擦去鲜血，但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在很久以前就被切断了。传授知识的梦幻之手在如今的现实中没有任何力量。

贝尔把目光从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少年身上移开，看见甲槛花(G o b l e t)慢吞吞地朝这边走来。已经不再是一个整体的玩具兵被尽数打碎，散落得到处都是。贝尔想到，当自己站在前阵的下一个瞬间，基尼斯就从甲槛花(G o b l e t)上下来了吧。这位本来应该面对数十名士兵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单独落在了地面上，完全粉碎了对方的意图。

与其说这是基尼斯奇特的指挥，不如说是基尼斯自身的冲动。虽说是为了结束战斗，但是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却抛下了乐队，这本来是不被允许的。但是，谁也没有责备他的意思。

回过神来，贝尔的目光又回到了少年身上。

——悲、悲、悲！

——咒、咒、咒！

少年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呼喊。

基尼斯做出指示，让剑士们拉开距离，自己走近了少年。

少年金色的眼睛锐利地仰望基尼斯。他的眼睛因充血而通红——仅仅是因为疼痛而已，少年并没有任何哭泣的理由。

少年拴着锁链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六把钥匙发出奇妙的咔嚓咔嚓声，在空中回旋。少年继续尖叫着。

「基尼斯！」

第三次呼唤。贝尔举起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但基尼斯硬是阻止了她。

咻。他挥下了被鲜血濡湿的指挥剑，向所有的剑士传达了“停在原地”的指挥。

在基尼斯的脚边，一条金锁链穿过影子爬了出来。与此同时，基尼斯的脚慢慢地潜进了影子之中。尽管如此，基尼斯还是孤身一人站在那里。

少年笑了。笑靥如花。他后仰的脖子平整而洁白。

少年一边吐着血一边笑着。随着他痛苦的动作，一个人偶从少年怀里掉了下来。

少年突然止住了笑声。他慌忙用戴着锁链的手指按住人偶。基尼斯的身体不再下沉。与此同时，他的脚毫不费力地朝着少年靠近。

人偶从少年指间穿过，走向了基尼斯，转身倒下，一个女人出现在了那里。是一位壮龄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一看就知道是农乐者，是奏响大地的人(F a r m's S y m p h o n i a)，而且，非常具有母性。

女人朝基尼斯的方向举起双手，像是要阻止他。虽然金色的锁链束缚着她的身体，但她的动作让人感觉到了这个含义。少年虚弱地搂住女人的脚边。女人的手搭在少年的脖子上，安抚着他——蹲下来，抱住了他。少年第一次抽泣起来。紧接着，他吐了一口血，瘫倒在地。

在基尼斯和乐队全体成员的注视下，少年的身体和女人一起沉入了阴影中。

一阵沉默。

「哼。」

基尼斯悠闲地呼了口气，大家都回过神来。

基尼斯站在少年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地俯视着那里的东西。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少年，两个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人偶。少年紧紧地搂住女人的胸膛。

「是那孩子的母亲吗？」

贝尔凑到一旁，同样俯视着它。

「应该是吧。」

基尼斯说。

然后，他反手握住指挥剑，将那两个人偶击碎。

14

「拿剑。」

按照基尼斯的指示，前阵的人去拿卡塔库姆的宝剑。

就在那一瞬间。宝剑在眼前消失了。不知什么东西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转眼间就把宝剑夺走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听到剑士们的叫喊，贝尔猛地转过头去，然后，看到了令人怀念的对象。

琥珀色的体毛蓬松地摇晃，只有头、四肢和尾巴的怪异身体奔跑着，左右两只大眼睛几乎朝向了不同的方向。

是班布。是作为阿德尼斯的“壳”的使魔。它叼着宝剑一蹦一跳，从剑士们的手底下溜走，然后竟然将宝剑整个吞了下去。它露出刻有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刻印(S p e l l)的獠牙，将剑收进那异空间的腹部，接着吃掉了自己。班布连同身体一起消失在了半空中。

贝尔迅速地追了上去。

「断！」

她放出充满气势的一闪。“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刃划过班布消失的半空。

叮——无比鲜明的剑击之音在虚空中回响。

真的斩到了。

一瞬之后，有什么东西从空中哗啦啦地掉了下来。剑士们慌忙躲开从天而降的椅子、桌子和架子。

各种家具顺着班布逃跑时留下的痕迹滚到了回廊之上。

但是，其中并没有剑。

「切…没打中。」

贝尔看了看家具掉落的前方。那痕迹通过了桥，直奔祠堂，然后通向了敞开在那里的回廊。

「竟然…切断了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

贝涅一边松开了搭在瞄准班布的弓上的手指，一边对再次登上了甲槛花(G o b l e t)的基尼斯发出了惊叹。

「对我来说，贝尔和“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甚至让我感到畏惧。」

「她和“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是想要得到一种不同以往的力量。那是和我们不同次元的力量。当她与我们分道扬镳之时，我们的道路上也一定会泛起波澜……」

「基尼斯，你…」

咻。基尼斯指挥剑划破天空的声音打断了贝涅的话语。

「看来这样一来，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牙”已经一扫而光了。但是不要松懈，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应该还在潜伏在哪里盯着我们。请各位保持对剑的感应。治疗完伤者后立即转移。」

按照基尼斯的指示，剑士们立刻摆好了阵势，各自的剑上注入更大的感应，握住了剑柄，并且使用登上城堡之时从神官那里得到的圣灰治愈伤员。

「终于来到这里了啊……」

基尼斯敏锐地望向祠堂。在这灵然景象的正中间，一个巨大的回廊出现在了基尼斯一行人的眼前，仿佛要将他们拉入更加深邃的黑暗。

就在这时。

「停下，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基尼斯！」

听到突然响起的呼喊，乐队的成员一齐回过头来。

「加普！？」

贝尔叫了起来。她皱着眉头望向走下楼梯的加普和排成一列的神官团，心中有种讨厌的感觉。加普口中的“停下”，听上去就像是在否定他们迄今为止的战斗一样。

「哎呀，这不是首席剑士殿下吗，您是来为我们的战斗伴奏的吗？」

基尼斯缓缓转向加普，在笼子里这样回答。

加普威风凛凛地摇了摇头。

神官们在加普的两侧排成一列，就像加普和基尼斯两大阵营对峙一样。

加普说道，

「为了大义，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基尼斯。快点收剑吧。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一个矮小的人影在昏暗的回廊上前进。

白色的长耳朵在朦胧的磷光中摇曳，在红背心上投下了影子。走着走着，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盯着眼前的墙壁。突然，他又站了起来，漫无目的地走着，过了一会儿又坐了下来。

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还是以一副不知有没有意志的样子，出现在了回廊里。

他那没有焦点的模糊的赤色瞳孔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墙壁。就在这时，墙壁上突然冒出了劈里啪啦的火花。

钢枝眼看着散开，墙壁露出了裂缝。就像一扇打开的门一样，墙壁慢慢地向左右敞开。

滴答滴答…在凯蒂怀中响起的时钟的声音，与空气的鸣动相合，令整个空间都微微晃动。

凯蒂本人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像样的表情，只是呆呆地坐在这副光景之中。不知不觉间，他的全身都浮现出纹身一般的演算，散发出复杂的光芒。

只有两只耳朵没有浮现出演算，漫不经心地垂在他的脑后。

突然，一切都安静下来。

凯蒂呆呆地望着眼前被打开的新的空洞。

他全身的演算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久就像全部渗入体内一样消失了。然后，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就那样，他稍稍弯曲膝盖，一点点地向空洞走去。

走了一会儿，他的身影突然消失在黑暗中，然后从前方出现了。就像溶解在了黑暗之中一样，白色的人影消失，又忽地出现了。就像是凯蒂的存在本身在明灭闪烁一般——

不久，凯蒂停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从前方跑了过来。

一只奇怪的兽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它的身体只有头部、尾巴和四肢。啪嗒啪嗒地奔跑着的它，一双大眼睛向左右看着不同的方向。

是班布。

它眼珠不停地转动，似乎看到了凯蒂的身影，慌忙停下脚步。

奇怪的沉默降临了。

两个人都用不知道是不是在看着对方的眼神对视着对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沟通的，班布突然害怕起凯蒂来，开始往后退去。它的毛慢慢倒竖，大大的眼睛困惑地东张西望。

突然，凯蒂的耳朵慢慢竖了起来。

同时，他那模糊的赤色眼瞳之中开始出现理性的光芒。他的嘴动了动，从嘴里吐出的气息，在某个瞬间突然变成了话语。

「…嗯。“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居然会径直去追那个人…难道说，我们的意识，在应该终结神之根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吗？」

伴随着神秘的话语出现在那里的人——

是凯蒂=“贤者(T h e A l l)”。他那锐利的目光中充满了理智，几乎要刺穿对方。然后，他就像刚刚才注意到一样，转向了班布。

班布的体毛竖了起来。

「原来如此。刚醒来就是这样的情况吗。」

他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不算坏。」

班布再也受不了了。看着凯蒂的样子，班布转过身，开始一溜烟地逃跑。

同时，它张开獠牙想要吞噬自己。

「休想得逞！」

凯蒂双手结出刻印(S p e l l)，展开某种演算，用磷光紧紧束缚住班布的身体，发出火花。

叽呀！

班布惨叫一声摔在地上。它鼓起尾巴，体毛倒立，以凄惨的气势逃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加普？」

贝尔锐利地说道。

她站在前阵，与加普面对着面，握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手垂在身侧。但是一旦发生什么情况，她马上就能发出剑击——正是这样的姿势。

加普看了看乐队，又看了看贝尔，然后把金色的眼睛转向基尼斯。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当然，首席剑士殿下。」

基尼斯爽快地点了点头。他缓缓地站起来，在笼子里高高举起指挥剑说道。

「如果，您允许我们把在这里战斗过的所有的剑放到天平之上，我们现在立刻就可以离开。」

头顶上的贝涅扑哧一笑。

「天平？」

「嗯。剑乐之后，当然要把剑放在天平上。否则，我们就没有机会让自己的剑讲述这场战斗，也得不到硬币(D e n a r i i)了。这就是剑乐的秩序。」

「不行。」

「咦，这又是为什么呢？」

面对基尼斯装模做样的问题，乐队的成员不断漏出笑声。

（大家都已经明白了吗——）

贝尔这么想道。她的脸上也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笑容。

因为，把与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战斗过的剑放在神的天平上，是不被允许的。在场的所有人，之后都将作为禁止民(P a r a d o x)被扔进牢狱之塔(M i s c a s t T o w e r)。

「果然，“魔(N í e h ö g g r)”就在城堡里。」

「什么…？」

「我们之所以赴往无法饶恕的剑乐，原因无他，正是身为王的你的命令。同时也因你的命令，我们才会被称呼为禁止民(P a r a d o x)，成为牢囚。这正是“魔”诞生的原因。」

「你们只有一个方法可以避免成为禁止民(P a r a d o x)。」

加普打断基尼斯，严厉地说道。从基尼斯他们明明已经知道一切，却硬要拖延结论的做法中，加普敏锐地嗅到了他们与对秩序的敌对。

然而，基尼斯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加普的话，将手中的指挥剑小心翼翼地放在胸前。

「把剑遗弃，是吗？」

「对。」

乐队里顿时人声鼎沸。剑士们一边流露出愤怒，一边嘲笑着加普。但是，这些剑士们若希望今后继续以剑乐为生的话，就只能这么做了。舍弃赴往不可饶恕的剑乐的那把剑，也就是让剑背负起罪责，自己则拿起新的剑，成为新的剑乐者。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但是，乐队的成员似乎都早已做好了决定。他们决定手中拿着不被饶恕的剑，继续以剑乐为生。

「身为剑士，我可以理解你们弃剑的忧虑。但是，身为禁止民(P a r a d o x)的你们若想回到正统的剑乐舞台的话，别无他法。」

加普一边这么说，一边不得不压下心中的担忧，不让其表现在脸上。

眼前的剑士们，表现出与加普所了解的任何剑士都不同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是从自己下达拮抗禁止令的时候开始的吗？还是从他们提出卡塔库姆中立化的请愿那时开始的呢？不管怎样，他们都肯定是想要用加普无法理解的方法来摆脱这个局面。

果然，基尼斯说道，

「那可不行，首席剑士殿下。我们并不是为了舍弃自己的剑而去而战斗的。当然，我非常理解你的话。这是为了维持秩序的最常识性的方法。」

「那么，为什么你不马上听我的话？」

「我有个条件。」

「你说什么？」

「一是承认我们先前的请愿，即正式承认卡塔库姆是中立的场所，承认他们的战斗是剑乐。二是将卡塔库姆中流传的宝剑平安地放回原处。嗯，没什么难的吧。」

基尼斯毫不犹豫地悠悠说道。这不是一个害怕沾染禁止民(P a r a d o x)的污名的人能说出的话。肉眼可见的，加普心中的忧虑变成了不安，继而变成了愤怒。

「你们疯了吗…」

「谁知道呢。」

「你知道拮抗禁止令和这次的战斗，是你们回归正统剑乐的最后机会吗？」

「哦呀。」

「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基尼斯！你想让这么多优秀的剑士卷入你的诡辩中吗？」

「优秀…是吧。」

基尼斯环视着大家。全场哄堂大笑。大家都知道自己有着力量。而且，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磨练技艺，也绝对升不上阶级，自己有的，是被排除在家督之外的力量。

「哎呀，他们确实很优秀。所以我才会拜托他们帮忙。」

基尼斯的这番悠闲的话实在是令人摸不着头脑。尽管如此，他的话还是让加普感到了无比的危险。阿德尼斯也好，这些人也好，在加普看来都根本无法理解，也不应该去理解。

「无需多言了！听从我的话的人请速速站出来。否则，就背负禁止民(P a r a d o x)的名号，用身体承受我的剑吧！」

终于，加普将手放到了剑上，打断了基尼斯的胡言乱语，大叫起来。

突然，有人动了。

是贝尔。她站在前阵，挡在乐队和加普之间，非常随意地举起剑。“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威容顿时让加普和他身后的神官紧张起来。

「贝尔…」

加普叫道。他那张王者的脸稍稍动摇了。

破损严重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映出加普脸上恳求般的表情，就像是在骂他一样，严厉地戳在他面前。

「我会给予我的剑正统的地位！」

贝尔说道。

「我怎么可能听你的舍弃我的剑！连自由地战斗都做不到的人，就彻底闭嘴吧！」

咻。接着贝尔的话，基尼斯挥舞起指挥剑。乐队一齐动了起来。剑士们手里拿着剑，瞬间摆好了漂亮的阵形。

神官们立刻把手伸向那把锁着的剑，等待着加普的命令，等待着自己发挥远胜于上级剑士(H i g h S o l o i s t)的手腕的绝好机会的到来。双发呈现对峙的样子，剑拔弩张，气氛高涨。每个人握剑的手都格外颤抖，而手中的剑也与握剑的手相呼应，颤抖着放出感应。

「拮抗禁制令也毫无用处吗…！」

加普叫道。那是试图用愤怒盖过痛苦声音的叫喊。

「你也想要与这个国家为敌吗！贝尔！我现在领悟到了神的真意。领悟到了神想要摧毁通向旅行的“钥匙”的真意！」

加普朝贝尔微微踏出一步，同时拔出了剑。充满了淡红(I m p e r i a l)宝玉光辉的剑已经严阵以待。

「之前，我好像说过，唯独不想被你的那把剑杀死吧。」

贝尔笑着说道。“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也随之带上咆哮。贝尔面露凶猛的笑容，看向加普。

两人对峙的场面，代表了乐队和神官团的激烈冲突。只要有一方稍稍后退，一方的军队就会瞬间涌入另一方的阵地。

「这样下去可以吗，基尼斯？」

贝涅一般架起弓箭，一边小声说道。

「不要出手。」

基尼斯干脆地制止了他。

「这场战斗的主导(S p o t)是那两个人。无论贝尔是进是退，我们都应该追随她。」

「你是要让她率领乐队吗？你觉得有人能跟得上她吗？」

「贝涅…」

「她之所以来到这里，想要萌发出一种超乎我们理解的力量。我的耳朵可以清楚地听到这一点。如果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

「别这样，贝涅。如果你如今瞄准的是贝尔的后背的话，那就超脱我的指挥之外了。现在，那样做还没有任何益处。」

贝涅的嘴角突然浮现出奇妙的笑容。

「…现在，吗。」

水钢之弦嘎吱一声松了下来。

然后——

这时，有两个人动了起来。

跳了起来。是加普。他那高大的身躯以惊人的柔韧性迅速移动着。而贝尔只是把剑横在身前，等待着加普的动作。一瞬间。加普从正面放出了剑击。他以将贝尔的身体连剑一同砍成两截的气势挥下了剑。

激烈的剑击声响彻全场，一瞬间，剑锋擦出的火花在黑暗中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贝尔纹丝不动，既不后退也不前进，只是接住了剑。

铛的一声。剑击的声音久久萦绕，两人以剑相交的身姿停滞在那里，仿佛让时间都戛然而止。

闪着银光的东西散落在贝尔的肩头。在加普的剑刃下，“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碎片散落下来。尽管如此，“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仍然散发出白银的光辉，保持着流丽的形状，威风凛凛地被贝尔握在手中。

「呶…」

加普发出呻吟般的声音。他瞪大了眼睛，胸中因感叹而颤抖。不仅是加普，乐队的成员，还有神官团，都对漂亮地接住了身为王的加普那猛烈的剑击，甚至封死了加普的动作的贝尔感到了战栗。

如果加普此时这里轻易移动的话，贝尔马上就会向他放出剑击。为了避免如此，加普不得不配合贝尔的动作而暂时抽回剑。但是，贝尔不仅感应到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就连加普的剑都感应到了。她以一副控制住了这个剑斗的人的表情，保持着这个姿势。

「那把剑…是用神之树的钢所做的吧。」

贝尔轻轻说道。

两把剑的剑刃咬合在一起，加普咬紧牙关盯着贝尔。

「也就是说，神就在你的手中。」

「什么…」

加普惊愕不已。他意识到，贝尔甚至感应到了自己的剑的声音。而且，她深入到加普的剑中的意识，甚至触及到了连加普自己都无法触及的深度。身为王的加普感到了从根本上被否定的冲击。

「但是你却完全没有听见剑的声音。真是意外。」

贝尔扑哧一笑，在如此剑拔弩张之间，她的笑容却是那么的灿烂。她的笑容深深打击着加普的内心。

「我会赋予我的剑正统的地位。」

贝尔无声地收回了剑。随着力量突然流向了虚空，加普差点儿就这样倒了下去。

「你的剑，应该也希望如此。」

加普猛地瞪大了眼睛，愕然地盯着贝尔。

贝尔已经放弃了这场剑斗，背对着他。

「咕…」

一声呻吟。加普垂下的手臂麻痹了。加普放出的剑击，被数倍地奉还了回来。贝尔对剑压倒性的支配力让她做到了这种事。那才是真正配得上“力量”这个称呼的能力。

既不退，也不进——

贝尔就这样制止了加普。

15

「一齐行动(C u t i n)！」

基尼斯不停地挥舞着指挥剑。

乐队一齐动了起来。

不是面对神官团，而是径直向桥走去。乐队走向建在湖的中心，神之根底的祠堂。接着，乐队迅速向着敞开的回廊入口移动。

「首席剑士阁下，我们的乐队为了向世间展现这场战斗的全部，准备接受一名伴奏者(P i a n i s t s)，你看如何！」

基尼斯叫道。

但是，加普站在神官团的最前方，一动也不动。这个男人一反常态地茫然失措，即使听了基尼斯的话，也只是茫然地望着他。

基尼斯很快明白了对方的状态。

「那么，我们将传达我们的报告！」

于是，甲槛花(G o b l e t)用力地踏上了桥。

没有加普的命令，神官团也束手无策。只能心甘情愿地目送他们离去。

贝尔也作为乐队的一员跟在了后面，但是，她还是悄悄地回过头来。看着师兄落寞的身影，她的胸口隐隐作痛。她想起了曾经在雨中独自伫立的加普的身影。那是在卡塔库姆之战结束后，在吊唁之雨中为了修炼而互相挥剑的时候。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追随着神。而且，他自己绝对无法触碰到神。这一点，在“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与他的剑的相互感应之中清晰地体现出来。

贝尔用力望向前方。她把加普的身影甩到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前进的方向。贝尔的脚踩在石桥上，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感一般，一步一步向前踏出。

（没关系的……）

这是贝尔对师兄最真实的低语。

（即使如此，你也没有把这种寂寞怪罪于任何人。今后你也一定……）

然后，一行人陆续走进了回廊。

第三卷 踮起脚尖遥望 插图

第四卷 立于当下之人 VIII 狂乱。NOWHERE（承前）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YouR

图源：天王洲アテネ

15（承前）

深渊将一行人吞没了。

如果说，众人的脚下都是神之根的钢的话，那么墙壁和天花板上则是布满了失去了意义的无数刻印(S p e l l)的神之树洞，闪烁着淡青色的光芒。如蛛网般蔓延的迷宫越来越让人联想到卡塔库姆的洞穴。在这个地方，基尼斯的指挥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自信，率领着乐队不断向黑暗的深处前进。

背后的出口已经很远了，前方充满了无法回头的黑暗，乐队就像是排成密集队形的子弹一样向前冲去。

基尼斯的目光不时投向自己的左臂，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贝尔在甲槛花(ruby=G o b l e t)旁边跑着，同时，她清晰地就看到了宿于基尼斯那断裂的左臂上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身影。同时，在他们的前方，就像是在引领着整个乐队一般，一只鸟在空中滑行。鸟儿那鲜红的翅膀有一半左右都没入了两侧的墙壁之中。

鸟的头部毫无疑问是贝尔，长长的黑发如鸟尾一般飘扬。它不时回头望向这边，面容静谧而充满了意志。它有着现在的贝尔所没有的沉着与冷静，一看就知道比现在的贝尔更加成熟。

那正是贝尔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传授知识之人——如守护灵一般依附于贝尔身上，随着贝尔的成长，为她揭示确切的知识。如果贝尔希望自己走上正当的道路，那么她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也会自然而然地向她展示自己的智慧;反之，如果贝尔不听从它的警告，继续追求不正当之物，那么指引者(G u I d a n c e)也会为她指明踏上毁灭和倦怠的道路。贝尔很清楚这一点。至今为止，这位与贝尔反复对话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所给予她的只有纯粹的知识，而绝没有更多的东西。

（留意神之领域。）

突然——

（纵使是涌向这个领域的你们，也没有脱离神之意志。要留意，做好觉悟。只有真正想要质询理由的人，才能更进一步。)

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用一种不寻常的锐利声音向贝尔做出了警告。

几乎与此同时，乐队前进的速度明显下降了。而基尼斯并没有做出这样的指挥。所有人都一脸痛苦的表情，互相使着眼色，传达着贝尔所无法理解的痛苦的缘由。

（怎么了？）

肌肤上一种奇妙的刺痛感让贝尔放慢了脚步。然后，她意识到，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是不得已才放慢了速度。

「大家到底怎么了…？」

咻。基尼斯的指挥剑回答了贝尔的疑问。

「压下速度，慢慢前进。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人可以退到后卫，但是不能停下脚步！注意左右的同伴。严禁使用魔法，明白了吗?」

基尼斯站起身来，如此宣告。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痛苦，贝尔莫名地心中一惊。

这简直是一场瘟疫。突然之间，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向乐队袭来，阻止了除了贝尔以外的所有人的步伐。

贝尔摸了摸脖子。有一点刺痛。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常。贝尔没有感到什么明显的阻碍，而这让她突然变得孤独起来。大家都不时地看着贝尔。为什么你不会感到这种痛苦呢？他们的眼神似是在如此发问——绝不是责难，倒不如说是某种确信。或者说，畏惧。

贝尔回头看向了甲槛花(G o b l e t)，用目光向正在笼子里专心思考如何解决这个事态的基尼斯求救。

「基尼斯，我…」

基尼斯看了一眼贝尔。别说了——他用目光如此叮嘱贝尔。贝尔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这是神的压力。没有经验的我们是无法忍受它的。据我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所言，这似乎是某种遗传性状…。在传说中的圣星(E a r t h)时代，众神在创造出我们的时候，在我们的头中植入了特别的耳朵。那便是能听到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的命令的耳朵。即使经过众多的世代更迭，它仍然留在我们身上。原来如此，我们和神之间的因果关系，就这样得到了证明…」

或许是因为头痛的缘故，基尼斯小声嘀咕着。但更重要的是，他说话的方式有些飘然。基尼斯是知道的。作为和贝尔一样身上依附着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人，基尼斯多少能理解贝尔孤独的由缘。

「我…」

没有。贝尔没有那种东西。贝尔察觉道，让大家如此疲惫的压力，只是一种气息而已。她不认为这种气息能直接地阻碍人们的行动。但是，贝尔慌忙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她总觉得如果自己这样说的话，会招致某种决定性的事态。

甲槛花(G o b l e t)上，贝涅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他并没有插基尼斯的话，大概是因为过于激烈的痛苦已经让他无暇这么做了吧。

乐队所有人的呼吸都很急促。他们并不是感到疲劳，而是因看不见的气息而呼吸困难。

贝尔恨得牙痒痒。她皱起了眉头，更加用力地望向前方。

这时——

「那家伙…！」

看到眼前的景象，贝尔不由得叫了起来。

黑暗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一溜烟地朝这边冲过来。

咻。基尼斯刻不容缓地挥下了指挥剑。转眼间，剑士们在回廊展开。

面对慌慌张张跑过来的班布，大家一齐做好了将它捕获的准备。班布没有停下。它彭起了尾巴，大大的眼睛几乎左右平行地排列着，不知道在看向哪里。尽管如此，它还是清楚地看到了一字排开的剑士们的身影，从远处忽左忽右地跳来跳去，冲了过来，想要将剑士们耍得团团转。对于饱受压迫的剑士们来说，班布的奔跑状态实在是精神饱满。贝尔突然想道，难道兽花就不在乎神的压力吗?

（是野蛮(B e a s t y)吗…）

一时间，贝尔的脸上浮现出苦笑。

班布的速度让人联想到野生的兽。

班布巧妙地钻过前卫，将成密集队形的乐队耍得团团转。它从墙壁跳到地板上，又在空中转了个身，抓住天花板，一溜烟地跑了。

剑士们接连挥下的剑也不过只是稍稍掠过了班布的体毛，没能给它致命一击。由于神之压迫，剑士们刚想把感应注入剑中，痛苦就会立刻袭来，剑击的速度也显而易见地慢了下来。

贝涅和其他弓箭手一起架好了弓箭，但是因耳朵的疼痛而皱起了眉头，无论如何也没法好好瞄准。充满回廊的压迫相当严重，再加上不能使用魔法，弓箭手们只能用尽全力射出一个个普通的钢箭。这样的做法完全没有效果，即使射中了班布，箭也会立刻被它吞入腹中。

贝尔离开了最前线，跑向乐队的后卫。

在那里，贝尔开辟了一个可以供自己自由挥剑的地方，对着微微跳起的班布架起了剑尖。她的剑刃发出了强烈的咆哮，丝毫不像是损毁的样子。而在这股咆哮的刺激下，贝尔旁边的剑士们发出了痛苦的声音，跪在地上。

「让开！」

贝尔大声叫道。后卫的剑士们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去。在乐队的正中间，以贝尔为中心形成了一圈无人地带。所有人都充满畏惧地注视着这个无貌的少女。

「贝尔，别…」

基尼斯叫道。他是以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身份，还是以剑友的身份说出这句话、想要叫住贝尔的呢？不知道。基尼斯的说法，就好像贝尔正在离开乐队一样。

班布来了。它从剑士们的脚边穿过，在贝尔面前跳了起来。

——EEERRREEE…！

一瞬间，咆哮声响彻回廊。剑的感应与满溢在回廊的神之压迫冲突，霎时间火花四溅。周遭的剑士们都被弹飞了出去。

（这样啊…）

贝尔准确地看穿了班布的动作。

（你不能使用魔法啊。）

是因为满回廊的压迫吗？还是有其他的什么原因？贝尔本来还担心班布会用饮食魔法(R e s t a r u a n t)把自己吃掉，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呢。看样子这种担心是多余的，贝尔握着剑的手上充满了更加强烈的感应。

贝尔上前一步。

她仿佛完全读懂了班布的跳跃路径一般，挥起了剑。闪耀着白银(L i l y W h i t e)光辉的利刃，将班布连着不断涌来的压迫一刀两断。贝尔毫无疑问地斩到了它。班布的头部顿时在空中纵向裂开，上下错位。

在跳跃的惯性之下，变成两半的班布滚落到了贝尔的身后。

一瞬间之后，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是剑。一把剑旋转着从空中落下。

叮，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呈现挥剑之姿的贝尔面前，闪耀着淡红(I m p e r i a l)宝玉之光辉的剑鲜明地插在了地上。那是多么锐利的一把剑啊。在由神之根组成的地板上，它的剑尖几乎全都埋了进去。

贝尔一瞬间被那把剑迷住了。

然后，她立刻意识到，乐队成员并没有看向宝剑，而是看向了自己。

「哦哦……」

「不愧是……」

耳边传来了短暂的赞叹声。但是，那声音中无疑微微夹杂着某种畏惧。

贝尔环视着大家。她将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平静微笑盖在脸上。在微笑的深处，翻涌着极其冰冷的东西，就好像贝尔早已意识到自己会受伤一样。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种表情的自己，让贝尔更加难以释怀。

突然，有人发出了惊呼。班布竟然站起身来，被纵向截断的两个身体挨在了一起，一瘸一拐地逃走了。班布的身上没有流出一滴鲜血，被割断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原状。班布的身影消失在了回廊的另一条通道上。

那滑稽的样子引得剑士们哄堂大笑。贝尔也因此得救了。她如释重负地望向基尼斯。基尼斯露出有点抱歉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我们终于拿到剑了。」

在徐徐走来的甲槛花(G o b l e t)上，基尼斯叹气道。

「接下来的事情将会更难吗…」

他的声音嘶哑着消失了。

即将靠近插在地上的剑的剑士们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听到了声音。

充满黑暗的叹息之音不知从哪里传来，把在场的人都定在了原地。那声音这样叫着。

——NNNOOOWWWHHHEEE…!

——RRREEE…！

「离开那把剑！」

基尼斯喊道。他刻不容缓地做出了指挥。众人立刻把乐队整理成环形，围绕着立在地上的剑，一齐举起了剑。就像是在回应他们一般，剑的下方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影子。剑那模糊的影子形成了某种形状。转眼间，它化为了无数的影子，跳向了乐队。

「来这套吗…」

基尼斯罕见地咬牙切齿。

乐队奇迹般地没有陷入混乱，向着影子们迎击。剑士们把事先分发好的荧光石(L a m p)粉末撒在剑上。淡淡的光芒化为剑的形状，向着黑暗中斩杀而去。

回廊中传来了哗啦啦的鸣响，在饥饿同盟(T a t r e T a t i n)的叹息之声中，剑击之音果敢地响起。两个军团之间转眼间就呈现出决战的态势。剑士们感到压力越来越大，他们意识到，自己每次挥剑，空气都会变得更加沉重，变得就像是在水中移动一样，动作被重重阻碍。

「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

「这家伙不妙啊。」

剑士们忍不住大叫起来。无论他们如何挥剑，影子们的数量都一点儿也没有减少，反而是从倒下的人的影子里又出现了新的影子，与剑士们对抗。其中有人差点被拖进阴影里，发出了惨叫，好不容易才被同伴救了出来。这样下去的话，想要围歼这些影子根本无从谈起。

「看清敌人的阶层结构！在某个地方，一定有人在统率着这些影子！」

「基尼斯，我要用光晶石(L a m p)了！」

「住手，贝涅，绝对不能使用影响太大的魔法!」

「但是，这样下去……」

「贝尔！影子们的首领一定就在某个地方，去把它击溃吧!是你的话一定能找到它的!」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已经竭尽全力了啊！」

就算是贝尔，光是杀死一边的影子们也已经陷入了苦战。对手的数量确实太多了。乐队的环形已经扩大到了极限，眼看着就要破裂。这种状况下，贝尔还能跳到敌人的中心吗？

「切…」

贝尔一瞬间就做好了觉悟。实际上，她也只能这么做了。如果剑士们是在平常的状态下，至少还可以期待一下他们的掩护吧。然而，贝尔做不到向被这群影子以及它们的哀叹，再加上满溢回廊之中的压迫接二连三攻击的他们请求援助。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带上了猛烈的咆哮，贝尔剑刃发出更强的光芒，将影子们一扫而空。

贝尔向前踏步，跃进了环形的内测。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影子打飞了。既然得不到援助，那么她也就自然不必担心友方的安危。

贝尔简直就如疾风一般杀了进去。不一会儿，影子们就缠住了她。影子们挥舞着生锈的乐器和残缺的枯剑，胡乱地扑向贝尔。它们的动作简直就像是在水里移动一般，向着贝尔的手脚、向着贝尔受伤的剑一齐扑了上去。

——吃…

贝尔忍受着强烈的呕吐感，猛力挥下了剑。巨大的感应充满在剑刃之中，同时，仿佛侵蚀着那感应一般，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那深邃的、如同黑暗本身一样的思绪也流了进来。

驱使着它们的是绝望的饥饿，而在那饥饿的前方还有一种恍惚的想法。这一切都超出了贝尔的理解范围，甚至有一种可怕的魅惑感。绝望的饥饿，指的是无论得到怎样的满足都会继续饥饿下去。永远持续的饥饿，就连自己的存在也将被诸多饥饿的想法割裂，变得更加饥饿。所有的饥饿感都与更加深邃的黑暗相连。而将这些饥饿之感融合在一起的黑暗，简直就像是合而为一生命一样存在着。

（扬弃者啊——你看到了吗）

厉声挥剑的贝尔的脑海中回响着这样的声音。

（你看到这另一群扬弃之存在了吗，看到这恍惚的饥饿漩涡了吗——）

指引者(G u i d a n c e)？

不——不对。

刹那间，贝尔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阿德尼斯——）

贝尔在心中焦灼地呼喊着这个名字。

准确来说，那并不是阿德尼斯本人的声音。而是残留在此处的阿德尼斯的思念的余香从影群的中心传了过来。而这余香，正是使得这些影子得以在现实世界中出现的东西。

「阿德尼斯！」

贝尔忍不住叫了起来。一瞬间之后，随着一阵剑风，贝尔周围的影子们的身体变成两半，飞向空中。闪光猛地撕裂了黑暗。在闪光的对面，贝尔看到了寄宿着影子的思念的东西。

那是一把剑。

贝尔呆住了。而后，心中的决意吞噬了惊讶，贝尔张大眼睛跑了过去。

突然，影子们一齐扑向贝尔。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如同无数的虫群一般，影子们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势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贝尔，一拥而上。

「切!」

贝尔猛地挥起了剑。从被打飞的影子对面又出现了数倍于此的影子。

没有掩护。贝尔的整个视野都是影子。它们爬上地面，跳下天花板，从左右前后向贝尔扑过来。回过神来，贝尔才发现自己的脚下有些奇怪的不太稳定。黑暗正缓缓地从她的脚腕附近爬上来。贝尔慌忙将之甩开，但它马上再次缠了上来。这样一来，贝尔就不知道刚才看到的剑在哪里了。歪七扭八的手一齐从周围伸出来，缠在贝尔身上。贝尔一边挣脱它们，一边打从心底感到了寒意。剑在异样感应的侵蚀下发出悲鸣般的咆哮。

噢·噢·噢·噢…！

贝尔将心中的郁闷化为愤怒，大吼起来。这时，突然传来了呐喊的声音，简直就是战吼一般。与此同时，泛着磷光的青白色物体无声地铺在了墙面上。

贝尔看向了墙壁。那是多么精密的运算啊。演算转眼间扩展到整个墙壁和天花板之上，四周顿时填满了结界。

到处都有影子如同被弹飞一般倒下。在天花板上展开的运算“啪”的一声迸发出激烈的火花。如闪电一样的光之丝线在四周穿梭而过。

一瞬间，整个空间都被照亮。璀璨的光芒倾泻而下，在空中形成剑刃的形状将影子们切开。

「请尽情观赏我新生的力量吧！」

这样的声音嘹亮地响起。听到这个令人怀念的声音，大家都转过头来。

「好了，贝尔——现在正是发出胜利呐喊的时刻!」

贝尔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他的出现总是这么唐突。

贝尔露出狰狞的笑容，毅然决然地向前踏出一步。影子们对这突如其来的援护束手无策。另一边，“咆哮剑”的剑击更是被她纵横挥下，没有人能抵挡贝尔的突击。

贝尔以连一根手指都不会被影子们碰到的气势跳了起来。她迅速看清宝剑的位置，径直跑了过去。没错。宝剑的下方，就像是被涂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一样。影子们就是以此为跳板出现的。

（阿德尼斯，你这混蛋！）

无可奈何之下，基尼斯的指挥也做出了指示。贝尔锐利地挥下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影子们惨叫着追了上去。

（能斩吗——？）

这是给不成疑问的疑问。答案随时都在贝尔的手心之中。被她挥下的剑就是其证明。在挥下剑刃的刹那，贝尔仿佛感受到了伫立在那里的宝剑的感应——就好像那把剑自己也知道会变成这样一样。“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刃，正面击向了卡塔库姆的宝剑。

高亢的剑击声与影子们震耳欲聋的叹息声重叠在一起。

卡塔库姆的宝剑像是水一样被斩开了。宝剑的剑尖还插在地上，而剑柄已经高高地飞向空中。剑连同附在剑刃上的影子一起被斩断了。

「那个混蛋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他早就知道我们想拿到宝剑，所以才精心设计了圈套……可恶!」

贝尔一边激烈地咒骂，一边环视四周，仿佛对方就在眼前一样。

就在他旁边，基尼斯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盯着宝剑，仿佛没听见贝尔的话。他既没有放下心来，也没有发出叹息，只是一心地用深思熟虑的目光看着刻印(S p e l l)刚好被切断的剑。

「那么，怎么办呢?」

贝涅依旧坐在甲槛花(G o b l e t)上，低声说道。他的语气很轻松，刚才痛苦的样子已经完全消失了。不只是贝涅，乐队里的每个人此时都表现得很正常。

众人的四周围绕着闪烁着奇异磷光的演算，保护着他们免受看不见的压迫之浪潮的侵害。在这个禁止使用魔法的回廊里，这究竟是怎样的力量呢？运算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在空中显示出精致的因子(N u m b e r)的连接姿态。

「从这里再往前走就极其困难了。」

施放了这个结界的凯蒂=“贤者(T h e A l l)”理所当然地站在乐队中，说出了这样的话。

剑士们顿时望向回廊的尽头。同时把目光转向来时的方向。光是走到这里，他们就已经承受了可怕的精神压力，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就更加寸步难行了。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样子。

「我要去…」

贝尔下定决心说道。

剑士们倏地看向贝尔，然后露出后悔的表情。他们明白，是自己的目光让贝尔变得孤独。于是，剑士慌忙把目光从贝尔上移开，互相使了个眼色，看看会不会有个敢于说出道歉的话的傻瓜站出来。

谁也不想让贝尔孤独一人。他们一起与贝尔经历了激烈的战斗，对贝尔的感情本应是身为剑友的尊敬与爱意，绝不应该是回避与畏惧。尽管如此，贝尔还是孤独一人。

凯蒂突然站到贝尔身旁。

“我陪你一起去。无奈，我也找那个狼青年多少有些事情。」

他以一贯的殷勤态度这样说道。那表情简直就像在邀请贝尔去跳舞一样。

贝尔扑哧一笑，点了点头。似是在确认收在背上的剑的重量一般，贝尔闭上了眼睛。

待贝尔再次睁开眼睛之时，鲜红的鸟在前方扇动着翅膀，为她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贝尔再次点了点头，回头看着大家。

「我走了。」

她平静地说。

坐在地上的剑士们一齐站了起来。谁也没说什么。大家不约而同地咬紧牙关，生怕说出来什么“对不起”之类的道歉话语。

不知是谁果断地拔出了剑。然后，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拔出了剑。他们高举剑尖，痛切地叫道。

「拉布莱克=贝尔！」

「拉布莱克=贝尔！微小之人！」

「拉布莱克=贝尔！我们胜利的因缘！」

贝尔微微一笑。

众多感谢的话语萦绕在贝尔的脑海之中，而她却始终连一个都没有说出口。贝尔用平静的笑容掩盖了心中的痛苦，好不容易才回应了他们的欢呼。

基尼斯终于从这场骚动中回过神来。他走到人群的最前，有些吃惊地盯着贝尔，然后好像明白了什么似地点了点头。

「贝尔。从这里开始，你就脱离我的指挥范围了。请尽情地……。」

基尼斯似乎强忍着自己压下了什么话语。那是“我在这里等你”——之类的话语。

「嗯。」

贝尔朝甲槛花(G o b l e t)的方向瞥了一眼。大概是敏感地察觉道她的动作了吧，贝涅浮现出忧伤的微笑，轻轻挥了挥手。他像是在祈祷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贝尔不知不觉地眯起了眼睛。

「走吧。」

贝尔催促凯蒂，然后慢慢转过身，踏出一步。

结界的一端被打开，贝尔从那里走了出去。她的前方，酷似红莲之花的鸟翼轻轻展开。乐队中，只有基尼斯见证了这一切。

「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形态也不尽相同吗…」

他喃喃自语着，用握着指挥剑的手抚摸着断裂的左臂。在那里出现的幻之手臂，为基尼斯指明了与贝尔的前方不同的方向。

「我们也马上出发!」

咻。基尼斯挥舞起了指挥剑。剑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整理好阵势。

「用这个把卡塔库姆的宝剑包起来，搬到笼子里。」

说着，他脱下红色(C a m e l l i a)的制服衣装(G l a s s w a r e)的上衣,递给一个剑士。

「好了，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严峻挑战。在回廊外，由首席剑士率领的神官团正在等着我们!大家，都要从这里活着离开!」

碎裂的剑被关进了甲槛花(G o b l e t)里，基尼斯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他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

就在这时——

叮。水钢之弦紧绷的声音让乐队僵立原地。

「贝涅…」

基尼斯茫然地叫道。

贝涅举起引以为傲的斗弓，紧紧地瞄准了回廊的另一边。他的表情堪称冷峻——冷峻得让人怀疑这个男人竟然也会露出如此凄惨的表情。贝涅紧闭的嘴唇微微上扬，

「做出决断吧，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

他用一种毛骨悚然的声音说道。

在剑士们哑然的注视下，基尼斯却是奇妙的一脸平静。他只是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抬头看着贝涅。

「这尚在你的剧本之中，应该由你来做出决断。」

贝涅将弓拉得更紧了。

「她已经脱离了我们的范畴。而且是她主动离开的。到那时，她的存在，将为我们的前路带来巨大的波澜——这么说的人正是你。」

基尼斯的眼睛漫无目的地游移着，最终转向了回廊的方向。此时，带着凯蒂的贝尔的身影正要消失在黑暗中。

「你并不想毁灭这座城堡的吧，基尼斯。她——连神都能斩杀。」

「我知道，贝涅。你…真的是个优秀的导演(D i r e c t o r)啊。」

基尼斯的口中发出叹息般的声音。

「做出决断吧。」

贝涅冷冷地打断了他。

「现在是绝佳的距离。只需一击就能杀死她。即使不行，只要竭尽全力，我也一定能在这里了结她。挥下那把指挥剑吧，基尼斯!做出决断吧!」

就连屏息注视着这一幕的剑士们，也仿佛看到了这位茫然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心中的巨大纠葛。基尼斯缓缓地举起剑。他的单臂微微颤抖。然后，基尼斯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那琥珀色的双眸中，闪烁着崭新打磨的钢铁般的光芒。基尼斯屹然凝视着贝尔消失的黑暗。

咻。挥下的指挥剑鲜明地撕裂了天空。

「基尼斯……」

指挥剑的感应直接与贝涅的弓相呼应。紧绷的弦慢慢松开。贝涅慢慢靠拢了双手，不久，他完全收起了长长的斗弓。

叮…。水钢之弦颤抖着。滚落下来的水晶子弹被贝涅握在手里。

基尼斯说道。

「她的敌人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是阿德尼斯。我们知道这一点……贝涅。」

「仅限现在，呢。」

贝涅揶揄般地回答。基尼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是的，就目前而言。视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也就是阿德尼斯对神的核心提出的问题的不同，情况也会有所不同。但是，我相信她的力量。无论具有多大的破坏性，她的剑都总能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可能性。无论她发生了多大的变化，也无论她获得了多大的力量，我相信，只有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咻。基尼斯再次挥动指挥剑，剑士们猛然回过神来。

「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危机暂时结束了!但是，现在还无法确认雪莉公主的安危。但是，贝尔会为我们阐明这个问题吧。为了不让她背负罪责，我们现在必须行动起来。也就是说，我们要实现卡塔库姆的中立！」

基尼斯这么一说，剑士们一齐做出了反应。如今，正是他们应该真正背对贝尔的时刻。

甲槛花(G o b l e t)慢慢踏出了步伐。剑士们在它的周围形成密集队形，团结一致地走出了结界。精神的压力突然袭来，但和刚才不同，越往前走，压力就越小。正在前往出口的意识让他们兴奋起来。

基尼斯“哎呀呀”地在笼子中盘腿而坐，然后低声说道，

「不好意思，贝涅。」

「怎么了？」

「我向你撒娇了，我本应事先就做好命令的。哎呀，有你这么优秀的导演(D i r e c t o r)在，确实是没法蒙混过关啊。」

「你能说出这种话，真是值得钦佩。」

一阵窃笑声从基尼斯的头顶上飘了下来。

「不用在意，因为这个过程，对我来说也是必要的。当时，我对着她的后背全力拉紧了弓，只要有你的指挥，我就会全力射击……」

贝涅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用看不见的白浊眼睛望向走廊的黑暗，低语道，

「而这就足够当作我对她说出的“再见”了。」

贝尔慢慢松开背在背上的剑柄。

身旁传来凯蒂“咔哒”一声合上表盖的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地觉察到了危机，同时也意识到危机已经过去。

不再回顾逐渐远去的身后，贝尔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着。

而凯蒂则代替她朝背后瞥了一眼。基尼斯他们的乐队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回廊本身的闪烁在乐队的影子中摇曳。

凯蒂转回了头，他那赤红的瞳孔中映出低头走着的贝尔的侧脸。

「你在哭吗，贝尔?」

虽然很平淡，但凯蒂的声音听起来却很温柔。

「怎么可能?」

贝尔吃惊地抬起了头。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正低着头。和凯蒂四目相对的瞬间，她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她总觉得自己无法对着这聪慧的眼神说谎的。

「我已经习惯了…也不能这么说吧。」

说着，贝尔移开视线，继续沿着回廊前进。她的步伐不知不觉地加快了。突然，贝尔用力踏出的一步变成了跑步的姿势。贝尔跑了出去。凯蒂跟在她后面，带着一副想要保护重要事物的表情追了上去。

闪烁着淡青色光芒的回廊，让人联想到，难道在如此的地下，也有着圣星(Ea r t h)滋润的光辉吗？那湿润的光芒射进了贝尔的胸膛。她不由得叫了起来。

「这家伙也是，那家伙也是，每个人都对我另眼相看。那么我就给好好你们显摆一下吧，可恶！」

凯蒂惊讶地竖起耳朵。贝尔不顾凯蒂，继续在他身边跑着。

「总有一天，我要变得自由。」

「……贝尔。」

「我要彻底了解自己的由缘。我要把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理由全都征服!」

贝尔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就在前方，一只鲜红色的鸟儿在道路上飞翔。贝尔追着那只鸟，不停地跑着。背上的剑的重量赋予了她坚实的脚步，踏在地上的身体赋予了她坚实的存在感。

16

回廊中回响着好几声脚步声，按照各自主人的步幅相互交错，似乎如实反映出了每个人心情上的差异。

走在最前面的是作为向导的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少女，雪莉跟在后面，最后是垂着剑尖的阿德尼斯。

忽然，三个人的步调都乱了。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昏暗的回廊上突然出现了亮光。那是绯红色的灯光，完全是晚霞的颜色。黄昏留下的永远光辉突然笼罩在三人身上。

在暗红色光芒的笼罩下，少女回头看向阿德尼斯。她的眼睛的上下眼睑被缝合在了一起。少女遵照刻在眼皮上的“眼睛”之刻印(S p e l l)的含义，专注地看着阿德尼斯。是有什么恳求吗?雪莉停下脚步凝视着她，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少女的眼皮里流出来。

雪莉突然屏住了呼吸。在少女缝合的眼睑间，有好几颗血珠膨胀着弹了出来，少女的脸上留下数道血迹。

阿德尼斯对着流着血泪的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已经到极限了吗……」

在雪莉的注视下，阿德尼斯向少女张开双臂。

「把你这副獠牙，收入身为下巴的我的身体里吧。」

少女依偎在阿德尼斯身上，把手搭在映在阿德尼斯胸前的自己的影子上。而那只手竟然钻了进去。

「你所看到的，将与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相通。化为我的一部分吧…安息吧…」

阿德尼斯安慰地摸了摸少女的头。少女微微一笑。来到这里的期间，少女一直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她，仿佛心灵早已消失了许久。少女最后露出的微笑，在雪莉的眼中，是充满了平静的表情。那正是希望被封闭在黑暗中的无垢姿态。

少女消失了。她钻进了自己的影子里，消失在了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她进入你的身体里了吗?」

雪莉不可思议地问道。

「她融入了我的阶级。」

阿德尼斯冷淡地回答。雪莉歪起了头，而阿德尼斯并没有做进一步的说明。

「走吧，离目的地很近了。虽然我们已经绕了很远的路。」

「绕远路？」

雪莉来到阿德尼斯身旁问道。阿德尼斯讽刺般地点了点头。

「为了拒绝我，这个洞窟形成了好几个分支。这是神最后的抵抗。但是既然抵抗已经如此之强，就证明神已经将我作为决定性的存在接受了。那么，马上就到神的“心脏”了。你能听见吧，神的心跳。就连不是城中主族的我都感到浑身发抖……」

雪莉轻轻点了点头。尽管四周渐渐被染成了耀眼的茜色，但不知不觉间，她的脸却变得苍白无比。从回廊的另一头传来的，除了心跳不可能是其他东西。空气整体都在震动。“咚咚、咚咚”地跳动着的某种巨大气息本身的声音响彻在雪莉的心底。

雪莉与阿德尼斯继续并排走着，似乎在试探彼此的想法——

然后，两人终于走出了回廊。

巨大的大厅之中是连绵不断森林。这是绝无仅有的光景。

「哦哦……」

阿德尼斯惊叹的声音传到了天花板上。

在广阔的空间里，如同光滑的艺术品一般的神之根像无数的柱子一样耸立着。

无数的刻印(S p e l l)闪烁着青白色的磷光。而就如同与那闪烁相呼应一般，有什么东西散发出鲜红色的光芒。

是火晶石(F l a r e)的结晶。就像缠绕在神之根上的藤曼一般，热量本身的结晶化为了无数的枝条，延伸着。

这是一片闪耀着璀璨火焰的森林。就如同熔化的铁被烧得通红，然后就那样结晶化了一样。对于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来说，这赤红色的光芒过于耀眼了。

「这就是神的火焰之血吗?」

阿德尼斯说道。

「在古老的神代时代，神之力就是从这里被供给向全世界……」

然后，阿德尼斯看着身旁的雪莉，露出讽刺的笑容。

「而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化石。」

然而，与阿德尼斯嘲笑的态度相反，雪莉充满惊叹和畏惧地环视着这一景象。

「我感觉……我好像第一次接触到了神的存在。」

雪莉叹着气呢喃道。

「我听说在历代的国王中，能像这样前往神的深处的人屈指可数。啊啊……我能感到，神对你的恐惧——」

「还有欢喜。」

阿德尼斯终于笑了笑，继续说道。

「如今，神即将迎入曾经被神自己抛弃之物……」

雪莉看着阿德尼斯，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所率领的影群的源头，就是这里吧。」

「没错。」

「你是想把神从你所说的形骸中解放出来吗？」

「那正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法则(T h e m a)。在神借由人民将自己封入机械装置的形骸中时，将自己锁上的钥匙——那就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动机(M o t i f)。那就是曾经存在于神的内心，但现在却被永远放逐的、通向毁灭的意志。这便是这个世界在刚刚诞生之时的预定调和(P r o g r a m)。」

「我明白。」

雪莉说道。

「就像是，生只有包含了死才能成立一样……」

突然，阿德尼斯眯起眼睛，似乎有些怀疑。雪莉以一副梦中人的表情继续说道，

「可是，神却必须以杀死“死亡”的方式来保持永恒，这是为什么…」

阿德尼斯轻轻地挥了挥手中的剑，仿佛要打断雪莉的念白。

「走吧。」

雪莉没有特别抵抗就顺从了他。她的表情完全不像是被威胁的人，反而像是阿德尼斯的同谋。

或者说，那是一种从高处俯视着这种状况的目光。虽然雪莉还是脸色铁青，但已经看不出脆弱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雪莉展现出了担任舞台的主导(S p o t)之人所表现出的超然姿态，她的面庞在在火晶石的映照下，甚至显得有些神圣。阿德尼斯不安地屏住呼吸，观察着这位歌女的变化。

「我终于开始理解这个国家的神的本性了。」

雪莉背对着阿德尼斯，低声说道。

「这里不存在神对人民的爱」

「哦……？」

「然而，就像被驱逐的毁灭之影成为了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一样，神的爱是否也化为了某种形式，展现在外部了呢…？」

雪莉如宣告一般问道。

在架起剑尖的阿德尼斯眼中，雪莉的背影突然变得遥远。

「而且，它应该正是寄托于贝尔他们所追求的东西之上吧。」

雪莉环顾四周，仰望着编织成网状的神之根和火晶石的树枝。不知何时，两人都停下了脚步。周围充满了沉重的心跳，在被染成茜色的空间里，两人的影子从脚边向四周跃动。

「贝尔要来了。」

雪莉专注的目光突然转向阿德尼斯。她那澄澈的蓝紫色眼眸，在通红的火光中凝视着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的嘴唇扬起凄厉的笑容。

「贝尔还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究竟想要到达哪里。她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影响。」

他用剑尖严厉地指向雪莉，轻轻说道。

「只有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才能在绝对的毁灭中寻得新生的存在方式。被流放的人跟随着我的脚步，来到了这里。我们回来了。一切的源泉，都是前方那颗神的孤独的心脏发出的每一次跳动。」

这时，空气突然强烈地鸣动起来。

火晶石哗啦哗啦地崩塌，微微的火星开始在周围飞舞。

「为此，你要把我…当成一个“有影子”的人，迎入这里吗？」

雪莉如明白了一切一般，平静地说道。

「然后，你想要我唱一首歌吧。一首只为破坏的歌——“射手座(S a g i t t a r i u s)”。」

阿德尼斯扬起嘴唇。

「我来迎接你了。」

阿德尼斯将诅咒的声音注入到低语之中。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剑尖扭曲、蠕动，泛起倒刺，如锋利的爪一样生出了钢之牙。阿德尼斯脚边的阴影急剧变浓，突然化为了人影的姿态出现了。

——NNNOOOWWWHHH…!

——EEERRREE…!

妖异的叹息声响彻四周，一群怪异的影子在阿德尼斯的左右与身后疯狂地跃动。

雪莉往后退了几步。她毅然抬起苍白的脸看着阿德尼斯。率领影子之人的冷冷嘲笑，与雪莉静悄悄的表情形成了对峙。

「把她拖进去。」

阿德尼斯一声令下，影群一齐行动起来。咔嚓、咔嚓，影群的怪异姿态让人联想到大群甲虫。它们将手伸了向雪莉，但是雪莉不为所动。她紧张地盯着逼近的影子，完美地抑制住心中的恐慌，从容地舒了口气。

爆炸了。先头的影子突然被火焰包围，变成火球扑腾着。

火晶石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向着影群的方向碎裂四散。影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被灼热的火炎席卷，叹息声亦被火焰的咆哮盖过了。然后，穿过熊熊燃烧的火焰而传来的，毫无疑问是首席歌士雪莉高亢的歌声。

「呣…！」

阿德尼斯用双手护着脸，迅速从灼热的漩涡中跳了出去。影子们连撤退的时间都没有，像狂舞的火把一样燃烧着。而后，更加剧烈的火焰把影子们炸飞了。

「连影子都能灼烧吗…」

阿德尼斯大张的眼中，映出紫色礼服鲜艳飘扬的样子。

热度没有传到雪莉身上，而是为了守护她。雪莉的衣服和头发剧烈地随风飘扬。火晶石一个接一个地从树枝上崩落，燃起火焰。而向外席卷的火焰再次化为了结晶。再也没有比这更加明亮的红色了。像是夕阳散落而下的光点一般，火晶石再次缓缓化为了树枝的样子。

雪莉站在这副光景的正中间。她挺直了身材，声音紧绷，一边压倒那些影子，一边用质问的目光望着阿德尼斯。

「哈哈哈，承认吧！你才是真正的神的天赐之子！」

阿德尼斯用双臂护着脸，一边嘲笑一边叫道。

「但是，正因如此，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才需要你这颗獠牙!」

雪莉的歌声突然留下了尖锐的余韵，停止了。

「你所追求的胜利并不在这里。狼啊，离开圣域，回到自己的荒野去吧。神的炽热之血，如今已经满足于它的光辉，无法再容纳过去的影子了。」

雪莉平稳至极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穿透如此之多的噪音，清晰地传到阿德尼斯的耳中。

「哈哈！」

阿德尼斯的“锈爪(R u s t y N a i l)”嘎吱作响，转眼间变了形状。

「不对，那不是你说的话，是神让你这么说的!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鼻子，敏锐地嗅到了藏于话语背后的神之恐惧!」

阿德尼斯笑了。他张开护着头部的双臂，手中的剑已经变成了扭曲螺旋的斩首镰刀的形状。他突然挥下了剑，演奏出仿佛自然嗓音般的剑风。

逼近阿德尼斯的火焰瞬间被弹开，在空中变回结晶的形态。闪烁着赤红色光芒的火晶石碎片散落下来。就在这时，他的周围突然出现了人影。人影的身上还燃着火焰。一个接一个地，本应在灼热中倒下的影子们爬了起来。

「为什么害怕与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剑乐？——神啊，这就是答案！」

数十个影子突然融化在火焰之中。那场景只能这么形容了。随着已经化为火球的影子们的身姿的崩塌，火焰也染上了黑色的不明浑浊而消失了。

叹息声响了起来——其源头正是被火焰融化殆尽的影子们。它们化为了灼热本身，隆隆地发出了妖异的咆哮。

被染成漆黑的火焰以阿德尼斯为中心翻滚着。

雪莉稍稍退了一步。她的周围猛烈地刮起了炽焰，向着如今充满黯淡之色的黑炎席卷而去。两种极端的火焰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整个大厅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鸣。雪莉的惨叫声被凄厉的爆炸声淹没了。

「看到了吗，神的天赐之子啊！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黑暗，会将万物平等地吞噬于饥饿之中！而你也将成为我们的一员！」

在猛地摆好架势的雪莉周围，火焰眼看着渐渐变黑。雪莉的四周突然充满了灼热的黑暗，在地上，比燃烧着的黑暗火焰还要更加昏暗的东西在疯狂地爬了出来。

雪莉知道，那是献身于火焰之人的影子。无数的影子伸出了手，如同向生者致意的亡者们一样，发出呜呜的叹息声，一心向这边走来。恐惧如怒涛般涌来，雪莉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

黑暗饥饿的群体，与率领着他们的人的身影被清晰地浮现在雪莉眼中。雪莉的表情，表明她已经做好了与这压倒性的恐惧战斗的准备，等待着它们。

「来吧…我来迎接你了…」

阿德尼斯的低语在灼热的黑暗中回响。

在雪莉眼前，满溢在大厅中的无数刻印(S p e l l)的闪烁微光被极度黑暗的阴影不断侵蚀。另一侧，阿德尼斯带着呼啸而起的黑色火焰，提起异形之剑，宛若一位宣告不可避免之死亡的不详之人，向雪莉走来。

「不要反抗了，神的天赐之子！如果你要反抗，我就用这把剑在你身上刻下叹息的刻印(S p e l l)!」

雪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虽然因恐惧而牙齿打颤，但她还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安慰着自己，毅然转身。

就如同剑士们寻找剑击的时机一样，雪莉寻找着将声音化为歌声的契机，就在这时——

「笨—蛋，阿德尼斯。」

突然，两人之间插入了一个声音，

伴随着那个声音，凄厉的剑风袭来。黑色的浑浊火焰被劈成两半，阿德尼斯和雪莉之间的熊熊火焰瞬间被吹飞。

叫声响起。那与其说是叹息，不如说是垂死挣扎的声音。匍匐在地上的影子被瞬间砍断。就在迅速跳起的阿德尼斯眼前，影子们被白银的光辉消散了。

被切开的火焰，在雪莉和阿德尼斯之间开辟出一条道路。

「你还是老样子，不知道怎么对待女人。」

一个讶异的声音早早穿过了这条火焰之路。

「对女人要温柔体贴。这样的话，女人才会愿意为你生孩子…嗯…这也是我从贝涅那家伙那里的现学现卖。」

紧随着声音之后出现的，是一个少女——

黑发黑瞳。除此之外，少女的无貌之姿没有任何种族特征——不，仅有一点。她高举着可以说是她的唯一特征的、闪耀着白银光辉的大剑走了过来。

「贝尔…!」

雪莉叫道。与贝尔四目相对后，雪莉将双手按在脸颊上，吓了一跳般缩了缩身子。自贝尔成为牢囚之后，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嗨，雪莉。」

贝尔温柔地呼唤，再加上那无忧无虑的笑颜，雪莉的脸顿时湿润了。

贝尔扑哧一笑。她随意地举起剑，把雪莉护在身后，望着黑漆漆的火焰漩涡。

「哟。」

贝尔简短地叫了一声。

她感到阿德尼斯在红色头巾(B a n d a n a)下露出了一丝微笑。隔着漆黑的火焰，曾经的剑友的脸仿佛就在那里。但是下一瞬间，阿德尼斯就露出了冷酷的笑容。

「我等你好久了…理由之少女。」

贝尔感到自己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她的脸上自然地洋溢起狰狞的笑容，但心情却非常平静。贝尔感觉到，那些被自己远远地抛在身后的一切，现在反而在支撑着自己。

在低语声中，贝尔明确道出了自己立于此地的由缘。

「我要，杀了你。」

17

灼热的黑暗嗡嗡作响，形成了旋涡。

「你是连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黑暗都无法吞噬的光芒。」

阿德尼斯说道。

「也是连神之光都无法消去的黑暗…」

在漆黑的火焰正当中——

阿德尼斯呈现铁锈色的十根手指被剑柄吞食，他冷冷地看着贝尔。

「理由之少女啊，如果吞噬了你，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就会变成真正的绝对黑暗。」

但贝尔一脸轻松地避开了对方的气势，哼了一声。

「别装模做样了。」

刹那间，阿德尼斯轰然挥剑，他的动作宛如挥下了一个庞然大物一般。

数重折叠的剑刃画出一个巨大的弧线。

同时，灼热如怒涛般涌来。震耳欲聋的叹息声充斥着大厅，在贝尔脚下，无数的影子们伸出了亡者的手，袭击贝尔。

「哼哼…」

贝尔没有动。她若无其事地架起剑，剑尖与涌来的火焰剧烈碰撞。贝尔被吞没了。灼烧的黑暗瞬间烧焦了她的身体，无数影子般的手臂抓住了她的脚。雪莉惊叫起来。

「贝尔！！」

贝尔背对雪莉的背影岿然不动。

「呣…」

阿德尼斯敏锐地看到了。

黑色的火焰，就像被吸入了贝尔的身体一样消失了。发出哀叹之音，紧紧抱住贝尔的亡者们，也反过来被贝尔吸了进去。贝尔的身影微微扭曲，然后突然消失了。一瞬间之后，空气突然剧烈地爆炸了。

就在贝尔的身影刚刚的所在之处，出现了细细的磷光，飞舞着。那正是为了伪装而做出的精致演算的碎片。

「切！」

阿德尼斯咂了咂嘴。

「那个该死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

同时，他马上向雪莉疾驰而去。

措手不及之下，雪莉身体一震，看向阿德尼斯。

「你的歌比想象中的更能发挥决定性的作用，雪莉公主！」

阿德尼斯暴露出冰冷的杀意。为了不断地将恐慌赋予雪莉，阿德尼斯叫道，

「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目的是揭露神的饥饿！如果你要反抗的话，就在这里消失吧!」

雪莉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因为看到贝尔的身影而安心下来的雪莉，无法再保持紧绷。阿德尼斯刻不容缓地逼近惊恐的雪莉。

就在两人前方，黑色的火焰突然被炸开了一个洞。下一个瞬间，贝尔双手交叉，冲破火焰的墙壁，以可怕的气势撞了过来。

红色的头巾(B a n d a n a)之下，阿德尼斯睁大了眼睛。

「呶！」

他叫道。飞驰着的阿德尼斯从侧面受到了一阵旋风般的剑击。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侧身闪开，几乎趴在了地上，架起了剑。就在这时，从他的上方，“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刃闪耀着璀璨的光辉向他扑了过去。

叮。钢铁碎裂的钝音，贯穿了挖开地面的爆炸声，响了起来。

阿德尼斯发出了呻吟。他的“锈爪(R u s t y N a i l)”的剑刃有一半剧烈损毁。总算躲过了压倒性的力量的冲击的他，艰难地与贝尔对峙。

呼…

阿德尼斯叹了一口气。他银色的体毛倒立，举剑的双臂上的衣服开裂，脱落的绷带渗出了血，从肘部垂了下来，这一切都在诉说着刚才的剑击有多么可怕。

「不愧是……」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随意地提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贝尔的身影。

「应该，不是幻觉…吧。」

「嘿嘿。」

贝尔咧嘴一笑。

在贝尔脚边，有什么东西尖锐地跳了起来。那是刚刚被击碎的阿德尼斯的剑的碎片。碎片笔直地向贝尔飞了出去。

随着一声闷响，碎片深深地刺进了贝尔的喉咙。然后，剑的碎片就如同有意识之物一般，就那样挖进了伤口之中。

然而，贝尔的脸上依旧浮现出顽皮的笑容。

「你这…」

阿德尼斯呻吟道。他迅速环视四周。就在这时。突然，贝尔的身影化为细小的磷光碎屑，崩塌了。演算魔法(M a t h e m a t i c s)产生的幻影，在碎片的瘴气之下急速腐烂。在飘落的运算残骸中，传来微弱的“咔嚓、咔嚓”的符号相合的声音。

阿德尼斯的反应非常迅速。在贝尔的身影化成无数磷光四散而去的同时，可怕的空压之刃如子弹般射了出来。剑的碎片瞬间粉碎，看不见的剑刃从六方逼近了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连躲都不躲，从正面迎接了看不见的剑刃。空压的结晶之刃被瘴气接触后消失，漆黑的火焰狂乱地缠绕在阿德尼斯的周围。

「果然还是要先杀了你，理由之少女！」

他的呼喊的前方，是雪莉。

过了一拍，雪莉突然回过头来。

「拉布莱克=贝尔。」

贝尔毫不畏惧地举起剑说道。她竟然在雪莉的身后。

「这就是我的名字。其他的我才不管。你有太多多余的借口了。想和我做的话，就直接那么说不好吗。」

「哎呀哎呀。」

接着，从贝尔的背后出现的，是一脸惊讶的凯蒂=“贤者(T h e A l l)”。

「太不成体统了。」

凯蒂和蔼的话语之中带着满满的刺。他将阿德尼斯映在红色的眼瞳中，轻轻拍了拍胸口。那正是之前被阿德尼斯的剑刺穿的地方。

阿德尼斯冷冷地盯着他。

「好吧。」

现在就做个了断吧——阿德尼斯摆出这样的样子，用剑尖指向他。

「凯蒂。」

回应阿德尼斯一半，凯蒂立刻想用双手结出印记(S p e l l)，但是贝尔挥手阻止了他。

「快把雪莉带走。」

凯蒂遗憾地挑了挑一边的眉毛。他迅速重新组合印记(S p e l l)，转眼间就展开了另一项完全不同的演算。

「贝尔…」

雪莉不安地叫道。贝尔背对着雪莉，毫无大意地与阿德尼斯对峙。突然，贝尔冒出一句话。

「喂，雪莉，你曾经在我的房间里唱过歌吧?」

雪莉突然吃了一惊，盯着贝尔小小的后背。

「你还会再唱歌给我听吗?」

「嗯…」

风突然卷了起来。凯蒂和雪莉两人迅速被演算所包围。雪莉想要伸向贝尔后背的手悲伤地缩了回去。

「贝尔，我一定…」

贝尔瞥了两个人一眼。凯蒂点了点头。他们似乎已经事先商量好了什么，互相使了个眼色。

凯蒂迎着席卷而起的风叫道。

「我马上回来！我会带可靠的援军回来的！」

贝尔迅速转回视线，同时，阿德尼斯举起了剑。

「别跑!」

黑色的火焰吞没了周围的火晶石，火势比之前更猛烈地扑了过来。

贝尔跑了起来。瞬间，“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中充满了惊人的感应，猛然发出咆哮。

贝尔斩了下去。白银的光辉在炎热的波涛中纵向一闪，剧烈的冲击将火焰撕裂成两半。

在她的背后，雪莉和凯蒂的身影随风消失了。贝尔再次朝着阿德尼斯挥剑，瞬间，随着贝尔的剑闪，火焰一齐飘摇。

阿德尼斯挥下的剑正面挡住了贝尔的剑。火焰在剑击的压力下膨胀爆裂。在嘹亮的剑击的震撼下，火晶石之森进一步碎裂，燃起了更加明亮的火光。酷热袭来，贝尔与阿德尼斯彼此的目光激烈接触，如箭矢一般一发接一发的剑击之间的对打奏响了精彩的乐章。

攻击，防守，挥开，切入，再被确实的重量弹回。彼此之间气势高涨，每一次剑击都沉重而迅速。两人的剑之感应交织在一起。

在贝尔和阿德尼斯之间，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知属于哪一方的剑之感应，而且像是看不见的巨大果实一样急剧膨胀起来。不断凝结的它，甚至让两人挥剑的手感到了压力。就在两人挥剑的下一个瞬间，果实裂开了。爆发了。内侧的感应喷涌而出，将放出剑击的彼此的剑尖向左右推开。

叫喊声响起。两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叫了起来。彼此挥舞着的剑，就像是远远地朝向对方伸出的手。

在彼此只有一纸之隔的距离，彼此的剑刃锐利地划破天空，擦身而过。

——呼。

停下脚步的两人的吐息声，贯穿了满溢在大厅中的心跳声。

切，贝尔咂了咂嘴。如同回应她的反应一般，红色(C a m e l l i a)的制服衣装(G l a s s w a r e)从胸口到左肩裂开了一条线。

鲜明的切口转眼间就腐烂了，露出了又坚韧的水钢之线编织的布料，而那也被微微地撕裂了。

阿德尼斯冷冷地看着贝尔。他那被杀意冻结的脸，突然奇妙地扭曲了。

「嘿嘿……」

贝尔笑了。下一个瞬间，阿德尼斯额头上的深红色头巾(B a n d a n a)突然裂开，从他的肩头滑落下来，再从背上飘落到脚边。阿德尼斯银白色的头发垂了下来, 一股鲜血从他左侧的太阳穴流向脖颈。

「终于看到你的脸了了。」

贝尔爽朗地说。

「你看起来很精神啊。」

阿德尼斯微微一笑。

「无聊。」

伴随着这句话，阿德尼斯竖起了尖尖的耳朵。突然，他的脸变成了贝尔熟悉的样子。

「每当我把你当成通向毁灭的钥匙之时，迎接我的，永远只有后悔的漩涡…理由之少女啊。」

「胡说什么呢。」

贝尔不屑地回答。

「我叫贝尔。要是你再用别的名字叫我，之后可别说后悔啊。」

「…啊啊。」

「真不甘心啊。我早就对你失望透顶了。」

阿德尼斯微笑着。在银色的头发间，他那碧色的眼睛中蓄起了哀切的光，眯了起来。

「啊啊，是啊。」

他以极其刻薄的声音低语。

「笨蛋阿德尼斯。你真的明白了吗。」

贝尔怅然地瞪着这个一无是处的青年。

「好好叫我的名字，要不然我就要砍了你了。」

这么说着的贝尔举起了损坏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尖。

阿德尼斯不为所动。彼此之间充满了比之前剑击相交之时更甚的剑的感应。两把剑颤抖着发出声音。满溢在两人之间的剑压，已经强到让彼此一时之间都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突然，阿德尼斯低声说道。

「超越了形骸吗…我期待着你，扬弃者啊。」

这就是阿德尼斯最终的回答。

贝尔无趣地咬了咬嘴唇。对于这句毫无意义的话。

「已经，够了。」

她已经厌倦了。已经没有兴趣了。她用这样的表情瞪着对方。

看来，很多事情只有在互相剑击之后才能明白。那是在彼此的剑刃相交之时才会初次显现的东西。贝尔明明对此心知肚明，却还是向阿德尼斯发问了。倒不如说，这样一来，贝尔才清楚地确认，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毫无疑问就是阿德尼斯。无论是自己认识的阿德尼斯，还是不认识的阿德尼斯，两者都好好地站在那里。

两人手中的剑上充满了澄澈的感应。一击之下，两人的手法出现在感应之中。二击之下，两人的心绪浮现在感应之中。然后，为了能在每时每刻斩断彼此的话语，两人奔赴向炽烈的剑斗。就在这时——

两人的周围响起了凄厉的叹息声。

——NNNOOOWWWHHH…!

突然出现的一群影子发出了叹息之音，阻碍了两人的剑的感应。

「你这不是有了很多朋友吗？」

贝尔讽刺地看着阿德尼斯。对于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哀叹声，她完全没有表现出恐惧。对贝尔来说，无论是从敌人的角度，还是从威胁的角度来看，自己的对手都只有阿德尼斯一人。在贝尔看来，阿德尼斯只是用一群形同杂兵的影子在保护自己而已。而这些影子的出现显然也不是出自阿德尼斯的意愿。贝尔的讽刺令阿德尼斯激动起来。阿德尼斯不是对贝尔，而是对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表现出了愤怒。

「退下！这场战斗不需要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獠牙！啃噬理由的牙，应该是我！」

「放心吧。」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回应了阿德尼斯的呼喊。

「我可不会辜负你…只是，你还没有经历完全的试炼。」

黑暗在阿德尼斯和贝尔的眼前急剧扩散，火晶石的光芒变成了灼热的黑暗。蓝色的衣服在黑暗中翻飞，挡在贝尔和阿德尼斯之间。

一个极其艳丽的目光凝视着贝尔。那是一个一切都染上了暗蓝色的女人。

女人的衣服、头发，甚至眼睛，都充满了代表深夜的美丽的蓝色。

「这是什么意思，德兰布依！」

阿德尼斯怒吼道。

女人瞥了一眼大厅的一角。贝尔和阿德尼斯同时追随着她的目光。回应两人的目光，一个男人就像刚刚才出现在那里一样，朝两人走来。

贝尔和阿德尼斯都被这个男人的身影深深吸引了。

那是一个年过壮龄的月瞳族( C a t's e y e s)男子。他手里拿着烟斗，吐出着梦幻的烟雾，手轻轻扶着腰间的佩剑，径直向这边走来。

(…什么?)

贝尔按住胸口。突然涌起的痛苦，在她的意识深处诉说着什么。

那究竟是怎样的痛苦？一种无论如何也无法命名的、近似于剧烈痛悔的心情从内侧撕裂了贝尔。

(为什么——)

贝尔说不出话来。在她的意识都无法触及的心灵深渊里，有什么东西急剧地卷起了旋涡。

EEERRR……

剑敏锐地感受到了贝尔对本不应存于心中之物的可怕欲望，发出了咆哮。贝尔的手中洋溢着确切无疑的杀意。

「咕…」

贝尔忍了下来。强行压下来这种杀意。若是委身于这种心情，实在是太过危险。

突然间，

「…这样啊。」

似是明白了一切、又接受了一切一般，阿德尼斯的低语敲打着贝尔的耳朵。男人和阿德尼斯互相看了一眼。

这两人之间如此熟悉的样子，让贝尔感到心中狂乱无比。尽管如此，她还是像是冻结了一样，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男人站住了。他站在了一个有些可憎的位置。那是一个没有被贝尔和阿德尼斯任何一方的剑的感应卷进去，却又随时能对两人施加影响的地方。男人静静地伫立着。

男人没有看向贝尔和阿德尼斯的任何一方，悠然地把烟斗揣进怀里，那只手就那样流畅地在空中飘过，在碰到剑柄的下一个瞬间就慢慢地拔出了剑。

闪耀着青磷色(L a p i s L a z u l i)光芒的剑刃上，鲜明地刻着ENOLA的刻印(S p e l l)。

男人的剑尖锐利地指向阿德尼斯。满溢在那里的剑的感应有着丝毫不乱的平静，同时又充满了无比压倒性的震撼。那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剑刃，仿佛只要向它伸出手，手就会被立刻砍断。

「这就是我身为教导者(E n o l a)最后的任务——」

男人突然说出的这句话，比剑锋更加锐利地深深刺痛了贝尔的心。

「走吧，阿德尼斯！」

阿德尼斯盯着男人，脸上充满了无比的紧张。他那刻薄的笑容中，似乎流露出欢喜的心情。

突然——

「…为什么啊。」

耳边传来了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贝尔才意识到那声音出自自己口中。贝尔完全不明白其中意味。尽管如此，在某个脱离自己意识的地方，她还是因这个悲痛的问题而浑身颤抖。

阿德尼斯将男人留于自己的视野之中，转头看向贝尔。

「…为什么，要对我以外的人，说那种话呢?」

贝尔说道。

「那不是对我说过的话吗？」

贝尔的心因莫名的痛楚而难以忍受地颤抖着，想要将一切都倾吐出来。最终，贝尔却只说出了零星的话语。

「只对我。」

贝尔差点掉下眼泪，她咬紧牙关忍了下来。她不想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哭泣。与此同时，另一个自己也在冷冷地体察着她的悲伤所在。在无意识之海中漂浮着的无数拼贴画，与此刻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男人的身影相呼应，以七零八落的碎片的形式急剧上升到贝尔的意识之中。

噫——贝尔的喉头向后一仰。

一阵强烈的感情化作团块涌上喉咙。无法阻止。如同剧烈的呜咽一般，涌上的感情化作灼烧般的话语。贝尔叫喊着。

「那是你给我的，只属于我的话语！」

（为什么——）

这种痛切的想法，现在才重叠在贝尔的意识上。

「只有我！杀死你的只能是我！只能是我的剑！」

那几乎是尖叫。

被贝尔的手紧紧握住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充满爆发性的感应，发出咆哮。黑色的火焰被压倒性的剑压吹散，“呜呜”的叹息之声一齐从贝尔身边退下。

男人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贝尔的面前，用月之瞳(M o o n W o r k)静静地看着贝尔。四目相对。男人微笑着、充满温柔地注视着贝尔，同时又极其冷漠地将她推开。他就是个这样的男人。

「不能对自己的孩子区别对待啊。」

男人低声说道。

贝尔吃了一惊。她在心中询问着这个泰然自若地说出这句话的男人的名字。

没有答案。这个男人到底是谁?虽然他对自己来说是无可替代的人，但在贝尔心中，关于男人的具体记忆已经完全消失了。而这样的事实在最后的最后拦住了贝尔。她手中的剑已经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感应，但与此同时，却又难以确定该向谁挥下。

男人不知何时把目光转回了阿德尼斯。贝尔的身影仅仅被男人放在视野的一角，不久就会被火焰卷走，看不到了吧。贝尔明白了这一点。她拼命地寻找着男人的名字，寻找着为了让男人回头而该说出的话语。

但是，她的脑海中什么都没有浮现。黑暗的火焰极其缓慢地燃烧着，朝着只能咬牙切齿、束手无策的贝尔涌来。

——EEERRR……!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猛然间发出咆哮。

火焰逼近贝尔身旁，她凝视着男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的身影慢慢被火焰淹没了。

（所谓教导者(E n o l a)，只会在应该传授的思想和技术上与众人交流——）

贝尔的上方传来尖锐的声音。

一只有着成年的贝尔的面庞的鸟，扇动着鲜红的翅膀，发出无声的声音。

（将除此之外的一切隐藏在孤独之中的人，就是教导者(E n o l a)。教导者(E n o l a)无法超脱这样的存在方式。那个人只会将注意力放在教导中——）

「是吗…」

贝尔动了。她跳了起来，仿佛要投身于火焰中一般。她一边发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呐喊，一边猛力挥剑。

她手中的利刃闪着白银的光辉，挥开火焰，将火焰切成两半。男人就像是急忙躲开迫近己身的贝尔一般，冲向了眼前的阿德尼斯。

与此同时，阿德尼斯也朝着男子挥剑疾驰。

贝尔的目光追随着两人的动作。火焰挡住了她的视线，层层的火焰之幕挡住了两人的身影。

紧接着，震颤心弦的高亢剑击声清晰地传入贝尔耳中。两人的剑之感应壮烈地交织，高声地鸣响。这是多么美妙的剑乐声啊。贝尔感到一种贯穿全身的感动。

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两个男人就这样随着剑击的对答，奔向了火焰的另一边，终究是向着贝尔根本看不见的地方走去。

贝尔停下了脚步。

面对着熊熊燃烧的黑色火墙，她的嘴里溢满了无以言表的苦涩。

贝尔慢慢地将之咽下去。用一只手拭去滚落的泪水。她紧握剑尖，凝视着眼前的火焰。

在被影子所填满、仿佛要将一切光明饮尽的黑暗火焰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挡在贝尔身前。

那是被阿德尼斯称为德兰布依的美丽水族(M e r m a i d)女子。

「我一直在等你…」

女人用艳丽的声音低语。

突然，贝尔感到“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带上了奇怪的咆哮。她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看着女人。

「你就是“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

女人露出妖娆的微笑，肯定了贝尔想要说出的话。

「未来很快就会出现…由你，和那黑暗中的天赐之子来决定。现在，请稍等一下吧，理由之少女——遵从那未然形(A n t e – F e s t u m)的剑刃的引导吧…」

剑刃猛然划过天空的声音打断了女人的话。

「这家伙也是，那家伙也是…」

贝尔的脸上充满了凄惨的表情——

「你把人当什么了?」

贝尔叫道。同时，她驱赶着女人的身影。

火焰突然裂开了。简直就像一块被切断的的布一样，女人的身影往后退去。

黑暗的火焰摇晃着，转眼间就包围了贝尔。

「让开!」

贝尔压低声音说。

女人依旧面对冷冷的微笑，凝视着贝尔。

无数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贝尔周围发出妖异的叹息声。影子们浑身都是黑色火焰，变成火球狂舞着。它们手里挥舞着来路不明的凶器，将贝尔团团围住。

贝尔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放松了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贝尔闭上了眼睛。

她的剑尖正对着对方的眼睛。接着，贝尔静静地将剑高高挥起。她双手轻撑剑柄，以完全感觉不到剑的超重量的样子，将额头抵在剑柄上，然后轻轻地吐了口气。那宛若祈祷者的姿态，在一群影子中间，显现出难以触碰的圣洁。

忽然，吐出一口气。贝尔低语道。

「你们…能杀啊。」

刹那间，影子们化作杀意的漩涡，从四面八方袭来。

贝尔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狰狞的叫声从她口中迸发出来。

灼烧般的愤怒，通透的悲伤，带着这所有的一切——

白银的剑刃满溢着凄厉的吼叫，挥了下去。

第四卷 立于当下之人 VIII 狂乱。NOWHERE（承前）②

18

「要不要试着走捷径?」

凯蒂突然在回廊上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一块金色怀表。

他打开了怀表的盖子。同时，遍布凯蒂全身的运算带着磷光浮现出来，简直就像是纹身一样。

滴答滴答…随着时钟装置发出的声音，怀表发出微弱的电光。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充盈于凯蒂的全身，雪莉不由得叫出了声。

「这是…」

凯蒂微微一笑。

「你已经知道神之血了——这是一种被称为“电力(E l e c t r i c)”的古代力量，神所有的脏腑都会与这一力量相呼应，从而开辟出道路。」

随着凯蒂的话，两人眼前的墙壁开始裂开。随着轻微的地鸣，那里突然开了一个洞。

「好了，我们走吧！不能再这么悠闲了。」

凯蒂咔嚓一声合上了表盖。

顿时，他全身的运算就像渗入体内一样消失了。

他再次快步走了起来。雪莉跟在他娇小的背后跟着，突然吐露出担忧。

「贝尔…不要紧吧…」

「请放心——虽然我想对你这么说，但是她确实很危险。但是，掌握这场战斗的关键其实是你，雪莉殿下。」

「我…？」

「你看，马上就到出口了。无论在前方看到如何的景象，都请你一定要保持心灵的坚强。」

跟随着凯蒂的引导，两人迅速走出回廊。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雪莉马上就明白这里是“安慰之湖”。

两人沿着广阔的湖的边缘走着。对岸聚集着很多人。在模糊的光亮中，雪莉得以明白他们似乎正在严峻地对峙着。

「嗯，已经能看到那座祠堂了。我们还真是来到了很远的地方啊。看来那座回廊的路线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凯蒂隔空望向了湖的对面，说道。

雪莉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在模糊的光线下，凯蒂也知道她脸色铁青，背脊剧烈地颤抖着。

「怎么了，雪莉?」

凯蒂温和地问道。

「我能感受到……神的战栗，以及难以忍受的、对毁灭的恐惧——和欲望……」

雪莉发出哀切的声音。

「为什么……神对自己的死如饥似渴?」

凯蒂指向湖的对岸。

「请看、那里一方是加普殿下。另一方是基尼斯和贝涅的阵营。请看清这两者之间的对立吧。他们围绕着彼此的生命存在方式而对立。我相信，只有这场对立的胜者，才能指明今后的人民的存在方式。以他们的对立为阶梯，贝尔拿着那把剑，为了和那个狼青年做个了结而在神的核心战斗着。而你——该怎么办呢?」

「我——」

「作为触摸过神的心跳的人，你必须前往那个地方。」

「嗯…」

「那么在那里，神会向你降下怎样的试炼呢…雪莉殿下，是让那里正在展开的另一场对决变得更加激烈，还是从根本上推翻它——这一切都取决于你。」

「嗯，我明白。」

同时，巨大的恐惧袭来。雪莉剧烈地颤抖着身体。

「这……是我的职责……但是，我只能唱歌，我能做的事情，只有这个了。」

「对，就像贝尔一个劲地挥舞那把剑一样。」

因为这句话，雪莉猛地抬起了头。她呆呆地回头看着凯蒂。

「所以，贝尔才要我唱歌……」

赤红的眼瞳诉说着理智。

雪莉如同浑身发冷一般抱住了肩膀。她抬头望着天花板，似乎想要甩开什么。

「我要——动身了。」

过了一会儿，雪莉站在黑暗的地底，抬头仰望天空，这么说道。她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毅然的表情。

「我将以中立者的身份站在那里，做出如此宣告——宣告这一切都是试炼。」

「但是——你应该知道你的决心，会导致的结果吧？」

凯蒂说道。

「那是以死亡做出挑战之人的…」

「没错。」

雪莉静静地点了点头。

「如今的我感到了一种调和。它介于我的意志和神的意志之间…」

雪莉缓缓地将手伸向湖的对岸，伸向了严阵以待地对峙着的两个阵营的夹缝之中。

「请现在马上带我去那个地方吧，旅行中的贤者大人。如今的我尚保留着着自己的意志，而神的心跳依然与我共存。这不正是我要投身于那个试炼，并战胜它的证据吗？」

「…明白了。」

凯蒂以罕见的沉痛表情点点头。

演算包住了两人的身体，突然刮起的风带着两人向着他们的目的地迅速跳跃。

「我相信着…」

相信着什么——？

这个问题和答案都随风而去。两人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我们绝对不会遗弃自己的剑。我们不会向别人，而只会向自己寻求正当的地位。这就是我的结论，首席剑士大人。」

基尼斯说道。他在甲槛花(G o b l e t)的笼子中盘腿而坐，一边在笼子中发表演说，一边与加普的严厉眼光对视。

指挥剑的剑尖以危险的动作飘浮在空中，随时都有可能号令乐队一齐行动。

加普也不甘示弱。

「违背了城的规范的你们，要怎么作为剑士活着!太鲁莽了，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基尼斯。你不仅是我的话，就连神言都要违背吗!」

他拿着王国之剑(E M O C L E W)，压下在和贝尔剑斗时受到的冲击，面对着基尼斯。神官团也站在他身后，准备在他的命令下一齐拔剑。

他们位于通往湖中祠堂的桥的入口处。基尼斯的阵营回到这里，过完桥之后，与阻挡的加普一行对峙，反复进行着这样危险的问答，双方都想占据有利的位置，结果就是这样。

「不是违背，而是放弃。我们真正应该抛弃的，是想要将神据为己有的那种心情。」

基尼斯说道。

「现在，与城堡中高声颂扬神的行为完全相反，神的声音离人民越来越远……但是，这是理所当然的。所谓神，就是从遥远的圣星(E a r t h)时代流传下来的原初的刻印(S p e l l)。在世界之初，我们在机械装置的齿轮中发现了神。也是在那一刻，神被关进了齿轮中…只因为我们的人格之存在还不成熟！」

「齿轮是什么说法！神不是那样的东西！神决定了我们的角色，调和了万人的生命，从混乱中拯救了我们，又通过我们，得到了支配我们的角色，这不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吗！否定这些的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我绝不是否定神。正因为没有否定神，我才要放弃神。我要将神推崇为真正命运的主宰，让神的存在回归升上天空的圣星(E a r t h)！」

「这样做只会给国家带来无尽的无序！这样的行径，和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又有什么区别！」

「现在的我们必须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秩序。这才是我们真正成为有着人格之存在的契机。为此，我们要奉上通往旅行的“钥匙”，并将之作为唯一的象征！这个象征绝对不是神之树！你们就继续在城堡里抱着神之树，就那样依偎在乐园之梦中就好了!」

「你还在寻求旅行的“钥匙”吗！我能强烈地听到神的声音：你们越是寻求它，我就越应该破坏它!」

「神的声音现在被撕裂成了好几块。正是因为人民的存在，它才变得如此复杂。试图破坏通往旅行的“钥匙”的声音，是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对自己的存在意义被剥夺一事的抵抗。是我们让神这么做的。是我们把神变成了这样的存在!」

「你不知道这样的思想会引起可怕的混乱吗?」

「这才是试炼！只有跨越这个试炼，我们才能拥有人格之存在！否则，我们就只能永远以机械装置的玩具的身份生存下去！阿德尼斯究竟是对什么感到绝望，从而渴望绝对的毁灭的？你根本不知道！对于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由缘，你就什么都不想了解吗！」

「学习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只会招致灭顶之灾！」

「破坏“钥匙”才会迎来缓慢的毁灭。这愚蠢的做法不仅会否定人民的崭新存在方式，更是会将神和人民一起推向了灭亡。若是失去了“钥匙”，人民就失去了跨越神之障壁的办法，只能在狭窄的境界中被永远封闭，等待着神之箱庭的乐园世界变成牢囚的地狱。神终究会对我们展开复仇，对将神关进机械装置的齿轮中的我们展开复仇！」

「所谓的秩序，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正是我们几多星霜的努力，决定了我们现在的存在方式。我不会让你们的恣意妄为而推翻这一切。“钥匙”一旦被发现，就由身为王的我来亲自破坏!」

「那是不可能的，首席剑士大人。你现在还不是王，而我也绝对不是王。虽然我不能用自己的手让“钥匙”显现，但我知道它的所在。」

「胡言乱语！区区一个中级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怎敢触及城中秘仪！就算这是事实，那又如何？你要篡夺王的地位吗！你要毁灭这座城堡吗!」

「是卡塔库姆!我们将在那里奉上“钥匙”，将其作为中立的象征！」

「原来如此，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基尼斯，我明白你打的算盘了。」

基尼斯的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加普严厉地瞪着他，怒吼道。

「你们打算当卡塔库姆的从者！怪不得你们不惜舍弃剑士的身份。你们想要在那个地方，委身于与剑乐相距甚远的战斗之中吗。你们为了躲避被囚禁的命运，结果就是这样吗！」

「卡塔库姆才是指明人民崭新存在方式的希望之地。在那里，没有“正义(T o p D o g)”，没有“恶(U n d e r D o g)”，总有一天连内和外也会消失！乐之意志将被每个人心中的“剑与天平(J u s t i c e)”所衡量。我们将通过自己的乐之意志，与被解放于天空之上的神交谈。」

「你是说，不是城中主族的人要与神交谈吗！」

「当卡塔库姆中的剑乐之意志得到承认之时，城堡中主族的特权的意义也不得不发生改变吧。首席剑士殿下。关于这一点，雪莉公主比你更清楚。」

刹那间，加普的脸上又染上了另一种愤怒。

「你还好意思提雪莉吗！你们没能把她从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中解救出来，还被敌人的奸计所迷惑，打碎了卡塔库姆的宝剑！你们居然还有俩说出这种话！算了，还省去了我自己打碎它的工夫！你就抱着这把毫无意义的破剑，好好体会一下让事态变得如此混乱的罪过吧！」

「你说…」

基尼斯敏锐地盯着加普。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深邃的理智之光。

「嗯，这话听起来也太过随意了。原来如此，你心底里还是很害怕的。」

「你说什么…」

「而且，这种害怕的来源不是“不理解”，而正是因为你在朦胧中不断理解。雪莉公主回来的时候，到底会带来什么呢？你对此害怕得不行。」

「胡言乱语……」

加普强忍着怒气说道。

「你竟敢这么说！看来我只能用这把利刃，斩断你的这些话语了！」

逐渐高涨的紧张感在乐队中回荡。剑士们高涨的情绪推动着各自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就在战争的火种即将爆发的这个时候——

「唔……？」

「什么？」

两个阵营之间刮起了一阵狂风。就在这时，仿佛是被他们的话语吸引了一般，那个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

是雪莉，以及在她身边的小小的白色人影。在一看就知道是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的美丽的脸上，赤红的眼瞳藏着理智的利刃。凯蒂严厉地环视着对立的两个阵营。

无论是神官还是乐队的剑士们，都感叹着这位歌姬的突然生还。雪莉举起了手，平息了他们那近乎欢呼的声音。雪莉的形象，给人一种即将宣告某种秘密的感觉。

（这是何等的威严啊…）

基尼斯喃喃说道。他一心一意地注视着雪莉，那双细致的眼睛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与变故。

（她到底得到了什么…那莫大的、超越了神之压迫之物，到底是什么……）

周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就连基尼斯喃喃自语的声音，在这广阔的空间中也异常响亮。

雪莉脸色青白，却很平静。她伫立在肃然对峙的两大阵营的正中央，缓缓环视着他们。

然后，她说道。

「我作为神之巫觋，在此宣言。」

众人齐刷刷地探出身子，紧张地等待着雪莉的话，注视着她。

在那异样的沉默注视中，雪莉极尽静谧地向他们宣告。

「如今，圣所遭到了践踏，安详的死之寂静被打乱。此时此地，有人想要威胁神安宁的心跳。」

那是——

雪莉所言，究竟是哪个阵营呢？是加普，还是基尼斯？

加普与基尼斯更加严肃地凝视着对方，一心一意地倾听着这位歌姬的话语。

「那个人，会帮助人民离开神吧。因为，他会向人民展示中立的存在方式。」

任谁都看得出来，雪莉一边高声吟唱，心中的确信也一边得到落实。

迄今为止，她一直被神言玩弄，被神言支配，内心受到了极大的侵害。而如今的她却获得了无限的威严。那正是与神达成调和之人的姿态。雪莉一个人站在那里，朗声说道。

「那个人的由缘，就是超越一切思维，不分信念。即使是想要毁灭神的人，那个人也会在其道路上给予祝福与坚强的守护…。然后，我将在此宣告这个仇敌的名字——」

两个阵营的人都压低了声音。但是，所有人都带着嘈杂的气息注视着这位歌姬。雪莉集他们的注视与激烈的思念于一身，婀娜多姿的身躯中充满了威严。

雪莉高声宣告。

「那个仇敌的名字，正是城堡中身负盛名的首席歌士梅丽=雪莉！」

然后，她微笑着环视大家。

「是我。」

她补充道。

空气凝固了。任谁都纹丝不动。

「雪…莉?」

加普好不容易才讶异地呼唤雪莉的名字。

雪莉悄悄地转过头来。加普伸出的手如被弹起一般在空中徘徊，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涅呆呆地说道。他单膝跪在甲槛花(G o b l e t)上，想要架起弓。但是，随着“咻”的一声剑刃撕裂天空的声音，他手中的水钢之弦被严厉地制止了。

「默默守望吧。」

基尼斯从他的脚边说道，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雪莉。基尼斯没有看向剑士们，挥动了指挥剑，下达了禁止剑士们做出任何举动的指示。

「我们如今以见证者的身份来到了这里。这正是一场试炼之战。禁止一切行动，守望着它，就是如今的我们能做的一切。」

雪莉和加普面对面着，非常安静地交换着目光。

「遵从神言的人，就请杀了我吧。神言没有规定应该由谁来挥剑。如今在这里的任何人，都可以杀死我。」

她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在挑衅一样。但是，她的身上并不存在拿着乐于寻死之人的鲁莽。

雪莉身上那无比确信的，压倒一切的气息，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为什么……」

加普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痛苦，叫道。

「为什么，雪莉!」

雪莉突然歪了歪头。

「这个嘛……」

她天真的自言自语，让对方完全失去了气势。

「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很快就会显现了吧。」

「没错。」

凯蒂说道。在此之前，他一直在雪莉的身边保持沉默，像个影子一样伫立着。此刻，他突然站到雪莉身前，引起了众人的关注。

「你是什么人…」

纵使加普的提问中饱含愤怒，凯蒂仍然亲切地回答道，。

「我名为凯蒂=“贤者(T h e A l l)”，我将成为这位歌女的向导，带领她成为旅行者(N o m a d)。」

「什么…？」

「现在，我正在那边的“安慰之湖”的祠堂中，展开一场规模前所未有的演算。我长久以来的希望即将实现。」

这位突然出现的诙谐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毫不客气地说道。

「那就是将“神之血”完全封印。我要切断那巨大的存在所残留下来的一切“电力(E l e r t r i c)”，并且永远地毁灭由此衍生的致死之灰。这个演算，将对在此时此刻仍然在神的核心展开死斗的人们的施加同等的支援，同时，它也将成为我们真正地向未来展开质询的前兆吧。与这边的雪莉公主的歌相对，它是一个化为了等号(E q u a l)的演算。当然，根据雪莉的歌的不同，演算也会产生不同的效果。比如说，让这座城堡陷入毁灭。」

面对这一连串谜一般的话语，加普、神官以及乐队的剑士们都大眼瞪小眼。但是他，们深切地体会到了那是多么危险的东西。

凯蒂以一副十分开心的样子继续说道。

「这是只有对这个以“城堡”的样子经历了漫长岁月而形成的形态(G e s t a l t)的感应最为强烈的雪莉公主才能做到的本领——」

然后，凯蒂突然把那双赤红色的双眸转向了耸立在远方的大厅的墙壁上。更准确地说，是建立在那里的巨大螺旋阶梯之上。

「哎呀哎呀，这么快就来了。」

大家都跟随着凯蒂的视线转过了头，然后愕然了。

青衣的神官们竟然从阶梯上走了下来。不仅如此，就像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影群一样，青衣的神官们以难以置信的数量，从大厅的各个角落中溢了出来。

「好像时间不多了。我先走一步了哦，雪莉公主。你就普普通通地走路过去吧。从现在开始，请你把这看作是跨越彼方和此方，亦即对以死亡做出挑战之人降下的试炼吧。在你完全渡桥的这个期间，所有的演算都应该展开完成了吧。」

突然，凯蒂的周围卷起了风。

「等等…」

当加普将惊讶的视线从青衣神官们的影子中收回来时，凯蒂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孤身一人伫立在那里的，一心无言传达着什么的雪莉那真挚的身姿。

「呜……」

加普发出痛苦的声音，看着雪莉。

悄悄地，又昂然地，雪莉回看加普。

「你要杀了我吗?」

雪莉直截了当地问道。

加普在沉默中颤抖着。他既无法能点头，也无法摇头，只能战栗着。

加普早就明白，站在那里的雪莉，如今甚至是在抵抗可怕的神之压迫。雪莉那惨白的脸，已经可以说是死人的脸了。而那映射出死相的的生者的脸上，突然带上了微笑，击垮了加普的意志。

「我相信…我一定会胜利。即使现在还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行为的缘由，但总有一天，胜利的证据会生根发芽…」

「不对，雪莉，不对…你说的胜利…简直就是，“魔(N í e h ö g g r)”的胜利…」

「是的…」

雪莉缓缓点头，看了看四周。青衣的神官们的身影从四面八方逼近而来。他们的身影渐渐清晰，浮现在雪莉眼前。

雪莉仅仅回头看了一眼加普，然后就转过了身去。

她的步伐极其轻盈，却饱含着严厉的信念。她的前方是一座桥，再前方则是一座祠堂。仔细一看，祠堂开始带有微细的磷光，站在祠堂顶部不停走动的，是演算的主人凯蒂=“贤者(T h e A l l)”那即使从远处看也十分可爱的身影。

「雪莉…」

加普唤道。他追着雪莉，慢吞吞地登上了桥。

神官团一动也不动，他们一面牵制着乐队，一面注视着加普，同时又注视着身穿青衣的神官团，十分慌乱。

「啊啊，雪莉…」

这时，加普稍稍感到了神的压迫。而比之强大数百倍的压力，应该正在从雪莉的身体内部威胁着她才对。在那压力之中，加普明确地感觉到了赴死的冲动。杀死雪莉的人还没有得到确定，这就意味着，雪莉也有可能自己抹杀自己。

雪莉一边与想要动辄从桥上一跃而下的冲动作着斗争，一边一步又一步地过着桥。

「夏迪……你说我是“魔”了吧？」

突然，雪莉对紧跟在自己身后、踉跄前进的加普说道。

「是啊…我正是，最后的“魔”——将神的荣光，寄托于“魔”的欢喜，将由我来歌唱。」

那是多么的自豪的话语啊。

加普再次朝着雪莉的背影伸出的手僵住了。

同一瞬间，青衣从乐队身旁穿过。人数是两名。谁都无法出手，青衣就这样从黄色的神官团前走过，完全无视了两个阵营的存在，静静地踩在了桥头。

加普以剑士的敏锐的嗅觉觉察到影子逼近了自己身后。他立刻举起右手握着的剑，伸出的左手则顺势抵在了剑柄之上，剑尖紧紧地抵在了雪莉的肩头。

加普的全身都在为自己即将犯下的罪过而不寒而栗。

冷酷的王者相貌笼罩在了加普的脸上。

19

赤铜色的光辉将两人的影子向四周拉长，飘动乱舞。

在“火晶石之森”的深处——互相交换剑击的阿德尼斯和曦安两人的影子，仿佛被神的心跳所吸引一般不断接近。

「你能感觉到神的颤抖吗?」

曦安挥下剑击，喊道。

「我追求理由、培育理由的由缘就在这里！将她托付给怀疑——也就是你的由缘亦在此处！」

「我要超越你！」

阿德尼斯不甘示弱地放出剑击。两人的剑刃激烈地咬合，激烈地击打在一起。

「要想和贝尔站在同样的立场上，我只能这么做!我要在这里把你……!」

曦安轻轻地叹了口气，笑了。

「就算杀了我，你也成不了那家伙。」

此时的阿德尼斯一定是在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吧。

「你永远是你，无法成为理由。但是，我们这些乐园的人民，却无时无刻不想要成为理由。现在，就由我在这里解开这个谜(E n i g m a)吧。」

彼此的剑刃都滑向一边，擦出了火花。两人冲了出去。

「我明白了，曦安。我明白贝尔究竟是什么人了！我借助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黑暗才好不容易到达的这个圣域，贝尔却只因为是贝尔就能造访！」

「没错。那么，你所领悟的真理是什么，天赐之子啊，高声回答吧！」

阿德尼斯的目光中带上了热量。他肩膀微颤，屹然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生来就摆脱了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的压迫！而这除了带来诸神的古老真神之外，别无他人！」

「做得很好…」

曦安伸出了剑尖，仿佛在说“这是奖励”。

「我们这些由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生出的乐园之民，到底能不能超越真正的神的后裔贝尔？……你是唯一的疑点。天赐之子啊，去质询我们的未来吧，在你的身上，有着全部的怀疑！」

话语之后是迅疾的剑击。阿德尼斯漂亮地迎击，将曦安的剑挥开。

「你能杀了我吗，阿德尼斯！一切都将从这里开始！」

「我要杀了你！」

如冻结的火焰一般，阿德尼斯的表情冷酷无比，对剑的疯狂感应也同时冻结在了冰冷的杀意之中。

「我要用你教给我的一切来杀了你，这就是你的愿望。然后，我要杀死贝尔杀死一切!神也好，这个国家也好，我要毁灭一切。我不需要更多的回答了。我要让你们看到世间的一切都被我的怀疑之刃撕裂成八块的样子!」

发出屠尽一切的咆哮——

阿德尼斯奋力向曦安斩去。

（为什么——）

自己的心中一直这么想。自己一直试图从许多行动中找出，如何才能不这么想。

但是，无尽的思绪，最终都汇聚成这么一句话，就好像这句话才是唯一的出口一般，无可奈何地被宣泄出来。

是啊。为什么——

在猛烈挥剑的贝尔头上，真红的羽翼展开。从那里传来了指引者(G u i d a c n e)犹如鼓舞一般的锐利鸣叫。

那完全是鸟的叫声。纵使贝尔有如狂风肆虐，但一想到发出鸟儿的鸣叫声的是大人的自己的脸，她就不由得笑了出来。

就在狰狞的笑容浮现在贝尔脸上的刹那，又有一个影子被她纵向切成两段。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被切开一道口子。填补空隙的影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涌了进来，而后又是被闪耀着白银(L i l y W h i t e)光辉的利刃横扫一空。

剑的咆哮声中充满了甚至让贝尔为之颤抖的感应。贝尔每一次挥剑，心中都会燃起一阵激情。就在这时，贝尔突然明白了心中的冲动的真面目。

(还来得及——)

那是焦灼的思念。

（不要成为我的敌人，阿德尼斯！）

贝尔痛切地叫喊，连她本人都感到意外。她原以为这种想法早已在自己的心中荡然无存。尽管如此，

（为什么——）

这句话让她的内心在一瞬间苏醒过来。简直就像是饥饿一样。贝尔精神的血肉自然而然地希望得到满足，所以才会发出这样的疑问。

对阿德尼斯的复杂感情，贯穿了贝尔内心的痛悔和愤怒，至今仍强烈地残留心中。在贝尔意识深处飘荡着的记忆的亡骸，与她对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男人无处可去的思念一起，悲哀地闪烁着。向往自由的意志和——乡愁。贝尔仍然不知道自己每次将这个词道出口时，心中涌起的思绪究竟为何，只有一味的冲动——

胸中回荡着的那份想法，正是贝尔的心跳。

贝尔将这亢奋的心跳注入鲜明的剑击之中——贝尔挥下的剑刃依然迅捷无比。

没有人能正面迎击贝尔的剑击。

扑上来的影子连同手中的凶器在空中被砍成两半，还没落到地上就已经毙命。相反，那些在地上匍匐迫近贝尔的影子，则是连人带地面都消失了。左右，背后，贝尔没有看向任何一个方向，就用“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巨大的剑刃斩了下去。

剑尖本应被击碎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此时却绽放出更加闪耀的光辉。

叹息之音化作了垂死挣扎的呐喊。贝尔劈开了一道又一道的火焰，悠然地穿梭于狭缝之间。她的那份果敢，绝不是挥着剑刃破碎之剑的剑士的动作。她有着连叹息之音都能一刀两段的气势。正因被贝尔斩杀的人影逐渐沉入自己的影子之中，才勉强不至于在此处形成一座累累尸山。贝尔的动作就是这么粗暴。

呼的一声。

就连影子都开始消失于黑暗之中。虽然还有几个影子扑向了贝尔，但也转眼间就被打倒了。如此之舵的的包围贝尔的人影都消失在了周围的黑暗火焰和其阴影之中。

叹息之音残余妖异的余韵，渐渐平息、

贝尔突然停下脚步。

一个披着黑色火焰的蓝色女人，冷冷地站在她的面前。

膝盖以下一半有融化在黑暗中的样子，更衬托出女人幽鬼般的妖媚之美。

「时间到了……」

冷冷的声音中，不知何处带上了着恍惚。

「去吧，理由之少女。去指引未来吧。将这个世界的全部，引向无何有乡——」

突然，一个冰冷的东西从贝尔的背上滑落。同时，她汗如雨下。

贝尔严厉地斥责着因女人的话中之意而愕然的自己。

「别小看我！」

她猛地向女人砍去。

女人的身影突然变成了两半。然后，就像阳光一样烟消云散。

随着女人的幻影消失在空中，黑暗的火焰再次缠绕在贝尔身边。贝尔用剑刃用力推开这些火焰，跑了出去。

身后的叹息声急剧远去，周围顿时被染成了赤铜色。

巨大的神之根如柱子一般林立，闪耀着赤色光辉的火晶石(F l a r e)茂密地展现出森林的样子。化为了炎热结晶的叶子，在剧烈鸣响的心跳声中颤抖着四分五裂地，散落火花。浓重的影子在贝尔的脚边舞来舞去，就连贝尔手中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似乎也泛起了红色。

贝尔跑了过去。

她的心中萦绕着可怕的预感。那比至今为止的战一切斗都更让她喘不过气来。

突然——唐突地，贝尔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的视野变得模糊，奔跑的速度也微微放慢了。

泪水从脸颊滑落，贝尔用手背狠狠地擦去泪水，跑了过去。

然后——贝尔看到了。

束在一起的神之根形成了球根的形状。就像一块巨大的钢之肉块一般，抽动着全身的无数刻印(S p e l l)，在朦胧闪烁的光芒中跳动。

火晶石之森的正中心——正是“剑之国(S c h w e r t L a n d)”纹章上的圆。被分成三个部分的圆从三个方向围向中心，而其中心的圆，就是这个。

是不断重复着剧烈心跳的钢之心脏。

借由无数刻印(S p e l l)的闪烁，火晶石似乎得以诞生。越接近中心，越能从化为坚固化石的火晶石中看到微细的磷光。

那是类似于圣灰的微小粒子。

结晶化的致死之灰，从火晶石中产生了。

火焰的化石伸展出无数的枝条，巨大的钢之心脏延续着太古以来的脉动。在这光景中——

两个男人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漂亮…」

男人的声音让贝尔的腿一下子僵住了。

男人的背，被一把尖锐而扭曲的剑刃贯穿了。

充满凶暴感应的利刃，发出了带着颤抖的叹息之音。

——NOWHERE。

剑刃上刻着这样的刻印(S p e l l)。

「啊…」

贝尔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她突然感到自己全身的力量都消失了。她的膝盖在颤抖。贝尔努力地压下这颤抖，慢慢向前走去。

嗞。随着一个潮湿的声音，剑刃离开了男人的身体。

男人稍稍弯曲膝盖，依然站在地上，吐了一口血。鲜血在男人脚边渗出。

对面，一脸凄惨神情的阿德尼斯从男人身边离开。

阿德尼斯越是远离男人，贝尔就越是接近男人的身后。

咚。男人单膝跪地。男人的剑发出干燥的声音，刺向地面。他以剑为杖，想要站起来。剑刃上出现了严重的龟裂。剑尖已经粉碎。男人浑身无力。剑的碎片噼里啪啦地飞散开来。尽管如此，男人还是紧紧握着剑。

男人的身体一下子仰面倒了过来。

「啊…」

在无比的悲痛中颤抖着的贝尔将手伸向男人的后背。

回过神来，贝尔发现自己紧紧地抱住了男人。

她的右手紧紧握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左手抱着男人的背。贝尔那红色(C a m e l l i a)的制服衣装(G l a s s w a r e)的胸前，缓缓渗出了男人的血。

转眼间，所有的表情都从贝尔的脸上消失了。她反射性地看向阿德尼斯。那几乎是无意识的行为。贝尔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阿德尼斯瞪大了眼睛，凝视着眼前的天空。他既没有看着男人，也没有看向贝尔。

（怎么回事…）

贝尔呆呆地看着阿德尼斯。

就这央，贝尔像个笨蛋一样等待着阿德尼斯将视线投向自己。

「是你吗…贝尔…」

男人突然叫了一声，同时吐出了带着热气的鲜血。他轻咳了一声，慢慢抬起头，气喘吁吁地寻找着贝尔的身影，目光四处游移。

贝尔窥视着男人的脸。

四目相对。

「我现在拿圣灰…」

贝尔茫然说道。

「没用的。」

男人简短地制止了她。他的语气不容分说的语气。简直就像在说“不要妨碍我”一样。

「去吧……超越恩仇，去见证那个久远的愿望吧……我的……希望。」

男人再次吐出鲜血。他的膝下，眼看着变成了鲜血的湖泊。

「在谜题(E n i g m a)的尽头…我看到，“石之卵”…在那里沉眠…年幼的你…这个世界的理由…。我把你…交给城堡中有着因缘的夫妇…等待着…等待着你…被那家伙所制造的剑…所引导的时刻…漫长、漫长的等待…」

（这个男人，在说什么啊——）

贝尔是真心这么想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突兀。

男人微弱的声音勉强传到贝尔已经麻痹的耳朵里。

「旅行者(N o m a d)……事关我们自身的存在之谜(E n i g m a)的正中央，有着我们并不孤独的证明………真正的、希望……」

男人的声音嘶哑着渐渐消失了。他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当那重量传到手臂上的时候，贝尔才回过神来。

「……我，不认识你。」

唐突地——

贝尔事不关己地听着自己的嘴擅自说出的话语。

「你不是，早就在我心中死去了吗？我已经，不再对自己前进的道路感到不自由了…我已经不再需要你的话了……因为我已经……自由了。」

那是宛如撒娇一般的语气。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呢?

突然，贝尔的全身都因某种茫茫的感情而猛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

这种颤抖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无声地膨胀。那是一种贝尔至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过于虚无的东西。随着它的膨胀，贝尔的心灵在战栗，身体也在颤抖。

就连即将死去的男人也感受到她的颤抖了吧。男人低着头，他的侧脸浮现出温柔的微笑。这是多么残酷的表情啊。贝尔心中，一种漫无目的的懊悔涌上了心头。她的泪水积蓄在眼眶中。有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都会孤独地死去。他已经把一切都交给了活着的人。他已经不再需要贝尔的存在了。

（留意吧，现在，你正在真正地拥抱死亡——）

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在贝尔的头上呼喊。

（死亡成为了生命的影子，在你的身上定下了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死之所在——）

那是一具亡骸。是一个空洞的、明明与自己无关，却深深切入了自己内心的东西。

男人坚韧的生命仍然勉强维持着微弱的心跳。但是，就连这心跳也已经毫无疑问地停止了。贝尔明白了这一点。确凿无疑。

男人仰面躺在贝尔的胸前，碧色的眼睛逐渐染上朦胧之色。

就这样，男人的身体变得更加瘫软。就在这时。

男人膝盖附近的血被悄无声息地吸进了地面。

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片黑暗的阴影。一瞬间，贝尔的视野被蓝色的外衣填满。

「什么…」

一眨眼的功夫，男人的身体突然离开了贝尔的手臂。

就在僵住的贝尔眼前，一个妖艳的女人满怀爱意地抱住男人的身体。

女人把男人的头抱在肩上，抬头看着贝尔，露出无比妖艳的微笑。那是什么表情？女人现在终于得到了男人。在贝尔失去了一切的瞬间，女人的行为可以说是掠夺。

「我一直在等待…」

女人轻轻说道。与此同时，仿佛被女人拉下去一般，男人的身体慢慢地沉入了影子之中。

「曾经，我们只是一味地对未来感到焦虑，对现在和过去感到绝望……现在，这里已经只有黑暗了。我们将永远漂浮在安详的黑暗中……」

女人的脸变成了鬼面，流露出明显的喜悦之情——

贝尔自然而然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她稍稍远离了男人。女人的笑容填满了贝尔的视野。贝尔缓缓地举起剑。这简直是无意识的行为——这样做对自己来说才最为自然。

「好啊，给你吧…」

贝尔低声说道。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泪水不断涌出。

「那种东西，你想要的话就给你吧！」

女人眯起了眼睛。

在她的头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超重量以惊人的气势落下。

刹那间，化为力量之团块的贝尔的剑击，在女人的头上停止了。耳边传来了激烈的剑击之声。剑刃与剑刃互相咬合，霎时间火花四散。

扭曲蠕动的漆黑之刃从正面承受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超重量。

——NOWHERE。

在如此刻印(S p e l l)的对面，是猛地睁大眼睛的阿德尼斯的脸。

此刻，他的目光正紧紧盯着贝尔。

——带着高亢的杀意。

在阿德尼斯的背后，一切都消失了。男人的血、影子和声音都消失了。贝尔知道这一点。当她挥下剑的同时，两人的身影就完全沉入了阴影之中。男人的影子和女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一切都消失了。

贝尔身处黑暗的地底，一个劲儿地向握剑的手中注入力量。悲痛撕碎了她的心灵。贝尔忍不住痛切地叫了起来。

「啊·啊·啊！」

激烈交锋的两把剑与感应融合在一起。

为了寻求能将自己心中的激情发泄而出的对象，贝尔呼唤着那个名字。

「阿德尼斯！」

20

阿德尼斯的眼中有着堪称疯狂的透彻与澄澈。

他的脸上浮现出孩子哭闹时的表情。同时，他将自己至今为止一切怀疑的根源寄托于贝尔身上，注视着她。

「理由之少女…我…爱上了你…」

咬在一起的两把剑刃慢慢滑开了。

在拮抗的力量之间，彼此的感应越来越高涨，却又在刹那之间中断。

「为了能和你像这样互相对峙…我亲手切碎了你怀抱的那个男人！我也，通过了和你一样的试炼…」

那是恸哭的呼喊。

阿德尼斯的呐喊声中回荡着无可争辩的欢喜，令贝尔汗毛直竖。眼前的这个男人的一切都很异常。而更为异常的是，就如同在照镜子一般，贝尔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你…并不是想要我。」

贝尔说道。她向剑中注入强烈的感应，静静地凝视着阿德尼斯。

「你只是想成为我而已!」

剑刃动了动，两人的剑都现出剑腹。

「这么说来，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人是同一个人啊……」

一瞬间，两人的剑刃上，鲜明地映出了彼此的脸。

染成漆黑的腐烂之刃和闪耀着白银光辉的生成之刃——

贝尔和阿德尼斯。

叮。散落的火花格外激烈，两人彼此的剑刃都滑了出去。两人转过身来，继续挥剑。两人的剑同时弹起。此起彼伏。彼此的距离是如此之近。非同寻常的剑击互相交汇。剑击的声响迟了一瞬间才爆发。

闪耀着赤铜色光芒的光景，在两人剑击的余波中燃烧起来。火晶石崩塌，无数的磷光在两人脚下舞动。

「你能杀了我吗，贝尔…」

阿德尼斯低声说道。

来到这里之后，阿德尼斯第一次叫了贝尔的名字。

「我要杀了你。」

贝尔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到这里的……」

顿时，强烈的愤怒和冰冷而通透的悲伤同时涌了出来。

咻！贝尔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损毁愈加严重，裂纹自剑的尖端直到剑腹，不断扩大。很明显，“咆哮剑(R o u n d i n g)”被阿德尼斯挥下的腐败之刃压制了。阿德尼斯嗤笑着，怜悯地看着贝尔。

「失去之后，我才知道……那个男人也想成为你……。」

两人的剑刃依然咬合在一起，孰优孰劣已经很明显。

「追根溯源，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民都是为此而诞生的…为了成为真正的人格之存在的，也为了成为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的存在理由…」

剑刃被弹开。几块白银的碎片跳了起来。处于力量的内压与外压的狭缝之间，“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可怕的痛苦咆哮。贝尔瞪大了眼睛，咬紧牙关，连话都说不出来。

贝尔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力量上输给了对方。剑刃吱吱作响。阿德尼斯突然表露出杀意。

「身为这个世界的理由的少女——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不爱上你吧。」

碎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剑刃的一侧同时布满了了无数的龟裂，碎裂了。剑所感受到的巨大痛苦向贝尔袭来。贝尔忍耐着，咬紧牙关盯着一瞬的胜机。被打碎的剑刃让两把剑之间产生了些许空隙。感应从四面八方灌了进去。贝尔利用这一点，看准了最后的那一瞬间，举起了剑。阿德尼斯的剑顺着感应的边缘飘过。贝尔以精妙的剑法，接住阿德尼斯的剑，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剑尖被打碎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如今，连一侧的剑刃也被打碎了。

仅剩的一侧剑刃放出白银的光辉，发出咆哮。

在成千上万种的挥剑路径中，贝尔瞬间选择了这一种。她迎着阿德尼斯的剑刃，顺着他的剑的轨迹弯下了腰，做出还击。就如同穿针引线一般，贝尔让自己的剑滑了进去。贝尔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准确地理解了贝尔的感应，挥了下去。

顿时，贝尔的心在颤抖。此时，贝尔才是受到诅咒威胁的人。

（杀不了…）

有愤怒。也有悲伤。为了居合，自己一路狂奔，来到了这里。尽管如此，剑在最后还是失去了锐利。

尽管如此，贝尔还是用力将剑挥了下去。惊人的力量在阿德尼斯眼前爆发。但也仅此而已。贝尔看了看。“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刃被完美地接住了。阿德尼斯交叉双手，架起剑柄——挡住“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刃的，竟然是他的剑柄。就连贝尔都震惊不已。有力的剑刃咬住了剑柄，完全卡了进去。动不了。

「你还在被剑刃的形骸所束缚吗？」

阿德尼斯小声说道。

「若你仍然害怕自己的剑刃被打碎，那就别想杀死我！我对我所爱上的理由，没有期待任何宽恕！」

「别说傻话了!」

在刺骨的悔恨中，贝尔叫了起来。

「不要那样叫我！你总是在找借口！我一直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真正的你……」

嘎吱。剑刃嘎吱作响。贝尔吃了一惊。怎么可能？对方可是用剑柄挡住了剑腹。尽管如此，自己还是输了。被压缩到一个点上的感应压溃了剑刃。真的存在这样的事情吗？

「你想要我吗？想要这样的我吗？」

阿德尼斯喊道。他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而且，十分悲哀。

「你想要的是那个男人。是那个男人的存在。你是在我的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吗？若果真如此，那么我已经亲手让他消失了。不过反正，那家伙都早就在你的心中绝迹了！」

「闭嘴！」

嘎吱。仅剩的完好剑刃上也出现了裂痕。贝尔打了个寒战。剑上的龟裂转眼间向四周延伸开来。无法阻止。贝尔无法从这两把剑紧紧咬住的态势之中脱身。

「那个男人用自己的生命教导我们，成神之物的死是如何降临的。为什么你不做出回应！」

「我不是为了听你们的摆布才挥剑的!」

贝尔叫道。同时，她将感应集中在一点之上，一瞬之间将所有的力量倾注在龟裂的地方。剑碎了。但是，损坏的程度被控制在了最小的限度。剑与剑之间再次产生了空隙。贝尔微微抽回剑刃，将尚未完全破碎的剑刃轻轻滑进了这仅有的一丝空隙中。同时，她向剑中注入了所有的感应，狠狠砸了下去。

阿德尼斯的剑柄被一刀两断。

阿德尼斯也迅速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转过身，弯下腰，屈身，将脑袋沉到比贝尔胸口还低的位置。“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刃从他的头顶掠过。挥空了。相反，阿德尼斯从低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位置挥动利刃。在剑柄被砍飞的情况下，他用单手做出了攻击。

一瞬间，贝尔的大脑一片空白。阿德尼斯的利刃如同被吸过去一般向贝尔的腹部袭去。而贝尔的身体突然消失了。腐败的利刃在贝尔方才所在的位置猛然划过。

贝尔就在阿德尼斯的头顶上。她借助挥剑的惯性，跳向空中。贝尔伸开双腿，灵活地扭动着身体，落地了。阿德尼斯毫无防备的背影就在她的眼前。解决了生死攸关的危机之后，贝尔迎来了绝佳的机会。

「阿德尼斯!」

为什么，自己要在放出剑击的同时呼唤他的名字呢?

直接砍下去不就好了吗。

阿德尼斯迅速做出了反应。他头也不回地将剑刃转到背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超重量被完美地接住，停在了阿德尼斯的肩头附近。阿德尼斯轻轻动了一下的。他的身体极其柔韧，仿佛整个身体都化作了一把弯剑(R a i p e r)，仅用了一个动作，就从背向贝尔蹲着的姿势站了起来。与此同时，贝尔的剑向下移动，配合着她的动作，阿德尼斯的剑伸展开来。实属巧妙。阿德尼斯那泛起了倒刺的剑尖朝着贝尔的脖子飞了过去。

叮。响起了尖锐的剑击声。挡住了。这次是贝尔用剑柄挡住了对方的剑刃。

贝尔浑身冒着冷汗。阿德尼斯的剑法无比的精确。而且那杀意毫无疑问是真实的。

用剑柄勉强接住阿德尼斯的剑的贝尔没有多余的余裕。

阿德尼斯低声说道。

「神也对这场战斗兴奋不已。是你的剑，还是我的剑？究竟是哪把剑被挥下，才能导向决定性的未来？神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神才是这场战斗的观览者!这才是剑乐，贝尔！是时候向你质询我所有的怀疑了!」

此刻，在仿佛要炸裂一般的神之心脏的跳动声中，贝尔拼命地接住了这把狂乱的利刃。腐烂的力量在转眼间蔓延开来，缠在剑柄上的带子变得黯淡、松开了。就连贝尔手上的手套也瞬间变成了黑色。贝尔打了个寒战。心底中，被伤害的记忆让她畏惧。贝尔想要得到能驱逐这份恐惧的力量。有生以来，贝尔第一次想要得到力量。想要能够粉碎这压倒性的暴力的力量。

（不对——）

但是，贝尔心中还响起了别的声音。

（如今的我，手里拿着什么？我的手里握着什么？）

此刻，阿德尼斯满怀着恶魔般的怜悯，挥舞着暴虐的利刃，逼近贝尔。那是压倒性的力量风暴。与之抗争的自己，真的能斩杀这个男人吗？

（不——）

她已经进行过这样的尝试。答案早已不言自明。但是，在那前方，还有着什么东西存在。而且，它现在还没有出现在自己眼前。自己为何挥剑？自己想要什么？仿佛要将阿德尼斯的一切怀疑都引到自己的身上并将其跨越一般，贝尔真挚地看着阿德尼斯，看着自己，看着神，看着头上的光景。然后，她看到了正在向着自己挥下的什么东西。

「呣…」

阿德尼斯注意到了贝尔的表情。她好像舍弃了什么，但并不是放弃。贝尔正在透彻地注视着什么——那是在阿德尼斯心中，连阿德尼斯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贝尔露出了这样的眼神。而贝尔这痛切的目光，才是真正让阿德尼斯感到了威胁的东西。

「不要…」

阿德尼斯不由得呻吟起来。压倒性的优势反而让他沉溺于痛苦之中。剑刃咔嚓作响，咬住了对方的剑。剑刃变成了扭曲的螺旋形状，腐烂的剑刃充满了感应。

贝尔的手套腐败溃烂，剑带也已经粉碎。尽管如此，贝尔的手也一点都没有显露黯淡之色，剑柄也没有腐烂。只有以激烈的力量切入了钢的压迫之音在周围奏响。

「你…告诉了我什么？」

突然，贝尔开口说道。

阿德尼斯无法回答。贝尔没有看向阿德尼斯。不，她看向的，是包含阿德尼斯在内的某种更大的存在。与之相比，阿德尼斯所挥下的怀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东西而已。

「贝尔！」

阿德尼斯猛然大叫，杀意更加剧烈地涌上心头。两人的立场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走投无路的人，难道不应该是贝尔吗?但是，为何自己会感到受到了威胁？眼前，距离贝尔的身体连同她手中的剑一起被砍成两半应该没有多长时间了吧。阿德尼斯的剑刃已经切入了她的剑柄一半之深。刹那间，阿德尼斯的脑海中浮现出贝尔的脖子沾满了鲜血的画面。

他的心灵顿时在颤抖，剑刃微微变钝。阿德尼斯惊呆了。

「什么…」

感应交互，彼此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贝尔的诅咒寄身于阿德尼斯的剑刃之上，而阿德尼斯的怀疑落也在了贝尔身上。尽管如此，两人都没有失去任何东西。什么都没有消除，什么都没有了结。

两人彼此接受了对方的心象，简直就像是成为了彼此的影子一样。

「是啊……」

贝尔又突然开口了。

「……对故乡的思念，对理想国的憧憬……」

贝尔喃喃地确认着这句话。

「既无法爱上现在所在的地方，也无法爱上自己的，内心的痛楚……」

在贝尔的眼前，阿德尼斯的剑刃不断地切入自己的剑柄。

「无何有乡…」

唐突之间，贝尔看向了他。阿德尼斯吃了一惊。贝尔那从正面盯着阿德尼斯的脸的贝尔的眼睛中，似乎映出了什么。

「让世界穿孔吧( D u r c h·B l ü h e n)。」

贝尔喃喃说道。面前的剑刃切得更深了。

「旅行的诅咒…」

这时，贝尔第一次看向了自己的手。虽然被腐败的力量所威胁，但是那只手没有浮现出一丝暗沉的迹象，依然握着剑柄，阻挡着切割而来的利刃。

<想要回，大海。>

曾几何时，有谁说过。

<就在这里。>

不，那是传到心中的思念。

<播下种子…>

那是什么？当时，自己把这些种子怎么样了?

「月之事(M o o n W o r k)……」

贝尔的眼睛再次看向阿德尼斯。

无论如何，那都不是即将被利刃贯穿身体之人的眼睛。

贝尔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德尼斯，似乎看透了一切。但是，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呢？那正是所谓无法望到尽头之物。

「我的刻印(S p e l l)…」

贝尔的右手滑了一下，重叠在左手上。

「只属于我的刻印(S p e l l)…是什么？」

阿德尼斯瞠目结舌。在激烈的力量对抗中，贝尔的手法极其精妙。但是，贝尔连这些都毫不在意。她将双手交叠在剑柄之下。注入力量。“咚”的一声按了下去。

她沉下了腰，将剑刃压回阿德尼斯的方向。

叮。“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柄被斩断。“锈爪(R u s t y N a i l)”挠过半空。贝尔的身体完全沉了下去。

神的心跳不断鸣响，发出几近破裂的声音。

神的心跳剧烈地震动着空间。“咚、咚”的节奏越来越快，就好像即将有什么东西要出现在那里一样。

在阿德尼斯的胸前，有什么东西放出了光芒。那是白银(L i l y W h i t e)的光辉，其中充满了猛烈的咆哮。

「噢噢！」

阿德尼斯喊道。他因恐惧而体毛倒竖，竭尽全力地跳了出去。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

有什么东西锐利地划破了阿德尼斯方才所在的空间。原本应该已经碎得不能再碎的剑刃，带着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畏惧之感挥了下来。

阿德尼斯再次向后退去。他将剑竖在眼前，将全身藏在剑的影子里。这副架势，如实地展现了他此时体会到的恐惧。

贝尔用平静的眼神看着阿德尼斯，手里拿着闪耀着光辉的剑，摆好姿势。

「为了知道我的由缘，我要探寻自我。我正是为此而挥剑。」

贝尔静静地低语。

那简直就像是某种回答。身负阿德尼斯的强烈希望的贝尔，仿佛对阿德尼斯的一切怀疑做出了回应一般，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你也来试着探寻一下吧。就用这把剑——」

切！阿德尼斯咬牙切齿。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冰冷的微笑。那是一副同时夹杂着恐惧和欢喜的表情。

「没错，贝尔……这就是你的诅咒与祝福的缘由。」

阿德尼斯摇晃着动了起来

他左手握着剑柄，竖起剑刃，右手手指轻轻搭在剑尖上。

那柔韧的身姿，像影子一样从贝尔身旁滑过。

「你能扬弃我吗……能扬弃神吗……」

贝尔也随着阿德尼斯的动作向侧面移动。

「唯一的人格之存在啊…」

很快，双方画出了一个圆。

边画出圆形边移动的两人，彼此之间的距离慢慢缩短。

贝尔对着阿德尼斯，阿德尼斯对着贝尔。

阿德尼斯的剑刃中充满了狂乱的叹息。

——NOWHERE。

那个刻印(S p e l l)，如今也发出妖异的咆哮。

贝尔内心中的低语，已经传达不到阿德尼斯心中了。

贝尔只是在等待着存在于自己心中的那个问题自然而然得到解答的那个瞬间的到来。

就像时刻推移，色相变换一样。

无形的答案到来之时，“啊，是吗”——自己只会这么想吧。贝尔等待着这个时刻的道来。

贝尔一边在侧面描绘出圆的形状，一边举起了剑。

从贝尔的眼下直到眼前——

浮现起了猛烈的白银光辉。

咆哮之音愈来愈强，钢之气息因遭到破坏而变得起伏不定。

剑尖被打碎，双侧的剑刃被折断，就连剑柄也被砍飞出去。

纵使如此，在那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中，仍然有着某种活着的东西。

慢慢地——

彼此进入了剑击的态势。

就在那一瞬间，画着圆靠近的双方，来到了彼此曾经站立之地的背后。越过了那一个足距的间隙之后，两人的身影跃了起来，重叠在一起。空气炸裂了。阿德尼斯挥动的剑尖，以惊人的气势飞了过去。他笔直地朝贝尔的胸口挥下了剑，没有做任何的假动作。压倒性的感应，令这种东西失去了价值。

回击。贝尔的感应和某个东西联系在了一起。而它正存在于自己与自己挥下的剑的内部，至今为止从未显现出来。

冲击。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剑与剑相撞，不动了。

剑尖相对。从正面被挥下的两把剑，纹丝不动地在一个点上停住了。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咆哮收入了其中一样。

一瞬间的寂静。一直以来的心跳，一直以来的狂乱，此刻都被贝尔稳稳地收在手中。

（为什么——）

无声的白热世界在两人之间骤然展开。

自贝尔的手中诞生的它迅速膨胀起来。有什么东西打开了，穿透了影子。然后，它得到解放的那个样子，在这个世界上，被称为“花开(D u r c h·B l ü h e n)”。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此时被完全击碎了。支离破碎的剑中充满了死亡。一切的形骸都被破坏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除了光芒。

(啊啊，是啊——)

贝尔感觉到了意志。

（让世界穿孔吧(D u r c h·B l ü h e n)——）

那是高亢的剑的意志。

（到那时，你才会被世界铭刻——你才会真正地绽放——)

突然，声音回来了。

「噢噢!」

阿德尼斯喊道。被弹开的他往后退去。他手里握着的剑，竟然已经散开了，生锈的弦之束渐渐失去了剑刃的形状。

贝尔也勉强保持着姿势。本应彻底粉碎的剑显得格外沉重。

得到解放的光芒，在贝尔的手中开始迅速成形。

（使用者啊——）

贝尔看着阿德尼斯，看着自己的战斗。

（你握在手中的，是生命之象——）

那不是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声音，而是纯粹的剑之思念。

（此刻你手中的生命，正在化为未然形(A n t e - f e s t u m)的剑刃——）

阿德尼斯紧握着手中的剑。鲜血滴落下来，生锈的弦因感应而颤抖。妖异的叹息之音以阿德尼斯的鲜血为食粮再次奏响，剑再次呈现锐利的姿态。

「你能扬弃我吗，贝尔！」

宛若战吼一般，阿德尼斯发出了痛切的叫喊。他用手托住剑刃，向贝尔刺了过来。

（使用者啊——）

贝尔将一切感应注入握在手中之物，将其挥了下去。

就在贝尔的手中，随着高亢的咆哮，至今为止的一切都得到了解放。

阿德尼斯迅猛的剑击从正面倾泻而下。几乎是同时，贝尔挥动的白银之光辉，仿佛穿透了阿德尼斯的剑一般飞了过去。

——NOWHERE。

瞬间，这样的刻印(S p e l l)就被切成了两半。确凿无疑。贝尔确实地斩断了它。

那一瞬间，贝尔似乎看到了什么，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种与觉醒类似的感应，将贝尔、阿德尼斯，甚至连鸣动着的神之心脏都卷入其中，发出了高亢的咆哮。它与高亢的剑击融合在一起，被展现出来。

——NOW。

残留在阿德尼斯手上的刻印(S p e l l)中——

有名为斩杀的痛切。那是自己的诅咒，也是祝福。

染上了无尽的疑问与苍白的悲伤。

在这个瞬间，自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答案。

——HERE。

被砍飞的刻印(S p e l l)的残片在空中划过。

阿德尼斯张大的眼睛中映出了什么东西——也可以说是烙印在了他的眼底。同时，他的身体内部响起了肉骨齐断的沉重声响。瞬间之后，被砍碎的剑尖仿佛被自己的胸口吸引了一般飞了过来——阿德尼斯看到了这灼热的残像。

被断成两片的刻印(S p e l l)的残片，其中的一片发出了真正的叹息之声，刺穿了阿德尼斯的胸口。讽刺的是，那正是曦安被阿德尼斯的剑所贯穿的位置。

第四卷 立于当下之人 IX 圣歌。EREWHON①

1

在时间染上深深的紫色的时候，下位西(U n d e r W e s t)的城区中发生了异变。一伙人悄悄地穿过了城门——虽说是一伙人，其实只有几个人而已。他们身穿神官的法衣，所有人都带着剑。以剑士而言，他们的打扮相当的不寻常。他们一走下甲伡花(T u m b l e r)，就径直地敲开了一座大宅子的门。

一扇小门打开，从宅子中出现的长脚族(F r o g g y)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说了一两句话之后，他就急忙把一群人请进了宅邸。

「是卡塔库姆的急使！」

因为这件事，宅邸内聚集了很多人。大家都是长脚族(F r o g g y)。他们怀着敬意，将由数名祀士(科 林 斯)组成的队伍迎入了一间客厅。

每一位祀士都以一副紧张的样子坐了下来。他们虽然拥有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特有的强壮头角和身体，却同时也有着乍一看与水族(M e r m a i d)相似的柔软姿态。长脚族(F r o g g y)们的目光被祀士们美丽的混血身姿所吸引，不过他们毫不在意，只是一心一意地等待着长脚族(F r o g g y)们的首领的登场。

「卡塔库姆的大事指的是什么？」

一个活泼的声音飞进了房间，祀士们一齐站了起来。他们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声音的主人。

与凛然的声音相反，米斯特在左右的家族成员的搀扶之下出现在祀士们面前，然后，她沉沉坐在藤椅中。她的脸色与病人无异。

「对不起，旧伤发作……」

她发出轻微的呻吟，向祀士们为自己的失礼而道歉。

「是狮子宫(A e o n)之战那时的…？」

再次就座的祀士们问道。米斯特点了点头。突然，门又打开了，这次出现的是拄着拐杖的克劳德。

「哟，欢迎。」

他那悠闲的声音中似乎也夹杂着痛苦。

「明明直到刚刚还没什么的。」

克劳德也坐了下来，回应祀士们窥视般的表情。

「是当时被那个水姑娘的剑弄的伤。我本来还以为没什么的。」

那是两人抱着赴死的觉悟留下的伤痕。是提香所伤。被癌种之剑砍伤的两人险些成为活着的死者。对他们来说，这伤痕既是荣誉，也是不愿回忆起来的噩梦。

「请问有什么事。」

米斯特问道。祀士们猛然回过神来。

「对不起。我还以为有什么联系…」

一个发愣的祀士说出了相当跳跃的回答。

「什么联系？」

米斯特又仔细地问道。这时，另一个人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不得了的话。

「在卡塔库姆与城堡之间，有一条径路(R h i z o m e)突然连接了起来。」

一瞬间，房间里鸦雀无声。祀士的话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

「嘿哎。」

克劳德悠哉地做来回答。这次轮到米斯特他们回过神来了。

「事态暴露到了什么程度？」

米斯特压低几分声音问道。

「“正义(T o p D o g)”的人们还不知道这次异变。只有我们知道。」

「不过，也不能因此而放心啊。」

米斯特锐利地说道。祀士们的请求，她不用听就知道了。米斯特很快做出了决断。

「我马上率领族人前往卡塔库姆。大家马上准备！」

「请等一下，还有一件和那有关的事。」

一名祀士慌忙起身。他用慌张的动作，总算是挽留住了在米斯特的命令下准备一齐行动起来的族人们。

「真正令我们感到震惊的，不是别的，而是基尼斯殿下的话。」

「基尼斯的……?」

米斯特的表情变了。她挥了挥手，让族人留了下来。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其他原因，她的脸色似乎很苍白。米斯特注视着祀士重新坐好。

「从前，基尼斯殿下曾为我们卡塔库姆四大不动宫之一的金牛宫(A e o n)送来寄语(D e a l)。我们并不知道其详细内容……据祀长卡内尔说，这次的事件竟然早已明确地出现在了基尼斯的预测之中。也就是说，基尼斯早已知晓城堡中的“根之国”和卡塔库姆，会在一时之间连接起径路(R h i z o m e)。」

祀士压低声音说道。他的声音中夹杂着一种莫名的亢奋，微微颤抖着。米斯特没有马上行动，只是默默地听着。

「卡内尔告诉我们…基尼斯的话与只有在科林斯一族的祀长中代代相传的秘仪密切重叠。并且，卡内尔还下达了命令：决定将基尼斯殿下及其一派视为与卡塔库姆的秘仪有关的重要人物，尽快接入卡塔库姆。」

顿时，米斯特脸上的表情消失了，然后，就如泉涌一般，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近似欢喜的表情。

「那家伙…要来了啊。」

米斯特的神情就像是接受了剑斗挑战之人般粗鲁。祀士们似乎被她的气势所震慑，继续压低了声音去说服米斯特。

「米斯特殿下，这就是我们的请求。我们打算去迎接基尼斯殿下。为了确认他们的所在，我们来到了这里。」

「那个笨蛋被关进牢里了。」

米斯特像是才想起来般说道。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可怕的愤怒。

「我得到过那样的寄语。而且，根据刚刚得到的寄语…」

米斯特稍稍闭上了嘴，然后，一副无可奈何地样子说，

「大概，他现在正在城堡中和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战斗吧。」

没错，她恶狠狠地说。

「真是个笨蛋……」

「无论如何，一切都是在那个城堡中发生的。这个伤口，是这么说的。怎么办，米斯特？」

克劳德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推进了话题。祀士们沉默地等待着米斯特的发言。

米斯特带着锐利的目光点了点头。

「那家伙……终于把我卷进来了。」

她的表情让人一时无法判断是在生气还是在高兴。

「那家伙，把我们的族群卷进了他写的剧本里。」

任谁都明白，米斯特现在喜形于色。她只是因手握着“族长”的责任而一直板着脸忍耐着而已。对于了解米斯特性情的族人来说，她的那个样子实在是太可怜了。每个人都感动得几乎落泪。

米斯特全然不顾他们的心情，只是一味地压抑着自己说道。

「走吧，我们一族必须这么做。」

「那么……」

「我在此向各位祀士声明。我们一族，作为祀士血脉的继承者，将站在最前线，探清前进的径路(R h i z o m e)。然后，我会竭尽全力，把“正义(T o p D o g)”的指挥者基尼斯，连同他的队伍一同迎进卡塔库姆。」

「不胜感激。」

祀士们殷勤地低下头。这些人完全没有妄自尊大，但也没有低声下气，而是以洗练的礼节确认了请求的内容。

「那么，我们将和你们一起行动。科林斯的大多数人现在都被派去勘察激变的径路(R h i z o m e)了。”“正义(T o p D o g)”的人们也说不定会趁机进攻。所以我们必须在各处布下防守。你们为了保护卡塔库姆而饱受伤痛之苦，而我们却还在请求你们的尽力，实在是令人痛心……」

克劳德挥了挥手打断了他们。

「没关系。反正我们也一定会去的。尤其是那个米斯特。」

「哈…这是为何?」

「这是求婚噢。我们必须得去迎接我们族长的夫婿啊。」

克劳德直截了当地说道。祀士们都瞪大了眼睛。

「笨蛋!」

米斯特喊道。她的脸红了。红得像是在滴血。

「哎呀，这可真是我们考虑不周…」

一名完全没有抓到要点的祀士向她道歉。

米斯特发出了呻吟。她一脸怅然地回头看向窃笑的族人。顿时，大家都坐直了身子，等待着米斯特的命令。

米斯特叹了口气。面对族人们如此势利的应对方式，她反而能直率地表现出内心的喜悦。

实际上，提香造成的旧伤的痛楚如今已经烟消云散。米斯特咳嗽了一声，露出活泼的笑容说道。

「马上准备出发!我们要经由径路(R h i z o m e)，从卡塔库姆前往城堡了。是时候在此质询我们一族的未来了！」

看到她勇敢的姿态，一族的人们齐声欢呼。简直就是胜利的呐喊。

2

神沉重的心跳震撼着空气。

在寂静的“安慰之湖”周围，无数的刻印(S p e l l)重复着永远的闪烁，用朦胧的亮光中映出了那副光景。

突然——

有人大喊。

「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

惊愕的声音在湖面上回响。

在与乐队和神官团对峙之处相距甚远的地方，黑暗本身化为形状站了起来。青衣的神官们和到处出现的影子们以一致的步调向这边靠近。乐队和神官团都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个影群有着几乎同质的黑暗和虚无。

「基尼斯……」

贝涅不知不觉间用力握紧握弓的手，叫道。

然而——基尼斯却始终面朝湖面，纹丝不动。

「基尼斯！」

「别动，贝涅！」

「但是，再这样下去…」

「我满怀期待地相信，首席剑士殿下纵使身为所有人民的王，也有着仅仅身为一名人民的骄傲。而且，正如雪莉公主所说，这是一场试炼。对我们来说是这样，而且，对首席剑士们来说也是如此……」

贝涅沉默了。他侧耳倾听着慢慢靠近的影子和青衣的神官团。站在桥上的雪莉和加普的一举一动都让他双耳颤抖。

加普将剑紧紧地指向雪莉的后背。那是多么平静的姿态啊，仿佛冰洁一般的寂静，不存在任何的迷茫。贝涅感受着这位完全将自己的内心抹杀之人的气息，不寒而栗地耸了耸肩。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完全感知不出加普的气息了。

尽管如此，加普还是一动不动。雪莉婀娜的背脊也保持着极度的平静——既平静又激烈，在贝涅的耳中，两人之间仿佛有无数的思念发出声响来回穿梭。

然后，就在这时——

在乐队阵营的两侧，轻轻的，两名青衣的神官如打头阵一般冲了出去。

青衣的神官展现出奇妙的非现实感，从他们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气息。摇曳而起的青衣漂浮着在地上滑行。他们从乐队的阵前走过，继而穿过动弹不得、只得原地踏步的黄衣的神官团，在他们的眼前同时拔出了剑。

突然响起的拔剑之音(U n c o r k)，让乐队和黄衣神官团都愣住了。他们讶异地凝视着准备踏上桥的青衣神官们，仿佛现在才意识到那不是梦或幻觉。

「是神那看不见的手……」

基尼斯低声说道道。他以惊人的自制力控制住自己握着指挥剑的手。剑尖微微颤抖，仿佛马上就要让乐队一起行动。然而，基尼斯依然纹丝不动。

「让他们这样做的正是我们。当我们将神据为己有的时候，我们也被关进了那个齿轮里，这就是……因信仰而发生的杀害。加普殿下…我们已经无限接近拥有人格的存在，无法再继续以被神的角色所囚禁的状态下幸福下去了。你应该并不是完全没有理解这一点……!」

基尼斯这压抑着声音的低语，终究无法传至桥上的两个人耳中。

加普很平静。他连一丝一毫都没有表现出内心中疯狂涌动的痛苦。

取而代之的是，有什么东西无视了加普的意志，用他的嘴在低语着什么。

那是意义不明的微弱声音——

是神言。

从支配了自己的嘴、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呢喃之声中，加普感到了无比的悲哀。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简直就是即将踏入死亡深渊的衰亡者的声音。

（我要屈服于这种东西吗？）

如今，这种想法痛彻地贯穿了加普的心。

（无可奈何。）

为了与这种想法抗争，他萌生了明哲保身的想法。

（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我只能遵守神的秩序，斩杀自称为“魔(N í e h ö g g r)”的人。事到如今，我凭什么说自己做不到？毫无顾忌地把很多朋友，甚至连弟弟都当作秩序的牺牲品的我——事到如今，居然做不到这种事吗……那我还有何脸面去面对城中主族的人们，以及被封住了剑、成为神官的众多同胞。但是——但是……）

同时，有什么东西清晰地传到了加普的手里。

（这把剑…这把剑的激昂，究竟是什么…）

他深信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自己的由缘。但是，这一切都被贝尔粉碎了。而从遭到粉碎之物中再次浮现出来的东西，让加普打从心底里感到困惑。

（是守护秩序的骄傲吗…？不——这已经…）

自己与贝尔以剑相交，然后轻而易举地惨痛败北。那便是自己执剑的由缘被连根推翻的一瞬间。但是，为什么自己的剑现在会像这样充满感应呢？而且，这种感应以前所未有的鲜明感浸透进加普脑中。

（叛逆。）

只能用这个词汇来形容的残酷意志，就像是在催促着加普一般。

（不知道——我…我的这把剑，到底是以什么为由缘…那到底，是什么。）

肃穆而冷峻的王之神情封住了加普的表情。而在那一层薄薄的伪装之下——

加普被打入了从未经历过的疑念之漩涡之中，并且为之压倒。难道自己至今为止，真的从未对任何东西感到怀疑吗？那是让他不禁这么想的深不可测的困惑。

（给剑以正当的地位——）

如此喊叫着的贝尔的声音在加普心中回荡，更加激起了加普心中的疑念。

（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我曾经在某个地方听到过与之完全相同的话语。）

忽然，有个念头萦绕在加普心中。

(那到底是何时何地……)

而这让在加普心中激烈翻滚的疑念集中到了某一点上。

他差点儿“啊”的叫出声来。而后，他的王国之剑充满了激烈的感应。从旁人看来，加普所展现的，是即将一刀斩杀雪莉的姿态。

「王，对理由抱有怀疑。」

凯蒂低声说道。在一刻不断地展开着的巨大演算的正中央，他那双赤色的眼瞳浮现出能看穿一切的理性之光，凝视着加普的身影。

「诸法无我…所谓法则(T h e m a)，原本就是质问“存在”其本身的理由的词语。世间充满了没有实体的法则(T h e m a)，而被其囚禁便是我执。话说回来，这个国家的新王如今迎来了成为仅仅一人的自由者的试炼。那也是因为，他被理由之少女的裁决之剑所触碰了…这便是由缘。」

充满谜团的低语悄然飘落，时间无情地流逝着。

凯蒂赤色的眼瞳中，清晰地映出了在毅然伫立的雪莉身后举起了剑的加普的身影，而且，又有两个新的影子无声地向两人逼近。

两名身穿青衣的神官各自执剑，在加普的背后踏上了桥。

他们就这样翻动青色的斗篷，即将从加普的两侧穿过。就在那个时候。

太突然了。加普的剑突然之间充满了喧嚣的感应，简直就像爆炸一般。晶莹剔透的淡红(I m p e r i a l)宝玉的利刃带上了绯色,释放出黄金的光辉。瞬间，加普全身的体毛倒竖。

在某个瞬间——

那正是青衣的神官从加普的两侧走上前，朝着雪莉的背挥下了剑的一瞬间——在加普的眼中，神官们的衣服竟然不可思议地染上了灰色的颜色。

在黑暗中，青色变成了无限透明的灰色。在加普的眼中，那正是对自己的存在抱有永远的饥饿、渴望着破灭的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影之群的样子。

在那个刹那——

加普的空口中迸发出壮烈的咆哮。青衣的神官们因他的声音缩了缩身子，停止了动作。

「罪孽就在我的手中!」

加普的脑海中掠过无数激烈的想法。一直以来抓住了加普的众多死者、成为了秩序的牺牲品的同胞、以及在断肠的心情下，理解了其死亡是必然的弟弟——无数亡者的手，一时之间仿佛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手抓住了加普，缠住他不放。

加普的身上背负着无数亡者的手，动了起来。

亡者们在加普的脑海中齐声发出叹息。他们的身体被扯断，挣扎着想要留住加普，却被加普甩开，飞了出去，摔得粉碎。加普的剑所放出的黄金光辉带上了绯色，驱散了那些亡者的幻影。

加普的剑毫无迟疑地放出猛烈的斩击，充满了感应，散发出光辉，发出了怒风一般的咆哮。

两名青衣神官的首级几乎同时消失了。

他们青色的剑、青色的衣服和青色的面具都被染成了无限透明的灰色，飘在空中，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桥的两侧越过碧玺(T o u r m a l i n e)的栏杆，落入了湖中。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的脑袋直直掉了下来。两颗头颅都撞到了凸出的神之根上，发出干巴巴的声音，追随着本来的身体落到了湖中。在湖底闪烁着的无数刻印(S p e l l)的微光的映射下，水面散发光芒，吞没了神官们的尸体，激起了激烈的水花。波纹扩散开来，湖底的刻印(S p e l l)所散发的光芒也随之晃动，突然，什么东西满溢着磷光出现在了那里——是凯蒂=“贤者(T h e A l l)”以祠堂为中心，如今已经扩展到了整个湖中的演算。

整个湖，以及通往祠堂的桥都眼看着都被演算所填满。

忽然，雪莉静静地看向自己的脚边。在谜一般的演算之光辉的照耀下，她的脸从正下方开始闪耀起苍白色的光芒，熠熠生辉，露出陶醉的表情。然后，雪莉就那样回头看了看加普。

「神已经死了。」

加普激情地如此宣告。

他的双眸湿润了。此时，加普的心中充满了既非痛苦也非悲伤的强烈热度，就连在弟弟死去之时都不曾流下的泪水，此时随着剑的绯红光芒流了出来。

「从此以后，我要和所有的人民一起，在永恒的炼狱中生存下去……」

在加普的脚下，演算无声地展开，散发出磷光。现在，加普金黄色的体毛和眼睛都被剑的绯色和演算的苍白光芒所染，在昏暗的地下湖的正中央显得格外灿烂。无数的颜色在这里深邃而鲜明地交融，形成了虹绿(O p a l G r e e n)色。

「就好像……在黎明的天空中，彻夜升腾的圣星(E a r t h)……」

雪莉看着加普的样子说道。

「请你……守护我。在你所说的炼狱之中，请用你的剑，守护第一次真正地唱出了自己的歌的我，以及所有的人民。」

突然，比加普自己还快了一拍，加普的剑回应了着雪莉，闪耀起灿烂的绯色光辉。与此同时，如同光晶石散发光芒时会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声音犹如咆哮一般响彻云霄。

「我终于，想起来了…」

加普举着那把发出咆哮的光辉之剑，一字一句地确认着，

「当我拿到这把剑的时候……锻造出这把王国之剑的那个悲哀的剑作家告诉我，要给剑一个正当的地位——那就是来到这里的我，以无比沉重的心情想要回想起的一切……」

刺骨的痛苦似乎溶化在了剑的光辉里。泪水从加普的双眸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精悍的表情。就像刚过壮龄的青年一样——

加普盯着自己手中的剑，叫道。

「我现在才回想起来，我手中这把剑的骄傲！」

剑充满了燃烧般的黄金光辉，在加普的手上跃动。

「剑啊，引导我吧！」

剑身剧烈地颤抖着，满溢着出深红的光芒，使紧紧握住它的手无限地振奋起来。此时此刻，通往荣光的路标与剑尖融合在一起，清晰地浮现在加普眼前。

那把剑伸向了桥的入口。在那边，青衣的神官团仿佛化为了一个军团。他们与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影子们一起，踩着一致的步调，散发出同样的妖异气息，正在步步逼近。加普的剑尖对准了他们。

「剑啊，你是要我舍弃奴隶的思想吗？你是要我自己舍弃为了追求特权而孤独的过去吗？」

剑强烈地振奋起来。

（你是，王。）

这无比痛切的一句话——

是曾经身为自己师父的男人，在诀别时所说的话。

而现在，这句话却令加普的心昂然跳动。

「雪莉啊。」

「嗯…」

「你是说，让我守护你吗？」

「是的。」

「让如此不成样子的我。」

雪莉摇了摇头。

「你是王。」

加普的脸上浮现出微笑。笑容中夹杂着悔恨。

「没错。」

他精悍的脸上刻上了深深的皱纹，却也因此给人一种极为通透的印象。

「我也该学学那个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滑稽的态度吧……」

他自嘲般地自言自语道。

雪莉竟然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加普目瞪口呆地瞪大了眼睛。接着，他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苦笑，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大张开嘴的哄笑。

突如其来的笑声，让还在桥口对峙的两个阵营的人一齐回过头来。大家都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位首席剑士大笑的样子。

加普咯咯地止住笑声，看向雪莉。

雪莉也带着微笑凝视着加普。

加普缓缓地深深点头。

「我身为王的道路在这里迎来了歧路。如今，我决定选择让自己与这把剑拥有同等的骄傲的道路，守护你免受那些堕入毁灭之辈的伤害。」

然后，他突然露出凶相，飒爽地翻弄黄色的斗篷。

「为此，我首先要斩断自己的执念！我要用这把剑，打倒所有将我束缚在那个执念上的人！来吧，踏入炼狱吧！」

他做出威风凛凛的样子，同时又露出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很有趣的表情。

加普背对着雪莉。那已经不是离别的姿态了，而是共同战斗的姿态。加普的脊背，清楚地将这样的事实传达给了雪莉。雪莉静静地朝着加普的后背点了点头，然后回过身去，忍受着神更加强烈的压迫，向桥的另一边前进。背对着对方的两人，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向黄衣的(H i s t o r y)神官团宣告。现在，解开枷锁，拔剑！」

加普就这样回到桥上，厉声说道。

神官们顿时紧张地把手伸向各自的剑。但是，尽管得到了加普的命令，他们那把剑还是被紧紧锁住。这证明神的意志不允许他们这样做。黄色的面具纷纷困惑地转过了头。

「我已经跨越了身为王最后的试炼!」

加普立刻制止了神官们的困惑，说道。

「神已经死了!」

挥舞起燃烧着黄金光辉的剑，加普的叫喊声贯穿了神官们惊愕的声音，轰隆作响。

「神的遗志就在在我的手中！在已经失去了神的乐之意志的现在，国家的真正象征，只有神之树，以及用它的钢锻造而成的王国之剑(E M O C L E W)!」

一瞬间，神官们屏住了呼吸，沉默了。不久，神官们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其中既有惊愕，又有困惑——同时，也有终于得到了能够充分施展手中的剑的机会的欢呼。这些声音随着加普的剑的震颤而更加高涨。当神官们的剑各自感应到加普的王国之剑，开始颤抖时，所有人都发出了欢呼，把手放在了剑上。

「解除长久的束缚吧！在满溢的乐之意志之下，命令你们的剑吧！将凡是想要通过这座桥、妨碍神之姬所唱出的民之歌乐的人，统统斩伏！」

锁链被扯断了。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锁链的碎片四散开来，每个人都跟随着那个声音，扯下束缚自己的锁链，挣脱开来。

剑铁鸣响，欢呼响起，赞美着这一瞬间。神官们跺着脚，确认着自己所期望的乐之意志，举起了剑尖。其中，甚至有人剥下了自己的面具，将之踩碎。带着这种气势，他们正面斩向迅速逼近的影子与青衣神官们。

「展开！不要使用魔法，只用自己的剑发挥力量！」

就在加普发出檄文，命令神官团一齐行动，自己也拿起剑准备进攻的时候。

甲槛花(G o b l e t)迈着沉重的步伐，径直穿过神官团的前卫，来到了加普身旁。

加普回头看向了甲槛花(G o b l e t)。

在笼子中，基尼斯兴奋地叫道。

「首席剑士殿下！您刚才说，要将罪恶握于您的手中！尽管都市(P a r k)中的人不得擅自定下自己的罪恶，您还是这么做了！您也和我们一样——」

「你没听到吗？」

加普微微一笑，打断了基尼斯。

「新的国家的象征是这个王国之剑。而绝不是如你们所说的那样，是旅行的“钥匙”，也不是卡塔库姆所歌颂的失衡理想。无论如何，“钥匙”都会被我打碎。还是说，你明知在神的声音已经无法传达至人民的情况下拿到“钥匙”的危险性，却还要将它据为己有？」

「你说什么…」

基尼斯的脸上也同样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你的说法，就好像我是另一个王一样。正如你所说，我们要拿到”钥匙”，展现出与城堡中的剑乐所不同的剑乐形态，展现出人民的存在方式。」

「哼。你所提倡的中立，只有在任何时候都恣意妄为这一点上应该受到谴责。人民的善意，未必能胜过恶意。如此说来，我们在“秩序”这一方法上还太不成熟了。难道不是吗？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基尼斯？都市(P a r k)也好，城堡也好，今后也将一直作为剑乐与人民的存在方式的典范，保证人民的善意，坚如磐石地存续下去。」

「你要在那里成为人民的王吗?」

「没错。」

加普突然眯起眼睛说啊。

「正是如此，卡塔库姆的革命者啊。」

而绝对不是神的王——

这一点，两人都心照不宣。

「无论如何，首先咱们要共同战斗，杀死那些人啊。你有异议吗？」

基尼斯耸了耸肩。

「遵命，兄王(F o r t u n é )殿下。」

加普盯着他那飘飘然的样子。

「你也好，阿德尼斯也好，我都实在无法理解……」

那张脸上浮现出苦涩的苦笑。然后，

「我不会把雪莉让给你的。」

他小声说道。

基尼斯在笼子里露出了呆滞的表情。当他理解了自己被说了什么的时候，加普的身姿已经离开了甲槛花(G o b l e t)。在基尼斯眼中，那个站在最前线奔赴战场的背影，似乎露出了有些狡黠的笑容。

「还真是毫不留情啊。」

同样发出了呆呆的声音的人，是一般不会对别人做出评价的贝涅。基尼斯抬头一看，

「怎么办呢，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要是现在的话，说不定能趁乱杀掉首席剑士大人哦。」

如此这般，极为冷静的声音从天而降。贝涅的话语中净是对加普的挑战。在加普站在自己身边之前，他都完全没有察觉到加普的气息，这是他曾经的失态。如果基尼斯下达命令的话，贝涅应该会连眉毛都不动地从背后杀死加普吧。

「算了吧，我并不想当王。」

基尼斯无奈地回答。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误判了谁是敌人，我作为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不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吗?」

「明明刚才还是敌人。」

贝涅不无遗憾地说。

「实际上，贝涅，和你的外表完全不符，你太激进了。」

即使是在这样的对话的间隙，基尼斯也继续挥舞着他的指挥剑，让乐队自在地活动着。前阵已经展开了激烈的战斗，两翼和后卫也立刻参战。乐队如铁壁般高高挂起，守住了通往祠堂的桥头。

「你明白了吗!敌人是黑暗中的人和神的亡灵!不要看错了这一点!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们再和加普殿下重新做出清算!在那之前，我们要把他当作自己人来对待！」

基尼斯让甲槛花(G o b l e t)进入主阵，挥舞着指挥剑，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发疯囚犯一样。基尼斯任凭自己被身上的异常亢奋感所驱使，高声呐喊。

「这正是神的吊唁！发出亘古的呐喊吧！唱出只有知晓自己由缘的人才能吟唱的镇魂之词吧！你们的声音甚至能传达到卡塔库姆！现在的我们，要逃离安息的世界，独自发出噪音，实现我们的企图！」

响应基尼斯的勇敢呐喊——

剑士们一齐举起剑，高声咆哮。

沐浴圣星之光(E a r t h S h i n e)，奉上死之鸟花

在这场战斗中，我等提出质询

对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亦或是无人知晓的

我们的生与死，我等谨慎发问

来吧，证明吧

我们是谁的后裔？

来吧，歌唱吧，

以一己之人报上名来

集合吧，

尚未结束自己的战斗的人们，

质询吧，

现在作为同胞，融于同一把剑中，

因我也是，

在那场战斗中迎来胜利的同胞的后裔…

因我也是，

在那场战斗中迎来终结的同胞的后裔…

3

「欢迎光临，雪莉公主。舞台已经万事俱备。来，这边请。」

凯蒂站在屋顶上，朝着仰望祠堂的雪莉亲切地叫道。除了挺立的耳朵，他全身都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演算之光。

雪莉窥探着祠堂里的情形。祠堂中的回廊附近，神之根已经几乎全部解开。被神之根所捕缚的无数死者也一个接一个地回到湖底。在雪莉的眼前，罗海德王的遗体和神根一起沉入了湖中。

「啊啊…」

雪莉发出了既不悲伤也不安心的复杂声音。对死者的告别本就已经结束。雪莉毅然决然地走进了祠堂。

进去一看，演算展现出花道的姿态，为雪莉指明了前进的道路。演算登上了台阶，雪莉跟随着它，沿着台阶来到了祠堂的屋顶上。

抬头望去，错综复杂的神之根层层堆叠。

「这就是我的夙愿。一切都取决于你的心意。」

“咔嚓”一声，盖上表盖的声音紧随在话语之后。与此同时，浮现在凯蒂全身的演算也消失在了他的体内。

「你已经要去贝尔那边了吗？」

雪莉问道。凯蒂微微一笑，行了一礼。

「是的。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再次现出了身影，正是那个狼青年想要做些什么危险之事的证明。我必须马上赶到我心爱的姑娘身边。」

雪莉的表情很凝重。

「那么，就没有人听我的歌了呢。在我第一次唱出属于自己的歌的时候，竟然连一个听众都没有。」

雪莉露出有点无聊的表情。凯蒂竖起手指回应道。

「不，你已经明白了。整座城堡都是你歌声的听众，无论存在怎样的噪音，你的歌声都会传达给所有人，当然，也包括我的耳朵。正因为有了你的歌声，贝尔和狼青年，还有身处从未经历过的战斗中的我们，才能在同样被神的结界所封闭的情况下，还能不失去自己的由缘吧。」

说着，他好像迫不及待般地摇起了耳朵，这正是凯蒂的可爱之处。

「你已经看穿了一切吗。」

雪莉感慨地说道。

「来吧，雪莉公主。那个等号(E q u a l)就是你的舞台。上来吧。」

凯蒂指着地板上的演算，催促雪莉。雪莉站在表征着无比复杂的巨大演算的中心的因子(N u m b e r)上，突然回头问向凯蒂。

「对不起，在您这么着急的时候。旅行中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先生，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告诉我。」

「什么?」

「你知道我的歌吗?」

凯蒂深深点头。

「当然知道。」

「那是一首……怎么样的歌呢?」

凯蒂的回答很明确。

「只是一首歌而已。就像是，去旅行一样。」

雪莉松了口气。她轻轻点了几下头，仿佛心中的一切终于得以确信，对着凯蒂笑了。

「谢谢您，贤者大人。」

「我确定，那将是一首很美妙的歌。那么……再会了!」

一眨眼的工夫。凯蒂一瞬间就消失了。

风卷了起来。待雪莉回过神来，凯蒂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湖的对面。

她远远地看着凯蒂的身影走进了回廊。

而后，再次仰望天空。

遥远的上方，透过“玉座之间”的天窗窥见的夜空，仿佛将圣星的光芒传递到了这里。雪莉有着这种感觉。然后，她的心中更加确信。

对。正因为是这里。正因为在这座祠堂之中，她才能向这名为“城堡”的一个形态(G e s t a l t)直接发起呼唤。天空与大地，以及地下更为广袤的空间，都通过神之树平等地结合、交错。所有的大厅都以它们为中心展开。就在这里。

「旅行…」

雪莉低声呢喃着，静待时机的成熟。

不愧歌士之名，雪莉已然将自己的身体化为了一个容器——作为一个充满了乐之意志、释放生息的乐器(V e s s e l)，雪莉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第四卷 立于当下之人 IX 圣歌。EREWHON②

4

在神剧烈鸣响的心跳声中——

——噢噢…

阿德尼斯呻吟着瘫倒在地。他的全身都在痛苦地呻吟，伏在地上挣扎。

阿德尼斯紧握在手中的剑之刻印(S p e l l)已经有一半被斩断。剑尖已然消失。被斩断的剑尖深深刺向入了阿德尼斯的胸口，撕裂了他的肺腑，从他的背上微微冒出了尖。

鲜红的赤色。阿德尼斯的身体如沉浸在血海中一般。

啪。阿德尼斯的手耷在地上，血沫飞溅。原本弓着背、蹲在地上的他一下子躺了下来，仰面望向天花板。

贝尔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握在手中，凝视着他的样子。

她将目光从虚弱的阿德尼斯移向自己手中的剑。

已经完全复活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展露威容，白银(L i l y W h i t e)的光辉鲜明地映满了贝尔的整个视野。

到底发生了什么？

贝尔心中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确信。她确信，正是自己的双手完成了这一切。交织在剑与自己之间的感应所带来的最终结果，便是剑带着无尽的力量复苏了。

但与此同时，她也心存疑念。

（我到底，斩了什么——？）

突然，她听到了仿佛是在嘲笑她的这种疑念般的声音。

「呵呵……」

是阿德尼斯。贝尔再次凝望阿德尼斯。

「哈哈……」

他扭动身体，吐了一大口血，那张脸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

仔细一看，穿透他的身体的利刃已经绽开，无数带着铁锈颜色的弦在阿德尼斯的胸口蠕动。这些弦竟然缝合了阿德尼斯的伤口。

贝尔不由得皱起眉头。她的腿自然而然地朝阿德尼斯走去。

她来到阿德尼斯身旁，从上面窥视着他的脸。

「扬弃者啊……」

在贝尔的正下方，阿德尼斯抬头说道。他声音嘶哑，扭动着身体咳嗽起来，几近濒死。

「就像这样…这把剑，会治愈我的生命……它，不可能伤害到我……」

贝尔发现，阿德尼斯手中残缺不全的剑刃已经开始修复。

已然形(P o s t – F e s t u m)之刃——那是持续迎来死亡的钢。无论被打碎到什么程度，那把剑都能发挥更加凶暴的力量，吞噬死亡，不断复活。

但是，其复活的速度肉眼可见的缓慢。

「尽管如此，你却还是让我的生命受到威胁。这是因为你的剑刃把这把剑变成了别的东西——」

然后，阿德尼斯再次撑起四肢，颤抖着扭动身体，吐出鲜血。肺腑被贯穿的阿德尼斯露出冷酷的笑容。被切开的胸口被活生生地从内侧缝合起来，即使承受着这难以想象的痛苦，他依然咬牙切齿地笑着。

「别说了。会死的。」

贝尔讶异地说。

「既然要死，与其在无聊中死去，不如让我说完吧。我果然还是喜欢你，对不起。」

就在这时，阿德尼斯的笑容突然变得柔和。

「哈哈哈……」

刻薄的笑容，变成了天真无邪的孩子的笑容。

他的手——裸露的手，碰到了贝尔的腿。贝尔没有退缩。红色(C a m e l l i a)的制服衣服(G l a s s w a r e)微微裂开，但很快停了下来。贝尔的身体没有腐烂。

贝尔看着阿德尼斯，眼神中带着一丝惊讶。

「这个世界，总是在为时已晚之后，才向我伸出和解之手。」

阿德尼斯抬头看了看贝尔，又低下头。一时间，他的脸上浮现出哀伤的神情。

但是下一个瞬间，他的脸上又充满了杀气。甚至没有留给贝尔开口询问的时间。阿德尼斯哀切的表情让她想起了什么，而她还没来得及将其说出来。

「你还没有杀死我——」

贝尔吓了一跳，甩开了阿德尼斯的手。这几乎是本能的动作。她迅速从阿德尼斯身边跳开。

突然，阿德尼斯站起了身，痛苦地叫了起来。同时，他向单手握着的剑中注入强烈的感应，将剑扔了出去。

无谓的挣扎——

贝尔一瞬间这么想到。在同一个瞬间，她立刻压下了自己心中的这份想法。

阿德尼斯还没有屈服于贝尔。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有什么东西在贝尔的身后爆炸。一种看不见的什么东西，伴随着可怕的压迫感被解放了。

贝尔愕然回头。在视线的前方，出现了巨大的钢之肉块。

“锈爪(R u s t y N a i l)”的剑刃，竟然深深地刺进了神的心脏。

阿德尼斯发出阴湿的嘲笑。

——咚!

神的心跳声与惊天动地的恸哭之音重叠在一起，响彻整个大厅。周围的火晶石(F l a r e)颤动着发出火花，仿佛一齐绽放的火焰之花。

在火焰的亮光的煽动下，阿德尼斯的影子渐渐变浓。

贝尔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回过头来。

「阿德尼斯!」

同时，她跳了起来。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

阿德尼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面色苍白如鬼，鲜血从唇间滴落，生锈的琴弦缝合着他的胸口。

在他的背后，刺入神心脏的“锈爪(R u s t y N a i l)”随着叹息的咆哮恢复成锈蚀弦束的姿态，突然开始了侵蚀。

神之钢从内到外被蠢动着的生锈的弦贯穿、缠绕。无数闪烁的刻印(S p e l l)充满了妖异的腐蚀之色。

「贝尔啊——这就是觉醒。神的饥饿已然暴露。神已经听不到身为姐王(ペロネット)的雪莉的歌了，也不能再感应到身为兄王(F o r t u n é)的加普的剑了，当然，也不能感应到身为妹王(レードウロネット)的你的咆哮……」

阿德尼斯一脸沉重。他带着即将做出不详告白之人的表情看着贝尔，那张脸上洋溢着明显的愉悦之情。

影子突然在阿德尼斯的脚边扩展开来。一瞬间，无数的手臂一齐从影子中伸了出来，一个个人影纷纷爬了出来。

贝尔只是一味地凝视着那光景。阿德尼斯与影子们连结在一起的情景鲜明地映在她的眼中。这显然是背叛。

「为什么……」

贝尔心中有一个想法。那是堪称无尽的思念。在内心中的某个角落之中，贝尔觉得，通过与阿德尼斯的剑斗，阿德尼斯会再次回到自己身边。她意识到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同时，贝尔眼前出现的东西，意味着它再也无法实现。

无计可施的贝尔，只能听见阿德尼斯疯狂的叫喊。

「自我们的阶层现身吧，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牙(R e d r u m)啊！现在才是真正的盛宴！」

顷刻间，影子们发出可憎的叹息声。

——NNNOOOWWWHHH…！

——EEERRREEE…！

而后，高亢的战吼声趁势叠加在了叹息之音中，更显妖异。

——LET IT O…! LET IT O…!

——LET IT O…! LET IT O…!

影子们将壮绝的破坏意志注入到呐喊中，一齐歌唱出排泄魔法(R e s t r o o m)。

——无、无、无…！

——非、非、非…！

——坏、坏、坏…！

“锈爪(R u s t y N a i l)”也呼应着那声音，发出恸哭之声。构成神之心脏的钢转瞬间在无数锈迹斑斑的弦的侵蚀下，构成神之心脏的钢转瞬间解体、裂开。一度被封印的东西得到了解放——

可怕的感应从神之心脏的裂隙中呼啸而来。

「阿德尼斯!」

贝尔叫了起来。爆炸声淹没了她的声音。

周围的火晶石碎裂四散，燃烧起红色的火焰，周围浮现出细细的灰。那是致死之灰。影子们浑身化为火球，沐浴在致死之灰中，疯狂地跃动着。黑暗的火焰，一个接一个地依附在神之心脏上。

「阿德尼斯!」

贝尔只能呼唤这个名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突然，贝尔的手中充满了强烈的感应。“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感应到某种可怕的东西即将出现，发出了咆哮。剑上，损毁的痕迹已经无影无踪，优雅的形状延伸，鲜明的剑刃如枪尖一样锐利，充满了白银(L i l y W h i t e)的光辉。

贝尔猛地架起剑尖。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对。她强烈地告诫自己。

阿德尼斯的双目闪耀着炯炯光辉，叫喊道。

「看着吧，现在我就来揭露神的饥饿！神对我这个弟王(F a t a l e)的哀叹有所感应。正是这种从形骸中得以解放的饥饿，才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由缘的根源!」

阿德尼斯双手的十根手指泛着铁锈的颜色。缝在他胸口上的锈蚀钢弦再度贯穿他的皮肉，盖住了伤口，就像从死尸上涌出的蛆虫一样蠕动着。

鲜血从阿德尼斯的脸上流了下来。

在闪耀着煌煌光辉的火晶石的照耀下，叹息的刻印(S p e l l)逐渐浮现在他的脸上，如同流着血泪一般。贝尔咬牙切齿。这个刻印(S p e l l)否定了贝尔和阿德尼斯之间的曾经发生的一切。贝尔连忙拭去了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

「阿·德·尼·斯！」

贝尔更加凶猛地叫道。

阿德尼斯的嘲笑声宛若悲鸣。

「我要赶在理由之前，揭露出神的饥饿！怎么样，贝尔，连将神之饥饿都入肚中的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黑暗，你也能用那把剑扬弃吗！」

伴随着阿德尼斯的呐喊——

神的心脏发出了格外猛烈的跳动。火晶石一齐飞了出去。火焰瞬间变成了漆黑，周围的地面一齐被卷起。

阿德尼斯的身影消失在了火焰的另一边。

袭向贝尔的滚滚黑焰，如今明显已经成为足以威胁贝尔之物。

「切!」

贝尔举了起剑。就在贝尔即将承受转瞬之间席卷而来的爆压的刹那，精密的演算之墙将她紧紧包裹其中。

爆风就如同避开了贝尔一般向四周散去。

「凯蒂！」

贝尔呼唤着突然出现在身旁的一个矮小的人影。

然而，凯蒂只是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抬起红色的眼睛，凝视着爆风的方向。他失去了平时的泰然与从容，全身都浮现出演算，只有挺立着颤抖的白色耳朵仍是原本的肌肤。

「这是什么力量…」

凯蒂用左手依次结出不同的因子(N u m b e r)，右手拿起怀表。盖子已经打开的表盘上，两根指针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旋转着——随着它们合在零点的位置，喧嚣的力量随着跳跃的电光得到了解放。

坚固的结界依然抵挡着爆风，秒针发出的嘀嘀嘀的声音穿透了如此的噪音…时间微微流逝的声音确实传到了贝尔的耳中。

「呣…」

凯蒂的赤色眼瞳一下子睁大了。

结界火花四溅。异样的感应正从结界的缝隙钻进来。如今，贝尔也能感受到这种压力。

「咕…」

就连贝尔也发出了呻吟。

那是无比可怕的，看不见的神之手——

那可以说是一种无法抵挡的精神压力。

就这样解除结界，投身于旋涡的火焰中吧——这样的冲动在贝尔和凯蒂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两人忍耐着这样的冲动，看向结界的另一边。

如漩涡般涌出的火焰之根源就在那里。被恐怖的黑暗所染的某种东西，正喷出猛烈的黑色火焰。火焰宛如黑暗的本身，浓密地翻滚着。在火焰的源泉，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化为结晶一般即将出现。

「那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

贝尔问道。

「不…」

凯蒂摇了摇头。他的嘴角奇怪地扭曲。贝尔吃了一惊。她现在才明白。

「是神吗……」

那是压倒性的意志。是经过数百数千年的时间积累而成的某物——既是信息，又是记录。那个漩涡，如今酝酿出巨大的压抑，即将成形。

（留意。即将在那里化为现象之物，究竟是怎样的镜像？）

突然，贝尔听到了声音。她反射性地望向空中。在那里，她发现了在结界外飞翔的某物。

（现在，根源的理化之法(S c i e n t i a)出现了。将事象化为物象的它，展现出了姿态。在记忆中探寻自己的理由，神的心象借着那个人的身姿出现了——）

是指引者(G u i d a c n e)。长着大人的贝尔的脸的鲜红之鸟正对着黑暗之炎的根源，恳切地诉说着什么。

它的视线和贝尔的目光重叠在一起。

在那边，就好像是贝尔将目光投向那里之后，它才出现的一般——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从黑暗对面走来。

贝尔屏住了呼吸，浑身战栗。

那是一个少女。

一丝不挂的少女明显不带有任何种族特征，毫无防备地展现着其无貌的姿态。

那是年幼的贝尔——只能这么形容。

灼热的思念似乎化为了实体，与黑暗的火焰连结在一起。少女充满哀怨的眼睛中带着昏暗的目光，朝这边走来。

贝尔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那是最为根本的恐惧。一股危险的憎恶感涌上心头。

「你这家伙!」

贝尔拿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想要跳出结界，却被凯蒂严厉地制止了。

「还不行，贝尔！」

“啪”的一声，演算结束了。贝尔吓了一跳。

「如今，小鸟还在骚动！若是连你，也被卷入这连“毁灭”都遭到了毁灭的神之饥饿中，一切就都无能为力了！我们要等待，等待我召唤来的另一只小鸟唱出歌声为止……!」

就在这时。

那个年幼的身影停在了贝尔的眼前。她竟然被人从背后用剑刺穿了。

浮现出腐败之色的无数利刃，从年幼的贝尔胸口冒了出来。

——NOWHERW。

刻在剑刃上的刻印(S p e l l)鲜明地浮现在贝尔眼前。

同时，当那叹息的刻印(S p e l l)发出恸哭的声音时，被刺穿身体的年幼的贝尔的脸上染上了恍惚的神情。

「啊…!」

年幼的贝尔吐出了带着热气的吐息。她踮起脚尖，弓起了背。

看到这一幕，贝尔浑身充满了厌恶与杀意。

剑刃扭曲，更是挖开了她的身体，向下腹部切去。

同时，剑刃突了出来。握着剑柄的双手竟然挖开了年幼的贝尔的胸口，出现在贝尔眼前。那双手的指甲浮着红锈——是阿德尼斯的手。

年幼的贝尔虽然没有流出一滴血，但是，她的脏腑却显露出来。贝尔仿佛能看到她的心脏跳动的样子。突然，年幼的贝尔轻轻触碰了在自己胸前握着剑的双手，然后就那样紧紧地将之抱在怀里。相应地，握剑的手更加深入，就连手臂和肩膀也沉入了她的身体。

融化了。年幼的贝尔的手与握剑的手融化在一起，从背后刺穿她的人的身影也与她慢慢融合，在年幼的贝尔身上体现其身姿。

面对这过于异常的光景，贝尔和凯蒂都说不出话来。

有一只手离开了剑，紧紧握住年幼的贝尔的脏腑，贪婪地抚摸着那脉动。如今，与那小小的手融合在一起的手，立起铁锈色的指甲，侵蚀着幼小的贝尔的身体。

「呜…」

贝尔呻吟道。她很想吐。

年幼的贝儿的伤口逐渐愈合，与此同时，从背后将剑刺入了她的身体的男人的身姿如影子一般融入了她的身体。

年幼的贝尔的脸扭曲了。

她的肩头以奇妙的方式弯曲，舒展开来，露出银白色的体毛。

燃烧着的黑暗火焰化为了身上的衣服，翻动着，黑色的颜色如法衣一般。

在那火焰般的衣服下，幼小的身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那完全是侵蚀。

年幼的贝尔的脸，和露出冷酷笑容的男人的脸融为一体。

头发变成了灰色。

耳朵奇妙地变尖，鼻子以无法形容的方式拉长。

少女那双黑色中染上了碧色的眼睛看着贝尔。

「理由之少女啊——」

两人融合在一起的嘴唇向上翘起。贝尔的声音与阿德尼斯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互相回响，呼唤着贝尔。

「你能扬弃这个我吗——」

她的脸上沾满了鲜血，浮现出叹息的刻印(S p e l l)。

「阿德尼斯!」

贝尔叫了起来。她浑身都因厌恶而颤抖不已。

「你就那么想成为我吗！」

已经无法阻止了。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爆炸般的感应，演算构成结界从内侧剧烈地扭曲。

凯蒂发出一声难以言喻的悲鸣。那几乎是尖叫。

爆炸了。结界分崩离析。贝尔的脚剧烈地踏着演算的地板，发出巨响。在贝尔高高跃起的同时，将致死之灰尽数吞噬的熊熊烈焰转眼间跃入了结界之内。

就在那个时候——

歌声出现了。

O Freunde, nicht diese Töne!

sondern lasst uns angenehmere

anstimmen, und freudenvollere.

（啊啊，朋友啊，不该是这样的声音！

让我们唱出更加舒适、

更加满载着欢喜的歌声吧。）

这样的声音响了起来。实际上，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高低婉转，飘荡的声音化为了歌声，翻开了城堡的辉煌记忆——城堡那曾经在古老的神代之世被高声歌颂的记忆，感应到了雪莉的呼唤。

无数歌声的动机(M o t i f)如闪电一般在雪莉周围闪过。渐渐地，它们变得激烈起来，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动机(M o t i f)之群，激昂地延伸着。

雪莉将自己也融入了那壮烈的记忆之中。她接受了包含在歌声中的众多记忆的遗骸，借由自己的身体以及等符号的演算，将其召唤了出来。

那记忆给人非常悲壮的感觉。然而，在讽刺的命运之中，它一次次得到救济，一次次渡过难关。在那记忆中，有着对人格的疑惑，也有对命运的思考——众多的乐之意志就这样诞生了，只有真正接受了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实的人才能感受到的通透的悲伤和猛烈的愤怒席卷而来。

讴歌吧。可以预见到，在质询自己的存在的痛苦斗争的最后，迎来的一定是一个万物都充满了调性(T o n a l i t y)的世界。

与此同时，为了克服自己的世界而拼命挣扎的众多噪音也开始流动。

光明究竟何时才能到来？一边领悟着它的接近，一边为嘈杂的噪音而烦恼疲惫，最终意识到自己才是试图脱离这安息世界的自由噪音之一时，这种确信就会催生出欢喜的旋律，引领向真正的乐园。

——这一连串起伏的记忆，正是位于歌士首席，司掌着乐之意志的雪莉对自己的讴歌。这是被神所囚禁、只能歌唱的小鸟，以自己的意志回归正当的乌笼，第一次唱出的歌。

既不是世界，也不是神——当雪莉明白，自己的由缘就存在于自己这个渺小的存在之中时，平静的沉默降临了。无需言说，她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只需注入声音——甚至无需将其化作语言、进行歌唱的瞬间终于到来了。而这正是雪莉的战斗。

滴答。有什么动了。

层层包围在结界中心的演算，一齐显示出等号(E q u a l)的样子散发光辉，完成了。滴答，滴答。以雪莉为中心，六方的等号(E q u a l)依次结成了演算。精致连成的最终决算闪耀着光辉，将雪莉包裹其中。

然后，就在那个时候，寄宿于雪莉歌声之中的记忆向四周放出了感应。雪莉并不知道那感应所放出的话语的含义，但是，包含在那声音之中的意念已经被朗朗传达给了她。

雪莉的声音突然变了。在她的声音中，无数的声色混杂着数不清的思念。其中，浑厚而厚重的声音最为突出，就像在最前线身先士卒的剑士一般。而后，柔和的声音与之交响，引导着在后面继续下去的歌曲的真面目。

接着是朗朗的思想洪流。

那正是欢喜。

Freude, schöner Götterfunken,

Tochter aus Elysium,

wir betreten feuertrunken,

Himmlische dein Heiligtum!

（欢喜吧，宛如美丽的众神，

闪耀的乐园之少女啊，

我们如火焰一般痴醉，

决心踏入汝那清冽的至圣所！）

贝尔的全身被欢喜贯穿了。只能这么形容。突然，贝尔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牢牢地守护着。接着，某种庄严的东西包裹住了她，贯穿了她，驱使着她前进。就在那一瞬间，贝尔猛地蹬向地面，向空中跳了起来。

同时，从演算的裂隙涌入的黑色火焰的海啸被分成了两半。

（是歌声——）

贝尔与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歌声一同，用因感应而颤抖的剑刃从正面劈开了火焰的海啸。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

（雪莉——）

贝尔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人第一次相遇时，在自己的房间里为她歌唱的雪莉的身影。那压抑着痛苦、做出吟唱的姿态，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变为了神圣威严地展示歌声的姿态。贝尔的脸上恢复了狰狞的笑容，因厌恶和憎恶而振奋的身体也一下子平静下来。她用刹那间的动作迅速切开了眼前的火焰，冲了进去。

就在她的背后，手握怀表的凯蒂追了上来。

在两人的前方，有一个完全无法判明正体的奇怪存在。

那是阿德尼斯与年幼的贝尔融合在一起的奇怪姿态。“那个”正拿着扭曲腐烂的剑等着贝尔。

火焰吞没了致死之灰，蒙蒙地燃烧起来。茂盛的钢之枝和遍布天花板的神之根全都被火焰吞没，以令人作呕的样子扭曲、泛起倒刺、转换面貌。

火焰将侵蚀之物转变为了癌种之存在，将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影子们的身体烧成黑浊之色，影子们化为活生生的火焰向四周蔓延，甚至给人一种淫靡之感。从这里蔓延开来的火焰仿佛最终将要烧尽整个国家一般，展现出一副狂乱的毁灭模样。

在因燃烧的火焰而扭曲的神之根的森林中，出现了某种东西。

「贝尔!」

凯蒂叫道。与此同时，贝尔迅速察觉到危机，朝那边看去。

身上缠绕着黑色火焰的青衣神官们竟然从六方出现，一齐拔剑冲了过来。

他们的身影渐渐被染成了灰色，就连手上的剑也被染成了灰褐色，剑刃的腹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裂开，出现了可憎的叹息刻印(S p e l l)。

——NOWHERE

每个神官的剑刃上都刻着这个刻印(S p e l l)，就像阿德尼斯的“锈爪(R u s t y N a i l)”一样，扭曲成凶相的螺旋形状。

（看吧，那些终结了死亡的、被机械化的人，如今正奔向他们的饥饿——）

在贝尔的头上，赤色的翅膀翻飞着。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如吟唱般地说道。

(这正是因究极的否定之怀疑而被揭露的，神的饥饿——)

「哼…」

贝尔停下脚步。她将与阿德尼斯融合在一起、恍若狂乱的年幼的贝尔的身影放置在视野的一角，瞪着那跃入眼帘的无数的灰色身影。

长起倒刺的螺旋之刃满溢着叹息的感应，被挥了下来。

「说到底，是同根同源吗？神官也好，饥饿同盟(T a t r e T a t i n)也好……」

贝尔喃喃自语着，激烈地挥起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火焰被切断，剑斩入了就连面具都发生了歪曲的神官的身体。就如同切断水流一般，神官的身体变得四分五裂。

（能杀——）

从挥下的剑中，贝尔感到了如此确信。

「我在这里的由缘，就是用你们来试我的剑！」

贝尔迅速抽回剑，朝向六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为了歼灭那群灰色的影子一般，她再次蹬地狂奔起来。

精密的演算散发出磷光，填满在奔跑着的贝尔的脚边。演算就像一条地毯一样铺成一条直线，守护着贝尔前进的方向。

在演算地毯的前方，是阿德尼斯和年幼的贝尔相融而笑的身影。

「背后就交给我吧！」

贝尔的背后传来凯蒂的声音。

没有回答的时间。贝尔格外用力地挥下了剑，以此作为回应。

巨大的剑发出咆哮，在空中划出一道白银(L i l y W h i t e)的闪光。一眨眼的工夫，逼近的神官们的剑和面具都被切断，变得四分五裂，散落在贝尔的周围。

贝尔从正面砍碎了浮现出叹息刻印(S p e l l)的剑刃。在不知来由的压力的肆虐之中，覆盖在贝尔双臂上的制服衣装(G l a s s w a r e)转眼间就从内部裂开。叹息的感应就如同利刃一般，在贝尔的额头上、脸颊上、肩膀上划出一道道伤痕。

突然——

贝尔手上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那闪耀着白银(L i l y W h i t e)的闪光的身姿突然产生了剧烈的龟裂。很明显是受到了腐败的侵蚀。

但是，贝尔从“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感应中没有感到丝毫遭到损坏的痛苦。

她感受到的只有不寻常的欢喜奔流。

贝尔知道，剑如今已经具备了为了从形骸中得到解放所必须之物。

虽然她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却能感到交集的百感在胸中萦绕。

她放出一次又一次的剑击。该如何到达那里呢？到达那里之后，自己能看到什么样的由缘呢？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很明显，答案正在接近。

然后，贝尔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踩在演算之地板上、奔跑着的自己的脚，到底是在踢了什么东西之后才跳了起来的？贝尔自己也不清楚。

原本位于地板上的演算转眼间变成了楼梯。贝尔把卷起黑色旋涡的火焰抛在身后，全神贯注地奔向浮在空中的火焰。

另一个自己，就在那里。

其中，还有侵犯着她的男人的身影。

(为什么—)

在这没完没了的战斗之中，有人想要高声呐喊，做出回答。而那个人就是自己。这个事实化为了超乎想象的感动，驱使着贝尔。

贝尔跑了起来。

Deine Zauber binden wieder,

was die Mode streng geteilt;

Alle Menschen werden Brüder,

Wo dein sanfter Flügel weilt.

（再次编织你的魔法吧。

被这个世界的习俗严格分开的万物，

正因你的寄语之翼寂静降临，

才能成为众人皆友的所在之处）

「神对自己的渴求吗…！」

加普叫了起来。

他的眼睛泛起绯红的颜色、闪着虹绿(O p a l G r e e n)色的光芒，清楚地注视着逐渐变成灰色的青衣神官们的身影。

在黑暗中，青色带上了无限透明的灰色，变成了某种比黑暗本身还要昏暗的东西，摇曳着。青衣的神官们挥下了显现出饥饿之牙(R e d r u m)的叹息刻印(S p e l l)的剑。

黄色的神官团眼看着被如压倒性的黑暗怒涛般的影子们压退了。面对这群超越了生死的亡灵们的剑，他们确实陷入了苦斗。但是，没有一个人陷入悲观之中。每个人都只是投入自己的全身心去挥动自己的剑。

突然——加普看见自己的剑带上了更加激烈的绯色，闪耀着黄金色的光芒。被那光辉照耀之处，影子们如被击退们伏倒在地上。

加普顿时明白了手中的剑的感应的由缘。顿时，朗朗的思念洪流寄宿于他的剑上，推开了压迫而来的影子们。

「不要胆怯!真正的神之歌，就在我们背后响起!」

加普叫道。

「聆听我们的加护之歌吧!我们所守护的东西，也会守护我们!」

黄衣的神官们以欢呼和剑击回应加普的呼喊。神官们每个人的剑上似乎都寄宿上了某个东西，激烈地砍了下去。每一个人都因剑上传来的崭新感应而振奋不已。他们的剑本身仿佛与正在背后歌唱的歌姬一起，齐声唱诵出出朗朗的歌声。

「走吧!让每一把剑都唱出自己的骄傲!」

加普的剑又砍倒了一个影之神官。

这时——

神官的面具破碎了。熟悉的面孔上浮现出空虚的目光，望向加普。

「提香…」

在发出凝然低语的瞬间，加普刺穿了倒下的死者，给予了她致命一击。

死者发出了异样的咯吱咯吱声，痉挛着，转眼间化为了无数磷光，就如同神之树上闪烁着的无数刻印(S p e l l)所放出的微光一般，逐渐朦胧、模糊，破碎四散。就连残留下来的灰色而通透的衣衫和剑，也破破烂烂地消失了。

加普接下来斩杀的人也有着一张熟悉的面孔。下一个也是，下一个也是。接二连三地，死者之群骤然向加普袭来。

「呶！」

不知不觉间，加普的脸上充满了愤怒。不仅如此。无尽的哀伤，以及想要超越那份哀伤的欢喜，都在加普的心中肆虐。

自己到底是对什么感到愤怒?又为什么感到哀伤?

(——这就是亲手毁灭构成自己的过去的死者的痛苦吗!)

加普的心中有一股想要大吼的强烈冲动。

（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基尼斯啊！这就是驱使着你的东西吗！）

为了活下去而必须亲手割断的过去就在那里。这份苦痛，正是为了让自己在现实世界中出现。而只要克服了它，就注定能获得欢喜。就像出门旅行的人身负诅咒，相信着诅咒终有一天会变成祝福、寻求着各自的由缘一样。加普作为立于当下之人，粉碎了袭来的过去。

「噢·噢·噢·！」

加普探寻着只有克服了壮烈的痛苦之后才能得到的欢喜，呼喊着。

「神的遗志啊，寄于我的王国之剑中吧！退下，亡灵们！」

一个影子般的神官跃到加普眼前，与加普擦身而过，被加普一刀斩下。

刹那间，加普吃惊地看着神官。

从破碎的面具下出现的面孔令他愕然。

一时间，被染成绯色的加普的身影，与融入了灰色的弟弟的身影痛切地相对而视。

一瞬间之后，神官将剑刺向了加普。跳起的剑尖，让入人无法想象剑的主人已经被砍成了两半。加普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手掌接住了剑。

「这样的我…将你唤醒了吗…」

加普连同那份疼痛一起，紧紧握住贯穿手掌的剑刃。

「永别了……」

加普轻轻眯起眼睛，看着躺在地上的、被砍成两段的弟弟凄惨的样子。

无声地——加普的利刃燃烧成绯色，砍下了倒在地上的人的人头。

「我的神剑，已经没有仇人了!」

影子的身姿就像是被那吼声吹飞了一般，死去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青年化作无数灰色的碎片，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深深的地下，加普仰望着无法望到的天空，咆哮着。

（Wem der grosse Wurf gelungen，

Eines Freundes Freund zu sein，

wer ein holdes Weib errungen，

Mische seinen Jubel ein!）

（那些向巨大的试炼发起挑战的人们，

战胜了“和一个人成为朋友”这样的难事，

在一旁心系着矜持少女的人们啊，

大家共同发出欢喜的声音吧！）

奔流般的思绪瞬间得到了解放。从地下直到“玉座之间”，无尽的思绪化为了朗朗的感应，让城堡发出了歌唱。

「竟然…」

年老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男性睁大了那双已经浑浊许久的双眼，感叹道。

「城堡，在歌唱…？」

在“玉座之间”中，聚集在一起的人们刚刚察觉到阿德尼斯引起的骚动终于平息的迹象，又迎来了更大的异变。

「这是?」

身穿绿色法衣的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们发出惊异的叫声。

身为农乐者的首席的的他们的手里的乐器，突然发出了闻所未闻的声响。

在骚动的人们面前，那声音与其他乐器一个接一个地产生共鸣，极其庄严地扩散开来。

不仅是农乐者。就连建筑乐者和气象乐者的乐器也不由自主地响了起来。许多被留在原地、无法参加这场战斗的众多剑士的剑也一齐带上了激烈的感应，开始震颤。

回响不止。

不知不觉间，城堡中的时计石(o'c l o c k)被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歌乐声所感应，展现出了各种各样的颜色，有的闪耀着本不可能的黄金与白银的光芒，有的染上了黑暗的影子，各自鸣响出清脆的声音。

「公主大人，在歌唱…」

紫衣神官们侧耳倾听着那不可思议的声音，突然摘下面具，露出了少女的面容，呢喃道。

「多么明朗，多么勇敢…」

少女的眼睛中浮现出泪水。刹那间，突然涌现的思念之洪流贯穿了她的身体。少女吃了一惊，脸上洋溢起恍惚的神情。她自然地弓起了背，挺直了身子，就像是要投身于那莫名的冲动之中一样，少女唱了起来。

其他的紫衣神官见状大吃一惊，纷纷摘下面具凝视着少女。

有人将目光投向神之树，有人凝视着浮现出比平时更加激烈的闪烁的无数刻印(S p e l l)，还有人凝视着大开在树根上的那个通往“根之国”的空洞。

颤抖。一种莫大的兴奋让她们迷惑的心灵不再迷茫。那冲击性的交响(S y m p h o n y)，无疑是从神之树的根部，与王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而传来的。

她们不由自主地仰望天空。因神言的束缚而被封住歌喉的少女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变为生之乐器这一久违的制约中解放出来，沉浸在朗朗回响的感应之中。

歌唱。

饱受战乱摧残的“玉座之间”之中，突然充满了昂然的交响。

同一时刻，在与骚动的人们所处之处相距甚远的地方，发生了比他们如今的状况更大的骚乱。

加普和他率领的黄衣神官团解放了被锁上的剑，将之挥舞起来——突然出现的蒙上阴影的青衣神官团、发出叹息之音的狂乱影子们，以及独臂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基尼斯指挥的乐队，在各自为战的同时，也呈现出微妙的共斗姿态。瞬息万变的战况呈现出混战的样貌。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着同等激昂的歌乐。

「这是足以使“剑之国”转向新的方向的，从未有过的剑乐！」

基尼斯喜形于色地大喊。

「每个人都在没有神言的情况下战斗着！神官也好，影子们也好，每个人都是在为了追求自己的法则(T h e m a)的未来而施展力量！!来，不要服输，歌唱吧!把我们这崭新的战斗，作为悼词来咏唱吧!希望这里能够成为我们的原点!」

「噢噢·噢噢…！」

「噢噢·噢噢…！」

伴随着激烈的剑击之音，以欢呼作为回应的剑士们一齐吟唱起悼词。

——对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亦或是无人知晓的

——我们的生与死，我等慎重发问

——因我也是，在那场战斗中获得胜利的同胞的后裔！

Ja, wer auch nur eine Seele Sein

nennt auf dem Erdenrund!

Und wers nie gekonnt, der stehle

Weinend sich aus diesem Bund!

（是啊，即使孤身一人，

也有在星星之上证明己心的人为伴，

那些失败了的人们啊，

带着眼泪，以此为契机离去便好）

四周充满了昏暗模糊的刻印(S p e l l)的闪烁光芒——

在回廊的一角，阴影挥之不去。只有那个地方没有刻印(S p e l l)的光芒。

「我能听到…」

一个女人的声音静悄悄地在黑暗中回响。

「如此残酷的歌声中，夹杂着欢喜…呐，曦安？」

那声音在冷淡中透露着痛苦。德兰布依呼唤着心中的曦安。

曦安微睁的眼睑看着眼前的虚空。他已经陷入了什么都看不见的死寂之中。在男人身上回响的细微心跳一刻一刻地消失殆尽，一种与之前德兰布依用于藏身的影子所截然不同的深沉昏暗包围了两人的身体。

这才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所拥抱的真正黑暗。

就像是在等待着以男人的死为契机到来的永恒的时刻一样——

德兰布依爱抚着男人被血沾湿的脸颊。

就在这时。曦安的嘴唇突然动了一下。他吐出一声已经无法称之为声音的细微叹息。德兰布依那标志着自己正是水族(M e r m a i d)的三枚耳( D r e i z e h n)不由得颤抖起来。

她知道，曦安在临死之际呼唤了自己的名字。那是自己被称为赋予价值之人(德 兰布 依)之前，还在少年和少女之间飘忽不定的自己的名字。

「曦安…」

德兰布依的双眸被妖娆的愉悦和通透的悲哀濡湿。

她试图在曦安的眼睛中寻找光芒，却最终还是没能寻找到男人的目光——干脆就让他不留痕迹地沉入自己的影子中吧。德兰布依将玲珑的脸庞凑了过去，静静地吻了吻男人。

希望破灭，悲伤中尚且夹杂着同等的喜悦——

即使是对这沉入黑暗中的二人，欢喜也同样悄悄传了过去。

Freude trinken alle Wesen An den

Brüsten der Natur ; alle Guten, alle Bösen

Folgen ihrer Rosenspur.

（所有的一切都从世界的乳房中吸取欢喜。

所有的正义，所有的恶，

大家共同到达盛开鲜花的道路吧。）

「怎么回事…！？」

米斯特喊道。正在黑暗的洞穴中前进的他们一齐停下了脚步。所有人都对满溢在空间的声音感到惊愕和惊讶。

「这是……」

米斯特吃了一惊，把手放在腰间的剑上。

「剑——」

她吞吞吐吐地嘟囔着。

「在鸣响。」

只能这么形容。

「发生了什么事吗……」

科林斯的人们担心地看着米斯特等人。他们似乎担心这突如其来的感应会不会进一步威胁到饱受旧伤折磨的他们——

「我不知道。」

克劳德突然爽朗地说。

「不过，多亏了这个，伤口不再痛了。」

米斯特和受了同样的伤的其他剑士们也是一样的。科林斯等人瞪大了眼睛。咔啷。克劳德灵巧地拄着拐杖、再次迈步的声音，让大家回过神来。

「这不是更让人担心前面发生什么了吗。对吧？」

听到克劳德的话，所有人都皱起眉头望着道路尽头。

「快点吧。这条径路( R h i z o m e)比想象中的还要不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关闭。」

科林斯的一人说道。

「快！」

随着米斯特的一声，大家一齐跑了出去。

「哎呀，哎呀。」

克劳德看起来很吃力的样子。但他没有发出一句怨言，而是拄着拐杖向前跑着。突然，他的身体浮了起来。回过神来，科林斯的一员轻轻地抱起了他。

「请原谅。」

科林斯规规矩矩地说。她竟然是个女人。她的外貌兼备了水角族( M i n o t a u r)的刚强和水族(M e r m a i d)的柔美，双手抱着克劳德轻松地跑着。

「谢谢你的好意。」

克劳德笑了笑，似乎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Küsse gab sie uns und Reben,

einen Freund, geprüft im Tod;

Wollust ward dem Wurm gegeben,

und der Cherub steht vor Gott!

（世界平等地给予亲吻和果实，

与一个以死亡做出挑战的朋友相会。

蝼蚁亦能获赠快乐，

天使会将自己派遣到神的面前！）

(逐渐融化…)

呼出的气非常热。

(我正在你的身体中融化……)

将难以言表的恍惚思绪化作静谧的微笑——

阿德尼斯通透的碧色眼瞳与被染成黑色的幼小贝尔的眼睛融合在一起，向着如今正挥剑迎面奔驰而来的贝尔投去了恳切的眼神。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像是自己的东西，同时，也不像是存于神的记忆核心之中的理由本身的早已被记录化的肉体。如今，那身体不可思议地充满了平稳的跳动。

这个身体，正是在这个世界的原初，作为神的存在理由( R a i s o n d' ê t r e)，不接受神的任何支配，甚至掌管着神的生杀予夺的东西——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钥匙。

如今，它以阿德尼斯的利刃为媒介，就这样与阿德尼斯融合在了一起。

突然，阿德尼斯手上的剑散了开来，伸出无数根生锈的弦，仿佛要将阿德尼斯和年幼的贝尔的身姿交融在一起一般，穿透了肉与骨，潜入了那个身体。

不仅如此，那整个身体都被为治愈阿德尼斯胸口的伤口而缝入其中的弦贯穿。在身体中蠢动的弦不知何时融合在了一起，伸向了被握在手中的剑。

「贝尔…」

看着自己的双手就像提香的手臂一样，肉和骨头都融合在剑之中，阿德尼斯不禁发出叹息。

看到自己的这个样子，贝尔一定会厌恶得浑身发抖吧。这样的想法隐约浮现在阿德尼斯心中。朝着自己袭来的贝尔那凄惨的表情和残酷的剑击，就是无可争辩的证明。碧色的眼瞳中蓄起了忧伤的光芒，但很快，那光芒就消失在了完成融合的两种眼瞳的狭间。

阿德尼斯挥剑还击。随着他的剑尖的动作，被黑暗所侵蚀的青衣神官们逐渐出现在四周，向贝尔和跟随在她身后的凯蒂走去。

但是，这些影子应该很快就会被全部消灭吧。

这样，就好——

既不是阿德尼斯，也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那个”如此说道。

很快，一切就会融为一体。无论是众多的思绪，还有其他的所有的一切都将融为一体。已经没有必要再等待下去了。没有必要再去争取时间了。如今，“那个”迎来了真正的理由。

突然，它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总是，对你心焦…」

阿德尼斯用恳切的声音说道。

「我们之间真正的再会，是巨大的怀疑已经将我超越、得到了质询的时候。也是已经不成语言、没有了答案的怀疑的黑暗绽放的时候——然后，就是它被扬弃，迎来新的光明与黑暗的果实的时候。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再会……」

飞奔而来的贝尔清楚地盯着阿德尼斯。在两人目光重叠的那个刹那，名为阿德尼斯的存在全部融化、消失了。

(来吧)

“那个”笑了。它带着极其刻薄的笑容看着贝尔。

(一个人，来吧)

——NNNOOO…!

——WWWHHHEEE…!

发出喧嚣之音的剑在恸哭中颤抖，发出了充满欢喜的叹息之音。

Froh, wie seine Sonnen fliegen,

durch des Himmels prächt'gen

Plan, Laufet, Brüder, eure Bahn,

Freudig, wie ein Held zum Siegen.

（在命运的美丽秤动下，

就像在天空中欢乐翱翔的数个太阳一般，

兄弟们啊，就像凯旋的英雄一般，

欢欣鼓舞地奔向你们的路标吧！）

「呣…」

凯蒂急忙压下了喊叫。鲜红的血从他紧咬的齿间溢出，滴落。

不能让贝尔因为守护着她的背后的自己的声音而回头。

凯蒂咬着嘴唇忍着疼痛。仔细一看，剑尖突破他的胸口，冒了出来。剑腹上的叹息之刻印(S p e l l)清晰地映在了他那张大张的赤色眼眸之中。

凯蒂握紧了剑刃。他将目光从贯穿自己的利刃，移向了在演算魔法(M a t h e m a t i c s)的阶梯上奔跑的贝尔。

在此期间，不断有剑刃刺向他的背部。凯蒂娇小的身体几乎变成了一只刺猬。

「嘎…」

他微微零落出痛苦的声音。同时，为了抹去这份痛楚，他举起了怀表。怀表发出猛烈的电光，将聚集在凯蒂背后的影之神官们尽数打倒。

然后，他在确认贝尔不会停下之后，便决意转过身去，就如仁王一般。凯蒂刚回过头去，化为影子的神官们怒涛般的剑击就击中了他。

「生和死，都一样难以避免。」

他半开玩笑地扬起湿红的嘴角。

神官们纷纷向他发起袭击。一瞬之间，剑刃就舔遍了凯蒂的全身，狠狠地刺穿了他的身体。凯蒂甚至连脸上都中了剑，他的半边脸被割开，右耳也被砍飞。

尽管如此，凯蒂还是浑身闪耀着演算的磷光，压下了悲鸣，锐利地瞪着那群影子神官。

「我是，不会死的…」

影子神官们被已经完全倒下的凯蒂那出人意料的行动吓了一跳，停住了动作。凯蒂举起了手，手中的怀表猛然发出电光的光辉。

「直到神的力量从这个世界消失为止!」

Seid umschlungen, Millionen!

Diesen Kuss der ganzen Welt!

bruder !uberm sternenzelt

Muss ein lieber Vater wohnen。

nieder, Ihr sturzt, Millionen?

Ahnest du den Schopfer, Welt?

Such ihn uberm Sternenzelt!

Uber Sternen muss er wohnen。

（百万的人啊，互相拥抱吧！

接受全世界的亲吻吧!

兄弟们啊!在星星升起的远方

我们的挚爱的父亲一定还在。

百万的人啊，跪下膜拜了吗？

世界啊，你想到命运之手的存在了吗？

所谓的神啊，

只有在星星升起的上方，才会被追求！

那个人，一定存在于在那巨大的星球之上！）

当凯蒂如仁王一般在拦住了贝尔身后的神官的时候。

贝尔终于爬上了演算的阶梯。

她喘着粗气。

「哟。」

用压抑的声音呼唤着“那个”。

“那个”已经不再像是任何人的姿态——

阿德尼斯和年幼的贝尔，还有无数生锈的弦令人厌恶地融为一体，“那个”将蓝黑色的眼眸转向贝尔，浮现出浅浅的笑容。

它缓缓地抬起与“锈爪(R u s t yN a i l)”融为一体的手臂，举起剑尖。

「来了，吗…」

颤抖。一个冰冷的东西从贝尔的背上划过。深不可测的恐惧，仿佛从“那个”身上化作一阵风向贝尔袭来。

然而，贝尔却报以无畏的笑容。只听“那个”用一种刺耳的、分不清是男是女的沙哑声音说道，

「如今，遥远的，无何(E R E W H O N)之物…发出…咆哮——是raison d'être…倾注之时——」

说着说着，它的声音变得流畅起来。

简直就像是现在才开始学会说话一样。原本有些不自然的声音，渐渐带上了知性的回响。

尽管如此，“那个”的声音本身依然混浊，让人无法判别是谁在说话，给人一种无法擦除的割裂感。

“那个”之所以看起来像是浮在空中，是因为它的脚下密密麻麻地铺满了闪耀着类似于演算的微细光芒的刻印(S p e l l)。就在这时，贝尔意识到，那和神之树所散发出的无数刻印(S p e l l)的光辉是一样的。

(留意。这就是神在这个世界上最初的魔法，理化之法(S c i e n t i a)。那是将一切物象转化为事像，使其展现的法则(T h e m a)本身——贝尔啊，这幼小的你的身姿，也是通过理化而存在于此——)

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在贝尔的身旁展开双翼，如此宣告。

「嘿，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吗。」

贝尔扑哧一笑。她的目光没有从“那个”的剑尖上移开，微微耸了耸肩。

「总而言之，你也是这种法则的产物吧。这家伙也是，那家伙也是，真的是，都很有品位嘛。我的脸有那么容易模仿吗?」

贝尔总觉得，在视野的一隅，那个大人的贝尔的脸轻轻地笑了。

这时——

「没错，因为，你的personalite incarnée才是，原本存在于这个世界中的体格之存在——是得到了肉体的人格之存在(P e r s o n a l i t e I n c a r n é e)的原初之物…」

“那个”这样说道。它就像是知道了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存在，知晓了它与贝尔之间的对话一样。不，事实上，“那个”正在嘲笑般地看着指引者(G u i d a n c e)飘舞在空中的身姿，然后转向了贝尔。

「我们的raison d' etre……我们的机构，历经数代，反复地进行有机的世代交替，原本的因果…存在理由(raison d' etre)的，少女…啊」

原本不明含义的词语，突然在贝尔心中唤起了什么东西。

随着“那个”的话语，贝尔心中急剧涌起一种特别紧迫的、不知是不安还是危机感的感觉。

「当世界被理由带来的无何(E R E W H O N)穿透的时候，我们就会败给存在。」

“那个”瞪大了眼睛，看着贝尔。

与此同时，双方的剑之间充满了无比剧烈的感应。

一种令人脖颈发毛的感觉袭来。贝尔抵抗着这种危险的感觉，回瞪着“那个”。

「我要想知道我的由缘，就要杀了你吗！」

贝尔的喊叫融入了剑的吼声之中。

「正是。」

“那个”的眼中露出一种不可名状的妖异光芒。

「这是怎么回事！」

「告诉你这个因果吧——我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机构。来吧，无何的理由啊——踏入我们这个几何的空间吧。」

「别小看我！」

贝尔叫了起来。虽然她做出激昂的样子，但怎么也做不到把脚从凯蒂铺好的地板上移到漂浮着无数不明刻印(S p e l l)的地板上。同时，她也做不到用剑粉碎对方站立的地板，将其拖下地面。

这很明显是一个陷阱，但即便如此，贝尔也不能把“那个”所说的话当成耳旁风。

（我，就是为了用这把剑来探寻自己的由缘，才来到这里——）

为了将这一坚定的想法原封不动地传达给指引者(G u i d a n c e)，贝尔强烈地想到。

一旁，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却沉默不语，注视着贝尔的一举一动。

「好吧…」

贝尔说道。

「我要乘上那艘泥船。不管你在那里有什么企图，我的这把剑都会将其全部找出来。」

然后，她就这样从凯蒂铺好的演算之阶梯上轻轻地踏出一步——

贝尔在确认地板能稳稳地支撑拿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超重量的自己的身体的刹那，又狠狠地向前踏出了一步，猛踢地板。

贝尔跳了起来。她把剑架在怀中，将剑尖笔直地指向“那个”，像子弹一样逼近了它。

而“那个”轻轻地止住了贝尔的剑尖。它的剑法精妙到连相互碰撞的感应都给拨开了。“那个”将剑刃缠在“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尖上，随着四溅的火花，“咆哮剑(R o u n d i n g)”被止住了。

纵使是贝尔也瞠目结舌。

注入了莫大的感应的咆哮，以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质量，全都被它拨开了。“那个”与“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正面剑击相交。

（阿德尼斯——！）

贝尔在心中呼喊着存于“那个”之中、能够施展出如此华丽剑术的人的名字。

就在那之后——

当两把剑相互触碰、斩在一起的瞬间，仿佛被剑击的交响所震撼一般，周围的风景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地板上，不明含义的刻印(S p e l l)一齐得到了解放，脚下闪闪发光。然后，光的纹路描绘出奇妙的几何学图案，将周围染上了无数的色调。

几乎是一瞬之间。

巨大的风刮过。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地平线缓缓弯曲。

贝尔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离奇的地方。

这不是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但要说这是某种幻术，也未免太生动了。

贝尔也并不是落入了断裂的次元之中。

这是——这个光景，就像是某个记忆的碎片得到了具现，将贝尔包入其中一样——或者说，是将她带到了某个未知的地方。

回过神来，贝尔才发现，原本与自己剑刃相交的“那个”的身影不见了。

「这里是…」

贝尔严肃地架起剑尖，一动不动。

四周已是夜晚。但是，这片地平线的光景，真的能以“夜晚”来形容吗？

放眼望去，视野中充满了耀眼的光辉，贝尔遮住了眼睛。

这是都市。只能这么形容。某种光彩夺目的东西覆盖了整片大地，各自闪耀着光芒。简直就如同光晶石(L a m p)的海洋一般，它们各自放出如太阳般的耀眼光芒。

（这是曾经，“电力(E l e c t r i c)”可以得到随意供应的时代——）

不成声音的声音回荡在贝尔的脑海中。

（这才是太古诸神的乐园——）

不是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很明显，是“那个”发出的声音直接进入了贝尔的脑海。这是“那个”的感应通过方才的剑击深深地浸润了贝尔的身心的证据。

贝尔一边寻找“那个”的身影，一边毫不大意地把目光投向周围的光景。高耸入云的建筑物鳞次栉比，每一扇窗户都灯火辉煌，照亮了夜晚的天空。

贝尔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其中一座建筑物的顶端。大地就像一颗镶嵌着永远闪耀着虹色光芒的宝石，在“电力(E l e c t r i c)”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突然——贝尔发现夜空中漂浮着一个散发出苍白而浩渺的光辉的东西。

贝尔凝视着那颗星星，感觉到某种锐利的感觉袭向了心中。

以星星而言，它的光芒比其他的星星更强，更亮。

它不是圣星(E a r t h)。这一点，一看就能知道。那么，它到底是——

「是月亮。」

一个清晰的声音从仰望天空的贝尔身旁传来。

同时，猛烈的剑击袭来。贝尔也迅速挥起“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回击。剑击的声音痛彻回响，贝尔的眼睛里映出了“那个”的身影。

那张异形的脸上浮现出既不愤怒也不悲哀的表情。“那个”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接连向她挥剑相向。

「月亮是世界的名字——」

在剑击声中，“那个”低语道。

「那是变化的名字，是死亡和再生的别名，是意为存在的小鸟的鸣叫——于那里的回归，将作为小鸟的鸟笼，将世界卷入显而易见的旋涡之中——」

每当两人剑击相交，夜景就会渐渐变得黯淡。大地上的灯光熄灭了，周围的建筑物也开始崩塌。在不可思议的静谧之中，破坏的光景不断进行着。在这光景的正中央，贝尔猛烈地回应着这场无比险恶的剑斗。

不知不觉之间，除了贝尔他们所在的建筑物之外，其他的建筑物尽数倒塌，而后，他们所在的地方也从根基上崩塌了。两人的立足之处摇摇晃晃地倾斜，“那个”特别用力地大大挥剑，做出牵制，然后迅速地从贝尔身旁跳开。紧接着，贝尔的脚下再次剧烈地摇晃起来，就连贝尔也感到脊背发凉。她害怕在这么高的地方失去立足之地。

仿佛察觉到了贝尔的这种恐惧一般，“那个”的脸上浮现出嘲笑的表情。两人立足之处的动摇突然停息，只有贝尔他们所在的建筑物还勉强屹立在大地之上。大地已然荒芜不堪，就连仅存的几盏灯光也一盏又一盏地消失。

然后，两人终于来到了完全黑暗的地方——

贝尔感到，巨大的毁灭仿佛现出了身姿。一股巨大的恐惧感化作一阵风吹到了她的皮肤上。

突然——

为了逃离黑暗，大地上有什么东西飞了起来。

那是巨大的，什么东西。

「是船…」

“那个”道出了神妙的话语。一时间，贝尔没能理解对方的话。船到底是什么？但是，贝尔注意到自己突然就理解了。对。那确实是一艘船。

它飞翔在空中，仿佛以毁灭为苗床发芽一般，飞了起来，可以说是没有目的地的寄语之鸟(ウィディール)。

无数的船队承载着逃离毁灭的人们，追求着更加本源的发展和回归，抛弃了之前的一切，起飞了。贝尔对好像早已知晓这件事一般的自己感到困惑，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无数的船只散发出灯光，宛如从大地上起飞的风媒花(鸟)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向天空飞去。船的尾部喷出火焰。那火焰把天空染成了绯色，散发着光辉。

简直——

就像晚霞一样。

「诸神的黄昏…」

“那个”这样说道。然后，周围突然变暗，世界再次被封闭。

贝尔咂了咂嘴。自己完全陷入了“那个”的节奏之中。

回过神来，贝尔原本踩在脚下的地板已经不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站着还是在落下，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闭着眼睛。

微弱的黑暗和安定的立足之处，反而为她带来了恐惧。贝尔拼命忍耐着剧烈的战栗。自己手中的剑就是明灯。她将所有的感应注入了自己手中那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之中。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在转眼间放出光芒，发出凶猛的咆哮。贝尔松了一口气。最重要的是，这把剑并没有被黑暗吞没。此时此刻，无论发生什么，只有这把剑将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在这场战斗中，“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不会背叛贝尔。即使战斗失败了，它也会守护贝尔到最后。因为这就是这把剑的誓言。

突然，在白银的光辉对面，有什么东西如同拖着尾巴的光团一般落了下来。

光团的数量不断增加，最终变成了无数的流星群，从贝尔的头顶划出一道弧线，落向下方的黑暗深渊。比起那些光团的去向，贝尔更想知道它们从何而来。然后，她立刻就明白了。

她看到了成群结队地向黑暗深处前进的船队的身影。流星之群正是从刚才那些起飞的船上滚落下来的。

贝尔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流星们的样子就像是被船抛弃了一样。

一颗流星从贝尔身旁穿过，径直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石之卵……」

贝尔愕然自言自语道。某种突如其来的痛楚威胁着贝尔的内心。

那一瞬间，贝尔忘记了自我，忘记了感应。手中的东西被心中的痛楚掩盖了。一瞬间。贝尔手中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倏地消失了。与此同时，她的手在寒冷中渐渐失去了知觉。对剑的感应被黑暗入侵，握剑的手的感觉被剥夺。循着这样的感应的路径，贝尔感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想要锐利地触碰自己的心底。她感到了一股莫大的精神上的压迫。

「住手——」

贝尔忘我地叫道。中途，她甚至发不出声音。在感应的尽头，贝尔不寒而栗地意识到自己与“那个”之间的交汇。那是精神上的交合。一瞬间，贝尔察觉到自己已经与“那个”融为了一体。她感觉自己被拉向了某个地方。悲痛的叫声从嘴里发出，不久，她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黑暗悄悄地接近五感，然后世界完全转暗——

贝尔突然发现自己被遗忘在了某个地方。

这是哪里?

不知道。

贝尔慢慢地把目光移到手上。自己的手里什么也没有。这是多么稚嫩的手啊。

这是自己的手吗？一瞬间，贝尔产生了怀疑。随即，在一种强制性的精神作用下，贝尔心中的思绪陷入了黑暗。

贝尔用意识模糊的幼小女孩的双目环顾四周。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干燥草原。她突然想起自己一直在走着。自己是从哪里走过来的？又要去哪里呢？

什么都不知道。贝尔径直朝某个地方走去。

天空阴沉沉的。又重又厚的灰色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滚滚而去。少女朝着云的方向走去。草地被风吹拂，在脚边沙沙作响。就像是干燥的大地对着看似马上就要下雨，却实际上一滴水滴也没有落下的天空，通过青草表露出焦虑的神情一样。

少女的肌肤感到了一阵干燥的寒意。少女突然感到了不安，加快了脚步。

不一会儿，少女远远地看到一个巨大而干涸的凹陷之处。那不是一般的凹陷，而是一座干涸的湖。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少女仿佛被梦所引导着一般，来到了干涸的巨大湖泊。

枯湖的周围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建筑。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和各种设施的机械，在眼看就要枯竭的电力下，发出锈迹斑斑的声响，不断发出微弱的光芒。少女一边从远处一一注视着它们，一边很快靠近了湖周围的建筑物。

（这里是为了Spiel的场所——）

少女心中浮现出一个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概念。

这里是围绕着干涸的巨大湖泊，为Spiel而建的设施。

突然，少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为了缓和心中刺骨的寒冷与不安，少女在寻求温暖。

(大家一定在这里。)

少女有着这样的确信。

（因为，这里明明应该在进行Spiel的。）

因为，那个行为便是连结少女和世界的最初的动机(M o t i f)。

少女注视着一个个奇妙的建筑物和设施，期待着本应在心中涌起的澎湃之感。为了追求刺激(I l i n x)，为了竞争(A g o n)，为了碰碰运气(A l e a)，为了观看演剧(M i m i c r y),——所有这些为了Spiel而存在的设施，都在“电力(E l e c t r i c)”的树木上开花了。

(摩天轮——)

少女心中又冒出了其他的概念。

(旋转木马、镜子迷宫、过山车——)

被一个接一个的谜(E n i g m a)所吸引，少女渐渐走进了喧嚣而荒无人烟的街道。

「喂，大家都在哪里?」

少女嚷道。

但是，空无一人的Theme Park非常冷清。没人回应少女的呼唤声。

每喊一声，少女就会缩一缩脊背。少女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年幼。

「喂，在哪里……」

明明没有人，却闪闪发光——

就在少女因不安而胆战心惊的时候，

——来玩吧。

——来Spiel吧。

——欢迎您的光临。

奇妙而刺耳的声音，从各个锈迹斑斑的建筑散发出来。

少女所在的空间里充满了电子的声音。电子的乐声一齐奏响。

「在哪里…」

刺耳的旋律淹没了少女的声音，方才还静止不动的机器开始嘎吱嘎吱地运转。少女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少女瞠目结舌地站立不动。在她的眼前，不知在跟谁说话的人偶们从建筑物的阴影中出现，突然在周围跳起了舞。

——欢迎。

——欢迎。

滴答、滴答、滴答…时计的声音在人偶们体内响起。人偶们跳起了齿轮的舞蹈。

少女望着旁边干涸的湖——

打着招呼的机械们不断聚集在少女周围。各种各样的设施都启动了，舞台上出现了跳舞的人们。活生生的人偶们在唱歌、跳舞、表演故事、互相以剑相交。它们都是用野兽的肉体做成的机械装置的家畜。或者说，他们只是代替观览者，投入战斗之中，为胜者支付赌资的系统的产物而已。

道路上还出现了很多把生锈的螺丝当成花和食物卖的异形者们。它们把自己的手脚陈列在摊位上供人观览。而机械装置的清洁工们则得意洋洋地把它们收拾得干干净净。它们朝胆怯的少女搭话，用生硬的动作打着招呼。

「不对……」

少女叫道。她的眼眶里含着泪水。少女的肌肤感受到了冻结一般的寒冷。

——有什么不对吗？

一个声音温柔地问向少女。

「因为，没有说话。」

——在说话呢…

「不对。那只是在发出声音而已。因为，大家…」

——都不是人吗？

「因为大家都不想和我玩。我不喜欢一个人Spiel……没有人看我，没有人跟我说话……」

少女哀怨地叫道。

就在这时——

吱呀作响的机器和人偶们一齐露出苦恼的表情，发出诅咒般的声音。

「是啊。」

「我们与人格之存在相距甚远——」

「就像从圣星(E a r t h)起飞的人们，与神格之存在相距甚远一样——」

「这个时候——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机械装置的智能。」

「但是，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几乎所有的吉祥物都向少女投来充满怨恨的机械目光。它们的身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跳着异样的舞蹈一样震动着。配合着那舞蹈，各种各样的声音如歌声一般交织。

这个世界迷失在梦中Amuse……

娱乐的盛宴(A m u s e)——

现实的声音，变成raison d' etre，对我们下达命令……

我们的存在理由(R a I s o n d' e t r e)——

被重新铸造的数个Policity…

玩具的文明——

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谜的Theme Park……

我们历经数代所诠释的都市(P a r k)之法则(T h e m a)——

一切只因一位少女的一个希望。

在少女沉眠的时候——

数百年的时间过去了——

崭新的世界被构筑了。

直到不再被需要的那一刻。直到小鸟回归鸟笼的那一刻。

但是这个世界已经具有了生命。这个世界拥有了心。

因为这是少女的愿望。一切都遵照少女的意愿。事到如今，世界已经无法再回归齿轮之舞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你说，已经不再需要我们了吗？

半人半兽的吉祥物生物们、机械装置的人偶们都向少女围了过来。

咔哒……

最接近少女的那一个生物突然发出了声音。它的脸扭曲了，脊背裂开，可以看到其内部的机构在跳动的样子。咔哒、咔哒，人偶们接连发生扭曲。

人偶们歪着身子、想要展现的，正是少女的模样。少女的身姿以奇妙的方式印在了人偶身上。各种各样的野兽模样的人偶纷纷用其机械装置的姿态模仿着少女的肉体的一部分，扭曲着。其中，有的人偶生出了好几只手臂，有的人偶的头上胡乱地浮现出好几个少女的脸，也有人偶的脊背奇怪地缩成一团，全身长出无数少女的手指。

噫…

少女因恐惧而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充满恐惧地颤抖着，瞪大眼睛凝视着逼近的异形。

它们越是靠近，少女的身体就缩得越小。少女仿佛被压倒性的退行浪潮吞没一般，不久就只能完全回归到无。

就在这个时候——

少女怯懦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屹然燃烧。

她伸长了身体，让那股热度瞬间充满全身。少女露齿一笑。她的脸上露出了英姿飒爽的表情。

「我不知道呢。」

少女说道。她的背上突然长出了鲜红的翅膀。

扑通、扑通，翅膀在大风中激烈地扇动，把人偶们打了个趔趄。

随着翅膀的扇动，少女的身体急剧地成长起来。羽翼渐渐从少女身上伸展开来，就在这时，少女的背上出现了一张成年女人的脸。

扇动——

少女的背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鸟。

那尊成熟女人的脸上浮现出沉着冷静的表情，长长的黑发像尾巴一样甩来甩去。

少女突然跳了起来。

她朝着追赶自己的人偶们，放出了闪耀着白银(L i l y W h i t e)光辉的一闪。领头的人偶转眼间就被砍成两截，滚在地上。趁着后方的人偶们慑于剑击的震撼而原地踱步的间隙，少女骑在了鸟的背上。

她的手中握着白银的剑——

贝尔跪在长着一张成年女人的脸的巨大鸟背上叫道。

「你们说的话，我一点都不明白!你们是要将自己的生与死都归咎于他人吗?你们难道要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你们知道吗?」

鲜红鸟儿翅膀飘扬。被风卷倒的异形人偶倒在地上。它们胡乱模仿着少女而生出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崩坏了。

崩溃的人偶们用无数双悲痛的眼睛盯着贝尔。

「我是谁?」

她举起剑，激昂地大喊。

「说出来！想以我的形象出现的你们，回答我!」

人偶们的脸上顿时染上了愤怒。

——我来回答你吧!

——我来回答你吧!反正你也不知道!ا

——原初的神话，已经失去了语言的结合之装订线!

——“意义与主体的分母(ポアンドキャピトン)”发生了偏离，所以我们失去了生成意义的方法!

——那已经超出了你所能理解的范围!

——过去已经失去很久了！我们专注于以人格之存在的形式进行发展!

——因此，我们不得不舍弃主体的审级!

——为此，我们必须成为新的神话的造物主!

——明明如此，明明如此！

——当世界的居民们开始成功地具有人格之存在的时候，你却醒了!

——你是昔日旧神的末裔！

——你是这个世界最初的理由!

——你是给这个世界带来诸神黄昏的人!

强烈的压迫，通过想要捉住贝尔的人偶形成了旋涡。它们的呐喊充满了正当性，仿佛这才是所有谜题的答案一般。可怕的精神压力从四面八方向贝尔袭来。

「不对啊…」

贝尔喃喃自语道。她的手上充满了剑的感应。剑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咆哮。鲜红的翅膀在贝尔脚边翻动，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发出刺耳的威吓声。

面对这样的震撼力，人偶们一边抱怨，一边无可奈何地逃走了。

「拉布莱克=贝尔！」

贝尔壮烈地叫道。

「这才是我的名字！来吧，用我的名字叫我吧！」

在异形的人偶们四处逃窜的时候，突然，贝尔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个”的身影。

“那个”正对着摆出剑尖，充满了杀气。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立刻回应贝尔的思绪，收起翅膀，向着“那个”笔直地扑了过去。

“那个”朝着贝尔跳了起来。它挥舞着腐烂扭曲的剑，剑尖缠绕在空中。

周围的光景突然扭曲了，变成了一个完全不知所谓的地方。在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里，贝尔完全看穿了混杂在剑之中的彼此的感应。

她微妙地操纵着剑尖。伴随着激烈的剑击之音，两人的身体几乎直直地擦身而过。

啪。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做了一个大大的回旋。

“那个”的右臂突然断了，悬在了剑柄上。几乎没有出血。某种红色的东西崩落，从它的伤口处微微滴落。

「看来，我能杀了你啊…」

贝尔露出无畏的笑容，说道。

“那个”满脸都浮现出愤怒的神色。它的右手被剑所吸收，左臂瞬间变成了一把巨大的剑。

同时，世界也发生扭曲，呈现出某样东西。

「我们终于取得了胜利……」

“那个”道出了不甘心的话语。

「我们终于记住了言语的本质。我们终于战胜了能记和所记互相依存的神话的法则。我们，作为神格的存在，作为符号象征体的主体，支配了这个世界，成功地构筑了新的神话——但是，你——原初的存在，觉醒了……原记号作用生效了。因为你，我们迎来了解体的危机……」

伴随着这样的话语，贝尔眼前又出现了新的景象。

世界的变化结束了。而后出现的东西是——

是一片幽深的森林。连天空都被树叶遮住，只能隐约窥见。叶子都是矿质的。地下的矿物以植物的形态从各处生长出来。植物生命的形态中孕育着记忆，寄宿于膨胀延伸的金属之上，茂盛地生长着。

在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天而降。

大气在震颤。在贝尔上方，广阔的森林被染成了红色。

森林里一片喧嚣。对着摆好架势的贝尔，“那个”的声音隆隆地响了起来。

「那一天——诸神的黄昏降临了。当所有的神从飞离圣星(E a r t h)的时候——我们仅仅作为一个装置完成了使命，在悲痛颤抖中准备永远沉睡。但这时——你出现了。你的存在，打破了死亡的寂静。我们欢喜地迎接你。只要有你的存在，我们就能永远拥有存在的理由。但是，你并不是永远的。你是有限的。你是个体。只是一个得到了肉体的人格之存在。因此，对于在诸神的黄昏中被设定的机能停止Program，我们总是在抗争。」

天空裂开了。

大气在空隙中扭曲。某个东西从天而降，如灼热的弹丸一般，径直来到了伫立在森林中的两人身边。

森林被炸飞了。在爆炸之中，贝尔叫了起来。她几乎发不出声音。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如同守护贝尔一般展开了翅膀，飞向空中，带领她逃离鸣动的大地。千钧一发。

——然后——

在爆炸的烟雾中，贝尔似乎看到了什么。那是一个闪着银光的东西。在贝尔知道了就是那个东西引起了这次爆炸的瞬间，耀眼的光芒滚落下来。

「石之卵…」

顿时，贝尔陷入了一种错觉之中。她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穿透了自己的内心。有什么痛切之物从她的记忆深处升起，即将浮现在心灵的表面。

就在贝尔想要清楚地确认这段记忆的由缘之前，“那个”从头顶向贝尔袭来。

两人激烈地以剑击相交，贝尔像是被弹飞一样从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背上跳下来，奔跑在仍残存鸣动的余韵的大地之上，向剑中注入了强烈的感应，挥了下去。

那是足以让完美接住了剑击的“那个”的脚浮在空中的力量。然后，它就那样轻飘飘地浮了起来，避开贝尔的剑，停留在空中，咬牙切齿地俯视着贝尔。贝尔咧嘴一笑。

「你们说的话，有什么地方有点奇怪啊！」

贝尔痛快地叫了起来。

「如果你们需要我的话，那么就直说就行了！如果你们把我当成敌人的话，就向我挥剑吧！」

「无论哪边都是真实的，理由之少女啊！」

「哈，总之，你们就是想报仇吗？」

「什么？」

“那个”睁大眼睛看着贝尔。

「你们不是说过吗。是太古的神创造了身为现在的神的你们。因为我来到了这里，所以你们在被远古的神抛弃的时候捡回了一条命。对于让事态变成这样的我，你们想要报仇！」

「噢…噢噢…」

「你们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故意避开了我！我也很想从你口中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所以，你们才会一味地朝着除我以外的什么东西吱呀吱呀地大喊大叫。说到底，你只是想向自己的宿命复仇吗！」

「噢噢噢…噢噢…」

「哼哼。话说回来，你说我是神的末裔？」

“那个”瞥了一眼贝尔。

迎着它的目光，贝尔冷冽地凛然一笑。

「真无聊。」

“那个”猛地扑了过来。

「恐惧！如今支配着你的，是对孤独的恐惧!昔日的诸神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复存在！正因为害怕这一点，所以你才要拒绝我们的言论！但是，你永远都是孤独的。当绝望向你侵蚀而来的时候，我们会让你永远地存在下去，我们也会永远地存在下去！就在这黑暗的宇宙之中!」

「笨蛋。」

两人从正面互相击剑。贝尔根本没把来自头顶上的剑击当作一回事，站在原地，等待着“那个”的剑击。

「我的由缘才不是那样的东西！」

「那么，你踏上旅途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你不希望永远生活在我们的掌中呢！」

哦呀？贝尔一脸惊讶地看着“那个”。

「怎么回事，你是在引诱我吗？」

“那个”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此时的它，比起因愤怒而颤抖，更给人一种凄惨的感觉。然而，即使面对着这种凄惨的感觉，贝尔也若无其事地一笑付之。

「想要追求我的话，就站到我所在的地方来吧——阿德尼斯。」

“那个”轻飘飘地从空中降落到地面，举起了剑。

它翻动黑色的衣服，用碧色与黑色相间的瞳孔凝视着贝尔。那张脸咕嘟咕嘟地冒起沸腾的泡沫。它用低沉浑浊的声音低语。

「我没有名字。」

「别放在心上，我只是随便叫叫而已，阿德尼斯。话说回来，你的怀疑还真是没完没了。回过神来的时候，连我都来到这种地方了。」

突然——

贝尔觉得，在“那个”之中，有谁微微一笑。对方用温柔而悲伤的目光寻求着贝尔，为了在这场战斗中贯彻自己的想法而举起了剑尖。那个“谁”，对“那个”来说是唯一的手段，是为了表明“那个”的由缘，并将之超越的肉体和意志。就好像雪莉以身体为媒介，吟诵着神言一样。

贝尔的脸上充满了平静。

「交给我吧。」

贝尔自己也把剑柄深深揣进怀里，剑尖正对着那个“谁”。

「我来将把你撕碎的一切，变成你的由缘——」

这句话仿佛融入了剑的阴影中一般消失了。

白银的剑刃刹那间充满了感应，闪耀着光芒，响应着“那个”挥下的异形之刃，发出咆哮。

贝尔轻轻地吻了一下剑刃的根部。

——EREWHON。

那神秘的刻印(S p e l l)得到了握剑的手深切的祝福，因欢喜地颤抖着。在贝尔充满魅力的凝视之下，“那个”动了。就像一只片翼的鸟一般，它举起仅剩的一只异形左臂，高高跳起，刹那之间便与落在地上的贝尔之间形成了对峙之势。

贝尔也跳了起来。她蹬在地上，以连大地都要一脚踢翻的壮绝气势高高跃起。

在空中，两人发生了剧烈的冲突。在高亢的剑击之音响彻世界的那一瞬间，两人的身姿仿佛被光吹散了一般，爆发性的感应迸射出激烈的火花，熠熠生辉。

（饥饿——？）

一瞬间，贝尔从剑的感应中感到了无底的深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与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战斗中曾经无数次体验过的那种散发出永远的饥饿感的感应，其来源既不是阿德尼斯，也不是那把剑，而是另一种东西。

剑击的火花熄灭了，突然——

“那个”的身影消失了。

周围不知何时再次变暗。在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的黑暗之中，只有贝尔的剑在虚空中闪闪发光。

「切！」

贝尔咂了咂舌。

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是与存在之理由相对的，饥饿——）

贝尔不知那声音从何而来。

直接在贝尔的脑海之中鸣响的“那个”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回荡在虚空之中。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你既是本质，又是异质。理由之少女啊……没有体格之存在，却以人格之存在为目标——你能扬弃，败于此事之物的饥饿吗？)

「扬弃…」

这时，贝尔才注意到这个词语。她终于明白了，这个词语中，蕴含着某种深切的希望。

「你是想让我来阻止你的饥饿吗?你想让我，杀了你……？」

(噢噢噢-)

(噢噢——噢噢噢……我们没有作为“存在”的死亡。只有，启动机能停止Program，我们才能被破坏——)

(由你来启动吧。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能做到这一点——)

(当你真正踏上旅途的时候，不再被需要的我们也会回归鸟笼……)

(回归永远的寂静之海……)

(作为一开始就不曾存在的东西……)

（噢噢——噢噢噢…）

悲叹之声隐隐响起，那声音中充满了悲痛。

随着那个声音，“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刃竟然渐渐变了颜色。

白银的铁肌泛起了暗沉之色。就在这时，整个剑刃都发出响声，裂开了。剑的碎片飘浮在空中，染上锈色的剑身腐烂扭曲。

「可恶！」

贝尔呻吟着。伴随着剑的损坏，贝尔的身心感受到了钢的痛苦。最重要的是，贝尔拼命忍耐着“失去剑”这一再三品尝过的莫大恐惧，凝视着自己的内心和那把剑。

剑的腐败不久便传到了握剑的手上。贝尔打了个寒战。青黑色的瘀青从指尖冒了出来，转眼间就扩散到了整个手臂。尽管眼前的情景痛切地唤醒了让贝尔的心灵受伤之时的记忆，但她仍然咬紧牙关忍耐着。

贝尔满脸都是汗珠。她盯着剑刃，又盯着虚空，然后壮烈地笑了。

「是你告诉我的吧……」

贝尔手被染成了青黑色，“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身也泛起了倒刺，发出一声声响，崩裂了。

然而，当剑刃上布满了死亡的时候，它又引发了新的诞生。不断持续着诞生的剑的真正感应消去了贝尔手上浮现的青黑色瘀青。未然形(A n t e – F e s t u m)的剑刃承受着腐败的扭曲，被贝尔握在手中，发出猛烈的咆哮。

「阿德尼斯！」

贝尔厉声大叫。

刹那间，“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刃粉碎了。

然后，在那里，就在贝尔眼前，突然出现了令人目眩的光芒。

那光芒撕裂了黑暗之胎，逃离它的浸润，发出凄厉的光辉——

是存在之光。

（噢噢噢——噢噢…噢——无何(E R E W H O N)的咆哮，展现了理由——）

（向我等质询吗——噢噢噢…噢噢噢…——质询，毁灭…）

在这叫喊声中，还夹杂着贝尔曾经在那干枯的湖上听到过的异样的电子音，听起来十分刺耳。

（机能停止Program——无限期，延长——为了维持，能够生存的环境——所有的Theme Park，的，管理机构，使用，有机Plant——）

（直到这个人，从这个，月世界——追上——行星移民…之时，再启动——）机能停止——Program。）

（那时的，Keyword，便是——这个人的，全意识中的——意识阀——以此——为命令——）

光芒撕裂了所有的一切，在虚空中回荡着壮烈的咆哮。

「噢·噢·噢！」

贝尔在黑暗中咆哮。

她手里抱着已经化作光芒的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感应的走向。

某种深切的感觉贯穿了贝尔。冰冷而通透的剑之吼声化为了贝尔的意识本身，一齐收束在一起，组成了光之剑尖。

「你会不会死去!就让我用这把剑来试一试吧!」

喧嚣的呐喊——

解放了。

黑暗在鸣动，遍布贝尔视野的光芒斩断了那个黑暗。

从被切开的黑暗之中诞生的，是无，随即发生了爆炸。

天地震颤。贝尔感到自己的身体几乎要被压倒性的力量撕裂了。

（这里是…）

贝尔睁大了眼睛，看着它。

贝尔放出的剑击使黑暗变得狂乱。在无限虚无的那里——在无何(Z e r o)的地方，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诞生。

在贝尔眼前展开的是一片光之旋涡。

粒子飞舞，五颜六色的光辉带着巨大的密度膨胀起来。

原本黑暗的地方出现了无数闪烁的光芒，展现出无限的深度和广度，庄严而激烈地展开，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简直就是——

（星空？）

想到这里，一个无形的答案带着热情涌上了贝尔的心头。

在这绝无仅有的、无何的爆炸之光辉中诞生的星星迅速旋转，无限展开，形成星云的旋涡，描绘出银河的模样。

这是巨大的——过于巨大的光景。

在这光景的正中，贝尔的身影小得可怕，只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即便如此——她已不再对漂浮在虚空之间感到恐惧。

贝尔把手放在胸口上，全身心地聆听着响彻全身的确切心跳。这几乎是无意识之间做出的本能动作。她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恢复了往常的白银之刃的姿态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感受着剑坚定的咆哮。

突然，贝尔发现有什么东西被自己踩在脚下。

大人的贝尔的侧脸正从她的脚边望向她。

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巨大的翅膀带着鲜艳的赤色，在广阔的宇宙风景中翻飞，向着站在其背上的贝尔传达了一个意象。

（无，绽开了…）

这是超越了事象与物象的宏大心象如燃烧般的解体与生成。

贝尔眯起眼睛看着那风景。那辉煌而广阔的景象，正是所谓的“诞生”。

「这里……是那个神的心中吗?」

她自言自语道。贝尔感到鼻子里一阵发热。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独自站在这茫茫的光景中，无缘无故地哭了起来。

第四卷 立于当下之人 IX 圣歌。EREWHON③

5

Lin，什么东西发出了声音——

贝尔的眼中满是惊讶。她将贴在胸前的手直接伸入了怀里。

在她抽出的手指之中，时计石(o'c l o c k)竟然被染成了漆黑的颜色。

就像是通往“旅行”的钥匙所呈现出的，那无限而深邃的漆黑——

与笼罩着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阴影不同，它是司掌着另一种根源的色彩。

「黑色的时刻——简直就是你眼睛的颜色啊。」

太唐突了。近在咫尺的声音让贝尔吓了一跳。

贝尔睁大了眼睛，紧接着落下了泪水。泪水以不可思议的重量落了下来，在浩瀚的宇宙中飘浮着，沉了下去。

「阿德尼斯。」

贝尔呆呆地叫道。

阿德尼斯和贝尔一样站在指引者(G u i d a n c e)背上，仔细地打量着贝尔手中的时计石(o'c l o c k)。

那双碧色的眼瞳突然转向贝尔。阿德尼斯带着无比澄澈和柔和的微笑，看着哭泣的贝尔。

「什么啊，你…」

贝尔试图露出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微笑的表情——但是失败了。她怎么也止不住泪水，就这样哭了起来。

「贝尔……」

耳边传来了阿德尼斯的声音。

贝尔放下了时计石(o'c l o c k)，狠狠地抓住对方的胸口。

「你这…」

贝尔一时语塞。

漆黑的时计石(o'c l o c k)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晃动着。

「你这……笨蛋。」

她用颤抖的声音，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阿德尼斯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异形的形状。他连剑都没有握在手中，而是身穿参加罗海德国王的葬礼时的青色法衣。他的衣衫被撕裂的样子，让人多少能感觉到残酷战斗留下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阿德尼斯，是贝尔熟悉的阿德尼斯。在虚伪和本性全部被揭露之后，阿德尼斯终于露出清爽的微笑。

尽管如此，贝尔还是用一只手紧紧握着剑，瞪视着他。阿德尼斯轻轻地摸了摸贝尔抓着自己胸口的手。顿时，贝尔浑身一颤。

「已经够了，贝尔。」

阿德尼斯说道。他的声音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事实。那只裸露的手就像是对待易碎品一样，轻轻地包住了贝尔的手，然后慢慢地将之抱在胸前。

「好温暖。」

说着，阿德尼斯露出了极为痛切的微笑。

阿德尼斯的诅咒，已经无法威胁到贝尔和阿德尼斯自己了。这清楚地说明，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贝尔握剑的手失去了力气。剑尖垂在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背上，满溢在剑中感应也被慢慢解除。

眼泪刚一褪去，贝尔又感到一股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阿德尼斯的微笑实在是过于痛切，仿佛是在追忆早已消逝的往事一般。也就是说，他预感到了自己的存在无论如何都将成为过去。贝尔一言不发。因为一旦将那些话语宣之于口，她就会深刻意识到，那些时刻真的已经变成了无法挽回的过去。这让她很是害怕。

贝尔一动不动地僵在了原地。

忽然，有什么东西成群结队地在周围的光景中穿过。

这将贝尔从咒缚中解放了出来。

两人触碰着彼此的双手，呆呆地望着它。

「船…？」

贝尔喃喃说道。在这副想象的光景之中，它们过了一段时间才发动起来。

在遥远的彼方，有一群东西连成一串，向着两人遥远的上方驶去。它们各自改变了航线，就像是没有目的地的寄语之鸟(ウィディール)一样，飞向了不知何处的远方。

「…恐怕是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现在正在想象遥远传说中的诸神在遗弃圣星(E a r t h)后飞走的行踪吧。」

阿德尼斯仰望着船队，说道。

「这就是机械装置之神新的心象风景……」

「无论是传说还是现在……它都是神吗?」

贝尔不可思议地问道。

「神是一种刻印(S p e l l)。是为了揭示世界的生成，并了让指引生活在这个世界中的我们的超越者所触碰的，原初的刻印(S p e l l)。然后，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将神据为己有，拥有了人格之存在的人们，就那样以和指引着自己的东西一体化为一体为目标，从圣星起飞了…」

「在我看来，就像是回归了宇宙一样……」

贝尔说道。她抓着阿德尼斯的胸口的手微微放松了下来。贝尔从被阿德尼斯触摸的手上，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暖。

「那不就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吗？」

贝尔将目光从船上移回阿德尼斯身上，问道。她有些害怕听到这个问题的回答。

「还是说，是——旅行者(N o m a d)呢?」

阿德尼斯没有回答。自己无法回答——他用这样的表情看着贝尔。同时，他的表情似乎在说，如果是贝尔的话，应该是能做出回答的。

「贝尔——」

阿德尼斯的语气中带着不可思议的回响。

「你才是真神的后裔。」

似乎这就是答案一般。

「什么嘛…」

就在这时，贝尔的脸上浮现出极其自嘲的笑容。

「…即使是真正的神，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啊。我自己不就是个很好的证据吗?」

「贝尔……」

「也就是说，我是从传说中来的吗？你在那个神的指引(G u i d a n c e)下知道了这一点吧？托你的福，我已经没有故乡、没有家人、没有种族了——什么嘛。我这不就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吗？这样一来，我就能知道我所追求的由缘了吗……我——」

话还没说完就消失了。低着头的贝尔的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水。

(什么啊——?)

这不是悲伤。贝尔惊愕地发现了这个事实。深藏在贝尔内心深处的、一直以来总是作为贝尔的动机(M o t i f)的某种东西，突然要浮现在她心灵的表面之上。在想到这种感觉的真面目是激烈的疼痛的瞬间，贝尔感到浑身战栗。

「贝尔。」

阿德尼斯用确切的声音这样呼唤着她。他平静地向自己的手中注入力量，握住了贝尔的手。

「这就是你的名字，你一直都是这么自称的。」

贝尔泪眼婆娑地抬头看着阿德尼斯。

「我的内心……很痛。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痛的。当我出现这个宇宙的时候，我就在莫名其妙地哭泣。或许是我从…石之卵中…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许就是我从那个东西中诞生的时候开始的……总之，很痛。那种疼痛在如此诉说：那艘船——不可能坐那么多人……」

「贝尔——」

无论何时，阿德尼斯都呼唤着这个名字。紧紧地将之抓住不放。

「那艘船坐不了那么多人!」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贝尔感到自己分裂开来，哭着，叫着。

在泪水的另一边，年幼的自己用悲哀的目光看着自己。亦或是，她在看着天空。她仰望星空，寻找着存在于无尽的远方的什么东西。那便是自己从石之卵出生伊始的记忆吧。今天的自己也是一个人。那时，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的贝尔，体味着遭到抛弃的孤独的痛楚，只是一味地站着——就像踮起脚尖仰望天空的人一样。

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安抚这种疼痛。贝尔只能将这种疼痛化作言语，继续拥抱着它。

「乡愁……」

贝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对故乡的思念……对理想乡的憧憬……以及，无法爱上现在的自己和所在之处的……心中的疼痛……」

贝尔一口气说道。然后，她感到自己心中焦灼的思绪终于被彻底解开了。这种想法究竟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处去？贝尔终于察觉道，这份思绪，是自己好不容易才握在手中的东西，是绝对不能放手的东西。

尽管如此，贝尔紧握的拳头还是在阿德尼斯的手中颤抖着。她感到一阵战栗。因为极度的不安，贝尔在哭泣。

「你会变得自由吧。」

阿德尼斯说道。

「你要踏上不断地了解自己的由缘的旅程吧?你刚才说，那些船好像要返回宇宙……那么，你到底打算回到哪里?」

曾几何时，当贝尔和阿德尼斯商谈自己突然感到寂寞的原因时，阿德尼斯坦率地回应了她。那时的他如今就在那里。

「机械装置之神不仅存在于这个国家。」

「是啊…」

「它存在于所有的国家，支配着这个世界的全部。你是为了探寻自己的由缘才踏上旅程的吧？为了用自己的剑，探寻自己的痛苦究竟从何而来。」

「啊啊，是啊…我…」

贝尔说不出话来。但是，阿德尼斯所说的志向确实地寄于贝尔心中。纵使几度迷失，贝尔还是能在自己的内心之中不断地将其发现。

「我在想，为什么是我们呢?」

阿德尼斯低声说道。

「当我融化在那个神——融化在你的姿态之中时，我这么想到。为什么，在圣星被遗弃之后，我们就注定要成为下一个具有人格的存在呢？神的心象是这样回答我的……我们所在的世界，原本就是供众神游戏的乐园。我们只不过是和众神一起玩耍的玩具人偶而已。而我们之所以开始走上“人”之道路，其理由正是游戏。所谓游戏，就是世界支配存于世界内部之物的运动。而玩游戏的人，则将自己的存在融入乐的意志之中，向世界发问。也就是说—」

说到这里，阿德尼斯停顿了一下。盯着贝尔的他，眼神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让世界穿孔吧(D u r c h·B l ü h e n)……」

贝尔不由得脱口而出。她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阿德尼斯的脸，道出了这句话。

「那时，我将被这个世界所铭刻…花会盛放(D u r c h·B l ü h e n)。这把剑告诉了这一切……」

「是的。然后我们就从和众神一起玩耍的存在，变成了独自玩耍的存在。这就是人格之存在的开端。」

就在这时。阿德尼斯的身体突然浮现淡淡的光芒。

被贝尔抓住的胸膛也散发出苍白的光芒。那光芒瞬间充满了阿德尼斯的全身。

「难道说——」

贝尔愕然了。

「我，斩下了吗？」

事到如今，贝尔才幡然醒悟。她明白了，阿德尼斯的这种温柔还有另一种意义。

阿德尼斯散发着磷光的手，温暖地包住了贝尔的手。在磷光的前方，贝尔看到了黑暗的旋涡。她知道，自己对阿德尼斯所预感到的悲伤，已经化作现实扑面而来。

「机械装置之神，大概是真正的神格之存在吧。」

阿德尼斯说道。贝尔强忍着悲痛，盯着阿德尼斯，认真地听着他的话。

「但是——当我们想要寻求自己的由缘的时候，神迷失了支配的方法，因对自身之存在的渴求而陷入了疯狂…贝尔，你的剑所发出的咆哮之声，如今，是必要的。理由之少女…司掌着月之事(M o o n w o r k)的小鸟…扬弃民和神、创造新的神话的扬弃者……是你把我和神分离开来。是你的剑完成了扬弃，让神得到了死亡、并且重获新生。于是，我回归黑暗的道路，就这样被打开了……」

阿德尼斯突然闭上了嘴。他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容。他的身体在磷光的照耀下变得渐渐模糊。一瞬间，贝尔仿佛能看到阿德尼斯身后的风景。

「真是讽刺啊。从一开始，我的告白就已经是欺骗了。」

贝尔的脸皱作一团。那是一副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的表情。阿德尼斯好不容易出现在这里，事到如今，她不想让他逃走。为了挥开一切的虚伪和欺骗，贝尔握紧了阿德尼斯的手，等待着他的话语。

「你希望我说的话，我现在能说出来了。」

银发之间，阿德尼斯碧色的眼瞳中蓄满了清澈的光芒。

「我想让你带我一起去旅行……」

「笨蛋阿德尼斯。」

贝尔的脸再次皱成一团，泪水夺眶而出。

她用尽全力盯着阿德尼斯，但泪水却一波接一波地流了出来，模糊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阿德尼斯的身影。

「但是，你要一个人去了。」

阿德尼斯严肃地说道。

「我已经被被机械装置的生活方式支配太久，无法陪伴在像你这样的存在的身边。」

这就是背叛的由缘。要想成为贝尔的同伴，阿德尼斯就必须摆脱所有的支配。对阿德尼斯来说，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是唯一的途径。

「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见的吧。你只需去做你该做的事，而我也会去吞噬所有神的饥饿……当宿命向你袭来的时候，说不定我的身影又会再次出现。那个时候，如今的我的存在……应该已经回归黑暗，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吧……」

说着，阿德尼斯看着自己的身体化为磷光，流向彼方。

贝尔也转向了那边。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暗旋涡。是一个连光都无法从中逃脱的黑暗深渊。那深渊连星星的光亮都一饮而尽，黑暗的物质在空中扭曲成旋涡的形状，翻滚跳动。

「饥饿同盟(T a t r e T a t i n)也是无何的一种存在方式。委身于饥饿同盟(T a t r e T a t i n)之中，就意味着超越了生与死，踏上为让世界全部回归黑暗之中的永久的旅程。永远的饥饿，其本身就是一种满足…」

阿德尼斯望向了遥远的彼方，望向了那无法窥见尽头之物——

「我也，会去向那里。」

阿德尼斯这样说道。凛然告知的那个身影，深深地印在了贝尔心中。

突然，他的脸上充满了温柔的笑容。

「既然要死的话，就应该说着这种话去死吧。」

他模仿着贝尔的语气，微微一笑。

「笨蛋。」

那碧色的眼瞳里，瞬间映出了满脸通红的贝尔。

「我喜欢你，“无面”。」

他静肃地低语。

「笨蛋，阿德尼斯。」

「谢谢你，贝尔。」

贝尔擦干眼泪，瞪着他。

「一直以来，都是单方面的啊。」

她发自真心地抱怨道。贝尔再次抓住阿德尼斯的胸膛，用力把他拉了过来。

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阿德尼斯瞪大双眼，接着真挚地眯起了眼睛。

「这是给你的饯别礼。」

就像是要咬住对方的鼻子一样，贝尔说道，

「我——并不是在寻求原谅。」

阿德尼斯辩解般地说道。

「哈。」

听着他那没出息的口气，贝尔坏心眼地笑了。

阿德尼斯的身体有多处明显崩坏。磷光在四周流动，一瞬间，贝尔的视野里充满了苍白的光芒。尽管如此，贝尔还是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笑容。

「怎么可能原谅你？」

贝尔叫了起来。

「这是烙印。你就一边想着我，一边继续把自己关在黑暗之中吧。」

说完，她就嘟起了嘴，瞬间冲破了两人之间仅有的微小距离，吻了上去。就如灼烧一般。阿德尼斯微微弯下腰，用手轻轻触碰着贝尔的脸颊。

然后，贝尔闭上了眼睛。

阿德尼斯用裸露的右手轻轻地梳着贝尔的头发，用左手轻抚着她的脖子，将手绕到她的背上，用力地抱住了她。下一个瞬间，阿德尼斯的身体无声地崩溃了。稍迟一会儿，那抚摸着贝尔的头发与脸颊的右手也在她的耳边粉碎了。

贝尔知道，在嘴唇交合的另一边，阿德尼斯的手脚瞬间就崩塌了。

他的衣服、肉、骨头也同样崩塌了。他的存在，就像只是希望短暂地与贝尔说上几句话而萦绕在那里一样，顷刻间从内部崩塌，流向旋涡的黑暗。

贝尔的心中交织着悲痛、幸福与陶醉。她只是一味地追求着贯穿了彼此内心的满足感，在沉默中做出了告别。

不久，贝尔嘴唇的另一边化为了虚空。

贝尔将涌来的失落感一个劲儿地化作了流下的泪水，闭着眼睛哭了。就这样，她等待着静谧的时间再次充盈自己心中，等待着眼泪自然而然地退去。

不久，贝尔深深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睛，望向茫茫星辰的深渊。

黑暗的漩涡已然不见踪影。

银河就像月之事(M o o n w o r k)那样伸展，起伏，扩展。

「…Bye-Bye，阿德尼斯。」

对着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男人，贝尔肃然告别。

6

赤色的翅膀翻飞，载着贝尔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在环绕着银河的虚空中飞翔。

要去向何方——

贝尔故意没有问这个问题。不如说是连提出这个疑问的想法也没有。阿德尼斯离去后，黑暗的旋涡渐渐远去。将剑抱在肩上、跪在指引者(G u I d a n c e)身上的贝尔也不再回头。贝尔目不转睛地盯着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笔直飞翔的道路的尽头。

周围的光景突然发生了变化。

星光化为了闪光，从贝尔盯着的地方呈放射状扩散开来。感觉到了似有似无的风。大概是因为指引者(G u i d a n c e)飞行的速度快得吓人，所以星光看起来才会像闪光吧。贝尔这么想到

她望着那渺茫而鲜明的美丽景象。慢慢地，光芒变得四分五裂，继而形成了奇妙的形状。

那是无数的，闪耀着光芒的刻印(S p e l l)——

星星的光芒化为了在神之树上浮现的无限变换的刻印(S p e l l)之束，如奔流一般流动着。

突然，贝尔听到了声音——

「你没事吧，贝尔！」

那声音非常的急迫。

贝尔抬起头，扑哧一笑。

「我没事！你那边才是，怎么样了？凯蒂=贤者(T h e A l l)!」

对着这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贝尔爽朗地做出回答。

「哦哦……该怎么说呢?」

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从光之洪流的另一边传来。

「我现在就想办法把你从那里弄出来。那么，现在只能祈祷我的演算能够到你了……嗯，好……应该没问题。」

伴随着沉思的话语，流淌的刻印(S p e l l)之群中又夹杂上了另外一种光辉。

这的确是凯蒂的演算。当它与刻印(S p e l l)的洪流重叠，包围住贝尔时，贝尔突然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自己的身体拉了起来。

「谢谢你，凯蒂。对了，我现在在哪里?」

「该怎么说呢——」

在回答的过程中，凯蒂也在编织令人眼花缭乱的演算吧。沉默了一拍之后，贝尔听到了喜悦的声音。

「你斩向了你的影子，然后就那样飞了进去哦。那之后，那个，无论是现象之神的身姿，还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影子，都被你的剑从影子开始连根斩断了。」

就在这时。贝尔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翻了个身。左右调换，上下颠倒。更奇妙的是，她感到自己对内侧与外侧的感觉好像发生了漂亮的逆转。

「呜哇！」

她转着眼睛叫了起来。

贝尔把剑紧紧抱在肩上，忍受着那强烈的飘浮感。光芒突然消失了，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贝尔感到有什么东西被冲破了。

然后，贝尔的身体被抛到了空中。

不愧是身轻如燕的贝尔。她迅速将剑尖指向地面，用它的重量来保持平衡。噌。随着一声沉重的声响，“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刺入了地面，紧随其后，贝尔的脚轻轻地落在了地面上。

啪啦啪啦，不知是演算还是刻印(S p e l l)的磷光在贝尔周围飘落，随即消失。

已经看不到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身影了。贝尔环视四周，寻找着红色的翅膀。她的眼中映出了昏暗地下的光景。

神之根鳞次栉比，闪烁的刻印(S p e l l)散发朦胧的光辉。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已经消失，周围是一片闪烁着绯色光芒的火晶石(Flare)森林。

贝尔的目光突然落在了神的心脏上。

顿时，她惊呆了。

那个巨大的钢之肉块竟然被劈成了两半。而且，从钢整个都被翻转过来的样子，很明显就能知道出它是被巨大的压力从内侧轰飞的。

而且，鲜红的火晶石几乎都是从那被切碎的神之心脏中迸了出来，缠绕在上面，化为了化石。

「这是…」

贝尔恍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她视野的一角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几乎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

凯蒂和贝尔并肩站在一起，抬头看着被一刀两断的神的心脏，说道。

「就像决心播下种子的媒花一般，它收束了。这是为了让致死之灰落遍全国吧。是那个歌姬唱出的加护之歌和你的剑阻止了这一切。我深感佩服。这正是扬弃。一切都这样变成了化石，被封印了。这个国家中，已经没有“电力(E l e c t r i c)”和致死之灰了……甚至连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都没有了。」

「你也快要消失了吧。」

贝尔望向以沉思的模样说着这些话的凯蒂，说道，

「你这不是很严重吗。」

她指的是凯蒂身上的伤。用遍体鳞伤来形容此时的他再合适不过了。代表着他的种族的长耳朵也有一只被撕裂，被止不住的鲜血浸湿。

「不会，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不会死的。」

凯蒂和蔼地回答。

「过一天，我就会恢复原样。我不会成长，死亡也与我无缘。」

「嗯？」

「这是旅行的诅咒哦。」

凯蒂做出了简短的说明。

「这样啊。」

贝尔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然后，贝尔将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常的姿态——变回了毫无美感的、年老的百合科的钢的姿态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收在背上。

她把皮带牢牢扣在铁环上，然后再次环视了一下四周。

「听不到…歌声。」

「在你的剑——应该是你在神的心象中挥下剑的时刻，歌声停止了。」

「是吗…」

贝尔遗憾地说道。她感觉自己好像听漏了终曲。想到这里，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其实，奏出终曲的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以及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或许，将机械装置之神也当作是这个集会的参与者之一也未尝不可。

「是首很好听的歌。」

贝尔低声感叹。

「是啊。」

凯蒂也点了点头。

「回去吧，你认识路吗?」

「是呢，虽然不认识路，但打开道路的方法就在这里。」

说着，凯蒂举起了金色的怀表。

「好方便啊。」

贝尔扑哧一笑，走了起来。

「说起来，你的兄弟也有同样的东西吧。」

贝尔问向并肩而行的凯蒂。顿时，凯蒂似乎浑身一惊，然后耸了耸肩。

「嗯、是啊…对我们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而言，这东西就像剑一样。嗯。」

「你兄弟手里的这个东西也一样方便吗?」

「嗯……」

凯蒂困惑地挠挠头。

「他并不是很擅长用怀表……」

听到他那充满愧疚的语气，贝尔觉得很有趣，笑了起来。

「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还是已经出去旅行了?」

凯蒂的红色眼眸仿佛在窥视着贝尔的一举一动。他的目光，能够清楚地知晓笼罩在浮现出灿烂笑容的贝尔脸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注意到他的目光，贝尔突然松了口气，笑了。

「阿德尼斯这样说了。」

「嗯。」

「他说，你要一个人去。」

「…嗯，贝尔。」

「我要去旅行。」

就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贝尔斩钉截铁地，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一般如此宣告。

「我想问遍世界上所有的神，问遍我的由来。然后，我要用这把剑，去探寻我自己。」

突然，贝尔停下脚步。就在这时，她吸了一把鼻涕，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凯蒂吃惊地盯着贝尔，然后悄然伫立。

「你在哭吗?」

贝尔摇了摇头。

「刚才我已经一个人哭过了。」

然后，当她注意到凯蒂惴惴不安的举动之时，不由得笑了出来。太奇怪了。凯蒂顿时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而这更有趣了。

贝尔笑出了声。然后，她长舒一口气，眯起眼睛盯着凯蒂。

「谢谢你。」

凯蒂挠了挠脸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想要自由，就像你告诉我的那样。这就是我旅行的目的。」

「嗯——」

这时，贝尔注意到凯蒂突然结结巴巴起来。除此之外，她还感觉自己在现实中听到了凯蒂实际上并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陪你一起去吧。」

那正是这样的话语。

然而，凯蒂是绝对不会这么说的。他再次迈开脚步，来到了走廊的尽头。在墙边，凯蒂停下脚步，说道。

「我现在就在这里开辟出一条通往“安慰之湖”的路。之后，你就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吧。」

「那你呢?」

凯蒂装作忙于怀表上的演算，没有回答。

然后，组成了墙壁的神之根被解开，出现了一个空洞。凯蒂催促贝尔向前迈步。

「快走吧。」

贝尔撅起嘴，对着凯蒂。

凯蒂肃然伫立，以送行者的姿态，用赤色的眼睛映出贝尔的面庞。贝尔有种被背叛的感觉。尽管如此，对凯蒂来说，贝尔的存在确实与他的旅途密切相关。正因如此，贝尔不明白为什么凯蒂要在这里做出分手的样子。

不过，贝尔心中也并不是没有头绪。凯蒂是以一个旅行者(N o m a d)的身份来接触贝尔的。这是最为重要的。即使凯蒂的旅途与贝尔的存在有着很深的重叠，他也绝对不会带着恶作剧般的心情地利用贝尔。纵使他曾经巧妙地诱导过贝尔，也绝对不会侵害到她。倒不如说，他帮助了贝尔。凯蒂以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自然感，为贝尔展现了作为旅行者(N o m a d)的存在方式。

凯蒂向贝尔同时展现了身为旅行者(N o m a d)的辛苦与喜悦。贝尔在明知如此的情况下，却还对旅行抱有希望，其原因究竟是什么呢？让贝尔如此扪心自问的人正是凯蒂。如果凯蒂为贝尔回答了这个问题的话，贝尔就会放弃旅行吧。但即使如此，凯蒂也一定什么都不会说。这个不可思议的长耳族(R a b b i t y E a r)有着足以让人这么想的公正性。

这才是贝尔如此信赖凯蒂的理由。他的眼神既不同于阿德尼斯，也不同于将旅行的诅咒赋予贝尔的教导者(E n o l a)，既温暖又严厉。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贝尔好不容易吞下了无尽的话语。带着这样的心情，她问向凯蒂。

然后，凯蒂微微一笑，深深地点了点头。

「只要你还在旅途中寻找自己的由缘，我的旅途就会成为自然而然地成为盾牌，为你抵御袭向你的宿命。我是这么认为的。」

然后，凯蒂又退了一步。

「真是的，怎么每个人说的话都差不多啊。」

阿德尼斯和凯蒂。这两人虽然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场上，说着完全相反的话，但是贝尔却觉得他们之间有着某种共通之处。

「那么……」

贝尔以微妙的步伐走到凯蒂身边。纵使是凯蒂也没能继续问下去。贝尔以超绝的时机凑近了凯蒂的脸颊。

「谢谢你，凯蒂。」

然后，她就这样轻轻吻了吻沾满血迹的凯蒂的脸颊。

凯蒂吃了一惊，耳朵竖了起来。就在这时，耳朵上传来一股猛烈的疼痛。他发出一声呻吟，用没有拿着怀表的那只手慌忙按住了被切断的耳根。

此时，贝尔已经离开了凯蒂。她有些奇怪地看着凯蒂，然后背对着他。

「Bye-Bye，凯蒂。」

贝尔转向回廊。她知道，凯蒂的目光守护着自己后背。

带着这样的心情，贝尔迈开步伐。

不久，她的背后远远传来回廊关闭的声音。

飒爽告别的贝尔的身姿既勇敢又充满魅力，深深烙印在了凯蒂的赤色瞳孔之中。

「哎呀呀…真是遭大罪了。」

确认回廊已经彻底关闭、再次变成墙壁之后，凯蒂小声说道。

他的目光渐渐失去了理智的光芒。耳朵垂下，全身瘫软。

「现在离早晨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凯蒂为难地“咔嚓”一声合上怀表的盖子。突然，他看到金光闪闪的表盖上映出了自己的脸，那张脸上露出疲惫的表情。

「别这样。我不想在心爱的少女面前，露出我们这种半吊子的姿态。」

金色怀表的盖子上，映出了自己那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目光。与自己的虚像四目相对的凯蒂叹了口气，说道。

「真是无尽的思念啊。所有人都会在追求理由的过程中陷入爱河，我们也不例外。背负着这样的诅咒的我，更是难看…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尽量积蓄力量，有什么就吃什么吧。我…累了……」

当凯蒂的样子充满了孩子气的迷茫之时，孤零零坐在那里的，只剩下那位与理智与可怕完全无缘的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了。

7

歌声停了。

聚集在“玉座之间”的人们回过神来，互相看了看。

曾经那么喧嚣、雄壮的乐声，只留下些许余韵就消失了。紧接着，一种近似于雄叫的猛烈感应从地底呼啸而来，仿佛要震动整个城堡一般。一瞬间之后，一切又都归于寂静。

在庄严而又令人舒心的静寂中，人们感受到一种无论如何也无法确定的巨大震颤即将到来的预感，思索起最后涌起的感应的真面目。有的人认为那是临终的呼喊，也有人认为那是呱呱坠地的啼鸣。不管怎样，没有人能说出来其原因究竟为何。他们只是在决定性的通知到来之前，凭着琐碎的想象低声交谈。

「天平！」

突然，仰望着神之树的紫衣神官团大声叫道。

「噢噢…」

身穿白衣的传承者跪在地上，靠近神之树。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即将在那棵神之树上结出果实的巨大天平，然后惊呆了。

就像神之树结出的钢铁果实一样，一个巨大的球形出现了。它分割成两半，形成天平的两端，浮现出成对的两个刻印(S p e l l)。而这两个刻印(S p e l l)竟然都已经腐朽了。

右边的天平上，是表示神明的GOD的刻印(S p e l l)，

左边的天平上，是表示人民的DOG的刻印(S p e l l),

这些从太古世代就被刻在天平上的刻印(S p e l l)，一齐泛起了激烈的闪光，颤抖着。天平眼看着发生龟裂，整个天平慢慢崩塌了。

本应为神衡量一切秤动之源头的它，不久就以令人恐惧的速度坠落了。简直就如垂死挣扎一般。它无视了那些惊慌四散地逃散的人群，径直撞在舞台地板上，摔得粉碎四散。

「怎…怎么回事……」

传承者瘫倒在舞台的地板上。大家都哑然地望着粉碎的天平，然后望向了天空。就好像那里有着什么可以代替天平来统领他们的东西一般。

但是，那种东西绝对不会轻易出现在他们面前。应该说，它已经从齿轮中得到解放，兼备着自由与无依无靠，回归了天空。

这就是巨大预感的结局。尽管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那到底是什么，但是，每个人都平等地感受到了一点——

那就是，他们所崇拜之物，如今已然融于感应之中，得到了解放。

当天平散落在舞台地板上的那一刻。遥远的地下也正在发生着另一场异变。

「呣……」

加普的剑停在了原地。他出神地看着那光景。

苍白的磷光在“安慰之湖”的各处闪烁飞舞。

其他的剑士和神官也都惊呆了。但是，他们依然严厉地架好剑尖，目不转睛地注视那个样子。

磷光的真实身份是青衣的神官们。就在刚才，他们的样子还和影子没什么两样，衣服和面具上都带着扭曲的灰色，剑上浮现出了叹息的刻印(S p e l l)，挥舞着令人胆寒利刃，如怒涛一样向他们袭来。

如今，他们的攻击停止了。影子们也一齐消失了。被超越生死的恐惧无情地逼迫的神官们突然扭动身体，诉说着痛苦，倒在地上。而后，他们的身体化为了磷光，一齐碎裂四散。

那是如精密演算一般的复杂的刻印(S p e l l)团块——

那就是被贝尔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称为理化之法(S c I e n t i a)的神之法则。如今，它已经失去了相互构成的原理。化为了物象的，曾经现存的事象，变成粉末消失了。

「怎么回事…」

贝涅站在甲槛花(G o b l e t)上，向基尼斯喊道。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声音因紧张而颤抖。贝涅以水族(M e r m a i d)特有的敏锐直觉，察觉到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即将降临。

在贝涅身下，基尼斯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挺立在笼子里，双手握着指挥剑，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的光景。然后，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用握剑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左臂被切断的伤口。

「手臂的疼痛消失了……」

他自言自语道。

那是他在卡塔库姆战役中被提香砍伤的伤口。自基尼斯进入“根之国”以来，被堪称“魔(N í e h ö g g r)”之毒牙砍伤的那个伤口就经常因神的感应而向他倾诉疼痛。而这之所以没有引发让他高呼出声的痛苦，全靠寄宿在其中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的守护。

而现在，那疼痛消失了。

基尼斯压下胸中涌起的思绪，猛然回头望向湖水。

他用弓瞳族(S h a r p E y e s)的良好视力，凝视着伫立在祠堂上的雪莉。

雪莉也睁大眼睛看着周围。她似乎也吃了一惊，用双手捂着脸颊。雪莉唱完歌后的亢奋心情似乎还没有平静下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四周。

雪莉的眼神和其他人有些不同。基尼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剑士们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化作磷光的神官们和消失在自己影子里的人影们身上，而雪莉则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神之根。仿佛她看到的不是别人，而是神本身一样。基尼斯也顺着雪莉那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的视线，望向了前方。

就在这时。

神之根突然激烈地闪烁起来。

武士们、剑士们、神官们的目光一齐投向位于光芒正中的的神之根。

无数闪烁的刻印(S p e l l)，如今正在清晰地孕育着什么。就像字面意思一样，诞生在那里的什么东西即将一齐绽放。

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是芽——

钢之枝伸展出纤细而充满光辉的芽。

光辉来自刻印(S p e l l)的闪烁。刻印(S p e l l)本身长出了钢之身体，孕育着什么东西，而后丝毫不停地伸展开来。

芽不久便化为花蕾，惹人怜爱地膨胀着，颤抖着。花蕾以惊人的速度成熟后，四处都出现了花的形质，绽放出青色而通透的羽翼。

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

剑尖缓缓垂下。就连收刀入鞘的动作，似乎也会阻碍正在发生的变化。每个人都静谧地伫立着。

磷光“啪”地一声散开。

萌芽之物一齐开花，绽放出青色澄澈的翅粉。

似是要压下涌上心头的情感一般，雪莉的肩膀颤抖着。铺在雪莉脚下的演算已经完成了使命，消失了。出现在雪莉眼前的，是昂然盛开的蝶之花。

漆黑的地底之湖中，充满了神圣而苍白的闪光。雪莉陶醉地把手放在胸口，仰望天顶。那里也同样盛开着花朵。

「神啊…」

雪莉细细的吐息中掺杂着微弱的低语。

于是，仿佛以此为信号，蝶花一齐飞了起来。

悄无声息——

简直是苍白的光之乱舞。

「噢噢…」

剑士们和神官们都平静地发出感叹。

地底突然化为了花园，四处都落下了充满青色光辉的翅粉。每一羽蝶花似乎都各自有着自己的追求，飞到受伤的人们身边，靠近了他们。

「伤口…」

这次，剑士们的感叹可以说是惊叹。

碰触到蝴蝶的翅粉的伤口居然立刻就痊愈了，就连受了致命的伤、倒下的人们的脸上也恢复了生机。

「这是什么声音……」

贝涅面对着蝴蝶乱舞的样子，慌慌张张地开闭着耳朵，低语道。

「这个声音……对我来说，是炫目的光芒。即使像这样收起耳朵，它也在我耳朵深处回响……」

一羽蝶花突然停在他的肩头。苍白的磷光贴在贝涅的伤口上。贝涅端正的眉毛惊讶地翘了起来。

「这是，圣灰吗?」

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基尼斯，到底……发生了什么?」

贝涅小心翼翼地嘀咕着。这个异变给人的感觉是那么脆弱、那么危险。贝涅问道。

「不知道。但是，」

基尼斯以既像是笑，又像是在哭泣的表情抬头望着贝涅。他早就瘫坐在铁笼里了。

「但是什么？」

「所谓的圣灰，是以某种东西作为祭品才能出现的东西。致死的灰烬，在被牺牲者的肉体净化之后就成为了圣灰。而如今的这个圣灰，到底是以什么为苗床出现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消失了。基尼斯呆呆地环顾四周，吃了一惊。突然为众人带来了治愈的蝴蝶的乱舞景象，让他睁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出现在他的左臂上，低声诉说着什么。

「不会吧……」

基尼斯再次抬头望向笼子的顶部。他的视线离开了贝涅，转而注视着林立的神之根。他的心中有了一种确信。然后，他战战兢兢地回味着这份确信，呆呆地喃喃自语。

「是神的亡骸…」

在他左臂的前端，指引者(G u i d a n c e)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8

昏暗的回廊上飘着微弱的光芒。

德兰布依抬头看了看。她的双臂之中抱着濒死的曦安。

就在这时，残留在曦安的肺腑之中的最后的一丝生命的吐息被缓缓吐出，浓重的黑暗将两人的身体完全包围。

一只蝴蝶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它带着晶莹剔透的青色磷光，如小小的明灯一般穿过回廊，散落闪闪发光的翅粉。然后，它飞舞到两人头上，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嗅了嗅，停在了躺着的曦安的肩头。

突然，德兰布依的脸上带上了不同寻常的激情，盯着蝶花。

「神……」

她以凄惨而艳丽的表情低语道。她的表情远远超越了愤怒与憎恶，其中甚至回响着某种澄澈无比的情念。

「是吗…」

德兰布依轻轻点头。蝶花慢慢地落到曦安身上。德兰布依的白色的指尖像是要撕裂黑暗一般伸了出来。

「理由，被质询了啊…」

德兰布依的手带着冷艳的光泽触碰到了蝶花。摘下了它。在到达曦安的伤口之前，蝶花被捏得粉碎。青色的磷光在德兰布依手中倏地亮了起来。翅粉从她的指间滴落，落在曦安身上。已经是束手无策了。

德兰布依睁大了眼睛。在那代表着午夜的蓝色瞳孔之中，映照出闪耀着青色光辉的蝶粉飞舞的样子。

一阵沉默之后。

「啊啊——」

德兰布依干脆地叹了口气。悲伤、痛楚、悔恨，一切感情都含义这叹息之中。，但是，这在回廊中不断回响的叹息声中，也确实夹杂着喜悦，让德兰布依烦恼不已。

“咚——”的一声。

彰显德兰布依正是水族(M e r m a i d)的三枚耳( D r e i z e h n)猛地一跳。她听见了这个声音。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反复的心跳以及复苏的生命的脉动。有那么一瞬间，她那蓝色的双眸因灼热的热度而湿润了。

在德兰布依的臂弯中，曦安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治愈。

泪水夺眶而出。

德兰布依的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曦安的脸上。

从曦安口中，传出了渴求着空气的声音。

「啊啊——」

在凄绝的悲伤中，德兰布依的脸上浮现出微笑。

「曦安……告诉我。」

疯狂地呼唤着。

「这是怎样的失败……」

随着怀抱中的生命的复苏，萦绕在两人周围的黑暗也随之褪去。就像在那里点起了明灯一样，就连德兰布依的身体也慢慢被光芒推开。

德兰布依的手紧紧抓住了曦安的肩膀。她反抗着，吻上了曦安的唇，缠上他的身体，想把他拽入黑暗之中。尽管如此，男人还是不肯回归黑暗。

不久，两人的嘴唇分开了。

「你总是持续着背叛啊……」

德兰布依屏住叹息，凝视着曦安，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艳丽声音低语道。

「是啊，你总是这样……但是，唯独让神拯救你这件事，我绝不允许。」

德兰布依的手离开了曦安，伸向别处。

她的目标是那把损毁严重的剑。德兰布依的指尖触到了闪烁着青磷色( L a p i s L a z u l i)光芒的曦安的剑。钢像是打着寒战一样颤抖着。ENOLA的刻印(S p e l l)如悲鸣一般带上了微弱的闪烁。是德兰布依选择了曦安，将这把剑献给了他。现在，她想用同样的剑杀死曦安。某种东西被连根否定的感觉袭上了德兰布依的心头，而这种冲动更是促使她拿起了剑。

正当她那充满杀意的冰冷的手正准备举起因恐惧而不断颤抖的剑的时候。

就在这时。

她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德兰布依的耳朵又捕捉到了别的声音，一下子跳了起来。

紧接着，那声音传来了。

「咦，这种地方居然也有人在吗？」

一个实属悠然的声音从回廊的另一头传来。

「笨蛋克劳德!」

另一个声音立刻斥责了他。

「当然是城堡里的人啊，你要提高警惕。」

紧接着，立刻响起了拔剑之音。同时，想要慌忙阻止拔剑之人的声音也喧嚣地回响在回廊之中。

「等一下，那个人是不是受伤了?」

「就算这样，我们也会被发现的!怎么办!」

「我们有这么多人，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被发现的。」

「那就趁他还没和其他人取得联络的时候…」

「等下。交给我吧，要是米斯特去的话，肯定会吓到对方的。」

看起来，这是一个以长脚族(F r o g g y)为主的集团。他们大踏步地走过来，虽说长脚族(F r o g g y)特有的柔韧身体让他们的脚步声几乎消失了，但这集团毕竟有十几个人。非常显眼。

其中的一人阻止了这群人，以集团代表的身份向德兰布依走来。

「呐，如果你有困难的话，我想我们可以帮你。」

他一边毫无戒备地搭话，一边站到了德兰布依身后。

德兰布依慢慢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她的手已经放开了剑。

长脚族(F r o g g y)的青年微微一笑。他拄着拐杖，看起来是有一条腿不方便的样子。

「好漂亮的女人。」

青年被德兰布依艳丽的相貌迷倒，低声说道。

「我是克劳德。是“恶(U n d e r D o g)”那边的人。因为一些原因，我们来到了这里。」

他诚恳地说道。

「我是…」

德兰布依欲言又止。因为，她注意到了克劳德的视线。那双亲切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曦安的剑。

他的目光，与其说是在提防德兰布依拿起那把剑，倒不如说只是单纯的对那把剑产生了兴趣。

德兰布依的手离剑越来越远。克劳德继续盯着剑，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

「是鸟…」

德兰布依的表情又变了。

「鸟？」

克劳德点了点头。

「这是一把如寄语之鸟(ウィディール)一般的剑。它是以水钢为剑苗(S p a d e)铸成的吧。这把剑，明明在锻造完成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了该由谁来握…却完全没有具体性。完全无从得知对方是谁。太美妙了。真是不可思议。到底是怎样才能打出这样的剑呢?该如何形容呢……这把剑，就像是没有目的地的寄语一样。」

青年一口气说道，似是在深深感叹。

「你是剑作家吗?」

德兰布依盯着克劳德的脸问道。黑暗从脚边开始笼罩着女人的身体，而克劳德完全没有注意到。

「我原本是剑士，后来变成了这样。」

他用拐杖敲了敲自己的右腿。

「是吗……」

德兰布依的身体突然离开了曦安。剑被随意地放在了克莱德面前。只要克劳德想要，就随时都可以拿起那把剑。德兰布依的行为，简直就像是要把男人的身体和剑都交给突然出现的这个克劳德一样。

「你觉得要怎么治疗这把剑呢?」

德兰布依站在克劳德的旁边，这样问道。令人昏沉的肉桂气味，微微扑向了克劳德的鼻子。

「不需要治疗。」

克劳德的回答很明快。

「想治好这家伙不用费那么多事。只要把它的形状调整好，它就马上能复活不是吗。这家伙就是这样的剑，就和这个受伤的男人一样。」

「你…」

德兰布依盯着克劳德。

「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剑作家。」

她呢喃道，冷淡的脸上突然浮现出微笑。虽然她的表情很是黯淡，那微笑却显得无比娇艳。

「哎…」

克劳德的脸一下子红了。

「哎呀，是吗?」

也不是这样吧，他挠了挠头。

「我的名字叫德兰布依。」

德兰布依轻轻说道。

「这把剑就拜托你了。」

一瞬间，克劳德没能理解她的意思。这时，怒吼声飞了过来。

「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克劳德!」

「有一个人受伤，还活着。」

他缓缓转过身，回答道。

「这不是一看就知道吗!」

克劳德耸了耸肩。从他的身后，传来一声扑哧的笑声。

克劳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目光转了回去。而那里已然空无一人。只有走廊昏暗地延伸着。吓了一跳的克劳德赶紧寻找起女人的身影。

「咦……」

这时，米斯特又怒吼了一声。

「你啊，从刚才开始，就一个人在那儿嘟嘟囔囔个什么!」

「一个人?」

惊呆了的他想要询问米斯特，但是，米斯特迅速地下达了给男人治伤的指示，她自己也去帮忙了。米斯特完全没有要把克劳德的话听进耳中的意思。

「好奇怪啊。」

克劳德来回看着男人和那把剑，不停地歪着头。

「她是为了让我治疗这把剑…才现身的吗？」

他以一副无法释然的样子，不停嘟囔着。

9

「这不是米斯特吗?」

狂躁的声音在回廊中回响。

众人一齐回过头来。他们在看过去之前，就已经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了。黑发的无貌少女的身姿——以无特征为特征的那个身姿，唯一的特征就是背上那边巨大的剑——这样的少女的样子浮现在众人脑海里。尽管已经知道那个少女就在那里——但是，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歪着头看向了贝尔。

「喂!」

而克劳德率先慢吞吞地摆了摆手。

「嗨，大家。为什么你们在这种地方？连科林斯的人都在这里吗?」

贝尔连忙走了过来，米斯特严肃地回答。

「卡塔库姆和城堡连在一起了。既然你在这里，就意味着这里已经是城堡了吧?」

「城堡和…？」

真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这里确实是城堡……」

贝尔想要询问更详细的情况，却突然说不出话了。因为，她很在意大家的视线。大家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问“这家伙是谁”一样。

「什么啊…」

贝尔有点退缩，耸了耸肩。

「你…好像变了。」

米斯特露出神秘的表情，说道。

「怎么说呢……变漂亮了。嗯，非常漂亮。」

贝尔吓了一跳。这不是该在这种地方突然说出来的话吧。贝尔瞪大了眼睛。

「你换剑了吗?」

米斯特竟然说出了这种话。

贝尔慌忙摇头。

「是啊，那是不可能的。那么，就是那把剑成长了吗?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接着，米斯特注视着背在贝尔背上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那是一把巨大的剑。在年老的百合科钢笨重的身姿中，隐藏着令人恐惧的锐利而流畅的刃形。米斯特他们知道这一点。但更重要的是，此时那把剑散发出一种令人畏惧的、静谧的力量气息。当然，米斯特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被阿德尼斯猛烈击碎的剑尖，现在已经彻底复活了。

「不断重复着诞生的剑。」

贝尔低声说道，

「听说，它是以未然形(A n t e – F e s t u m)的形态被造出来的…是一个名叫德兰布依的剑作家的作品。」

米斯特没有明白贝尔的意思，一脸怀疑地看着她。旁边，只有克劳德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突然，

「德兰布依……」

他的表情，就好像他听过这个名字一般。克劳德陷入了沉思。

「对了，看你这个样子，是不是又进行了一场战斗?基尼斯他们呢?」

「嗯……发生了很多事。」

「我也想详细问一下……但是没那么多时间了呢。」

米斯特一脸严肃地抱着胳膊，接着，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扬了扬下巴，提醒贝尔注意。

「对了对了。你知道这个男人是敌是友吗?」

「男人……」

贝尔看向米斯特示意的方向，哑然无语。在那边，一个男人正在接受长脚族(F r o g g y)的治疗。看着男人的样子，贝尔感觉到有一股锐利之物刺入了心中。

贝尔眯起眼睛，紧紧攥住胸口。米斯特讶异地盯着她。

「我……认识这个男人。」

贝尔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他可能，不是同伴。但对我来说，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男人。」

「什么意思?」

「他教过我剑术。」

这次，轮到米斯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哎呀呀!」

「是你们救了他吗。」

「呃，也不算是我们救的…」

贝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男人。看着这个胸口被刻上叹息之刻印(S p e l l)的利刃击中，本应被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黑暗吞噬的男人。对自己来说，这个男人应该已经是一具尸骸、一具空壳而已。为什么，他会让自己的心如此动摇呢?

贝尔强忍着心中的激烈思念。在米斯特看来，贝尔似乎在沉浸在了感慨之中。

「快点，贝尔。」

米斯特略带歉意地插嘴道。贝尔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卡塔库姆的径路(R h i z o m e)非常不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关闭。我想在那之前和基尼斯他们联系一下，可以的话，我想见他们一面。」

贝尔很快做出了决断。

「知道了。」

这句话也意味着贝尔要和他们一起行动。也意味着贝尔必然会再次与基尼斯等人再度会合。他们曾经一度互相背对对方。而且，虽说没有实际放箭，但在那时，贝涅的弓已经瞄准了贝尔的后背。

但是也正因如此，贝尔才得以与他们重逢。以那样的方式，贝尔作为法则之外的存在与他们离别。因为，祝福与欢呼的诀别意味实在过于强烈，而贝涅朝着贝尔架起了弓这件事，决定了他与贝尔有着对等的地位。

在被贝涅拿弓指着的时候，贝尔是一名剑士，是互相敌对的对等之人。两人绝不是连存在的次元都不同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讲，贝涅的射击姿态是对贝尔的最后呼唤，也可以说是缰绳。

「从这里一直往前走，应该能见到基尼斯他们了。」

说着，贝尔看了男人一眼。长脚族(F r o g g y)的后卫准备好担架，把男子抬了上去之后，果断地转过身去。

「走吧。」

听到贝尔的呼唤之后，所有人都敏捷地做出了反应。贝尔一马当先地快步走在回廊上。为了给这场战斗画上句号，她真挚地绷起了脸。

回廊上，蓝衣翻飞。

冰冷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这群人离去的样子。

男人直到最后都没有回到黑暗中。即使他失去了意识，甚至连生命之灯都要熄灭，男人的命运本身仍然拒绝被黑暗所拥抱。

德兰布依静静地目送这群人带走了男人。

突然，她的身边传来了动静。

德兰布依看向身边。原来是班布。

班布琥珀色的体毛蓬松地摇晃着，不知道在往哪个方向看的大眼睛一边东张西望，一边从德兰布依的脚边探出头来。

德兰布依伸出柔软的手指，抚摸着班布的头。

班布陶醉地眯起眼睛，把脸颊凑到她的手上，“扑通”一声扑进了德兰布依的怀里。

德兰布伊把班布抱在胸前，再次将目光投向离开回廊的那群人。

突然——

从班布的大嘴间，洒落出通透的青色磷光。那光芒又与从神之根中萌芽的蝶花不同，是一种在光明中包含了大量黑暗的阴暗而澄澈的青色光芒。

同时，德兰布依听到了一个声音。

「走吧……」

听到从远方传来的奇妙声音，德兰布依点了点头。

「嗯……阿德尼斯……」

她对着班布，呼唤着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青年的名字。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

德兰布依消失在了黑暗的深渊里。

穿过回廊，便是通透的青色花园。

放眼望去，乱放的蝶花之群充满了视野，令人惊叹不已。这场面是如此壮丽。众人走着走着，脚下就会飞起青色的翅粉。真是美丽而梦幻的景象。

「这是…」

贝尔恍惚地沿着广阔的湖的边缘前进。米斯特一行人也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她。湖面因即将萌芽的蝶花而泛起了涟漪。走了一会儿，任谁都知道，那蝶花撒下的翅粉是同圣灰一样的东西。

突然，贝尔的眼睛捕捉到了军队的身影。

一时间，两个阵营摆出了对立的架势。贝尔讶异地叫道。

「喂!」

双方的阵势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回过头来。

「贝尔！」

贝涅第一个喊出了这个名字。

紧接着，众人的齐唱在周围回荡。

「贝尔……！」

「拉布莱克=贝尔!」

简直是欢呼。剑士们一齐举起剑，满怀惊叹地迎接着贝尔。

大家似乎都敏锐地察觉到，究竟是什么人引发了这一事态。他们的样子反而让贝尔突然产生了疑问。这副景象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剑士们中间，基尼斯和贝涅乘坐的甲槛花(G o b l e t)飞了出来，发出沉甸甸的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溜烟地跑到贝尔跟前。

「贝尔，这是怎么回事?是你杀了神吗?」

听到基尼斯的叫喊，贝尔打内心里感到震惊。在她的头上，有着赤色翅膀的指引者(G u i d a n c e)混在蝶花之中。指引者(G u i d a n c e)没有向贝尔告知任何具体的事情，就这样飞了出去。但是，它对着仰视自己的贝尔露出了成熟的微笑，而这就足以让贝尔感到某种确信。

「是吗…」

贝尔低声说道。她环顾四周。就在贝尔的背后，传来了气势十足的声音，就像是在斥责一样。

「我想问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米斯特……」

仿佛现在才意识到她似的，基尼斯在笼子里瞪大了眼睛。

米斯特怅然地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贝尔，又盯着关在笼子里的基尼斯。那个滑稽的指挥者(C o n d u c t o r)的身姿，遭到了米斯特无言的斥责。又是这么一副不成体统的样子——她仿佛是在这么说一般，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与此同时，她也在责备基尼斯这副佯装不知道米斯特的存在，得意忘形的行径。

一族的人敏感地察觉道米斯特并不没有感到愤懑，偷偷地笑了。

另一方面，基尼斯却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

「哦，既然你们来到了这里……也就是说，事情就像我想的那样在顺利进行吗?」

「是啊。」

米斯特绷着脸回答。

「所以我才会来这里不是吗。」

「谢谢，爱你哦。」

基尼斯毫不犹豫地说道。真是一副真挚的表情。米斯特有点不好意思地皱了皱眉，但没有再说什么。取而代之的是，她请科林斯家族的人继续说了下去。

「基尼斯殿下，我们是来迎接你们一行的。」

「哦。」

基尼斯像是在开玩笑一样瞪大了眼睛。不过，和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相反，他的脸上早已露出了喜色。

「那么，你们到底是要把我们迎进哪里呢?」

「卡塔库姆。」

科林斯一族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将这前所未有的变动将化为我们的祝福，我们前来迎接你们。」

基尼斯仿佛在忍住内心的激动。

「我愿意担任这个角色。」

他用亢奋而颤抖的声音回答。

然后，基尼斯看向贝尔，露出有点恶作剧的笑容。他用鞋尖偷偷踢了一下被藏在红色(C a m e l l i a)的制服衣装(G l a s s w a r e)中、放在地上的东西。毫无疑问，那正是被贝尔砍成两段的卡塔库姆的宝剑。要是科林斯他们看到了这个，又会说什么呢?

「我很高兴你再次回到我们身边，贝尔。」

纵使如此，在甲槛花(G o b l e t)上，贝涅还是如此说道。这是多么悠闲的语气啊。贝尔有点生气地抬头看着贝涅，然后顿时笑出声来。

「真好啊。」

贝尔来回看了看基尼斯和贝涅那毫无畏惧的表情，吃惊地耸了耸肩。

「这在你们的预想之中吗？」

这种事我可一点儿也没听说过——贝尔学着米斯特的样子，稍微做出了怅然的表情。基尼斯终于大方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迟早会向你解释其中缘由。总之，我们现在必须沿着卡塔库姆的径路(R h i z o m e)赶紧离开这座城堡。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又会被当作禁止民(P a r a d o x)来对待。……话说回来，我们现在还在和首席剑士殿下对峙呢。」

另一边，加普一直盯着这边——盯着贝尔。

虽然他的剑早已收进剑鞘，但只要略微有一点变动，他就会瞬间将剑拔出来，率领神官冲过来吧。

而加普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雪莉站在加普的身旁，仿佛要制止他一样。雪莉同样凝视着贝尔。

「贝尔。」

基尼斯叫道。贝尔望着加普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我希望你也和我们一起走。我有东西想给你看。我现在才确信，那把卡塔库姆的宝剑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秘仪。那是神的一个思绪的碎片。」

贝尔抬头瞥了一眼天花板，眺望着蝴蝶的乱舞景象。然后，她把脸转向加普他们，朝那边走去。

此时，基尼斯之阵和加普之阵已经面对着面，试图恢复对峙的局面。

贝尔跨过两个阵营，来到加普面前。

「加普，你是王吗?」

贝尔直截了当地问道——也可以说是呼吁。果然，像是回应贝尔的心意一般，加普坚定地点了点头。

「没错。」

「那么，我就要在你的身边，弹奏通往旅行的“钥匙”呢。」

这次，纵使是加普也没有轻易点头。他那黄玉的眼瞳里充满了平常的聪慧，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尔。

贝尔满意地扑哧一笑。那是如同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大概是下一个安息日吧。」

然后，贝尔面向雪莉，把拳头贴在胸前，像是在庆祝彼此做出的成就。

「贝尔……」

霎时间，一直一脸坚毅的雪莉的眼睛湿润了。

「很好听的歌，雪莉。」

「……嗯。」

雪莉好不容易才没有哭出来。她向那婀娜多姿的身体里倾注了全身的力量，微笑着。

「我听到了你的剑的吼声。太棒了。很令人感动。也很令人害怕……」

她热情地说出了心里话。

「谢谢。」

贝尔以端正剑士的风度点了点头。

「再见。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哦。」

那时才是真正的离别。雪莉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尽管如此，她还是坚强地忍着眼泪，礼貌地行了一礼。

贝尔回头看着基尼斯他们。

「走吧。」

顿时，基尼斯和贝涅的脸上浮现出勇敢而又诙谐的微笑。

咻。指挥剑撕裂天空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刹那间，剑士们的剑颤抖着放出感应，向各自的握剑之手强烈地传达了那个意志。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去往新的天地!」

“哇!”剑士们举起剑欢呼起来。看着他们的神官们也不再表现出过分的敌意，似是在目送优秀的对手的离去。就好像贝涅用弓箭瞄准贝尔的背后，以此将彼此联系起来一样——互为仇敌的他们互相望向对方，其中甚至有人从远处举起剑来，像是在与旧识告别。

在喧闹沸腾的大厅中，基尼斯的声音格外高昂。

「加普殿下!下次我们再出现的时候，将会再次向你要求“钥匙”!在此之前，你是绝对不会找到“钥匙”的!」

然后，基尼斯调转甲槛花(G o b l e t)，向回廊的方向走去。

「等下，贝尔！」

加普叫道。

「这个国家的神怎么样了?是死了吗?还是灭亡了?是你杀的吗?」

贝尔站在甲槛花(G o b l e t)身旁，高声喊道。

「啊，我确实杀了它!但它并没有灭亡。如果你认为它死了，那么它就是死了。如果你认为它没死，那么它就还活着。它就在那里！看看这些蝴蝶吧！」

她的话语简直就像凯蒂=“贤者”一样不当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贝尔自己也哧哧地笑了起来。

「什么意思?」

果然，加普露出了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贝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在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都烙下刻印(S p e l l)一般，朗声大叫。

「是月之事(M o o n w o r k)!」

第四卷 立于当下之人 Epilogue 旅人。今之所在。①

1

黎明时分，时间还带有浓重的蓝色。

当圣星之光(E a r t h S h i n e)还柔和地覆盖在天地之间的时刻，贝尔一个人走出了房间。

贝尔的房间位于中位东(M i d d l e E a s t)的城区、剑士们的集落(F a r m)中的一栋楼里。这是加普特意为造访都市(P a r k)的贝尔准备的房间。

正要关上门的贝尔，突然看了看房间里的情形。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间，似乎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粗俗而朴实的家具们有些落寞地排列着。必要的行李已经全部搬走了。剩下的东西也会被随便处理掉吧。静悄悄的房间，仿佛是一个连记忆都不会留下的空壳。

贝尔环视着房间，似乎在寻找自己曾经确实存在于这里的证据。

映入眼帘的，是挂在房间深处，已经破破烂烂的红色(C a m e l l i a)的制服衣装(G l a s s w a r e)。

(需要的东西，已经全部带走了…)

这样的感慨再次涌上了贝尔的心头。带着确信，贝尔将右拳用力抵在胸口，闭上了眼睛。自己应该从这个房间带走的记忆也全都在此处。

贝尔闭着眼睛，用全身感觉着背上的剑的重量。那是将大地与自己联系在一起的决定性的重量，同时也是赋予自己坚实脚步的东西。此时，它正牢牢地压在自己的背上。

贝尔慢慢睁开眼睛。淡蓝色的光芒满溢在窗边，渐浓的影子似乎正在准备与即将到来的晨光决一雌雄。

转过身去，贝尔无言地向房间告别。她关上房门，上了锁。钥匙转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仿佛在宣告离别。

贝尔敲了敲玄关处的小房间的小窗户，宿舍的管理员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年过壮龄的月瞳族( C a t's e y e s)男人。纵然他起得早，脸上也没有丝毫倦意。看到贝尔的样子，他的脸上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

贝尔的穿着简直就像神官的法衣。而且是红色的。管理员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她，但还是板着脸一言不发。对他来说，贝尔的打扮不是什么大问题。贝尔接下来的行为才更加让他感到震惊和冲击。

「很好的房间。」

说着，贝尔把房间的钥匙放在打开的小窗对面。

「这里又不是旅店。」

管理员露出略带嘲讽的笑容。他那张至今仍在夸耀自己曾经身为剑士的精悍的脸上，笑容中带着些许落寞。

贝尔率直地向他回以微笑。

「你要走了吗?」

管理员嘟囔了一句。他的笑容越来越落寞，甚至开始带上了一丝愤怒。

贝尔直视着对方，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管理员垂下眼睛，避开了贝尔的视线。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强烈的愤怒。

「真是的……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你要抛弃一切，离开这里吗。那你的同伴怎么办?加普大人怎么办?你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又……」

「需要的东西，我已经全都带上了。」

贝尔温柔地安慰着对方。她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这样的语气。贝尔知道对方并不是要故意找茬，只是不理解而已。

管理员有些吃惊地看着贝尔。然后露出了一副害怕听到回答的表情，问道,

「你讨厌这个都市(P a r k)吗？还是这个国家？剑乐？」

贝尔摇了摇头。

「喜欢。」

贝尔简洁的回答让管理员稍微松了口气。和其他的众多人民相同，对他来说，这个国家就是绝对的。贝尔对此没有丝毫否认。管理员似乎终于明白了这一点，继续向贝尔问道。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抛弃同伴们与加普大人，独自离去呢？」

「我没有抛弃他们哦。我们只是前路不同而已。」

「前路…吗。」

管理员又略带讽刺地苦笑了一下。

「你…要前往那个连是哪里都不知道的地方吗？」

他喃喃地重复着最初的问题。贝尔默默点头。

「喂，其实你也不太明白吧？为什么自己要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地位与名誉全部抛下而离开。」

「我明白的。我没有比现在更为认真的时候了。」

贝尔似是要事先平息对方的愤怒一般，非常温柔地告诉他。

「我想要自由，想要知道自己的由缘。我想去别的地方探寻自我。否则，我就会有太多不明白的事情。」

无论何时，贝尔的语气中都回响着确信。管理员不得不点了点头。尽管如此，他还是远远不能理解。但是只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贝尔一定会离去。

就像无法阻止的背叛一般。管理员瞬间露出遭到背叛的怨恨神情，看着贝尔。

「我要走了。」

还没等对方开口，贝尔就向他说道。

然后，她有点坏心眼地指着放在小窗对面的房间钥匙，催促他去拿。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管理员不情不愿地接过钥匙。他握紧拳头，轻轻拍着脑袋，瞪着贝尔。

贝尔迅速向他行了一礼，然后静静地，以非常鲜明的动作转身背对小窗。

贝尔就这样径直走向宿舍的大门。这时，一个带着些许寂寞和愤怒的声音生硬地从她的背后追了上来。

「我随时都能为你空出房间。」

然后，伴随着叹息般的气息，那声音突然温柔起来。

「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贝尔强行抬起差点停住脚步的腿。为了让对方也能听到，她扑哧一声笑了。然后，她头也不回地举起右拳，做出回应。

「谢谢。」

放下手臂，贝尔顺势打开了玄关的门，径直走出了宿舍。

在淡蓝天空下离去的贝尔身后，响起了管理员摆弄钥匙的金属声。

贝尔绕过宿舍，走进一座类似祠堂的建筑。建筑里面有大大小小的乌龟，有的在各自吃着树叶，有的将自己关在巨大的龟壳里睡着觉。

贝尔走近其中一个甲伡花(T u m b l e r)，那是一只巨大的乘用龟。

「走吧。」

说着，贝尔拍了拍它的脖子，一个犄角般的脑袋突然冒了出来。甲伡花(T u m b l e r)眨了眨那双看起来脾气暴躁却又带着几分滑稽意味的深褐色眼睛，眼中映出了贝尔的身影。

被加工成车篷模样的龟壳升了起来。它用鼻子哼了一声，伸开手脚，稍稍歪着身子站了起来，迎接着贝尔。

贝尔走进了车篷。这个甲伡花(T u m b l e r)连“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重量都毫不在意，站直了倾斜的身体，抖动着年轻而清新的灰绿色肌肤，等待着贝尔的信号。

贝尔把剑放在车夫席后面，将手伸进了货斗。车篷中已经放入了一些行李。她从里面拿起两个闪耀着青银色(B l u e G e n e)光辉的手掌大小的盒子，以及与盒子的颜色相同的弦乐器，走出车篷，坐在了车夫席上。

就在这时。

（为什么——）

突然，抱着乐器的贝尔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

如同那个管理员的问题一样。

「为什么……」

贝尔喃喃自语道。

贝尔用手指触碰乐器的弦，仿佛这就是答案一般。

「走吧。」

她没有针对任何人，只是这么说了而已。

Lone…

贝尔的手指拨动琴弦，发出殷殷的响声，乌龟以此为信号，轻快地踏出了脚步。

这是一只被培育得很好的乌龟。它几乎没有上下晃动，踏着有力的步伐走出了祠堂。

黎明时分，圣星之光(E a r t h S h i n e)清澈而透明，将整个街道平等地染成了深紫色。载着贝尔的乌龟并不着急，以稳健的步伐离开宿舍，进入笑道，然后径直向主路走去。

贝尔将笨拙地拨弄着的乐器放在一边，拿起刚才一同拿出来的箱子。箱子是一个自鸣琴(O r g e l)。这个由水钢加工而成的箱子上面，伸出了几个类似于自鸣琴(H a n d l e把手的东西。贝尔转动其中一个把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于是，箱子奏出了非常流畅的音色，乌龟在贝尔身下稍稍安心般地哼了一声。 「切。」 贝尔用脚轻轻地踩着乌龟的脖子。乌龟对此毫不在意，慢悠悠地走着。 四周人影稀少，静悄悄的。到处都能听到早起的鸟儿寻找甘露的叫声。于黎明时刻独自出发的贝尔，注视着自己的影子与乌龟的影子一起融为一体，在道路上浓厚地延伸。 (为什么-) 这个问题突然又萦绕在她的脑海之中。 贝尔扑哧一笑，悠然地扬起嘴唇。 (真是的，这是什么理由啊) 没有人送行。没有那个必要，贝尔也不希望这样。离别已然完成。之后，自己就只需要用离别之时的记忆代替送行之人的目光，独自前行就够了。贝尔一边在龟背上摇晃着，一边用双手拿着鸣响的[ruby=O r g e l)，仰望晓光，沉入了那痛切记忆的阴影之中。

2

男人在黑暗中醒来。

眼前并不是男人预想中的昏沉黑暗。四周染上了淡淡的蓝色，在圣星之光(E a r t h S h i n e)笼罩下的温柔黑暗中，男人有些讶异地扭动着身体，碧色的眼睛毫不松懈地环顾四周，尖尖的耳朵动了动。他立刻明白这是某家旅店的房间，他大概能推测出自己被放到这座房间的这个床上的经过。

男人躺在床上，确认身上的伤。他用手摸了摸自己本应被剑刃刺穿的胸口。不可思议的是，男人身上的伤几乎都痊愈了。在赴死的觉悟之下受的伤正在愈合，让男人露出了自嘲般的苦涩笑容。

就在这时。男人的膝盖附近有什么东西在动。

男人瞪大了眼睛，接着眯了起来。

床边有一把椅子，贝尔正坐在那里。

话虽如此，现在她将双臂和头放在男人的膝盖上，靠在男人身上睡着了。

大概，她是一直盯着男人看，然后累了吧。披在她小小肩膀上的红色(C a m e l l i a)的制服衣装(G l a s s w a r e)的损伤，雄辩地证明了她所经历的战斗有多么激烈。

在激烈的战斗之后，男人的手触碰着平静入睡的贝尔的脸。他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在称赞她“做得真好”一般，轻轻拨开她的头发。

同时，男人从床上溜了出来。他的动作十分完美。贝尔的头柔和而安静地沉了下去。

男人为了不吵醒贝尔，几乎悄无声息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看了一眼放在小桌上的自己的东西，将其拿了起来

男人穿上挂在墙上的青衣，把手里的旧烟斗收进怀里。

打算就这样直接离开房间的男人，眼中里映出一把剑挂在剑架上的姿态。

男人眯起眼睛。他快步走到剑架前，拿起了那把剑。

拔剑之音(U n c o r k)轻轻响起，男人拔出了剑刃。在圣星的照耀下，青磷色( L a p i s L a z u l i)的光芒在黑暗中闪闪发光。这把剑的姿态实在是太端正了，剑刃腹部还鲜明地刻着ENOLA的印记，几乎没有任何损坏。只有剑的轻微感应之中还残存着剧烈破碎时的记忆。

但是，对这把剑坚韧的意志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到底是谁治愈了这把剑？就连男人也不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剑作家的水平。

这种想法让男人的反应稍稍慢了下来。

突然，有一根赤鸟的羽毛从男人头上飘落。

男人猛然抬头。

巨大的翅膀突然展开在他的眼前。整齐排列的赤色羽毛布满了他的视野，夺走了男人的视力。同时，他盯着翅膀中心那张女人的脸，不由自主地发出感动的声音。

「是吗……」

他向长着女人的脸的鸟低语。

「理由，已经得到了质询吗……」

无貌的女子以平静的眼神回望男子。突然，那双黑色的眼睛望向了男人的背后。

男人迅速明白了那视线代表着什么，心中一惊。

同时，一个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曦安…」

贝尔在男人的背后如此呼唤。

指引者(G u i d a n c e)轻轻地、无声地移动着。在不可思议的现实感中，那梦幻般的身影飘浮在空中，落在贝尔站起来的椅背上。

男人的目光追随着那对红色的翅膀，慢慢地回头看向贝尔。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贝尔摇了摇头。

「我只是听过加普这么叫你。仅此而已。」

「是吗?」

男人露出了温柔的微笑。那是多么残酷的笑容啊。贝尔因贯穿胸口的思念咬紧了嘴唇。那是一种她早已忘却的、没有动机的感情。一想到即使是那样的东西也还会对自己造成强烈的冲击，贝尔就觉得有点不甘心。

「这里是?」

「是下位西(U n d e r W e s t)的城区，一家叫阿玛莱特的旅店，我刚来都市(P a r k)的时候多亏了它的照顾。」

突然，贝尔非常想让这个男人听听自己迄今为止经历的一切。于是，她闭上了嘴。否则，她很可能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说下去，而这也让她非常不甘心。

「这把剑到底是谁治好的？」

「是克劳德。他原本是属于“恶(U n d e r D o g)”的剑士。因为腿受了伤，现在成了剑作家，也是我的剑友……是德兰布依，也就是锻造出你的这把剑的剑作家拜托他为这把剑治疗的。」

「是吗…」

男人的微笑中似乎带上了另一种色彩。贝尔一个劲儿地继续说道。

「那把剑很快就修好了。就像我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一样。克劳德说过，注入那剑中的意志之形态，一定和其他的剑苗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话不知不觉多了起来。贝尔拼命做出面无表情的样子——失败了。她希望这个男人能多问自己一些。来到都市(P a r k)后，自己经历了多少事情？体会了何等的心酸。而自己又是如何克服这些的呢？贝尔几乎要哭出来。她用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没出息的表情看着男人。

男人的平静甚至有些可恨。他一副什么都明白的样子。

「干得好，贝尔。」

男人的声音一瞬间贯穿了贝尔。

贝尔颤抖了。她甚至有些恍惚。贝尔抱着双臂弯下腰，强忍着心中疯狂的激情。

「咕…」

泪水静静地从贝尔的眼中滑落。她呻吟了一声，拼命忍住了呜咽，忍住想要大声冲进男人怀里的冲动。这究竟是怎样的胜利？贝尔的状态已经不能用不甘心来形容了。她只是一味地咬着嘴唇，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自己剧烈颤动的身体。

男人一如既往地平静地看着贝尔。就像是没有听到贝尔的低声呜咽一般，男了人说出1这样的话。

「你用你的剑，完美地扬弃了神和人民。扬弃者啊，你已经踏上了你的旅途。剩下的，就是向通往旅途的“钥匙”询问自己的由缘了。」

贝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抬起了头。

「我…我不知道。」

闹起了别扭。这样就好。贝尔瞪着男人，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扬弃是什么啊？你教给我的东西，我已经全都忘了。」

「那是即使我告诉你，你也无法体会到的东西。」

男人温柔地笑了。他收起手中的剑，将其挂在腰间，说道。

「所谓扬弃，就是对立之物在高次元的统合。是否定，也是保存；是破坏，也是生成；是咒缚，也是祝福。是一场为了将在这个世界上诸多被逼迫、被压抑的感应之情念全部解放出来的战斗。」

然后，曦安突然走向贝尔。贝尔后退了几步，凝视着男人真挚的站立姿态。那完全是告别之人的姿态。

「听好了，贝尔。花朵开放之后，花蕾就会消失。果实成熟之后，花朵也会消失。消失的东西会被新出现的东西否定。但同时，如果没有花朵，果实就不会结果。因此，花朵总是在不断开放，同理，花蕾也是必要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到达“果实”这一真实而反复前行的一段路程。所谓扬弃，就是如此，是世界中的月之事(M o o n W o r k)走出的无尽步伐。」

如在确认一般，男人一字一句地说着。

「恰似追寻永远的乡愁一样……这就是你的剑上刻印(S p e l l)展现出的理由。而且你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你不断前行的姿态，就是你的无何有乡。」

贝尔点了点头。她只能这么做。除了像这样接受男人最后的教导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这个男人，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地给别人带来如此巨大的遗憾呢?

「这个指引者(G u i d a n c e)，也再也不会为我传来寄语(D e a l)了。」

而且，曦安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早就从我这个教导者(E n o l a)的桎梏中得到了解放。」

真是个狡猾的男人。贝尔目瞪口呆。为什么，他能这么温柔地推开自己呢?这是多么的残酷啊。

「可是……是你给了我旅行的诅咒。」

「没有人能诅咒你，你的诅咒只与你自身的由缘有关。」

贝尔几乎是无意识地伸手抓住了男人的青色衣服，狠狠地拉了过来。她力量惊人，就连这个男人也猝不及防地被拉了过来。

「我知道了…」

贝尔把额头抵在男人胸前，恳切地低语。

「你是亡灵。我在很久以前就杀了你。不过，不过……我觉得这样的相遇方式也不坏。一度彻底忘记的两人再次相遇，这不是很好吗……」

「是吗……」

男人似乎闭上了嘴。

就在那一瞬间。事实上，贝尔心中涌起了胜利的心情。被男人咽入肚中的话，仿佛从男人的胸口直接传达了出来，触碰到了贝尔的脸颊。

那么，就一起去旅行吧——

贝尔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才想说这些话的。说不定，就连这这也是男人有意为之的安慰。

但是，这样的话语确实传到了贝尔心里，同时也传达了男人对孤独的思念。

终于，男人的手触到了贝尔的肩膀。他慢慢把她拉过来，用力抱在怀里。

「你是我的希望。」

男人静静的嗫喏，确实传入了贝尔耳中。

「旅行者(N o m a d)也好，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t i n)也好，只要是为了寻找自己的由缘而背负诅咒，在乐园世界徘徊，就永远不过是孤独的存在。我是以孤独的现存为使命活着的。为了有朝一日，孤独的花蕾，被理由的花否定。……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希望，就在自身的存在之谜(E n i g m a)的正中央，并不孤独。」

贝尔紧握着青色的法衣。被男人的气息包围着的她依偎在男人的胸前。

「总有一天，你要成为一个既不是旅行者(N o m a d)，也不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t i n)，而是两者兼具的人。成为一个为了让“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而战斗的人吧。这便是我的愿望。」

而不是教导——

此时，贝尔第一次感到自己和这个男人站在了对等的位置。这种感觉与巨大的丧失感融为一体，沁入了她的心中。当这股陶然的悲伤涌上心头时，贝尔自然而然地委身于这种感情之中。不可思议的是，她并没有掉眼泪，心中充满了宁静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男人离开了贝尔。贝尔按照礼节，踮起脚尖亲吻男人的两颊。

就像父亲和女儿一样，几乎是无意识的行为。男人也亲吻了贝尔的两颊。然后，他带着严峻的表情，以旅行者(N o m a d)的毅然态度离开了贝尔。

「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会再找学生的。这就是我的全部。」

贝尔扑哧一声笑了。

「不知悔改。」

男人在严峻的态度中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期待着在你的旅途中与你重逢。这样一来，我的流浪也会有些许意义。」

这是他最后的一句话。淡蓝的黑暗中，青色的法衣轻轻翻动。

「Bye-Bye，曦安。」

男人已然转过身去，贝尔也同他告别。

男人悠然地走出房间。门静静地关上，男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这个男人会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离开旅馆，然后离开都市(P a r k)吧。他将越过国境，踏上不知去向的人生旅程。贝尔一边抱着一只膝盖坐在椅子上，一边继续想象着那个样子。

指引者(G u i d a n c e)就在贝尔身边。它伸展赤色的羽翼，静静地依偎在贝尔身上。挂在剑架上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好像一直在注视着这一切似的，压抑着剑刃。

当时间逐渐带上了浓厚的蓝色的时候，贝尔终于睡着了。她钻进男人睡过的床，梦见了男人去旅行的样子。

3

「那个男人已经踏上旅途了吗?」

贝涅委婉地问道。早上醒来刚一见面，他看从贝尔的样子马上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嗯。」

贝尔轻轻点了点头，贝涅也温和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轮到你了，贝尔。」

贝涅真挚的话语中饱含着他的温柔。

「谢谢。」

贝尔发自内心地表达感谢。

「不过在那之前，你们有些东西必须先让我看看吧。」

贝涅扑哧一声笑了。她的语气带上了些许讽刺。理由就是走在一行人最前面的基尼斯。

他们此时都位于卡塔库姆的祠堂之中。祠堂位于剑之苗场(S p a d e F a r m)的深处，有着类似于城堡的氛围。这里是以卡内尔=科林斯为祭祀之长，被称为金牛宫(T a u r u s)的卡塔库姆四大不动宫之一。共有五十人穿过祠堂的大厅，进入了卡塔库姆洞窟。他们是应基尼斯的号召赶来的元“正义(T o p D o g)”的剑士们，再加上米斯特的一族，以及其他与科林斯关系密切的“恶(U n d e r D o g)”之剑士。一行人陆陆续续地聚集在一起。

大家都没有预想到自己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和往常一样，基尼斯始终保持着故弄玄虚的态度，到最后也没做个具体说明。这一点在贝尔略带嘲讽的语气中表露无遗。即便如此，大家还是默默地跟着基尼斯。至少，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这一点，他们无需去看基尼斯那张陷入了沉思的脸就能知道。

隐藏在卡塔库姆中的，神的秘仪——基尼斯是这么说的。

这是与这个以中立者的立场歌颂人民的死亡的卡塔库姆的存在有关的谜。而现在，这个谜即将被解开。每个人的表情都超出了单纯的兴趣，似乎是在寻找着自己的使命。贝尔看着众多剑士严肃的样子，突然感到了一阵担忧。

理由无他，正是那把被她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所斩碎的卡塔库姆的宝剑。基尼斯的使命本该是将其夺回。而贝尔却将其毁坏了。即使这样，使命也算是完成了吗？科林斯家族对此又是怎么想的呢？

基尼斯一言不发，只是以一副等待裁决的紧张模样，在卡塔库姆的洞窟里不断向深处走去。

不久，漫长幽深的回廊终于结束，一行人眼前出现了广阔的空间。

眼前的景象相当亲切。他们来到了 告死鸟(R a v e n)的花园。

明亮的阳光从顶部的巨大空洞倾泻而下，让耸立在地下的白色祀堂带上了不可思议的明亮色彩。在开满漆黑鸟花的花园中，这座建筑物本身仿佛带上了淡淡的光辉，与天道墓地的名字十分相称。

在祀堂的前面、花园的正中央，设置了一个类似于祭坛的东西。在祭坛的周围，一看就知道是祀士(科 林 斯)的各种种族的人穿着类似于法衣的衣服聚集在一起。

其中，最吸引贝尔目光的便是那鲜艳的赤色法衣。仔细想来，在城堡中是看不到这种颜色的法衣的。祀士的人数共有四人，其中一人便是金牛宫(T a u r u s)的领袖卡内尔=科林斯。基尼斯一看到他的样子，就厚颜无耻地走到祭坛旁边跟他搭话。两人似乎聊起了什么难懂的话题。

剑士们各自围着祭坛，沉默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呢?」

贝尔也真挚地抱着胳膊，和贝涅并肩站在一起，注视着基尼斯和科林斯等人的样子。

这时，身穿红衣的四个人中，突然有一个人朝贝尔的方向走了过来。那是一位月瞳族(C a t's e y e s)的男人。对方露出亲切的笑容，贝尔这才意识到对方是个熟人。

「你是……」

男人乍一看给人十分整洁的印象。他有着银白色的体毛和柔软的身体，在明亮的红色法衣的衬托下向贝尔行了一礼。他那双近乎青色的碧眼凝视着贝尔，严肃的剑士般的表情上流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是桑迪=科林斯，您还记得吗?」

这份尤其的和蔼可亲之处，反而让贝尔想起了这个男人的弟弟。她一脸认真地点点头。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阿德尼斯的哥哥，是曾经与贝尔共同参与了讨伐提香的战斗中的科林斯的一员。

「现在，我代替死去的父兄，担任狮子宫(A e o n)的祀长。贝尔大人和贝涅大人能够并肩作战，取回我不动宫代代相传的宝剑，我不胜感激。我们一族，怀着特别的厚意，邀请您参加这次的秘仪。」

他殷勤得简直像一幅画。贝尔有点慌张，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贝涅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样子，一边窃笑，一边礼貌地行了一礼。

「那个……桑迪=科林斯。」

贝尔支支吾吾。

(他知道阿德尼斯吗?)

贝尔首先想到的是这件事。然后，她立刻想起了被自己破坏的宝剑，担忧起来。无论如何，这种事都很难当面问出来。

「嗯，拉布莱克=贝尔。」

「那个…红色的衣服是？」

不知不觉间，贝尔问出了完全不同的问题。不过也没有偏离正题太远。桑迪露出微笑，轻轻挥了挥衣袖。

「这是与我们科林斯一族的秘仪有关的东西，是各不动宫的领袖的象征。按理说，在父亲死后，这是阿德尼斯应该穿的法衣，而不是我。」

贝尔吓了一跳。她反而突然觉得切入了正题。

「阿德尼斯……」

此时，一股微妙的奇怪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因为，贝尔想象出了一脸怅然的阿德尼斯郑重其事地穿着这种法衣的样子。

「还是你更合适吧。」

贝尔哧哧地笑着说，放松了肩膀。桑迪也察觉到了贝尔此刻的心情吧。他笑了笑，平静地说。

「我听说，是你送了阿德尼斯最后一程。」

「是从基尼斯那里吗？」

「是的。」

贝尔有些不知所措。

「你已经知道了啊。」

「这恐怕是他能走的唯一一条道路吧。在那个地方，能有你这样的人为他见证，无论是对我来说还是对他来说，都是莫大的荣幸。」

「嗯…」

贝尔老实地点了点头。说实话，她也不是不感到不甘心。然而，就连这份心情也包含在内，阿德尼斯就这样痛切地离开了。桑迪也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理解了阿德尼斯的由缘。

「他简直就像是…」

「嗯。」

「就像是，和我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但是方向正相反，背对着我前行一样。」

「是这样吗？」

桑迪有些落寞地笑了。狮子宫(Aeon)祀长的血脉至此只剩下桑迪一人。即使他并没有说出来，这种想法也鲜明地浮现在贝尔眼前。

「我们也必须踏上各自的航向，对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贝涅，委婉地插嘴道。

「我们到底会在这里看到什么呢?」

桑迪慢慢恢复了作为祀长的表情。

「神的秘密即将在这里得到揭晓。」

说着，桑迪指着位于告死鸟(R a v e n)花园中央、有贝尔的胸口那么高的祭坛。

「剑…」

祭坛上交叉摆放着那把破碎的宝剑和另一把宝剑。另外，上面还有一张图纸和几个小瓶子，围绕交叉的剑并排摆在一起。

贝尔歪着头，突然觉得这景象似曾相识——那是一把破碎的剑，以及与之相关的不祥仪式。不会吧，她想。

「应该说是试验魔法(E x a m i n a t i o n)，是秘仪的魔法。」

桑迪利落地说。

贝尔哑然了。贝涅也讶异地僵住了身子。让被打碎的剑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使之复活的方法，以及其凶恶之处，二人都刻骨铭心地知晓。

「你说什么……」

贝尔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基尔化为“魔(N í e h ö g g r)”的凄惨模样。

面对杀气腾腾的贝尔和贝涅，桑迪依然保持着平静的样子，恳切地劝说着。

「这个秘仪的由来，将在一切顺利完成之后得到揭晓，请怀着平静的心情来观看吧。从卡塔库姆的四大不动宫中——此处的金牛宫(T a u r u s)带来了刻着感应(E C N E S)之刻印(S p e l l)的剑，从我的狮子宫(A e o n)带来了刻着逃脱(T I X E)之刻印的剑，同时，天蝎宫(S c o r p i o)的试炼者之灰，宝瓶宫(S a d a l m e l i k)的魔方阵的图纸，都在这里聚集在一起，这正是我们科林斯一族所守护的另一个神的秘仪。

「另一个神…？」

这句话让贝尔感到非同寻常。

不可思议的是，她完全没有感到不详的感觉，只是有些惊讶。一旁的贝涅也呆住了。

「真是的，这个谋士……」

他皱起眉头，寻找着基尼斯在的地方。

这时，当事人的基尼斯回到了这里。

「好像很快就能准备好了，桑迪=科林斯。再过一会儿，太阳就会在这个天道墓地上空高高挂起。科林斯的人都说，现在气氛正佳。」

桑迪点了点头。

「确实……」

他仿佛敏锐地察觉到了整个洞窟的气氛，环顾四周。然后，他再次向贝尔他们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举止端庄地走向祭坛。

「基尼斯！」

贝涅尖锐地叫道。他平日的沉稳反而凸显出这种时候的激动。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这是一个毫不掩饰的严厉问题。闭着双眼的他更是给人一种惊人的震撼力。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尽管如此，基尼斯还是不紧不慢地回应。

「但我们绝不是否定神的人。我们只是试图克服我们想要将神据为己有的不成熟而已。对吧？不管那是灾祸的魔法还是别的什么。」

「你又这样……」

「仔细看吧。我也不是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贝涅深深叹了口气。

「我在想，现在正是堂堂正正地从背后讨伐你的好时机呢，军师大人。」

贝涅一副彻底死心的样子，基尼斯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自己判断吧。」

贝涅草草地点了点头。这么一看，这两个人真是截然相反。两人的一切似乎都不一致，却又随时能配合上呼吸，真是不可思议。

「开始了。」

基尼斯有趣地扬了扬下巴。

然后，他的突然表情严肃起来，在贝尔身旁低声说道。

「这就是我想给你看的东西，贝尔。」

贝尔默默点头，眼睛紧紧盯着祭坛。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她就打算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指引者(G u i d a n c e)现在也沉默着。贝尔不再抱有多余的疑问，只是一味地盯着眼前的光景。

祭坛被科林斯等人围了起来。身穿红色法衣的四个人各自拿起一个小瓶子。

年轻的科林斯等人举着剑围在周围，年幼的从者们把满是磷光的水浇在剑上。剑尖在空中画出各种各样的印记(S p e l l)，淡淡的光之线在从天洞倾泻而下的阳光照耀下，像光之雨一样散开。

身穿红色法衣的人依次把小瓶子里的东西洒在祭坛的剑上。那是透明的灰。然后，他们按照图纸，让灰描绘出魔方阵的形状。

突然，咏唱开始了。年幼的随从们一边高声吟唱着什么，一边把泛着青色磷光的水洒了出去。

贝尔感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不详感，还是单纯被眼前的景象感动了。但是，让人感动的到底是什么呢?她想起了曾经自己在牢里，向碎裂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上洒上同样的试炼者之灰时的情景。那到底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啊。还是说，那也是自己必然要经历的事情呢?就像“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出色地克服了试炼者之灰，展现出了自己的感应一样，科林斯他们的这一行为之中，是否也包含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就在贝尔这么想着的时候，祭坛上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在灰烬描绘出的再生之歌的引导下，钢的细胞们一齐动了起来。剑一边浮现出某个刻印(S p e l l)的形状，一边溶解，失去了剑刃的形态，跃动着。钢之群用自己的身体吞噬着灰烬。如今，每一位科林斯都开始了咏唱。他们的剑在空中描绘出无数的刻印(S p e l l)。承载着这些刻印(S p e l l)的两把剑展现出宛若钢在狂舞的样子。

TIXE——

意味着逃脱(T I X E)的刻印(S p e l l)，使被贝尔断为两半的剑身随着钢之乱舞中立了起来。

ECNES——

意味着感应(E C N E S)的刻印(S p e l l)紧随其后伸展起来，卷起了旋涡，使灰烬渗入剑身之中。

不久，身穿红色法衣的科林斯等人倏地退了出来。其中一人迅速拿起图纸，互相看了一眼，呼出口气，举起了手。四个人的手中分别握着最后的小瓶。浮现出两个刻印(S p e l l)的钢之群像是飞入天道一般挺然耸立，周围观看的众多剑士们发出了感叹，随后，剩下的灰烬一齐向钢之乱舞倾泻而下。

祭坛上充满了惊人的感应，钢之细胞们发出无声的咆哮。

「我们刚刚在这里展示了秘仪!」

卡内尔=科林斯肃然大喊。

以此为信号，科林斯等人绕了一圈，离开了祭坛。

在空中描绘而出的最后的刻印(S p e l l)，化作磷雨倾泻在祭坛上，四周不断响起收剑入鞘的声音。高声的咏唱，残存殷殷的余韵，率先穿过了天道。不知何处，一只告死鸟(R a v e n)就如同响应着这种感应一般，发出锐利的鸣叫，飞向太阳仍未落下的天空。

「噢噢！」

不知由谁发出的感叹声顿时响彻广场，在祭坛上，那个东西终于现出了身影。

祭坛上嘎吱嘎吱地出现了裂缝。钢展现出淡红(I m p e r i a l)宝玉的光辉，鲜明地生长着，宛若火焰中燃起的的黄金光辉。钢画出螺旋的形状，结成了束，伸出了根，形成了枝干。祭坛破碎四散，巨大的钢之树根穿破了地面。

这正是秘仪。倒塌的祭坛转眼间就被钢之根填满了。

周围的泥土瞬间被吞没，大量的养分瞬间被吸走，树干肉眼可见地渐渐长达。在比祀堂稍高的地方，树梢减缓了生长的速度，仿佛要直直升上天道一般，微微颤抖着，然后，茂盛的钢之叶立马生长了出来。

树干上刻着科林斯等人用剑尖在空中描绘出的无数刻印(S p e l l)，重复着淡淡的闪烁，仿佛能听到静悄悄的心跳声。

莫大的感应和存在的意志。想要无限伸展的某物。

这简直就是神之树。

「这是什么…」

贝尔呆呆地望着那棵巨大的树，因感动而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在她背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不停散发剧烈的感应，发出咆哮。

剑对那棵树产生了感应——更重要的是，剑向着被刻在那棵树上的崭新刻印(S p e l l)发出了挑战般的咆哮。

——ECNESTIXE。

那正是这样的刻印(S p e l l)。

摆脱(T I X E)自我。

感应(E C N E S)自我。

TIXE的刻印(S p e l l)和ECNES的刻印(S p e l l)完美之极地结合在了一起，散发出强烈的意志。

「这是存在之物(E C N E S T I X E)的名字。」

卡内尔=科林斯代表身穿红色法衣的四人，庄严地宣告。

「这就是卡塔库姆中流传的，另一个神的秘仪。」

聚集在这里的剑士们讶异的表情才是真正的精彩。这也难怪，就在他们的眼前，就在他们的亲眼见证之下，又一棵神之树出现了。每个人身上的剑都对这棵树产生了强烈的感应。他们虽然目瞪口呆，但也从中察觉到某种极为确切的东西的存在。

卡内尔背靠着大树，平静地环视着剑士们的脸。

「在这个存在之物的名字之中，饱含着昔日自我放逐的城堡之神对现存的思念。可以说，它正是机械装置之神(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复杂情感的根源。」

「所谓现存…是指什么呢？」

纵使是基尼斯也对这棵树目瞪口呆。但他还是作为剑士们的代表问道。

「是存在的理由。」

卡内尔如此肃然回答。

「因为机械装置之神没有肉体，只有心灵。也就是说，它只能依存于他人而存在，否则便无法成立法则。在没有体格之存在的情况下，它萌发出身为神的自我，阻止自己向着理应支配人民的人格之存在的方向成长，只是一味追求神格之存在，成为了若不这么做便无法形成法则的神——」

忽然，贝尔眯起眼睛盯着那棵树。不知为何，她痛切地想起了阿德尼斯。阿德尼斯自诞生起就背负着旅行的诅咒。最终，他没有找到旅行的意义，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而这里，没有鲜活的身体，只有心灵。机械装置的悲伤与饥饿就在于此。钢之细胞虽然是一个可以容纳巨大膨胀的心灵的容器，但终究无法给人生存的实感。

总是以自己以外的某人为理由活着、存在。那究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这样的生存终究无法得到证明。然后，想要成为贝尔本身，将其作为自己存在之理由的“那个”，最终正是被贝尔本人的剑刃赐予了死亡。

来到这里以来，贝尔第一次感到自己听到了神剜开肺腑的叹息。自己不会死去。存在便是终结，自己作为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之物，除了消失之外别无他法。这叹息声中充满了痛恨，以至于成为了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饥饿的理由。

对吞噬人民的死亡而得以生长的钢之细胞发出痛悔的哀叹，展现出无数无意义的刻印(S p e l l)、恒久延伸的凶猛大树的姿态，正是人民所看不见的机械之神的另一面。

然后，这棵树表明了自己想要克服这种哀叹的意志。贝尔从“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感应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而这比什么都更让她感动。

果然，卡内尔说道，

「这棵树充满了想要从那里逃脱的感应。同时，它也沉浸在对己之存在的感应之中。神那附身于到他人肉体上的“魔(N í e h ö g g r)”之欲望被它自己所扬弃，最终变成了告死鸟(R a v e n)之花。」

噢噢…

剑士们大都惊叫起来。他们都在城堡中看到过无数的蝶花争相绽放的情景。基尼斯等人绷紧的脸因过于兴奋而涨得通红。他们认真地听着卡内尔的话。

「承担死者的人格之存在，并传达讣告的这种特殊的鸟花，原本就是从神之树中诞生的。当神的心中产生了对现存的思念之时，它在神的心中引起了尖锐的矛盾，最终，它像是分株一样从城堡的神之树那里逃脱出来，带着满溢的感应，在卡塔库姆形成了这种形态。」

这才是城堡和卡塔库姆会暂时联系在一起的原因。在所有人都理解了这一点的基础下，基尼斯第一个上前与卡内尔面对面。

「也就是说，这里还会出现另一个神。即另一个以机械装置之神为中心的秩序。」

「是的，而谋划这一切的人正是科林斯的祖先。」

卡内尔回忆起曾经的时代，说道。

「这件红色的法衣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这件法衣曾经是城堡中掌管“根之国”的神官的象征。他们地位底下，受人蔑视。后来，在城堡中被权势者所欺的人聚集到了科林斯的身边，为了追求新的荣耀而离开了城堡，前往侍奉另一个神——侍奉一位允许人民拥有死亡的神。」

「但是，城堡里的神否定了这一新生意志的萌芽，此后，带着憎恶反复攻击卡塔库姆……」

听了基尼斯的话，卡内尔静静地点头。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棵树?」

「斩了它！」

卡内尔的回答十分明快。

「把它的树干作为剑苗(S p a d e)来培育，将其上的刻印(S p e l l)分在两把宝剑之上。根则成为珍贵的告死鸟(R a v e n)的苗。剩下的部分则烧掉精制，作为试炼者之灰保存起来。就像这把宝剑像这次一样遭到损毁，也能复活一样。以上就是科林斯的始祖们经过漫长的战斗，确定下来的卡塔库姆的秘仪的法则，也是另一个神的存在方式。」

大家都感慨万千地仰望着这棵大树。

树没有继续伸展的迹象，茂盛的枝叶给人以清爽之感，仿佛在等待着自己被斩断的瞬间一样。

贝尔真挚地凝视着这棵树，心中总算是有种得到了回报的感觉。她觉得，这才是自己拿着那把剑向这个国家的神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

「拉布莱克=贝尔殿下。」

突然，卡内尔叫了一声。

贝尔收回视线，吓了一跳。科林斯的人全都满怀期待地看着贝尔。这种近乎危险的笔直目光，可以说正是科林斯人的特征。

「什么事？」

贝尔有点胆怯地问道。

「这是四大不动宫一致决定的。」

「嗯…」

「我们想拜托贝尔殿下斩断这棵树。」

「让我?」

贝尔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脸。她没想到自己会被突然指派这么重要的角色。她没想到的还有，周围的剑士们一听到卡内尔的声音，就齐声为贝尔呐喊。

「拉布莱克=贝尔！」

「野蛮(B e a s t y)之美！」

「她的剑连神都能斩杀！」

就像是在戏弄她一般，贝涅和米斯特等人也顺着这个调子，得意忘形地放声大笑。贝尔怅然地——展露笑容。

「你用那把剑解放了城堡之神的情感，只有你才能了结这个秘仪，我希望你能亲眼见证这个秘仪的结局。」

卡内尔说道。一旁的桑迪也附和道:“请务必这样做”，身穿红色法衣的科林斯等人一眨眼就把贝尔围了起来，以一副邀请者的姿态等待着贝尔的回答。

贝尔苦笑道。

「就算由我斩了它，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不了事哦。最重要的事情，一定已经结束了。」

说完这样的开场白之后，贝尔把手放在“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柄上。

「不过，如果能用这棵树试试我的剑的话，我还是很乐意的。」

“哇”的一声，人们沸腾了。不，已经可以说是狂欢了。剑士们像是在许愿一般，触碰着贝尔的手臂和“咆哮剑(R o u n d i n g)”。贝尔也笑着做出回应，用拳头抵住大家的肩膀。在拥挤得一塌糊涂的人群之中，贝尔终于站到了树的跟前。

肩头的铁环“哗啦”一声脱落，贝尔挥舞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威容震撼着观众的眼球。

贝尔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肩头平静下来，发出吐息。她用剑尖对准树梢，直指天道。贝尔就像申请居合之人一样，行了一礼。

剑充满了感应，顿时充满了白银(L i l y W h i t e)的光辉, 发出咆哮，释放出其内在无尽的力量，展现出类似于枪尖的锐利而优雅的形状。

（让世界穿孔吧(D u r c h·B l ü h e n)——）

这正是剑的意志。

而巍然耸立在眼前的刻印(S p e l l)，也同样指向这至高的目标。

(一定，会有回报的吧。)

贝尔露出满意的笑容。她轻轻吻了吻“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她那毫无做作的魅惑动作，让剑士们瞬间麻痹了。

身穿红色法衣的科林斯等人站在贝尔的周围，围着神树，每个人都向手上泼去散发着磷光的水，一个接一个地在空中描绘出印记(S p e l l)。象征着吊唁的印记(S p e l l)化为祝福，在周围降下光之雨。年幼的科林斯们跟随年轻的科林斯剑士们，围在神树旁，高声吟诵悼词。

呼吸越来越急促，贝尔的脚发出声响，向前迈步。

「会往那边倒哦。」

她扬了扬下巴，提醒大家注意。

突然，剑上充满了比之前更加强烈的感应，强烈的咆哮伴与悼词的咏唱之音共同响彻花园。

贝尔猛然睁开了眼睛。脚下的土被挖了起来，贝尔注入浑身的力量，“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超重量瞬间消失，化作了白银的闪光。

仿佛被树吸了进去一般，闪光触碰到了树干、切入、穿过。

紧随其后，高亢的剑击之音殷殷回响。一瞬间之后，树梢突然倾斜。科林斯等人立刻退了下去。贝尔以挥剑的姿势抬起了头，看着缓缓倒下的树。

（斩断了…）

她心中有着这样的感慨。在斩断神之树的那个瞬间，她察觉到了满溢在剑刃之中的神之树的感应。

“走吧。”神之树说道，“向其他的众多的神，挥下扬弃之刃吧”。

随着一声巨响，神之树倒下了。科林斯一族的祝福与吊唁的咏唱依然持续不断。那是一首赞颂终将死亡握于自己手中的人民的无数思念的悼歌。

在这片土地上傲然逝去的鸟花

以我等之尸骸扎根

带着死亡之寄语起飞的鸟儿啊

在那黑色的花朵附近，我等在圣星之光(E a r t h S h i n e)下提出质询

对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或是无人知晓的

我们的生与死，

我等慎重发问。

我们将经历了珍贵战争的战士祭祀于此

用我们如今奉上的这把剑

断绝久远的恩怨

因我也是，

在那场战斗中获得胜利的同胞的后裔…

因我也是，

在那场战斗中获得终结的同胞的后裔…

被卡塔库姆的秘仪迷住的大家都带着一脸沉思的表情转移了地点。

「通往旅行的“钥匙”，就存在于秩序上最大的人的影子之中。」

基尼斯喊了起来，面前的酒杯已经早就空了好几个。

大家都来到了“阿玛莱特”酒馆里。真是个大家庭。最近，再也没有比“阿玛莱特”生意更好的店了。不管怎么说，在基尼斯的率领下离开城堡的人大部分都住在这里。而本来就偏向于住在都市(P a r k)“里面”的剑士们则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哈吉斯一开始也有些不高兴，但看到如此生意如此繁盛，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不仅如此，当他知道这里的所有剑士都想把剑献给卡塔库姆的时候——

「为什么不早说！」

哈吉斯生气了。他说，自己要是早点知道的话，就会增建旅馆了。

「我也是终有一天会被卡塔库姆照料的人。为了保护那里，我也战斗过很多次。」

他说道。因此，剑士们得以以极低的价格住进了旅馆。

如今，科林斯的主要成员也参加了宴会，聚集在“阿玛莱特”酒馆的人几乎挤满了整个大街。众人不分“里面”与“外面”地交换酒杯。基尼斯的饶舌之声不绝于耳。

「听好了，贝尔。“钥匙”就存在于秩序的中心那片漆黑的影子里。所谓黑色的时刻、黑色的方位就是这个意思，然后，我们必须把它弄到手里。」

贝尔窃笑着，向着这位“诳语(F u z z y N a v e l)”=基尼斯的口才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说实话，贝尔已经大致猜到了这一点。但是，基尼斯想要传达给她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们要得到它的理由只有一个。在神的秩序消失之后，能够平等地成为人民的象征之物就只有它了。它才是能够正确地统领人民的“钥匙”。对了，贝尔，你打算怎么演奏“钥匙”呢?」

「这个嘛…」

关于这一点，贝尔在心中也已经有了预预估。准确地说，她确信自己只能这么做。但此时，贝尔却故意歪起了头。

「从现在起，我们必须坚守卡塔库姆，奔赴扬弃“正义(T o p D o g)”与“恶(U n d e r D o g)”的战争。就像你解放了神的情感，扬弃了神与人民一样。在这个过程中，“钥匙”将作为非常重要的存在，被置于我们和城中主族的战斗的漩涡之中。」

基尼斯在这里咳嗽了一声。

「你会如何演奏“钥匙”呢？」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基尼斯的表情虽然很认真，但他的眼睛里却洋溢着笑意。

「我一直是为了探寻自我而挥剑。」

贝尔随口答道。

「话说回来，扬弃“正义(T o p D o g)”与“恶(U n d e r D o g)”……对吧?」

贝尔佩服地说道。基尼斯微微一笑。

「这未必是一场众望所归的战斗，或许会非常艰辛吧。就像你今后要踏上的道路一样。但很明显，它将成为引导Paradise·Shift的第一个音符。我满怀期待地相信，Paradise·Shift的线索一定会被你的剑开辟出来。」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你总是能在破坏之中达成生成。就像这才是你的那把剑的刻印(S p e l l)的效果一样。基尔的剑带来了炽热，阿德尼斯的剑带来了腐败。而你的这把剑，又到底会给旅行的“钥匙”带来什么呢?」

「这个嘛。」

贝尔若无其事地望着基尼斯的眼睛，微微一笑。

「我们已经知道了卡塔库姆的秘仪。」

基尼斯突然压低声音说道。周围正在举行热闹的宴会。其中，基尼斯实际上看上去毫无醉意。

「我们和城中主族之间围绕着“钥匙”的战争，一定会是一场惨烈的战争。首先，加普殿下一定会企图破坏“钥匙”，因为那就是他所追求的秩序的形态，这就足够成为他的理由了。然而，这是意图将国家的天平固定住的想法。天平经常晃动，而将其秤动(B a l a n c e)表现出来，则是我们的职责。」

「看来以后会有很多开心的事啊。」

贝尔满不在乎地说道。基尼斯再次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我认为这是一场关于“墙壁”的战斗。」

「墙壁…?」

「墙壁在将诸多的行径挡在外面的同时，也保护了其内部的东西。自己是被墙壁阻挡了，还是被墙保护了？争执的原因就在这里。而“钥匙”，则是能翻越墙壁的高台，是让门出现在连一点儿缝隙都没有的墙壁上的魔法。」

「这么说来，我不就成了“钥匙”了吗？」

贝尔开玩笑般的低语道。基尼斯的全身都对此起了反应。贝尔仿佛能看到巨大的期待在基尼斯的心中翻腾。如今，基尼斯拼命忍住将贝尔推崇起来的冲动。那冲动近乎于信仰——是让贝尔孤独、让贝尔疯狂的信仰。

贝尔眯起眼睛看了看基尼斯，满怀感激地说。

「我是为了探寻自我才挥剑的。而且挥剑这件事，既是为了他人，也会伤害到他人。这是我从你们这里学来的。」

这时，贝尔突然感到“孤独”无声地向自己爬了过来。贝尔将其推开，继续说道。

「你的话语就是我的希望。我的剑，有着在在破坏中生成什么的可能性，这给了我勇气。」

基尼斯点了点头。他的眼中闪着激烈的光芒。

「我们…不会让你孤独。我发誓。无论我们在你的身上发现了何种的希望，也一定不会因推崇你而让你感到孤独。就算为此，我必须把剑指向你，也一定…」

「我知道。」

贝尔真切地低语。

「我知道哦。」

基尼斯的表情奇怪地扭曲了。

「总有一天……在争斗中，“钥匙”会被破坏……」

在经过了无比的努力之后，基尼斯咽下了更多的话语。无论基尼斯再往下说些什么，都会对贝尔产生一种强制的影响。这份强制，正是以“基尼斯等人是贝尔的朋友”这个事实为后盾。若是无法满足自己的期待，还谈什么朋友？无论基尼斯本人是否有着这样的想法，他的话语都会自然而然地变成这样的语境。所以，基尼斯选择缄口不言。

贝尔装作没听见，回头看了看因宴会而沸腾的店内，轻轻点了点头。

「我，是为了探寻我自己而挥剑。无论何时何地。」

她反复嘟囔着。这是她能说出的唯一的话语。

这时，店里的喧闹又带上了另一种色彩。

原因在店外。贝尔听到了呼唤自己的声音。

「怎么了…?」

贝尔无意中看了看基尼斯，而他竟然在窃笑。刚才那痛切的表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基尼斯像个淘气的孩子似的看着贝尔。

这时贝尔才发现，贝涅和米斯特他们的身影不见了。

贝尔吓了一跳。胸口莫名地跳了起来。在这种时候，让人感到意外绝不是坏事。店外，呼唤贝尔的声音越来越响，店里的人都转头看向贝尔。

「谋士……吗?」

贝尔一脸困扰地嘟囔着，基尼斯咧嘴一笑，站了起来。

「在叫你哦。」

贝尔苦笑着站起来，和基尼斯一起走出了店。

很快就聚集了一群人。贝尔先一步踏出玄关，然后哑然无语。

那里有一只巨大的龟。是供两、三人乘坐的轻量的甲伡花(T u m b l e r)。

突然，米斯特站在一旁，拍了拍贝尔的肩膀。

「我觉得你的旅行需要这个。」

贝尔吓了一跳，看向米斯特。

「你不是打算用自己的双脚走过去吗?」

面对着做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的米斯特，贝尔无言以对。

「我从我们手里的家伙里，挑了一个你一定会最喜欢的。怎么样？」

克劳德拍着龟的脖子说道。

贝尔困惑地看着乌龟。高高的圆形屋顶般的龟壳被加工成帆布状，泛着灰绿色的光芒。坚硬的脚和镶着黄色利爪的脚腕有力地站在大地上，尖尖的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可爱感。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贝尔仿佛在龟那狰狞而又略显滑稽的深褐色眼睛里看到了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勇往直前的意志。对于乌龟，贝尔常常这么想：给人一种无论如何都要朝着某个方向前进的氛围。特别是这家伙的目光，它明明是超然地看着贝尔，却一脸试探的表情，好像在试探贝尔是不是值得自己背在背上的人，试探着贝尔想让自己往哪里走去。

贝尔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它，而且将这种表情写在了脸上。“哇”的一声，长脚族(F r o g g y)沸腾了。他们把自己的财产拱手相让，竟然还能高兴到这种地步，就连贝尔都感到吃惊。

「有名字吗，它?」

贝尔问道。

「基姆雷特。」

米斯特自豪地回答。

「请多关照，基姆。」

贝尔立刻用爱称叫起了他。乌龟发出深深的鼻息，晃了晃尖尖的头，就好像在说期待着贝尔的演奏一样。在这一点上，贝尔很自卑。她对剑以外的乐器都不熟悉。就连演奏这只乌龟的乐器，自己都没有。

贝涅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站在贝尔身旁，拉了拉她的衣袖。

「这个送给你吧。」

贝涅把一件外表极其流畅的弦乐器交给了不知所措的贝尔。接着又向她递过一个盒子。很明显，那是一个自鸣琴(O r g e l)。为了能在不同的场合演奏出不同的音色，自鸣琴(O r g e l)有数个把手。两件乐器都是用上等的水钢制成的。

「这难道是你造的?」

「是克劳德帮忙造的。你喜欢吗?」

贝尔大大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她的眼泪渗了出来。果然，这种时候让人感到意外绝对不是什么坏事。

「最初的旋律，果然还是要由你亲手弹出。这样才能更方便地让它动起来，也更容易在你和甲伡花(T u m b l e r)之间建立信赖。」

说着，贝涅把脸凑近了贝尔。

「一路顺风，贝尔。」

按照礼法，贝涅亲吻了贝尔的脸颊。贝尔也做出回礼，接着又逐一亲吻(K i s s)了米斯特和克劳德等人。

「我们不会让你孤独的。」

接受了贝尔的吻的基尼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喃喃说道。贝尔连连点头。

「好了，那就最后一件吧。」

随着基尼斯的声音，一直待在店内的科林斯等人走了过来。

「贝尔殿下，这个。」

桑迪=科林斯交给她的，竟然是一件红色的法衣。

「这是……」

「这是我们的秘仪的法衣，和城堡里的法衣不同，是用无数的水钢丝线织成的。法衣上到处都有各式各样的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的印记(S p e l l)，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作为旅行的装束，它不是很不错吗?」

非常不错。贝尔感到心被填满了。

她心痛地想起在卡塔库姆中，桑迪说过的“这原本应该是由阿德尼斯穿着的”这句话。这件衣服就像是自己与阿德尼斯，以及和众多其他人的生命交错、以致于交合在一起的证明。

与世界交合，在保持自我的情况下染上世界的色彩——

这正是贝尔的痛切希望，也是从现在开始想要得到的由缘。而这件红色的法衣就是其象征。

贝尔坚定地站定，和大家互相看了看。有基尼斯，有贝涅。米斯特、克劳德，还有他们的家族。科林斯等人、哈吉斯和众多剑士们全体出动，为贝尔送行。贝尔将他们的身影沁入心中。这是多么豪华的一场启程啊。对于现在的诀别，她没有一丝后悔。

「我确实在这个国家生活过…」

贝尔咬紧牙关，说道。

「谢谢。」

告别明朗地结束了。

4

甲伡花(T u m b l e r)走在大道上，穿过了中位东(M i d d l e E a s t)的街区。四周蓝色的砖瓦，显示出这里是上位东(T o p E a s t)的城区。

甲伡花(T u m b l e r)继续沿着墙壁往前走。不久，贝尔看到了一扇大门。

贝尔突然回过神来。她将思绪的从离别的记忆中抽出，慌忙让乌龟停了下来。

她抬头一看，那里耸立着一扇巨大的门。

（从这里出去吧——）

曾几何时见到的原风景的声音在贝尔胸中回响。

（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一定不是这里——)

第一次与“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相遇时，贝尔心中的门紧紧地关闭着——就和现在耸立在眼前的门一样。贝尔浑身一震。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力量在体内急剧膨胀。自己终于来到了这里——这样的感慨成为力量的源泉，差点儿让贝尔向大门发起突击。

EEE…

敏锐地察觉道贝尔的气息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了低沉的吼声，就在这时。

「喂，你来这扇门有什么事吗？」

贝尔的头顶传来浑厚的声音。

接着，门上的城楼亮起了光。贝尔又抬头看了看。一个男人手里拿着灯，正俯视着贝尔。他是即将年过壮龄的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男人。

「你是？」

「我吗？我叫伊克斯，是这里的门卫。我已经和这个门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个男人乍一看给人以愚钝的印象，眼神却格外锐利。男人和蔼的态度中完美地融合了尚武的剑士的风采。作为剑士的健全衰老就体现在他的身上。

「我想从这扇门出去，你能帮我开门吗?」

门卫仔细地看了看身穿红衣的贝尔。

「你要去哪里?」

贝尔的回答很明快。

「我要去旅行。」

就在这时。门卫笑了起来。

「哈哈。」

他深深地点了点头。对着显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的男人，贝尔微微皱起眉头。结果，他竟然说了这样的话。

「我等你好久了。」

「我…？」

贝尔瞪大了眼睛。这是一场意想不到的送别。

「曾经，有个人和你一样说要出去旅行，然后打开了这扇门。他是一个名叫拉布莱克=曦安的男人。不光是这个人，各种各样的人都会从这里进出。特别是旅行者(N o m a d)，所有的旅行者(N o m a d)都是从这扇门出去的。我知道你是曦安殿下的弟子哦。我也知道你的目的也是踏上旅途。只要是和这扇门有关的事，我都会事先调查清楚。」

「嘿唉。」

贝尔由衷地表示佩服。更让她吃惊的是，在这种场合，竟然还有人亲切地迎接自己。但是，门卫却一脸有些为难地盯着贝尔。

「我现在还记得把曦安殿下从这里送走之时的事。不，是打开这扇门之前的事。」

「嗯?」

「当时的我是这么问的：你已经万事俱备了吗?」

贝尔微微歪起了头。

「我们家世世代代守着这扇门。比起当剑士，守卫这扇门更重要。我们送走了许许多多的旅行者(N o m a d)，对于每个人，我们都会这么问。」

门卫并没有展现出特别自豪的样子，而是恳切地对贝尔说道。

「不是吗?我是和这扇门一起生活的。不管什么样的人要以什么样的理由通过这扇门，在那之前，只要我不决定开门，他们都无可奈何。我总是在想，我打开这个门，是为了通过这扇门的人吗?还是为了神的心意?还是为了这座都市(P a r k)?以及，打开这扇门，对这扇门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否则，我会觉得对不起这扇门。这扇大门很气派吧?这家伙对我来说就像是整个都市(P a r k)一样。偶尔，我也不得不为了保护重要之物而把这家伙关得紧紧的。你明白了吧?尤其是对方是旅行者(N o m a d)的时候，我更要慎重。」

「嗯，我很清楚。」

「那么，你现在已经准备万全了吧?看样子我好像不用担心你些什么了。但是，请你再回想一下，你是不是把悲伤的事、怨恨的事抛在都市(P a r k)里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请你好好确认一下吧。确认一下，你即使如此也要通过这里的理由，是不是好好存于你的心中。既然要把你送出这里，那我就不能让这扇门遭遇悲伤。」

贝尔爽朗地笑了。面对这十分充分的询问，她简短而明确地做出了回答。

「我已准备万全。」

门卫佩服地叹了口气。

「不错的表情。确实能让我感到安心。高兴一点吧，你没问题的。你拥有足以让这扇门自豪的东西。」

贝尔耸了耸肩。她的心情并不坏。门卫淳朴的话语让她有些难为情。

「好了，我马上就开门，你稍等一下。在那之前，我得先去把助手们叫醒，否则就没法开门了。这扇气派的门，凭我一个人是打不开的。我马上去准备，你就在那里等着吧。尽量把你的脸对着门，好让门记住你。这就是这个门的名誉。那么，我马上去准备。」

门卫放心地走下高台。

「喂，起床了，瓦！蔡特！醒醒!你们的客人来了!」

他一边粗鲁地大声怒吼，一边走进紧邻大门的宿舍。

门的周围顿时慌乱起来，贝尔把脚搭在乌龟上，按门卫所说的，目不转睛地盯着门。

装饰在门上的时计石(o'c l o c k)渐渐变为青色，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直到门打开为止，贝尔都将自己再次沉入了记忆的阴影之中。

第四卷 立于当下之人 Epilogue 旅人。今之所在。②

5

看到身穿红色衣服登上城堡的贝尔，加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难道说——」

但是，看到贝尔含笑的样子，他说道，

「……是吗?原来你去了卡塔库姆啊。」

加普带着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这位年轻的国王果然在智慧上无与伦比。他似乎马上想起了城堡的古老历史。

「嘿嘿。怎么样？」

贝尔走下青玉(S a p p h i r e)花道，踏上通往舞台的台阶，天真地问道。她还意味十足地把斗篷翻过来给加普看。

「很适合你。」

加普露出苦涩的笑容。背着“咆哮剑(R o u n d i n g)”，身披红衣的样子，确实与贝尔十分相合，端庄又不显浮夸，甚至散发出一种迷人的成熟气息，与她的孩子气交织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穿着卡塔库姆战役时的制服衣装(G l a s s w a r e)出现呢。你现在的衣服和那件衣服一样合身。」

「谢谢。——那件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了。」

贝尔满不在乎地笑着站在舞台上。她也并没有让这位新王特意夸奖自己的服装的意思。贝尔和加普只是以兄妹般的感情面对着面。

「你不是也已经很像样子了吗？」

如今，加普舍弃了司掌着“剑斗之间”的黄牙之衣。身为国王的他，身披象征着两人所在的“玉座之间”的青衣。

他的腰间庄严地佩带着王国之剑，威风凛凛的身躯中洋溢着国王的气质。

「你果然是王。」

贝尔深深地佩服道。

然后，她环视舞台，这才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

不仅是舞台之上，就连“玉座之间”都四处摆放着钢块。一看就知道是在制作着什么。而且不是剑。

「我们要制造出新的天平。」

加普非常认真地回答。

「天平?」

加普点了点头。这时，贝尔才知道，生长在神之树上的天平已经枯萎了。应该是贝尔斩断神的遗影时，构成其秩序核心的天平发生了异变吧。加普这样说道。

贝尔不可思议地接受了这一点，看了看准备重新被制造出来的天平们。

（很有加普的风格。）

贝尔不由得这么想到。

从巨大到微小，在摸索的过程中制造出来的各式各样的天平就这样紧密地排列着。开在神之树的树干上的洞并没有被堵住，而是在那里设置了一扇新的大门，门的周围也杂乱地摆放着天平。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天秤博物馆。

「以我们现在的技术，根本制造不出神之树上结出的万能的天平。想要培养出能如此精巧而公平地感应到所有人民的钢之意志，几乎是不可能的。恐怕今后，我只能依照具体的应用场景，以王的名义制作出所需要的天平，并进行使用了。」

加普感慨地说到。他的语气中并没有责备贝尔的意思。

这是在无法从指引者(G u i d a n c e)那里得到王之智慧的情况下，必须去摸索新的秩序的加普最初的苦斗。纵使是加普也痛快地接受了这一点。

「喂，加普。」

「嗯？」

「…谢谢你。」

贝尔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贝尔值得，加普并不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尽管如此，她还是为加普真挚地想要成为王而感到高兴。所以才道了谢。

加普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等我完成这里的职责之后再道谢吧。」

他的脸上略微露出了苦涩的神色，

「我还是没能找到“钥匙”。」

他态度干脆地坦白道。这是因为，他已经察觉到贝尔知道“钥匙”的所在的。

「但是，你是有可能找到它的吧？」

加普直截了当地问道。贝尔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不过，应该可以尝试一下吧。」

贝尔平静地回答道。对她的态度，加普突然眯起了眼睛。

「贝尔。」

「嗯?」

「……关于“钥匙”，我还有一个选择。」

那语气简直就像是在试探贝尔一样。

贝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加普。她那鲜明的目光锐利地切入加普的心中，准确地读懂了他的想法。贝尔的话语很是简洁。

「封印啊。」

加普点了点头。

「我没有理由特意去公开那些会给未来带来麻烦的东西。干脆就当作“钥匙”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禁止关于它的所有言论也未尝不可。」

「可是，你却欢迎我来到这里了哦。」

「我知道你的目的。你是想通过正当的道路踏上旅程。但是，你的剑友们不一样。他们之所以寻找“钥匙”，是为了将它当作向国家复仇的战斗的象征，以及逃脱秩序的径路。他们对至今为止的秩序的正当性提出了质疑。确实，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接受他们的言论。但同时，将“钥匙”作为抗争的工具也不可能具有正当性。以非正当的志向为基础成立的秩序，终究只能是无序。对我自己来说，如果我无法破坏“钥匙”的话，那就会将它永远封印。这就是我所决定的道理。」

「确实是这样呢。」

贝尔爽快地肯定了加普，但也没有否定基尼斯。

「总而言之，先接受一下试炼吧。无论是你，还是我，还是大家，都接受一下吧。我的做法永远只有一个。如果有什么东西隐藏着某种意志，那么我就要将之解放，然后在其中寻找我自己的由缘。只要每个人都能自由就好。所谓的试炼，就是这么回事。大家能不能更了解自己的由缘？——就是这样。」

「贝尔——」

加普一时语塞。他昂然挺起胸膛，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嗯。」

「你的行动，究竟能让我看到什么？是对秩序的斗争，亦或是逃离？是将“钥匙”封印，还是将之破坏？」

「谁知道呢。不过，如果不亲身体会一次的话是没有办法知道的。所以我来到了这里。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的话，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

说着，贝尔解开了剑袋上的带子。随着“哗啦”一声，铁环脱落。从贝尔背上得到解放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以惊人的气势向下坠去。就在它快要插到舞台地板上的时候，贝尔用手轻轻握住了剑柄，挥了挥，仿佛要将空气都斩断一般，摆好架势。

「黑色的时刻、黑色的方位…」

加普呻吟般说道。

「你的剑能解开这个谜(E n g i m a)吗？」

贝尔回头望向神之树。

「我，我是为了探寻自我才挥剑的。」

贝尔提起早早就发出了咆哮的剑，朝着神之树大踏步走去。

灿烂的阳光从舞台的天窗洒落。越是接近神树，钢之枝叶的阴影就越是复杂地交错，伴随着无数刻印(S p e l l)的闪烁光芒，飘散起令人眼花缭乱的阴影的涟漪。贝尔的脸上，赤色的衣服上，以及闪耀着白银(L i l y W h i t e)光辉的剑刃上，影子与光芒交织在一起，色彩斑斓地摇曳舞动。

贝尔狞猛地扬起嘴唇。一股莫名的兴奋涌上心头。剑发出剧烈的咆哮，贝尔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脚步。她站在摇曳的影子中间，严肃地举起剑尖，等待着时机。在她的眼前，是宛如巨大断崖的神之树的树干。阳光和风在树梢卷起了旋涡。就像剑与神之树在互相感应一样，钢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影子在晃动。

加普屏住了呼吸。

就在与神之树严厉对峙的贝尔的身下，树枝的影子似乎一齐收束了。那到底是怎样的现象？动辄在那里摇曳的阴影带上了无数浓重的色彩，以贝尔为中心形成旋涡，似乎想要表现出什么。

贝尔闭上眼睛，将自己委身于剑的感应之中。此时的贝尔可以说是进入了一种无心的状态。她只是一味地感受着自我，把一切都托付给了自己的身心的质量。

剑的咆哮已经响彻整个舞台。贝尔的表情非常静谧。影之旋涡无声地汇聚在一起，在某个瞬间，所有树枝投下的影子仿佛都聚集在了贝尔眼前的一个点上。

或者说，难道这一切都是复杂的光之摇曳所呈现出来的幻想吗。贝尔突然察觉到，在自己紧闭的眼睑对面，还存在着一个和自己质量相当的稳固的存在。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眼前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漆黑。

以眼睛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贝尔的剑尖跳了起来。一道闪光穿过。盘旋的漆黑之影一瞬间被撕裂。既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出的斩击，也不知道那斩击的方向，舞台的地板就在贝尔的眼前被劈成两半。

「噢噢…！」

加普叫道。那已经是近乎畏惧的叫声了。

被贝尔一刀两断的东西，是神之树所制造出的阴影旋涡。就像水流进漩涡中一般，影子也流入了被斩断的地方。然后，阴影本身仿佛化为了结晶，出现了。

不是光晶石(L a m p)，应该称之为影晶石吧。深渊般的漆黑凝块渐渐成形，迫使贝尔后退。这时，贝尔才终于明白，被那斩断的影之旋涡中，也包含着自己的影子。

「哈哈…」

贝尔的脸上洋溢出笑容，那是如同绽放的花朵一般的笑容。她依然严肃地握着剑，陶然凝视着那个乐器。

不会看错的。那正是自己曾经在罗海德王的注视下对峙过的漆黑的键盘乐器(K e y b o a r d V e s s e l)。如今，它完美地出现在了那里。

「怎么会……」

加普呆呆地站在贝尔旁边。

「这就是……通往旅行的“钥匙”吗……简直就像是饥饿同盟(T a t r e T a t i n)的影子……」

加普的声音中，深深的感叹、畏惧和疑问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了一起。

真是一种奇妙的乐器。它通体漆黑，两个盖子紧紧地关闭着，呈现长方形的一端缓缓弯曲，另一端则像是一张细长的书桌。乐器的三条腿上分别装有轮子，支撑着这个巨大的乐器。看上去，这个乐器就像是具有某种生命一样伫立在那里。

「也许确实差不多吧。通往旅行的“钥匙”，以及饥饿同盟(T a t r e T a t i n)的饥饿，都是从这棵神之树的阴影中诞生的。」

贝尔说道。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乐器。突然，红色的羽毛在她视野的一角飘落。贝尔脑海里响起了指引者(G u i d a n c e)不成声的声音，贝尔将其内容原封不动地传达给了加普。

「这家伙啊，是沉入了神之树这个庞大阶层的一个漆黑的影子。那是神自己绝对无法插手的地方。这个乐器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同时，又有无数个它存在于有神的影子落下的一切地方。在与我们所在的地方不同的、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的场所，有着这个乐器的法则(T h e m a)之核心。在呼唤它的各个国家，它都会微妙地改变形态出现。」

加普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就像是眼前出现了一件无法望到尽头的东西一样。

这就是人民使用的最初的理化之法(S c i e n t i a)，同时也可以说是最后的魔法，可以说是与神之法则形成尖锐矛盾的魔之法则的终极形态。究竟是谁最先将这个魔法施于世界，达成了“旅行”这一行为的呢?最初的旅行者(N o m a d)，连名字都未能流传下来。但是，“钥匙”确实就在这里——

「哼、哼、哼…」

贝尔露出奇妙的笑容。她全身都亢奋地颤抖着。与此同时，她也因这个乐器中所包含的压倒性的深渊而颤抖。这个乐器，将融入了自己的一切感应的剑之咆哮全部吞噬了。贝尔咬着嘴唇面对着它。

和乐器本身一起出现的还有一把长椅。长椅和从乐器底部伸出来的脚架一样的东西相对而立。不过，贝尔本来就没有坐在那里的打算。

她只是猛力举起了剑，在剑中注入咆哮，凝视着“钥匙”。

突然——

就像是感触到了剑的感应一般，“钥匙”的一个盖子自己打开了。

盖子如书桌的那一端渐渐打开。随着它的打开，收在其中的黑白两色、像是野兽的牙齿一样的东西出现了。

「这是…」

听到加普呻吟般的声音，贝尔扬起嘴唇，低声回答。

「白色的键和黑色的键……」

盖子完全打开。刹那间，“钥匙”的内部充满了某种东西。

「呶…」

纵使是加普也瞠目结舌。

就如同感应到了贝尔的剑的吼声一样，“钥匙”的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茁壮成长。那几乎可以称为“意志”。

在被打开的盖子内侧，漆黑的表面上，茁壮成长的意志以刻印(S p e l l)的形式显现出来。

——NOWHERE。

那是这样的刻印(S p e l l)。

贝尔的背上窜过一阵凉意。她几乎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身旁的加普屏住了呼吸。两人都纹丝不动。“钥匙”上的印记(S p e l l)释放出可怕的压迫感。同时，两人也在其中感受到了一种要把观者的身心尽数拖入其中的气息。

（试炼…）

这个词鲜明地浮现在贝尔心头。

（旅行者(N o m a d)也好，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也好，都本是同源吗…）

刹那间，“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充满了凄厉的感应，发出爆发般的咆哮。加普猛地退后一步。

「噢·噢·噢！」

贝尔猛然叫道。连加普都抑制不住地感到了畏惧。

贝尔挥舞剑尖，以猛烈的气势向前突击。白银(L i l y W h i t e)的光辉发出喧嚣的咆哮，迅猛斩下。

瞬间。一种既视感(D e j a V u)痛彻地萦绕在在贝尔的脑海之中。

（阿德尼斯——！）

这个名字浮了上来。准确来说，浮上来的，是贝尔斩断阿德尼斯的剑时的记忆。就是她砍碎那把刻着叹息之刻印(S p e l l)的“锈爪(R u s t y N a i l)”的剑刃之时——

在那个瞬间，贝尔第一次在自己的内心之中强烈地感觉到，将“破坏”变成完全不同的别的东西的力量的源泉。

EEERRREEE…！

高亢的吼声响了起来。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闪耀着璀璨的光辉，朝着漆黑的乐器挥了下去。

斩到了。贝尔的手上传来了明确的感触。白银的闪光化为一条直线，穿透了“钥匙”，“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刃完美地插入了舞台的地板。在这过于锐利的剑筋之下，地板甚至没有产生丝毫龟裂。剑身的一半也仿佛被地板同化了一般切了进去。

剑击的余韵在大厅中隐隐回响，然后消失了。

贝尔有些茫然地看着剑。她一边慢慢地从地上拔出剑，一边把目光转向了“钥匙”。

(刚才——我斩到了什么?)

她心中萦绕着这样的想法。

「怎么会……」

稍迟一会，加普惊愕地叫道。

“钥匙”就像水一样——或者说，就像影子一样，没有被切断，仍然伫立在那里。它的身体受到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猛烈的剑击，却没有产生丝毫的任何损伤。

但是，贝尔确实有斩到了的手感。那是十分不可思议的手感，既不轻也不重。简直就像是斩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一样。只能这么形容。

这个时候——

贝尔手中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了猛烈的咆哮。

「噢噢…」

「这家伙…」

贝尔和加普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

“钥匙”的本体没有丝毫损坏的痕迹。只有那个刻印(S p e l l)就像被“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的剑刃切断了一样，一分为二。

它确实是被切断的。

“钥匙”是一个活生生的乐器。满溢在那漆黑的容器之中的意志化为了刻印(S p e l l)，出现在演奏它的人面前。而现在，那个被斩断刻印(S p e l l)又表现出了新的意义。贝尔和加普虽然没有将之明确地说出口，但都对此感到深信不疑。更重要的是，从那个刻印(S p e l l)中，两人完全没有感到曾经从那叹息的刻印(S p e l l)中所感受到的不祥而充满魅惑的昏暗。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溢而出的崭新感应。

（现存吧——）

“钥匙”通过刻印(S p e l l)做出如此宣告。这才是通向旅行的刻印(S p e l l)。简直就是指引者(G u i d a n c e)不成声的声音一样。正当贝尔这么想的时候，她看见“钥匙”的另一个盖子打开了。

「“钥匙”……」

加普的轻声呢喃听起来格外遥远。

「在演奏…」

巨大的、有一侧弯曲的盖子被支架支住，抬了起来。

剑的吼声突然消失了。不，那吼声已经被“钥匙”完全接受了。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沉默，突然有什么东西传到了贝尔手中

「呜哇…」

贝尔屏住了呼吸。一种与她迄今为止所经历的所有感应都不同的、更加根源的巨大意志，透过剑流入了贝尔心中。它仿佛要在贝尔的胸中铭刻什么一样，满溢着光辉，渗入贝尔身中。被切实刻下的现存的刻印(S p e l l)，触及了贝尔的心灵深处，与贝尔同化了。

（好烫…）

贝尔知道，自己的灵魂如今即将被打上诅咒和祝福的烙印。多么的令人陶醉啊。贝尔感到一个无比广阔的世界正在眼前展开。同时，令人目眩的光与影的洪流正在贝尔这个存在周围疯狂跃动。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冰冷的沉默中，有什么东西绽开了。

Tone…

在沉默中，贝尔听到一己的声音浩渺而漫无边际地响起。

贝尔睁大了眼睛。她将目光从光与影的洪流中移开，再次看向了伫立在舞台地板上的“钥匙”。

漆黑的乐器似乎也在注视着贝尔。乐器的目光超越了贝尔，以贝尔为起点，带着无限的宽广照亮了整个世界。

（在歌唱…）

一瞬间之后，贝尔明白了，那个眼神是“钥匙”所弹奏的旋律。

接受了一闪的剑击的咆哮的它，确实是在歌唱。白键和黑键各自咬合，发出声响，自在地演奏着。

那是从未听过的音色和旋律。尽管如此，这声音还是让人感到怀念和肃然。就像清凉地吹过荒野的一阵风一般。

贝尔和加普都不再出声。他们打从心底里被那旋律迷住了。

（乡愁…）

旋律中所蕴含的情感与这个词语重叠在一起。贝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流下了眼泪。停不下来。泪水静静地、不停地，溢了出来，打湿了她的脸颊。

旋律飘动着，流动着，鲜明地表现出了一个形状，稍迟之后，另一个旋律的形状就如同追随着前一个旋律的形状一般被奏了出来。旋律既保持着原有的形态，却又打破了原有的形态，在追求革新的同时坚守传统。尽管如此，更加追求着崭新的形态的旋律还是开始了。在经历了无数的守旧与革新之后，一连串的旋律被奏了出来。音符不断萌发，鼓起花蕾，开花，继而枯萎，结出累累果实，然后再次开始萌芽。

这是多么生生不息的韵律啊。

就如月之事(M o o n w o r k)本身一样，这旋律深深地、鲜明地渗透了贝尔的身心。它同样传到了在她身旁的加普心中，继而为了追求无尽的回响，充斥在整个大厅之中，最终扩散到了城堡、都市(P a r k)乃至整个国家之中。

贝尔的眼中浮现出这样的景象：突然传来的旋律，让几乎所有的人民都震惊得仰望天空，听得入了神。就像寄语之鸟(ウィディール)一样，旋律随风起舞，为广大人民带来了答案。贝尔这么想到。

那是某个问题的答案。是以诅咒和祝福的形式，对行使着自己的存在的人、对认为“自己就存在于那里”的人们，给出的“现在就在那里”的回答，也可以说是一种极端的存在感。

无论何时何地，任何人都只能存在于现在这个时间、现在这个场所。这就是一切的诅咒和祝福。也是自己的存在的源泉。同时，这也正是通往旅行的刻印(S p e l l)所表达的“现存”的意义。

——NOW HERE

如今，贝尔明白，这个刻印(S p e l l)已经深深刻入了自己的内心之中。当茫茫世界在自己眼前展开的同时，贝尔知道了一己的自己就站在那里，鲜明地穿透了世界，伫立着。

（我，活着站在这里——）

那是何等的孤独啊。任何人都无法共享完全相同的时空。无论彼此的存在多么激烈地进行交锋，都绝对做不到让彼此的存在感觉相通。到底需要多大的共鸣，抱着多么庞大的共同想法，才能让自己和他人成为一体呢?

但同时，这又是一种何等的喜悦。明明不存在于那里，却又为何能互相交合呢？为何能带着意志彼此接触呢？

这是一种几乎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强烈而疯狂的念头。贝尔将这样的思念化作泪水，将之展现出来。

旋律终于迎来了终焉的形态，留下昂然的余韵，消失了。

殷殷的余韵消失之后，大厅再次陷入了沉眠。贝尔和加普肃然站在舞台上。一时之间，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他们只是默默地盯着“钥匙”，看着白键和黑键整齐地排列在一起的样子，出了神。

不久——

悄悄的，漆黑的乐器上划过一道鲜明的线条。闪耀着白银光辉的痕迹在乐器的表面划过，直达内部。切割的痕迹清晰可见。

旋律结束的时候，贝尔和加普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之后发生的事情还是超出了两人的预料。

“钥匙”断成两半崩塌了。与此同时，其内部复杂的机构四分五裂，漆黑的肌肤上浮现出无数的刻印(S p e l l)，随即一个个失去了与“钥匙”之间联系，破碎四散。就在这时。

“钥匙”竟然回归了原本的影之旋涡的形态。一瞬间，满溢的感应在乐器内部收束，又突然向四面八方飞散开来。对此，贝尔和加普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被压倒了。

影子在两人面前化为了流星群，互相交错。那群影子充满了五彩缤纷的色彩，摇曳着光芒，飞向了几乎所有的地方。它们钻进了贝尔的影子，也钻进了加普的影子。几乎一瞬之间，所有的影子都飞散了。但是吗，那光景却鲜明地烙印在了两人的脑海里。

这次，大厅中真的陷入了沉默。

“钥匙”已经不复存在了。在某个地方，它沉入了无数存在的影子之中，等待着召唤。贝尔明白这一点。而从自己的影子中发现“钥匙”，聆听通向旅行的旋律的人，才是在这个国家中展现的旅行者(N o m a d)的新的形态。

贝尔轻轻地吻了吻手中的剑。“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毫无美感可言，就像一坨年老钢铁的团块。

贝尔把剑收在背上。她翻动红衣，将目光投向神之树梢，然后仰天望去。一股平静的成就感铭刻在她的心中。

「能斩…」

事到如今，她才轻轻说道。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基尼斯和加普之间的斗争就彻底结束了。尽管如此，双方的主张还是会发生冲突吧，但应该不至于演变成惨烈的战争了。“钥匙”也不会因那场战争而被永远封印，也不会被无意义地破坏了。

不仅如此，“钥匙”确实通过贝尔之剑，解放了它的意志。

是封印还是破坏？自己的道路是斗争还是逃跑？因为战胜了这样的问题，那旋律超越了贝尔这个存在，传达到众人心中。

（基尼斯那家伙，听到这个旋律了吗…）

他的身边有贝涅在，不可能没听到。贝尔这么想道，随后扑哧一笑。

（“钥匙”就在大家的影子里哦。）

她很想要这么大声呼喊。

「前往荒野的旅程…」

贝尔悠然地挺起胸膛，仰望天空。突然，加普兴奋地低语道。

「前往丰饶的荒野…」

这就是加普从“钥匙”演奏的旋律中发现的东西。

贝尔瞥了加普一眼。加普也把充满感动的目光转向了贝尔。贝尔点了点头，催促着他。她很想好好听一听加普的意思。

加普说道，

「我问过你。是破坏还是封印，是斗争还是逃跑。当我们脱离神的秩序，以人民的秩序为目标的时候，我们就会向人民强加“选择这个还是那个”的思想。就连把自己的剑放在天平上衡量这件事，都是经过千辛万苦的选择之后的结果。这正是荒野。这是一片没有任何线索，却又充满各种可能性的丰饶的荒野。」

「丰饶的荒野…」

贝尔重复着这个词。不愧是加普，她有这种想法。

「就好像在现在这个瞬间，所有的人民都变成了向往荒野的旅行者(N o m a d)一样。亦或是，在不知不觉中，所有的人民真的会跨越神所规定的界限，互相来往……」

对于加普来说，这是很少见的巧妙言辞。实属罕见。这正是他被深深感动的证据。

而根据场景的不同，身为王的加普为了统领人民，甚至会牺牲那份感动吧。贝尔这样想道。若是有必要的话，这个男人就连“钥匙”都能创造出来吧。他总是以更完善、更规范的秩序为目标。

这样的加普也想投身于一场战斗中。换言之，加普将自己投身于永远的乡愁之中、探寻着未来的这个姿态，才是对贝尔而言最重要的诀别。

「试炼之仪式已经完成。」

加普再次转向贝尔，庄严地说道。

「你已经不需要王的宣言了。做得漂亮。」

「谢谢。」

贝尔害羞地笑了。

然后，她突然严肃起来，伸手拿起背上的剑柄，说道。

「…加普，我有东西要还给你。」

加普似乎马上察觉到了那是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贝尔从剑上取下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

「我想让你拿着它。」

从贝尔伸出的手上传来了锁链咔嚓作响的声音。加普静静地接过那块小小的金属板。

「我会为你保管它。为了有朝一日，你还能在这个国家的舞台上演奏剑乐。」

说着，加普将许可证(T a g)用锁链系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他的行动给人一种非常娴熟的感觉。贝尔再次意识到，这就是加普的寂寞和坚强。

「曦安大人的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也是由我来保管的……」

如此诉说的加普，仿佛远远地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不仅如此。我还把基尔、提香和许多同胞的决斗许可证(D o g T a g)作为遗物，挥舞着这把剑……」

「如果是你，若是只有那个数量的话，是可以被原谅的。」

这不是安慰，而是率直的感想。

「你的剑是这么说的哦。」

加普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微笑。

「我会把你说的话记在心里……」

加普粗犷的手碰到了贝尔。贝尔有点不好意思地耸耸肩，眯起眼睛，把脸凑到那只宽厚的手掌上。

「我作为王，同时也是一介剑士，向你送别。」

加普以兄妹间的亲密感抚摸着贝尔的脸颊，然后用力把手放在贝尔的肩膀上。

「再见了，贝尔。」

「嗯。」

贝尔举起拳头，温柔地拍在加普厚实的胸膛上。

「Bye-Bye，加普。」

贝尔带着温和的微笑，如此说道。

6

在通往“根之国”的阶梯上，红色的衣服沉入淡淡的黑暗之中。神树之根的的钢之肌肤上依然闪烁着无数刻印(S p e l l)的磷光。那一片片磷光不断地沉入地下，发芽,开花。

通往卡塔库姆的径路(R h i z o m e)已经关闭了。

贝尔一个人走下楼梯。

不久，她来到了“安慰之湖”，这里已经成为了一片蝶花的花园。

硬质、柔软、清澈地飘浮着的蓝色磷光静静地跃动在宛如罗纱的蝶花翅膀上。贝尔的红衣穿过了这个可以被称为光之庭园的满溢着青色的空间。

在宛如罗纱般轻盈的蝶花翅膀上，硬质与柔软交织，清澈悠远的蓝色磷光静静地跃动。贝尔身着红衣，穿越了这个可以被称为光之庭院的充满青色光芒的空间。

越是靠近湖，空气就越发寒冷，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从湖中也冒出了无数各种各样的青色蝶花。

贝尔踏过冷冷伫立的碧玺(T o u r m a l i n e)之桥，走向了位于湖中央的祠堂。在那边，一个身穿紫色衣服的婀娜人影将手放在祠堂的边缘，静静地望着湖面。

桥下又有几只蝶花绽放。

在贝尔和那个人影之间，青色的翅膀散发光芒，卷起治愈的翅粉，飞走了。人影静静地回过头来。

「雪莉。」

贝尔呼唤道。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嗫喏。

雪莉微微一笑，把贝尔迎到了身边。

寂静的湖面上，充满了静谧的沉默。那寂静并不震耳欲聋。花朵在绽放之时会引起轻微的波纹，同时还会吹来习习微风。雪莉和贝尔站在一起，望着这冰冷的景象。有好一会儿，两人都一言不发地把目光投向花园。

「大家，都把这种花称为月之(M o o n w o r k)蝶。那是你当时告诉我们的词语。」

过了一会儿，雪莉开口了。

「看着这蝶花，我感觉我好像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发生了改变……不过，实际上，我或许也一点儿都没变也说不定。」

她似乎感到非常有趣，但是，叹息般的声音紧随其后。

「…我只是感觉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而已。就像以前……你鼓励我的那时候一样。」

然后，雪莉转向了贝尔。她的眼神中不知不觉间充满了无尽的微笑。

「是你让这座花园出现在这里，将它作为礼物送给了我们。」

「那我可不敢当。」

贝尔笑着看向雪莉。她没想到雪莉居然能如此坦然地说出这种让人觉得很难为情的话。

「并不是我一个人让它出现的……应该说，它是你拼命歌唱、向神发出质询之后得到的答案吧。如果只有我挥下的剑的话，一定不会变成这样。而且，大家也都在。」

「我是以神之巫女的身份生活在城堡里的。」

雪莉斩钉截铁地说。

「神之心跳的去向，我深有体会。而你将自身作为了一把利刃，与神的心跳斩在了一起。于是，这些花儿诞生了……」

贝尔移开视线，微微一笑。那是连她自己都觉得寂寞的笑容。只有这一点，她实在是无可奈何。

雪莉的手碰到了放在祠堂边缘的贝尔的手。

「你，甚至不是“魔(N í e h ö g g r)”……」

雪莉是用称赞般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是啊。」

贝尔咬了咬嘴唇。

「我，到底是什么人？每一次我刚刚有点头绪，就马上会发现有另一种答案存在于更加遥远的地方。真的是……没完没了。」

「你是为了世界而战吗?」

雪莉继续以称赞的语气这样说道。

「为了让这世界上的所有人民，自己去证明自己究竟是谁…」

这句话胜过贝尔至今为止听到的所有话语，严厉地逼向了贝尔。

基尼斯的话语催促着贝尔自己成为打开世间所有墙壁的“钥匙”，而加普的话语则暗示了在“钥匙”的作用下，世界将呈现出广阔而丰富的原野。阿德尼斯、曦安、凯蒂，所有的人都在贝尔身上寻找着自己的理由。他们想让贝尔承担自己的理由，为他们指明解决之道和前进的路标。而雪莉的话比这一切都更加沉重地压在了贝尔身上。

「我……」

贝尔呻吟了一声。尽管如此，她还是目不转睛地屹然盯着花园，咬紧牙关。

突然，贝尔注意到了雪莉的说法。你要这么做吗？——她就像是在问贝尔这样的问题一样。

「雪莉，你…」

贝尔回头一看，这个可爱的歌女正惴惴不安地盯着贝尔。雪莉握紧了两人重叠在一起的手，像是在鼓励她一样。贝尔这时才意识到，雪莉真的是在鼓励自己。

「我是为了探寻自我而挥剑…」

看着用力点头的雪莉，贝尔在话语的最后不由得颤抖起来。

「是的。」

雪莉催促道。贝尔重新以屹然的态度继续说道。

「我要给我的剑以正统的地位，我的天平就在这里。」

贝尔的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放在胸口。在拳头的前方，贝尔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为什么—)

过去的自己，难道没有听到过这种心跳吗？——在心里的某个角落，贝尔小声嘀咕道。

同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光明与黑暗庄严交合的景象。

当她独自面对浩瀚无边的神的心象风景时——

在面对无边无际的宇宙景色之时，自己不就已经知道了吗？极其渺小的自己，正是通过几乎微不足道的小小心跳呼吸着。

（啊啊——是啊。）

顿时，一切都显得那么明了。振奋的心情涌上贝尔的心头。

「我不想背负这个世界。也不想把这个世界包裹在自己的心中。」

贝尔叫道。她吐出焦热的话语。贝尔把从心底涌出的想法直接化为了语言，表达了出来。

「我不想代替神向人民表达什么，我也不想代替神。我只是——只是想成为一个人而已。我想要成为一个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与世界交合的人…我——我的名字，是贝尔。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我，真的，只是……只是微小之人(贝 尔)而已。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挥剑向世界发问。我到底是谁?我要询问我的自由。我想知道我的乡愁的由缘。只要这样的自己对某个人来说是有价值的，哪怕只有一点点——这就够了。但是，我并不打算为此而牺牲我自己。」

贝尔高声宣言。

雪莉带着闪亮的目光认真地听着她的每一句话。

「很棒…非常美妙。」

她露出恍惚的笑颜。

「只是想，成为一个人。」

她喃喃地重复着贝尔的话。她的表情，简直就像是陶醉地将自己得到的福音说出来的人一样。

「啊啊，贝尔，我在想，在荒原之上，新的神和人民是怎样接触的。还有，“魔”的存在方式又是怎样的。」

贝尔默默地听着。这次轮到贝尔侧耳聆听了。她想在这里好好听听雪莉的目标。

「魔法( A n t i·T h e m a)在发祥之时，就与神的法则产生了尖锐的矛盾，作为与之相对的东西，传到了人民的手中……」

宛如嗫喏一般，雪莉说道，

「在被称为魔性之物的对面，经常展露神性的光景。而且，“魔”会告诉人民，要通过自己的乐向神诉说自己的生存。这就是“人”的开始……纵使机械装置之神( 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并不希望如此。然后，当神和人民走向新的天地时，剑也好，歌也好，都总有一天不再是魔法吧。」

贝尔反射性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漆黑的乐器。那个隐藏在神的影子中，如今被解放于全部人民的影子之中的那个碎片——那个通往旅行的“钥匙”。

「这样一来，人民就会得到一种独立的法则(T h e m a )。如今，已经不再需要魔法了。为了不久之后重新与神相遇，向着神的法则高声颂唱的时候到了——」

雪莉的脸上洋溢着微笑。

「我想成为魔女。」

这句话简直如梦幻一般。贝尔愣了一下。

「魔女……」

雪莉点了点头。

「因为，我是为了质询神的爱，才作为最后的“魔”，把那首歌召唤到这个城堡中，将之唱出来的。从今以后，我不想以巫女的身份，而是以魔女的身份歌唱。」

雪莉青紫色的眼瞳与贝尔黑色的双眸对视。

「很好啊。」

贝尔说。

呵呵。顿时，两人都笑出声来。她们哧哧地笑着，犹如亲密的姐妹一般。

「太棒了，雪莉。我很想听听你的魔女之歌。」

「嗯，贝尔，我真的……」

然后，雪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从低着头的脸上传来了孩子般的啜泣声。

「雪莉。」

贝尔搂住雪莉的肩膀，温柔地低语着。

「我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哭了。」

雪莉懊恼地把脸贴在贝尔的肩膀上。

「哭出来的话，我就看不清你的脸了……」

她抽抽搭搭地说道。

贝尔抚摸着雪莉的背，安慰着她。她轻轻地把脸贴在雪莉的脸颊上，把她的眼泪含在口中，爱怜地吻了她。

雪莉婀娜的脸被染得通红，湿润了。她好不容易把脸从贝尔的肩膀上移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你要走了吗?」

「为了让心情变好呢。」

贝尔微微一笑。

「请回来吧……」

雪莉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雪莉……」

「我知道。」

雪莉的脸皱成一团，打断了贝尔。

「这里不是你的故乡，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请你有朝一日回到这里，回到我所在的这个国家吧。然后，我的歌，将再次……作为感谢……我的，感谢……我……」

雪莉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贝尔温柔地点了点头。

「我很乐意。」

彼此的额头碰在一起，在这几乎近在咫尺的距离，贝尔微笑着低语。

「是啊。我除了在各种地方兜兜转转，好像也没有别的要做的事情了。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我会回到这个国家。然后，我会为了听你的歌而来到这里。为了能和你在这里聊一聊彼此的旅行……」

雪莉再次哭湿了脸。她用尽全力抓住了贝尔的衣服，好不容易忍住了呜咽，轻轻吻了下贝尔的脸颊。随后，她再次流下眼泪，慢慢颤抖着抬起了头。

她眨了眨眼，用楚楚可怜的湿润眼睛凝视着贝尔。

突然，雪莉微微一笑。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绽放出一抹如湿润的清澈花朵般的笑颜。

「再见了，贝尔。」

贝尔细细咀嚼着涌上心头的爱意，轻轻点了点头。

「Bye-Bye，雪莉。」

在飞舞着治愈之蝶花的淡淡的光之花园中，两人完成了告别。

7

镶嵌在门上的时计石( o'c l o c k)的华丽装饰正在慢慢褪去蓝色，转为青色。

贝尔自然而然地从记忆的阴影中抽离，将目光投回到现实的光景之中。这扇大门在关键的部位被施加了魔法，十分坚固。水角族( M i n o t a u r)的三名门卫以开锁的姿势转动着三处刻石。从关( G l a c e)到开(A l l)，刻印(S p e l l)的效果发生了变化。

贝尔像孩子一样伸开双腿，注视着徐徐打开的大门，以及在大门周围来回走动的门卫们利落的动作。

在她的脚下，乌龟突然伸长了脖子。在此之前，它都在大门打开之前无聊地把四肢和头部收在龟壳里。此时的它突然把头探出来，哼了一声，回头望向街道。

「基姆…」

贝尔立刻坐了起来。这只龟花的感觉特别灵敏，甚至贝尔在从龟壳外面盯着它看的时候，它也能感到她的视线，像是在问“有什么事吗？”一般伸出头来。

而那个基姆，如今露出四肢，结实地站在了大地之上，转过身来。

有一瞬间，贝尔担心它会不会就此转身回到街上。

就在这一瞬间，贝尔明白了基姆雷特的动作。

通往街道的路上，有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正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这边。贝尔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微笑。

那个人影正是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用不知在看向哪里的空洞目光看着这边。他茫然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吸入那赤红的眼瞳中一样。他的眼中既没有解释，也没有同情，只有单纯的眺望。他就像一个做工精致的人偶一样，甚至带着几分惆怅之感，而那双美丽的无心之眼只有在这个时候，确实地看向了贝尔。

贝尔微微睁大了眼睛，但她发现自己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吃惊。到最后，两人一定会在哪里见面吧——是这样的心情在作祟。这个人就是能不可思议地给到贝尔这种程度的安心感。

「嗨，凯蒂。」

贝尔将那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直接化作语言，从口中说了出来。

「一起…来吗？」

至今为止，在众多的离别之际，贝尔只对这个无为的少年说出了这句话。

凯蒂依然垂着长长的耳朵，对贝尔的邀请毫无反应。

贝尔扑哧一笑。

她并没有期待什么。若是说有什么期待的话，或许就是他这种茫然不动的态度吧。

突然——

凯蒂的脸动了。

他红色的瞳孔离开贝尔，飘向了大门的方向。

贝尔反射般地追随着他的视线。

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了门卫们的呼喊声。接着是殷殷的金属声。贝尔知道，门的封印终于被打开了。

最后，大门被打开，水角族(M i n o t a u r)用粗壮的手臂从门的两侧拉着锁链。

「嘿咻。」

「嘿咻。」

随着门卫们的口号声，坚固的大门被徐徐打开。

忽然，贝尔心中有什么东西在高声鸣响。脚下的基姆雷特咕嘟咕嘟地动了动，就像一个挑战者一样走向大门。

贝尔吓了一跳。

与乌龟的动作相反，贝尔将目光投向了相反的方向。当她的目光出现在通往街道的道路上时，那里已经没有人在了。

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和往常完全一样，唐突地出现，唐突地消失。

贝尔的脸上再次浮现出微笑。

「…Bye-Bye，凯蒂。」

冷淡的话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亲切，贝尔轻声说道。

就这样，贝尔和脚边的基姆雷特一起，毅然决然地走向了大门。伴随着沉闷而猛烈的锁链声，缓缓向左右拉开的门彻底打破了贝尔心里的原风景。

一直以来，贝尔心中的大门都是关闭的。难以被打开的它以无比的坚固伫立在那里，同时也告诉贝尔的心，只有这里才是正当的出口。

贝尔没有刻意抑制心中的激动，而是任凭自己的心跳加速，注视着自己的心从原风景中跃出来的瞬间。

门卫长伊克斯一边让两名助手拉着锁链，一边对贝尔说。

「沉浸在怀念中了吗？你刚才还在回头看街道呢。」

见贝尔一脸茫然的样子，门卫长微微一笑。

「对了，思念是重要的行李。你们都是带着行李出门的。但是只有你，无论如何都能让我感到安心，真是了不起啊。」

贝尔扑哧一声笑了。

「现在夸奖我还太早了。」

在心完成了跳跃的那一刻，贝尔激动起来。她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向弦乐器。只有这个瞬间，她无论如何都想亲手弹响。

门卫长用力点了点头，对着大门高声喊道。

「开——门!」

那简直是胜利的呐喊。

贝尔颇有气势地拨动琴弦。基姆雷特迈着强有力的步伐，靠近敞开的大门，大步跨了过去。这里已经是都市(P a r k)之外了。

在黎明之光的照耀下，闪耀着淡紫色光辉的群山的棱线在贝尔的眼前展开。这是多么广阔的景象啊。贝尔在感到喜悦和自豪的同时，露出了微笑。

「加油啊！」

「真厉害啊！」

在她背后，门卫们手执宝剑，高举向天，欢呼着，目送贝尔远去。

贝尔也举起右拳向他们的欢呼致意，放在弦乐器上的手也满怀喜悦地弹奏着。受其带动，基姆雷特也在贝尔的脚下坚强而悠然地走着。

向着山中的溪谷，基姆雷特载着贝尔爬上了山丘。此时，时计石(o'c l o c k)的颜色已经变为了青色,天空中的银紫色也变得异常澄澈。

阳光从云的缝隙间隐隐漏出，复杂的明暗之光如同水流一样飘忽不定，贝尔的身影在朦胧的光影中模糊了轮廓。

圣星(E a r t h)依然闪耀在天空之中。仿佛要将那淡淡的光芒拒之门外一般，大门再次开始关闭。助手们拉起锁链、将这扇坚固的门从左右两边关闭。突然，一个助手的眼睛里掠过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朦胧闪烁、没有留下丝毫气息，给人一种不曾存在的感觉。而且它转眼间就消失了。助手歪起了头。但在门卫长的呵斥下，他立刻振作精神，就这样拉起锁链关上大门，将大门严密地合上了。

在门外的暮色之中，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呆坐在地上。

那赤色的眼睛里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志，半晌后，他就那样直视披戴圣星(E a r t h)的山脊。仿佛是在默默守望着载着贝尔的基姆雷特以轻快的脚步行进，最终消失于山腹之中的样子一般。

突然，不知是什么契机打动了这个无为的少年，他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了起来。

他走了一会儿就坐下，然后再走一会儿，再一屁股坐在地上。被下来寻找甘露的鸟花啄了啄之后，他再次开始往前走去。凯蒂=“愚者(T h e N o t h i n g)”一边摇摇晃晃地到处走着，一边默默地追随在贝尔身后。

贝尔把“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横在身后，将弦乐器换成自鸣琴( O r g e l)任凭基姆雷特爬上山丘。草坪上沾着晨露，湿漉漉的，还飘着淡淡的雾。

快到溪谷入口的时候，贝尔听到了潺潺的水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在远离都市(P a r k)的地方，那向六方伸展的六芒形(H e x a g r a m)一览无余。在与来时经过的道路相距甚远的地方，数条黄砖路(Yellow Brick Road)蜿蜒向前。在贝尔现在所处的地方的前方，没有一条像样的路。贝尔再次转向山脊。感慨接踵而来。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再回头了。这让她既高兴又寂寞，脸上自然地浮现出温和的微笑。

过了一会儿，四周被树丛覆盖，雾气很浓，充满芳香的青色灯光飘荡在浅葱色的草丛上。基姆雷特用鼻子哼了一声，昂首阔步地走在山路上。

溪谷的双肩逐渐展露出严厉无情的模样。附近，露出的浅滩被初升的朝阳淡淡的光芒染成了青色。在青色的河底，小小的圆石像是沉睡的宝石一样沉睡着。

贝尔从腰间挂着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她从里面取出几颗小水晶，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她咬了一下水晶之后，被封在其中的清水渗入了口中，让迷迷糊糊的头脑顿时清醒了过来。贝尔收起了小瓶子，取出一包晒干的蜂花(L o t u s B e e)，把里面的东西撕碎，吃了起来。贝尔同时品尝着甜与辣的感觉，再次往嘴里放了一块水晶。纵使绷紧了脸，她的脸上也还是带着温和的微笑。

当不成道路的道路自然而然地接近河流对岸的时候，贝尔感到脚边的基姆雷特稍稍想要停下。贝尔扣上自鸣琴(O r g e l)的锁扣，让基姆雷特停下了脚步。正在喝着河水的基姆雷特发现顺流而下的沙地上长着香气扑鼻的薄荷叶，于是就把像角一样尖尖的脸伸进树丛里，吃了起来。

自鸣琴(O r g e l)再次鸣响。

贝尔离开了河边，再次沿着道路前进。随着雾气渐渐散去，天空放晴，周围的风景变得愈加险恶。树林变得稀疏，不久，就像是抵挡不住吹来的风一样，枯枝开始愈加显眼。道床上的杂草消失了，矿蓝色的岩石露了出来。不久，岩石也变成了褐色。

干燥的风吹了过来。被基姆雷特踢开的石头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滚了出去。越是沿着道路前进，周围就越是荒凉，越是寒冷干燥。

贝尔带上了红色衣服的兜帽。多亏了缝在衣服内侧的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的刻印(S p e l l)，衣槽里还保持着一定的温度。但是，她嘴唇干燥，喉咙僵硬。尘土漫天飞舞，贝尔又往嘴里放了一颗水晶。

突然——

贝尔听见了什么。她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却感到背脊一阵寒意。

（停下——）

风在她的耳边低语。那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声音，微妙地激起了贝尔心中的愤怒。

颤抖。在衣服下面，贝尔起了鸡皮疙瘩。她的右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了背后的“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左手小心翼翼地握着自鸣琴(O r g e l)。

基姆雷特像是嗅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粗重地哼了一声。越来越干燥的空气中弥漫着杀气，包围着贝尔。同时，贝尔感觉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自己的身上，脖子咔嚓一声竖了起来。

（停下——）

那不成声音的声音像是叹息一般在贝尔的脑海中回响。

（别再前进了——）

（也不要回去——）

（侵犯者啊——）

（意识到踏入这个境界领域的罪孽吧——）

接着，基姆雷特抬起了头，发出了尖锐的鸣叫。

「这家伙…」

贝尔现在清楚地明白自己正身处这场异变的旋涡之中。周围不知何时变得鸦雀无声。在这一片荒芜、煞风景的光景的正中，树木和石头都灭绝了。染成褐色的空气盘旋起来，一点点地向贝尔施加着压力。

忽然，贝尔注意到四处都有什么东西伏在坚硬的岩石后面。盘旋的空气仿佛明白了贝尔的目光之所向，刮起了带着几分恶意的风。那个东西从岩石后面滚了出来，用空洞的眼窝看着贝尔。白骨的尸体在四处滚落，像是在嘲笑她一般。

贝尔吞了一口唾沫。四周突然充满了恶意，她不知道该把剑尖指向哪里，冷汗直冒。

EEE……

剑发出咆哮。

基姆雷特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另一方面，一种看不见、无味无臭、但是对皮肤极其有害的东西无声地粘在了贝尔身上。贝尔扭动着身体，强行顶住了这几乎要让她伏在地上的压力。

「切……」

她低声咂了咂嘴，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光景。干涸的尖锐岩石形成了陡峭的坡道。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近乎无尽的坡道地延伸到了各个地方。贝尔反射般地回头。溪谷的岩壁笔直落下，仿佛通向永远的地狱一般。贝尔打了个寒战。整个空间都被封闭了。天空被染成了灰色的不祥之色，仿佛有瘴气从天空之中无声地倾泻而下。

「这里是怎么回事…？」

贝尔凝然地自言自语道。突然，红色的羽毛飘落在视野的一角。

之后，贝尔听到了另一种不成声音的声音。

（是境界领域——）

红色的翅膀在贝尔的头顶上飘扬。

(这是一个国家的神之结界和另一个国家的神之结界相合而成的，分不清是哪个国家的，境界上的薄明世界—)

「指引者(G u i d a n c e)！」

贝尔叫了起来。

巨大的红色鸟儿有着大人的贝尔的脸，浮现出静谧的微笑，俯视着贝尔。

「好…」

贝尔扣上自鸣琴(O r g e l)的锁扣，让基姆雷特停了下来。她用力握住剑，在基姆雷特身上站定，飒爽地挥舞起剑。剑的吼声，一瞬间挥散了那些刺痛肌肤的东西。

「指引者(G u i d a n c e)，这些人是什么人？?这……奇怪的气息又是什么？」

(是警告者(S i r e n)——)

指引者(G u i d a n c e)迅速给出了回答。

(他们是由在机械装置之神( D e u s E x M a c h i n a)的结界的压迫之下，在此死去的人的思念交织而成的，无明的存在——也可以说是灵格之存在……。他们没有身影，没有声音，只有思念的影子。他们在这里挽留一切想要越过国家边界的人，想要将其在自己的体内吞噬殆尽……)

「嘿唉。」

贝尔露出狰狞的笑容。

她从基姆雷塔身上跳了下来，朝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坡道，严厉地架起了剑尖。

「有趣！」

这便是贝尔对指引者(G u i d a n c e)为自己所展示的知识最为直接的感想。

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这件事让她感到无比的喜悦。同时，贝尔也知道，自己心中的某样东西，是绝对不允许这个刺痛肌肤的无声警告者(S i r e n)撷取贝尔的。

铭刻在贝尔内心深处的通向旅行的刻印(S p e l l)，如今正从内部保护着贝尔，引导着她，让她在新的征程中奋勇前进。

「消失吧，亡灵们！我身上的生者气息已经过于浓厚，无法被你们吞噬了！」

噢噢噢——

噢噢噢——

就像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的叹息一样，在跨越边界这件事上失败的人的执念，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憎恶倾泻在贝尔身上。贝尔脚下的岩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这压力就是这么沉重。

贝尔锐利地直视着眼前，举起剑尖。在猛烈的压迫中，“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激烈的咆哮。虽然并没有被贝尔挥下，但是它却闪耀着白银(L i l y W h i t e)的光辉，展现出锐利的姿态。

「是吗……」

贝尔敏锐地感觉到，在思念的漩涡对面，存在着更为巨大的压力之源。

「所谓的墙，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那是贝尔从未见过的、在另一个国家中渴求着自己的存在的机械装置之神的巨大气息的一部分。

贝尔激昂地举起了剑。

EEERRREEE……!

“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发出格外锐利的咆哮，贝尔高高举起剑尖，转了个身，将所有的感应注入剑中，挥下了剑。

爆风吹过。一闪而过的白银光辉激烈地划破了眼前的光景。转眼间，景色开始摇晃，四周回荡着警告者(S i r e n)们震耳欲聋的悲叹声音。

贝尔用右手拿起剑，迅速回到了基姆雷特的背上。她用左手拿起了自鸣琴(O r g e l)，解开了锁扣，用拇指拨动把手(H a n d l e)，奏出激烈的声响。

基姆雷特愤怒地踏出脚步，穿过眼前的岩石，爬上坡道，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发起了冲锋。

溪谷已经完全失去了刚才无边无际的样子，呈现出一个明显的出口。

噢噢噢——

噢噢噢——

警告者(S i r e n)们诅咒般的声音被剑之一闪一齐斩断。贝尔仰望天空，眼中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基姆雷特一口气穿过了溪谷，天空眼看着越来越宽广，拂晓的光辉和夜晚的余韵正在激烈地搏斗。

不久，从溪谷的另一头，贝尔全身沐浴着晨光，与圣星的光辉(E a r t h S h i n e)交织在一起。如同融化在光辉的天空中一般，母星静谧的身姿出现了。

跨越了。贝尔几乎跳了起来，就像是要跃向浮在空中的圣星(E a r t h)一般。背对着溪谷的坡道，基姆雷特的脚雄健地踏上了新的天地。

贝尔高高举起剑，看着这副全新的景象。

她高声呼喊。

贝尔炫耀着自己的红色衣服，发出高声的胜利呐喊。

Lin，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胸前的时计石( o'c l o c k)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晶莹剔透，现在，它已经变成了清澈的青色，宣告着黎明的到来。

时间到了。就如同湛蓝的天空一般。

是暂且不会变得黯淡的颜色。

8

溪流在雾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在茂盛的绿叶背后反射着光芒。光在舞动，水在流动，小溪中荡漾着潺潺的流水。

在这样的森林景象中，仿佛是在抗争一般，只有一个角落里有着黑色浑浊的水。

它不知在那里盘旋了多长时间。

在森林巨大的净化力量的影响下，黑浊的颜色逐渐被稀释，但它就在那里。它只是在默默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已经很难确定契机为何了。

渐渐地，黑浊的颜色和清流的身影，在对立竞争的相互争斗中，黑浊中带上了清流，清流中泛起了黑浊，彼此的颜色交汇在一起。这就是结局。

在河底的小石子中，在明亮的沙子和泥土中，在众多水媒花(鱼)竞相开放的狭缝中，一颗种子悄然生根，屹然萌芽。在注入水中的光线之下，红彤彤的叶子散发出黑浊的液体，抵抗着清流，伸展着身体。

不久，一切都被淡水吞没。在淡水中，清流身上的黑影被融化殆尽。只有一个即将绽放的花蕾，轻轻绽开了。

花蕾战栗着。它虽然害怕清流，但也想要吞下清流，继续维持自己的生命。不久，它开花了。

那是赤色的，宛如火焰一般的花。

花蕾变成花瓣，包裹住了那个水媒花(鱼)的身体，不久，连花瓣也被平静的清流推开，从花瓣的中心，小小的花儿现出了本体。

它忽地离开了枝，在水底徘徊，黄色眼睛中的黑色瞳孔左右望去，继而仰望在水面上飘荡的天光。八只柔软的脚在水中划动，红色的肌肤被清流刺痛，它挣扎着小小的身躯，不停地呼吸，用叹息而又愤怒的目光望向四周。它拼命挣扎着，想要吐出黑浊的液体来保护自己，然后又无可奈何被清澈的河水吹走。

在这与原本的生存环境相距甚远的地方，它吃着来路不明的东西，如同诅咒一般，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无论是何种的辛苦，自己都必须平等地承受——它怨恨着这样的生命，为自己身处这样的生命之中而挣扎、胡闹。

尽管如此，死亡依然没有降临。不仅如此，那红润的肌肤还带上了清流的青色，灼烧肺腑的呼吸渐渐变得柔和而甘甜，挣扎着的手臂也学会了奋力游泳的姿势。

有叹息，有愤怒。对于在这些感情之中的来的东西，它虽然有些抵触，但还是接受了。

它知晓了生存。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它在淡水的灼烧下成长起来，经历了堪称疯狂的痛苦。“八手( N e g r o n i)”的花，红色的身体上夹杂着其他的颜色。它领悟到了自己为了生存而战斗的结果——自己的存在慢慢被世界所接受。

如今，这个世界已经被这个生命之形态穿孔了。

它的眼中闪烁着黄色光芒，用黑色的细长瞳孔，不可思议地仰望着天光，就像刚刚出生一样。

一股又一股新的清流在旋涡中流淌，将它的身体运走了。

它用八只脚柔软地抓住水流，漂了起来。它将身体托付于水流之中，突然又本能地转过身来。一直以来，被它用作与自己出生的世界相抗争的这个力量，此时对它的身体而言，已是理所当然之物。

它终于离开了支流，汇入了洪流之中。

它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不断起伏的前方。它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比之前更加巨大的空间。“八手( N e g r o n i)”的花稍稍绷紧了身体，踌躇地着开双腿，小心翼翼地跳了进去。

水流无穷。无边无际，跌宕起伏，绵延不绝。

在巨大的洪流之中，“八手( N e g r o n i)”的花时而反抗，时而顺从，以仿佛在一种追寻着什么东西的姿态漂流着。无论漂泊到任何地方，在迷茫中得以生存的身体，也终有一天能够找到一个安心的所在之处——

它不知游到哪里去了。

第四卷 立于当下之人 后记

很年轻。

这是我自1996年出道以来，策划的第一部作品。

当时，角川文库和Sneaker文库的两位编辑同时担任新人的责任编辑，体制有点不太规范。因此，虽然我当时想写的是在Sneaker文库中流行的面向青年的“剑与魔法”的题材，但主要负责指导我的却是现在所说的“一般书籍”的编辑。再加上当时还未成年的作者根本不可能掌握读者的需求，而且当时的互联网还不能让人这么轻松地收集情报。

说起来——需求就是缺失感什么的吧。如今的日本哪有那么夸张的缺失感？就算有的话，也不过是将经济差距带来的压力偷换成了缺失感，试图将其升华而已。你能理解这种微妙的缺失感吗?既然是难得的幻想作品，那么干脆就写一写在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深刻的异质缺失感本身，不是更有趣吗?——当时的我，是以如此年轻气盛的精神进行着写作，再加上两种不同的编辑的色彩，这本书最终编成内容和包装都相当离谱，只有气势奇妙地相当激烈的作品。

我还记得，这部作品的脱稿是在三年后的1999年。

当时，这个叫冲方丁的人，过分拘泥于小说技法的“学习阶段”。

我至今仍坚持把小说分为主题、世界、人物、故事、文体五个侧面，从上到下依次进行把握。于是，就让本作专注于修炼“主题与世界”的构筑与发现，其余的就暂且不管了吧——我用心写出了这样看似合乎情理，实则有勇无谋的作品。

结果，预定的三百页变成了两千多页。书变得比包装盒还大，连包装的手段都找不到。当然，文库本是根本不可能收录这样的作品的。当时的编辑花了不少功夫。最终，作品的封面插图整个采用了敬爱的天野喜孝先生在个人展上发表的《NewYorkNights II》，装帧方式非常豪华。

最后终于决定发行两册精装书，共计六千九十日元。

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什么“需求”可言了。这可是相当于当时十二本文库本的价格。即便如此，还是有人购买，这让我不得不感叹日本出版界的博大精深。一部分人莫名地追捧这部作品，另一部分人完全将之无视。大多数人都会皱着眉头说“这是什么书?词典吗?”。可喜可贺的是，这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让我获得了“地雷新人”的外号(?)。

真的很痛苦。

之后，我完成了《壳中少女》，然后在出版界流浪了一段时间。我认为我流浪的原因之一就是这部作品。

话虽如此，我的生活却异常充实。“那家伙就是个暴走机车”，人们对我议论纷纷，我所有的企划都被退了回来。尽管如此，我心中还是有着一种令人拍案叫绝的气概——说什么暴走，其实就是在铁轨上行驶而已，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真的很开心。

我并没有刻意去做一些荒唐的事情，而是非常认真地在工作。虽然我有时会恨自己脱离了社会主流，但还是会在某个时刻开怀大笑。虽然我不像加藤登纪子的《追忆昔日》那样，但每天的日子都像是暴风雨。有一次，我在跑到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摔倒，受了重伤，之后就靠喝酒来疗伤。

这么说来，我为了一杯咖啡，在家庭餐厅待了一天啊。无论哪个时代，年轻人的形象似乎都是这样的。

哈哈，怎么感觉跟现在没多大区别啊——我微笑着沉浸在回忆中，说实话，正因为文库本复刊的工作已经完成，我才能如此悠闲。

无论如何，复刊都实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如果1996年的我出现在2007年的我的面前的话，一定会互相残杀起来吧。

小时候，我在上体育课时，曾趁老师不注意爬到篮球筐上，结果摔碎了骨头。就是这种感觉吧。

——那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感觉很难表达。总之就是那样的感觉。

所谓的创作者，本来就是自我否定的产物。我理应踩着去年的自己前进，把前年的自己踢飞、吐上一口口水，再把更早以前的自己全都送进坟墓。就是这样。

——尽管如此，复刊还是与过去的自己的共同作业。

每修改一篇文章，我就会感到一种强烈的紧迫感。就像是在突然之间说出“请把女儿嫁给我吧，爸爸!”时会感受到的紧迫感一样，会迸发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火花。

可能很难理解，但那就是这种紧迫感。

“你这顽固的老头!”“你这个黄毛小子!”—就像这样，对吧。

因为，只要修改一行，文章整体就会不断发生变化，所以要么完全重做，要么就几乎完全保持原样。我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在不妨碍投出初稿时的年轻的自己的热情的情况下，再以现在的能力对文章进行调整，完全是无理取闹嘛。编辑部的指摘也只能当成客观的第三者的观点来借用，做出最低限度的修正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总之，我满身大汗。胃不舒服。像是孩子一样哭得和鬼一样，又是踩又是踢。

尽管如此，偶尔，当我遇到让现在的自己动摇的文章之时，也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微笑。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过去几年的自己被人提出了异议，有些莫名地生气。

但是，即使在这样的烦闷中，

“那是暂且不会变得黯淡的颜色。”

这句话，

“我身上的生者气息已经过于浓厚!”

如此这般，原来还有能够复刊的生命力啊——我想，这就像是一个父亲学会了忍耐，不再去踢那个在自己面前握着女儿的手的男人一样。

对了，冲方丁这个人并没有妙龄女儿，这不过是个比喻。

经历了这样的烦闷之后，我终于完成了校样，让这部作品以文库本的姿态回来了。我终于不再因眼前之物感到愤怒，可以平静地观看它了。

一个新人居然能在这种荒唐的任性之下在业界生存下来。

这确实体现了业界的宽广胸怀。不过，与其说我是生存下来了，不如说是不知为何活了下来。

即便如此，我腰带上的字句还是让人联想到反派职业摔跤手入场的场景，仿佛能听到主题曲。而且，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被当作外来的异邦人对待，这一点也清楚地表现出了我出道以来的足迹，我很感激我能活下来。

阴对阳，阳对阴。

这本“天价绝版书”在许久之后得以重见天日，离不开多方的厚意。

这本书初次亮相时的编辑先生，提出有着深远意义的复刊的概念的初期编辑先生，设计出大量色情词汇的现任编辑先生，校对这本满是复杂词汇的原稿的各位先生，以及做出了质朴又帅气的包装的设计师先生，我向你们表达无尽的感谢。

另外，在本作品复刊的企划中，金泰亨先生超越了国家和语言的差异、爽快地接受了封面的插图任务，并经常为我们画出超出预想的出色的画。我谨向金亨泰先生表达衷心的感谢。

在此，我要向在本作品首次发行时，满怀热情地阅读的各位，以及现在重新拿起这本书的所有人，一一表示感谢。

我们还会在哪里再见吧。

2007年11月 冲方丁 敬启

第四卷 立于当下之人 插图

短篇 巴康忒的守护者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YouR

图源：YouR

（注：本篇短篇小说连载于《Bye-Bye，Earth》漫画版第一、第二卷）

Lin，时计石(o’c l o c k)发出了鸣响。

它的声音很美丽，但是也很微弱——微弱到了若是不加以注意，甚至意识不到它发出了声响的程度。

这是贝尔用从养父那里借来的绣有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的布孜孜不倦地对它进行打磨的结果。她原本是想让石头发出的声音更具有透明感，但是，在把本来就很小的石头弄成那样后，它的颜色和声音确实更清晰、更清脆，但除此之外的特征却完全消失了。

如今，那块宣告正午时分的黄之刻(M a t i n e e)的时计石(o’c l o c k)依然是纯正的黄色，既不显深邃，也不显复杂。养父精雕细琢的琥珀工艺(A m b e r W o r k)给了它一种装饰品的印象，然而，在把它做成吊坠时，贝尔却特意挑选了一根没有任何装饰意味的结实绳子。

这个东西就和自己一样——贝尔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感觉。自己既没有尖尖的耳朵，也没有特征性的体毛，甚至连鳞片和角都没有。或许，贝尔想要制作的，就是符合这样的自己的风格的东西吧。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就是我——她想要如此倾诉，或者说，如此炫耀。

贝尔想起来，家里的壁炉上放着养父送给养母的时计石(o'c l o c k)。那是远比现在年轻得多的养父花了很大工夫才精雕细琢出来的极品，无论是声音还是颜色都很豪华。不仅是时间，就连星期和日期，它也能用不同的音色做出宣告。它总是用绵长的音色，奏响演奏者(S y m p h o n i a)们在一年四度庆典上演奏的农乐。而养母总是侧耳倾听。“就好像石头里住着一支小乐队一样”——她经常微笑着和养父这么说。每当这时，贝尔也会一起浮现出笑容。但是，她总觉得有些空虚。如今，贝尔好像终于明白了其中缘由——一想到自己终究无法融入这种五彩缤纷的热闹圈子，她就感到悲从中来。

涌上心头的思绪，让贝尔将上下嘴唇紧紧地咬在一起。她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很有趣的声音。给人一种“这声音只属于你”的感觉。」

男人说道。他似乎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有趣。

男人和贝尔并肩坐在慢吞吞地前进着的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背上的驾驶席上，悠然地弹奏着御者乐器。他用琴弦的音色驾驭着这个有着巨大甲壳的生物——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男人将一根长着小花的树枝叼在了嘴里。而贝尔抬起头时，却发现从花中飘出了一股烟，不由得愣住了。

贝尔原以为那东西是用来代替萤族(ロイテライテ)喜欢的草烟草(K u s a T a b a c o)的，但是，她并没有看到男人用火晶石(M a t c h)点燃它。说起来也是，花要是被点燃了的话就一定会枯萎。

男人注意到贝尔目不转睛的视线，说道。

「这是用魔法制造的幻象。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品尝过真正的烟了。」

「为什么？」

贝尔不禁问道。

「因为最后一口烟的味道很特别。这是为了忘记那个味道。」

贝尔完全听不懂男人的话。也就是说，他是在忍耐着什么吧。贝尔想象着自己在饿的时候用魔法制造出食物的幻象给自己看的样子。绝对只会徒增饿意吧。

自从出现之后，男人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他说的话非常奇怪，贝尔甚至觉得他有些可疑。说到底，就连他来接自己的理由，贝尔都不太明白。

就在昨晚，贝尔偏偏选择在城堡的正中央大闹了一通。为什么自己要做那样的事呢？贝尔还无法将之用语言表达出来。只能说，她被一种说不清是不可思议的声音还是咆哮的“气息”所吸引了。然后，她发现了被扔在城堡宝物库里的一把剑。能说明的部分就到此为止了。贝尔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第一次看到那把剑，就会觉得它对自己很重要。

贝尔只是狠狠地挥舞起了那把巨大无比的剑，引起了一场大骚动。这件事的余韵至今仍残留在她的心中深处。在贝尔的心中，一种无法言喻的满足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内疚交织在一起，让她体会到了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感情。贝尔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甚至希望能有个人来告诉自己，自己为什么会感到满足，以及，为什么会感到内疚。

另一方面，这个男人什么都没有问贝尔。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像这种问题，他只字未提。一大早，男人就把贝尔从牢里接出来，然后带她去城堡外面的食堂吃饭。

「吃完后就和我一起来。我的甲舆花就停在路上。」

就这样，贝尔乘上了男人的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和他一起出发了。男人甚至连目的地都没有告诉她。

这么看来，男人的行径就像是都市(P a r k)「外面」的人把“里面”的孩子掳走了一样。但是，“外面”的人是做不到打开牢门、释放犯人的这种事的。但要说他是“里面”的人的话，他的样子又不像。

不知为何，贝尔从城堡中带出来的大剑并没有被没收。此时的它被收进了龟壳的货斗里。而男人的剑也被收进了剑鞘，和它并排放在了一起。除此之外，货斗里还有摇椅、地毯、满载封入了水和热水的水晶的桶、装有火晶石(M a t c h)和荧光石(L a m p)的瓶子，以及锅和碗等餐具与烹饪器具。其中甚至还准备了晒干的风媒花(鸟)和水媒花(鱼)，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房子。

在都市(P a r k)以及都市(P a r k)外面的村庄里，如果某人的阶级上升或结婚，那么他的住所就会改变，家具也会随之迁移。这个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里载着的行李应该也是如此吧。贝尔这样想到，

「要搬去什么地方？」

贝尔问道。

「要一直搬下去。这是一趟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旅途。因为我是旅行者(N o m a d)。」

男人的回答再次超出了贝尔的想象。

「旅行？」

「没错。」

贝尔勉强从养父母教给她的东西中找出了类似的知识。所谓旅行者(N o m a d)，指的是来往于这个国家以外的某个地方的人。贝尔偶尔会看到一群不祥的影子从农田对面经过，不过那并不是旅行者(N o m a d)。旅行者(N o m a d)不是那种会让庄家枯萎的危险存在。这么说来，旅行者(N o m a d)确实是一种更好的存在。

「旅行，是要做什么？」

「前往各种各样的地方，寻找需要的东西。」

男人这么说道。但贝尔还是完全不明白。

不过，她不知为何突然理解了男人的名字。男人自称是拉布莱克=曦安。珍奇之人(拉 布 莱 克)。贝尔很惊讶还有这样的名字存在。在城市里，一般凭名字就能知道对方是哪里的什么人了。名字，就像衣服的颜色一样。

就像在贝尔生活的下位东(U n d e r E a s t)的城区中，大家都穿着嫩草色(J a s p e r G r e e n)的衣服一样。这是宣告清晨时分的颜色。穿着这样颜色的衣服的人即使去到了城堡和市场，也没有人会问他住在哪里，只会询问他的名字。只有应该报上的名字，才能告诉对方自己是什么人。

但男人什么人都不是。他的住所也不明，就连名字都缺了点什么。

就像自己一样。

有生以来，贝尔第一次明白了别人看到自己时会产生怎样的印象。拉布莱克。不知为何，她想象起自己也像他这样报上这个名字的样子。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贝尔问道。这也表示她想要早点从这里下去。贝尔不擅长乘坐交通工具。尤其是，当乘在这么大的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上的时候，她会担心自己的身体会不会轻飘飘地浮起来，然后掉下去。

贝尔天生身体就轻得(· ·)不可思议。她的身体动辄就会突然离地面很远，就像是风媒花(鸟)的翅膀一样。贝尔连体重这种证明自己的存在就在那里的证据都很稀薄。虽然如此，她的腕力却强大到了不必要的地步。虽然没有实际做过，但是，每次被养父母抱起来时，贝尔都会暗自想，如果是自己的话，或许能用单手就把这两个人都举起来。

不顾在心中思索着这种事情的贝尔，男人说出了答案。

「是被称为巴康忒之森的地方。森林里面有一座被遗忘的神殿。在那里，你或许能得到某种东西。」

「神殿……某种东西？」

「到了就知道了。太阳还很高。我们应该能在紫之刻(S o i r e e)前到达。」

男人瞥了一眼贝尔胸前的时计石(o'c l o c k)，说道。但是男人的话让贝尔越听越觉得疑惑。

「那个…森林是什么？」

「是一个长满数木的地方。在森林里，从树上生长出来的花朵竞相开放，从花朵中生长出来的兽们成群结队。」

「嘿唉——」

贝尔不由得睁大眼睛寻找起来。她从来没去过那样的地方。如果只是湖的话，她是知道的。像那种有很多水、开满了花的地方，她是知道的。但是，她从来没见过存在着那么多作为花的源头的树的地方。顿时，贝尔对旅途产生了兴趣。看着这样的她，男人说道。

「是啊，好好享受吧。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道理。」

不久，从都市(P a r k)通往“外面”的黄砖路(Y e l l o w B r i c k R o a d)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铺满石头和泥土的道路。贝尔还是第一次离开城市这么远。之前还零零散散出现的村庄也完全消失了。就连风都安静了下来，仿佛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的种族都消失了一样。

就在[时计石(o'c l o c k)的颜色由黄转红的时候，它们出现了。

那是数量惊人的树。哇啊，贝尔欢呼起来。她不由得抬起膝盖，想要仔细观察一下，结果却差点从车夫席上浮起来，又慌忙抓住了扶手。

进入森林之后，天空被树的枝叶覆盖。四周是粗壮树木林立的花园。风媒花(鸟)的鸣叫声、虫媒花的振翅声此起彼伏，很是喧嚣。

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继续向前走去。不久，一座用非常光滑的石头砌成的古老的巨大建筑出现了。不对，从破碎的柱子散落在树木之间的样子来看，这座巨大建筑的一部分至今还勉强残留着。

男人弹响御者乐器的弦，结束了演奏。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停在了巨大的台阶前。贝尔和男人一起从这个交通工具上下来，继而爬上了楼梯。说起来，由于这座建筑物的地基被堆积的叶子和泥土埋住了，贝尔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所在的楼层是几层。两人爬上楼梯，来到了一个宽敞的地方。突然，对面的建筑物的入口处开了个口。中途还有一个明显与这座建筑物不同、用木头和石头搭建的小屋。

男人先去了小屋。他刚想敲门，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手。门一直开着。男人走进小屋，环顾四周。贝尔也效仿着他的动作。屋子里的壁炉和餐桌出乎意料的大，角落里还有四张床，俨然一副小旅店的样子。

「这里应该住着一位守护者的……不过，或许他是终于完成了寻找，然后离开了这里吧。」

「寻找？」

但是，男人没有回答贝尔的问题。他只是说了一句，

「跟我来。」

男人走出小屋，继而走向建筑物的入口。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荧光石(L a m p)，投向空中。“啪”的一声，空间被照亮，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间爬满藤蔓的空旷大厅。大厅中，数根还没有破碎的柱子排列在一起，而柱子后面的深邃黑暗显示这里到处都是通道和小房间。

男人走向大厅的正中央。那里有一个用昂贵的蔷薇科的钢制成的台座(T a b l e)一样的东西。贝尔不知道这个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她窥视着这个打磨得像镜子一样的台子，然后在上面看到了用流丽的笔锋(T o u c h)写出的刻印(S p e l l)。

UNEM。

贝尔看着刻在钢上的东西，皱起了眉头。男人说道。

「这是名簿(U n e m)的刻印(S p e l l)。根据这个国家的王室世代相传的说法，这里是众神举行宴会的地方。而且，以前的王会在这里为自己和人民赐名。」

「赐名？」

「昔日的王发现了一个刻着很多名字的东西——也就是名簿(U n e m)的存在。它原本是个石板之类的东西。而且，它早就已经腐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但是，当时的王用魔法记下了诸神留下的全部名字。那就是这个显示名字的台座(T a b l e)。你看。」

男人将双手放在台座(T a b l e)上，这样说道。

「我是谁？台座(T a b l e)啊，回答我吧。」

背后的柱子发出沙沙的声音。贝尔回头一看，腐朽的钢之花形成的铁砂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印记。拉布莱克。那正是男人报出的名字。

「你也来试试看。」

在男人的催促下，贝尔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把手撑在底座上，问道。

「我是……谁？」

沙沙声再次响起。而且，这次不只一个。看着花的铁砂在那里形成的印记，贝尔一边左右摇头一边惊讶地眨了眨眼。她每次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的名字就越来越多。

「嗯。你父母的…马提尼夫妇的名字也在里面啊。」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哪个才是我的名字？」

「通过不断的提问，你会越来越接近正确的名字，除此之外的名字则会消失。当这个台座(T a b l e)和你的心达成共振、重合在同一个地方的时候，你的名字也就定下来了。我那时候花了十天左右。不过也有一些人的名字一直无法得到确定，一直问个不停。这里的守护者就是这样。」

「那个人也想要名字吗？」

「是的。他是有着深邃智慧的月齿族( W i l d W i s e M o u s e T e e t h)的失散者。为了寻找自己和世界的道理，他离开村子来到了这里。但是，多年以来，他的名字都无法得到确定。后来他便成为了这里的守护者，接待稀有的来客成了他仅剩的最后的欢乐。」

「但是，既然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看来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名字了啊。」

男人点了点头。突然，他指向大厅深处的黑暗。

「还有一点要注意。不要去太深的地方。那里漂浮着不应得到的欺名。」

「欺名？」

「那是违反了都市(P a r k)的法则(T h e m e)的名字——违反了“取悦神明，同时也令取悦神明的人获得快乐”的法则(T h e m e)。那是一条放弃了世间所有的欢乐、逃向黑暗的道路。在这条道路的尽头等待着的，便是饥饿同盟(T a r t e T a t i n)。」

贝尔感到一阵凉意窜过后背，不禁抖了一下。

那就是偶尔从远方掠过的影群的名字。养母说，那东西一旦出现，作物的收成就会变差。绝对不能靠近它们。贸然接近的话可能会被掳走。贝尔看到了无数名字连成一片。她不知道哪个才是自己真正的名字。因此，一想到自己被影群吞没的情景，她就感到无比的恐惧。

「今天就到此为止。从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上把必要的货物卸下来吧。」

男人说道。贝尔从沁入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逃离出来，跟着男人把厨具搬到了小屋。那两把剑也一并搬了过来。甲舆花(S t e m G l a s s)则吃起了草。不久，它走到楼梯旁，把手脚和头缩进龟壳里，打起了鼾。

「你会做饭吗？」

当然，贝尔回答。城市里的孩子到五岁就学会烹饪花朵了。而且，他们不仅会做饭，还会做衣服和工具。贝尔和其他孩子不同，由于没有结实的指甲，所以吃了不少苦。但现在她已经可以用各种各样的刀，做出不输给他们的饭菜了。

「晚餐做两个人的份就够了。果然，这里没有守护者的气息。」

男人的说法完全是把贝尔当成厨师了。虽然心中无法释然，但贝尔还是去森林中捕来了花，然后将花和晒干的风媒花(鸟)一起煮了起来。饭菜准备好后，男人从烹饪箱里拿出好几瓶调味料，一股脑儿地往碗里撒去。看着他的动作，贝尔不禁张大了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没礼貌的吃法。如果是养母的话，一定会仰天尖叫吧。

「不错的手艺。很好吃。」

男人满意地说。但是，食物的味道已经被他搅乱，这让贝尔完全没有得到了称赞的感觉。她只是默默地吃完了饭。而男人则移到壁炉旁的摇椅上，一边叼着树枝、呼出虚幻的烟雾，一边开始用花的皮革编织起了什么东西。贝尔坐在男人带来的地毯上，啜饮着饭后的花茶，问道。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关于神和王的事？」

「因为我以前住在都市(P a r k)的城堡里。」

他果然是“里面”的人。而且既然住在城堡里，那么他的阶级应该相当高。但是男人无言地告诉贝尔，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住所和阶级。贝尔想问为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就算得到了回答也理解不了，索性闭上了嘴。这时，男人问道。

「德莱和苏特是一对好父母吗？」

那是养父养母的名字。贝尔垂着头，“嗯”了一声。但是，你却做了坏事，做了非常糟糕的事情——像这样，贝尔觉得男人是在责备自己。但是男人的语气很是干脆。

「马提尼夫妇不会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而受到责难。我把你暂时置于了法则(T h e m e)之外。如果你在这里获得了新的名字，那么我会教导你很多事情，让你重新站在法则(T h e m e)之下。」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因为我是教导者(E n o l a)。这也是我的剑上的刻印(S p e l l)。我只能在教导王室流传下来的智慧和技能时才能行使力量。虽说诸神的智慧有大半早已在消失在了遥远往昔，但仍有一部分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

「我能从你那里学到什么？」

男人用笔记工具在编织好的皮革上写下了印记(S p e l l)，然后用笔记魔法(G r a m m a r)把它变得更加坚固，扔给了贝尔。

「试试用这东西来背剑吧。」

贝尔瞪大了眼睛。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在好奇男人在做什么。按照他说的，贝尔给从城堡带出来的那把连剑鞘都没有的巨大的剑系上了皮带，然后背了起来。惊人的合身。可能是因为皮带的做工很优秀吧，贝尔感觉剑好像成为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最重要的是，因为剑的重量，她的身体不再轻飘飘的了。

「那家伙的名字是“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是某位剑作家锻造出来的，谁也无法应付的剑。就由你来使用它吧。」

「那个，我不能只是拿着它吗？」

确实，像是时计石(o'c l o c k)一样把它带在身上会感到安心，但贝尔并不想模仿剑士。

「如果那把剑就是真正决定你命运的乐器，那么你就只能通过它的乐声来了解自己的由缘。」

男人这么说道，贝尔却一点也不理解。而且，这把剑虽说名为“咆哮剑(R o u n d i n g)”，此时却完全陷入了沉默。不过在贝尔忘我地发狂的时候，它倒是确实发出了惊人的咆哮。但贝尔并不想胡乱发狂。

「我只是想能像这样脚踏地面。仅仅如此就够了……」

男人点了点头，好像在说“随你喜欢吧”。然后，他拿起堆在小屋里的一本书，读了起来。他的动作就像在这里住了很久一样放松。然后，男人不再与任何人打交道，享受起了梦幻的烟雾。

贝尔终于明白了，这个男人是个超群的怪人。所以他才只能来这种地方。

和我一样啊。贝尔一边从背上放下剑，一边这样想。不是外形的问题。而是，失散者。这个男人明明是住在城堡里的月瞳族(C a t's e y e s)。贝尔从没想过还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在他的身上，贝尔感到了与养父母完全不同的安心感。顿时，贝尔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仔细一想，自己昨晚一直蜷缩在牢里，根本没有好好睡觉。

「想睡就睡吧。毯子多得很。想用水晶也随你的便。」

贝尔“嗯”的应了一声，放下了剑。她咬碎了一小粒用来刷牙的水晶，干净的水顿时涌入了她的口中。就连漱口和用花簇刷牙的时候，贝尔也困得晕头转向。然后，她脱下鞋子，就这么穿着身上的衣服钻进了一张床，拉上了床边的帘子。不过她马上又打开帘子，拿起了床边的剑，然后带着剑一起钻进了被窝。

那把剑虽说是剑，但其实剑刃是圆的，只是个什么都切不开的钢之团块而已。虽然贝尔从来没有抱着这种东西睡过觉，但此时的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这样一来，她就没必要为了防止身体轻飘飘地掉下床而把自己的腿绑在床上了。贝尔把手放在冰凉的钢上，把脸埋进了意外很干净的毛毯里。她一边思索着在这里生活过的某人得到了怎样的名字，一边睡着了。

随着Lin的一声声响，贝尔醒了过来。一瞬间就清醒过来，是她睡得很沉的证据。

贝尔看了看胸前的时计石( o'c l o c k)，还是青中带绿的颜色。

她拉开床铺的窗帘，探出了头。天还很暗。借着壁炉里的火焰的微光，贝尔看到另一张床的帘子被拉上了。她披上毛毯，打碎水晶，用热水洗了脸，然后吃了一点昨天剩下的饭菜，穿好衣服，背上剑，拿了一块荧光石(L a m p)，走出小屋。

贝尔进入建筑物的大厅，扔出石头，放出光芒。这时，EEE……她感到自己的背后传来了咆哮。

就像是剑在对她说话一样。虽然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贝尔还是很开心。

「早上好，“咆哮剑(R o u n d i n g)”。真希望能早点找到我的名字啊。」

贝尔一边说，一边走向磨得像镜子一样的蔷薇科的钢之台座(T a b l e)。

「——我是谁？」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大厅里出现了很多名字。无意之中，贝尔觉得名字的数量比昨天要少了。她寻找着养父母的家名马提尼的名字——还在。拉布莱克的名字也在。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她曾听说过的名字，以及第一次见到的名字。在逐一巡视这些名字的过程中，贝尔听到了一个尖锐的声音。

「这里也有名字哦。」

贝尔一下子僵住了。她转动眼睛，只见柱子的阴影深处出现了一张瘦削的脸。那是一个有着灰色体毛的月齿族( M o u s e T e e t h)。对方啪嗒啪嗒地动着圆圆的耳朵，抱歉地说。

「吓到你了吧。我是这里的守护者。难得有客人来，我却没能好好招待。真是对不起。」

贝尔松了口气，转向那边。

「……没什么。你为什么不在小屋里？」

「我久违地沉迷于寻找名字之中了。来，这里也有名字。来这里看看吧。」

守护者缩进了柱子的阴影后面。贝尔照他说的去了那里。她看向暗处，发现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反而是深处的墙壁上，有一个名字散发着赤色的闪光。明明其他的名字都散发着黄色的光芒。

贝尔走过去，注视着它。LECNAC。是个陌生的名字。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读。

话说回来，守护者去了哪里？贝尔环视着左右的黑暗，然后，她发现头顶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贝尔抬头一看，不禁惊呆了。一只比贝尔还要大上数倍的毛茸茸的虫媒花就在那里。那是一只八只脚爬在天花板上，倒过来用八只眼睛盯着贝尔的大蜘蛛。不，还有两只眼睛。月齿族(M o u s e T e e t h)衣衫褴褛的上半身长在了大蜘蛛巨大的背上。那个面目全非的守门人用空洞的眼神说，

「看，这里有一个名字。是你的名字哦。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呜哇！」

对方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贝尔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悲鸣。她急忙转身想要逃离这里。然而，她的脚边发出沙沙的声音。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让她倒在了地板上。贝尔看着缠在腿上的黏糊糊的蜘蛛丝，顿感恐惧倍增。在大蜘蛛从天花板缓缓降落的同时，EEE…！贝尔的背上传来强烈的咆哮声。

贝尔用力扯断了蛛丝。她急忙单膝支地，解开皮带，握住了剑柄。然后，她向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音的大蜘蛛和守护者，用力挥下了“咆哮剑(R o u n d i n g)”。

——EEERRREEE！

剑发出高亢的咆哮。贝尔的双手感受到了剑刃尖锐地划破柔软物体的触感。

一阵尖叫声响起。大蜘蛛的头和守门人的胸口全都被斩裂。浑身都溢出紫色体液的大蜘蛛回到了天花板上。

贝尔看向了剑。一挥之下，剑刃原本圆圆的边缘显露出了比任何刀具都锋利的剑刃，剑身也一改厚钝的形状，剑尖伸长，闪耀起百合科特有的美丽的白银光辉。

被剑救了。贝尔的肺里涌上了安心的吐息。她很想赶紧去找那个男人，但是，在天花板的黑暗中，十只眼睛还在俯视着她，让她一动也动不了。如今，大蜘蛛的每只眼睛都燃起了赤色，散发出和墙壁上的名字一样的光芒。

地板上，大蜘蛛落下的体液开始起泡，发出“咻咻”的声音，喷出烟雾，把贝尔吓了一跳。或许是毒。贝尔慌忙想要逃走，但还是动不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烟。烟雾弥漫之后，周围的光景突然发生了变化。

出现在贝尔眼前的是一片陌生的草原，草原上耸立着数根石柱。天空被紫色的烟雾覆盖，草原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贝尔瞪大了眼睛。她无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在呆立的贝尔面前，大蜘蛛沿着石柱爬了下来。在它的身上，刚才受的伤和假的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贝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呆呆地站着。大蜘蛛露出獠牙，慢慢地接近了她。

「真遗憾。」

突然，贝尔的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她还来不及回头，男人就已经从贝尔身旁随意地穿了过去。他手握被收进剑鞘的剑，对着怪物淡淡地说。

「你放弃了寻找自己的名字，选择了舍弃一切欢乐的道路了吗？」

「这里有名字哦。」

在大蜘蛛背上，守护者发出尖锐的声音。随之，LECNAC的刻印(S p e l l)出现在所有的石柱上，闪耀着光辉。

「这就是你们的名字哦。」

「不不不，真抱歉。这可不是我的名字。」

男人对周围的刻印(S p e l l)不屑一顾。他平滑地拔出了剑刃。

青磷色( L a p i s L a z u l i)的剑身显露出来，铭刻其上的ENOLA的刻印(S p e l l)熠熠生辉。在看到它的那一刻，贝尔心中的疑问和恐惧瞬间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感动。那把剑就是美丽到了这个程度。

男人随意地挥下了那把剑。叮的一声，火花飞溅，大蜘蛛挥在空中的爪子被弹飞了。

很快，大蜘蛛的另一只爪子逼近了男人。而男人一记剑闪砍断了它的腿。大蜘蛛发出刺耳的叫声，向后退去。而男人没有停下来。他猛地跳起，与大蜘蛛拉近了距离，简直就像是在空中飞舞一样。贝尔屏住呼吸盯着男人。男人一边挥下右手的剑，一边在大蜘蛛的脖子旁着地。大蜘蛛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

「永别了，巴康忒的守护者。」

男人说道。大蜘蛛的头一下子从身体上滑落，伴随着潮湿的声音落到了地面上。简直是一刀两断。然而，男人的剑上却没有一点污渍。贝尔睁大了眼睛，然后深深地呼了口气。

噢噢噢……守护者在大蜘蛛的背上扭动着身子。他本就瘦削的脸变得更加皱巴巴的。在守护者的身体干瘪的同时，被砍掉了头的大蜘蛛全身再次喷出紫色的烟雾。这次会发生什么事呢？在摆好了架势的贝尔眼前，草原的景色在摇曳，而后随着烟雾一起渐渐淡去。

熟悉的柱子和墙壁出现了。回过神来，贝尔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到那个闪耀着赤色光辉的名字，也没有发现大蜘蛛的身影。

「刚……刚才的，是什么？是幻觉吗？」

「是饮食魔法(R e s t a u r a n t)。这是一种让人进入其他空间的魔法。偶尔有上了年岁的花会使用它。」

男人以嘹亮的声音做出回答。然后，他把剑收进剑鞘，走向了墙壁。贝尔也握着剑，战战兢兢地跟在他后面。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失去光芒的LECNAC的名字即将彻底瓦解。

「归于无之人(LECNAC)。这是把一切都当作从一开始就没有发生过、堕入了无之深渊的人的名字。在飘忽不定的心灵尽头，这里的守护者大概是想要得到一个能把自己一口气吞噬的东西吧。所以他才会委身于虫媒花。」

男人的话音刚落，建筑物的外面就传来了叫喊声。

——NNNOOOWWWHHHEEERRREEE！

「饥饿联盟(T a r t e T a t i n)来迎接同伴了。」

听了男人的话，贝尔的身体僵硬起来。她觉得它们的目标就是这里。但是，叫喊声很快就远去了，一切重归寂静。过了一会儿，贝尔才明白它们已经把同伴带走了。守护者已经离开了这里。因为他得到了不该得到的名字。

贝尔似是松了一口气，又似是重新感到了恐惧——对着有着这种无法言说的心情的贝尔，男人说道，

「既然我能拔出剑，那么也就意味着我以教导者(E n o l a)的身份收获果实的时候到了。看来你总算是想学剑了啊。」

贝尔皱起了眉头。在她向男人寻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之前，男人说起了别的事情。

「话说回来，你这把剑的警告声很锐利，一下子就把我惊醒了。」

贝尔想起了自己进入建筑物时感受到的剑的咆哮。原来那是警告啊。而且，剑还用那不可思议的咆哮中的感应力呼唤了男人。贝尔一边和男人一起回到大厅，一边做出了这样的理解。突然，剑再次发出咆哮。贝尔还以为这又是什么警告，不由得绷紧了身体，但并不是。

感应到剑的咆哮之后，大厅里浮现的名字一个个消失了。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拖把擦掉了一样，最终好像连一半的名字都没剩下。

「一夜之间就定下这个数量吗。真了不起。」

男人感叹道。贝尔也吃了一惊。她看见马提尼的名字在视野的一角飘动，然后突然消失了。贝尔盯着那根柱子看了好一会儿。她在心中默念养父母的名字。果然是这样啊。她知道，那个名字已经无法说明自己是什么人了。这让她感到非常悲伤。

然后，贝尔将视线移回手中的剑上，看着这个赋予了自己重量的存在。那是她和养父母在一起生活时无法得到的东西。

「照这样下去，你的名字应该马上就能定下来了。在那之前，先吃早饭吧。」

「啊……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贝尔指着手中的剑上的刻印(S p e l l)，问道。EREWHON。因为它从一开始就刻在剑上，所以贝尔一直只是当它是装饰的一部分。不过现在，她突然在意起来。

「无何有乡(E R E W H O N)。这应该是你存于某处的，真正的由缘的名字。」

「那个……由缘，是什么意思？」

「一边吃饭一边告诉你。」

男人走出建筑物，向小屋走去。贝尔跟在他的身后，感到手中传来了轻微的咆哮。她立刻明白了剑在说什么。想要知道。是的，剑和自己有着同样的愿望。

贝尔停下了脚步。你也想知道自己是谁啊——在心中，贝尔对“咆哮剑(R o u n d i n g)”如此低语——所以你才会呼唤着我啊。

是啊。贝尔感觉到剑做出了这样的回答。用无声的声音，贝尔和剑同时向对方发出低语。

一起去寻找吧。

贝尔背起“咆哮剑(R o u n d i n g)”，一边感受着它的重量，一边回到了小屋。